周元章大队长突然觉得熄掉的火老臭。
“我宣布,以后任何人不准再弄耗子肉来吃。为了大家好!鼠疫你们知道不?”他铁青着脸说。周大队长缓和了口气,脸颊皮肤也逐渐放松,“我觉得,这次还算比较好,大家敢作敢当。你郑腊生,老学员特别要当好榜样。去年逃跑又抓回来!”
牢房里连大伙儿心跳加速都能感觉到。
“郑腊生,你平时表现就不好,关键时候还这样把握不住自己。我看你呀,其实就想在农场呆一辈子。郑腊生,按理说你应该要比新学员懂更多规矩,但是呢,你喜欢屎不臭挑起来臭。我们觉得你骨子里不算坏人,但你偏假装有颗花岗岩脑袋。”
我发现周元章痛心疾首,真恨铁不成钢。
“报告大队长,我一直抱定的态度,就是要把农场当成我家。向你老人家发个誓,我以后再也不跑了,这辈子不干坏事。”
郑腊生提高嗓门,吼叫,呼哧呼哧喘气。
“我没听懂你在说啥!油腔滑调的。告诉过你讲重点,你这人真不知天高地厚。”
“报告干部,我就想在农场随便找个季节工安个家。想明白了,一辈子都不跑。”
“打算安家?那是你的私事,别说我,所领导也管不着,那得按规章制度来。就像你不学好,季节工哪个敢放心嫁给你。”
周元章在大伙儿面前,监房中间,从门抵近窗子走两步,站住猛地转身,把他大手一挥,说:“凡只涉抢蕃茄这件事的,每人关一天禁闭!”他勾头考虑,“郑腊生要关五天。”他补充说。胡郑壕和孙干就把那七个人带了上去。突然,朱云跨步上前:“报告干部,那只耗子是我抓的。”
“你抓耗子抽的啥风?朱云。”周元章站住,“我一直觉得你会争气,不乱来。”
“没有乱搞。”朱云回答。
“料不到,你干事这样不着调。”
“报告大队长,四合院营养太差。我想抓只耗子补一补身体。连耗子皮都是我亲手刮的,肉汤是我一个人煮的,根本不关郑腊生任何事情。他今天拉稀也没出工。”
周元章奇怪地凝望朱云两分钟,缓缓问:
“那个老乡的毛辣茄是你带头抢的?”
“没是。”朱云说,“我没抢,更不可能有带头大哥。我们不可能随便抢老乡。”
“你退下!现在只处理抢毛辣角的事。”
“是。”他说,“我觉得郑腊生冤枉。”
大伙儿当然清楚,周元章装得对朱云十分亲切,遇到他搅局宁愿绕开,原因是啥。剩下的干部都像泥塑,学员纹丝不动,只有大队长继续走动。我们听见他一个人习惯性后脚跟最先着地那种脚步声音。鞋底往前拖一截,哧溜,实际上没那么明显。
周元章突然话锋一转:“四合院有的人,分明就是那种赌头,赌棍,甚至包括被盖都拿来输掉。说赌神抬举了他,自己宁愿晚上睡棕垫上受罪,也还是恶习不改。”
空气骤然又紧张,压根没人敢看钟征。
曲华告诉我透不过气,原以为他要倒霉。
“依我说,你们的老父老母,省吃俭用地把你们养大,小时候怕你生病,怕你长不大,想方设法哄你。等长大供你们读书,到如今又供你们改造思想,他们整日里以泪洗面。我感到最不公平的事,还要勒紧裤腰带替你们准备赌资。我说你们也都是二十几岁的人了,有些人还当了爹,脸皮这样厚,不知轻重。你就不觉得害臊!”
所有人同学脸一阵青一阵白。大队长喊:
“钟征。你出例!”
“到。”钟征吓了一跳,立正。
我们也没敢笑,当时没例队,站乱糟糟。
“你还不吸取怎么进来的教训。钟征,你可是大学生啊!我知道,你原来并参加不赌博,怎么回事?现在也开始参赌了。”
他说:“报告大队长,就是觉得苦闷。”
“大染缸,钟征,你经不起考验。”
钟征脸颊涨得通红,直红齐了脖颈。
曲华后来说*日的狗**手脚不知道怎样摆放。
“我看你那副熊样,这分明是在给大学生丢脸。也给你的老父老母丢脸!钟征,给我站直点,你连站都没有个站的样子。”
钟征手脚发麻,耷拉着双肩。脸颊发青。
“你还晓得脸红是好事。”周元章命令:
“一中队学员钟征,向左转!齐步走。我命令你钟征,马上去把你被子抱回来!”
钟征从门洞出去,过小会儿抱着床折好的被子,仍然操着军训的正步转来。在场好些人强忍着,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音。
大队长铁青着脸,扭过头恶狠狠瞪他。
“有个演疯人院的电影画面一样。”
当天开饭前放广播时曲华说。大队长处理钟征:“你同他们一起关禁闭!我命令你自己去二门岗找胡中队长报告我说的。”
“是。”钟征回答。他转身出门洞,第二次冲上新砌不久的石头台阶,朝大操场跑去。周元章对剩下的人挥了下手,拼命咳两声,扭头却没有吐掉,那口痰从肺部顺着气管升上来,在迷走神经那儿转了一小圈,好像就是觉得有点恶心,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呵呵地,又沿食道滑进胃里。
我一直感觉到那口浓痰滑上滑下,仿佛粘粘的。我冲曲华阴笑,耸了耸冷冷的肩。
我当场回忆起一中队老监房里,有些同学如同掉进陷阱,横七竖八平躺、仰八叉,侧身曲腿,像只死虾,遍地都是。实在太累了,有的人已经开始扯鼾。小伙把手臂抬起来,胡乱舞动,翻个身,他鼾声又暂停了。我知道,抢险那段时间大伙儿感到特别累,我们衣服和裤子全都敷着泥巴。
他咕噜手腕好疼。到底还是有极个别精力特别旺盛的,他们并没有嫌累。那种家伙再怎么累,都要变着花样找点乐趣。他们打牌,要么赌牛皮纸。*飞机打**时间太早。
要么,我就和他们靠粉皮剥落墙上闲扯。
“所有人坐稻草上。”我对曲华说。
第二章
在麻布河农场,毫无疑问,他们属于社会最底层的人。也许连普通公民都不是——应该没有资格和安全感——在过去的几十年时间里,大多数时间他们根本不是人。
“说句实话,没堂堂正正条件。”
依我说,顾梅华发牢骚,他们真是不如大队的一匹马,一头猪,一只鸡,一付竹箩筐,一把锄头,那些东西其实属于国家财产。总有专门保管员,被人关心,爱护。
他反复强调,马房街那些人并没有被当成国家财富,说穿了,他们只不过是旧时代的弃子。“历史早就已把他们遗忘了。”
那样倒还好,仿佛又并没有被彻底忘掉。他们甚至连自生自灭那点条件都没有。原本是胜利者的战利品,也是历史给胜利者的鼓励和奖赏。马房街那些人的一生,提前规划好了,彻头彻尾都只能是按照别人的意志,包括意思做事,可怜巴巴生存,苟延残喘。有一次去场部赶场,我半路上恰好遇到刘南征老师。我告诉他说,自己也是打算去麻布河农场场部,买点东西。
“那就一路。”刘南征迟疑说。
他言谈举止平静,动作不急不躁,脸部表情从不会太兴奋。但在空旷的沙砾公路上这样走路,刘南征并不完全等同于马房街其他的那许多剪纸人。他说赶场想买一包白菜种,另外再买几斤化肥。他老婆和丈母娘母女俩小菜种得好,就是家里地方太窄了,没有办法养猪。他说:“养头猪,再养一小群鸡啊,养条狗什么的,才真正像个家。”刘南征边憧憬着未来,慢条斯理告诉我说,等他有空拣点石头买包水泥先砌间小猪圈,当真养头猪,一年四季吃肉用不着愁。“油够了,包括泼菜用的粪水她娘俩也不发愁了。”刘南征那个赶场天还买回来十几电孵小鸡,毛绒绒的,告诉我拿给他年轻的老婆和老岳母养。其实我那几年每天看到刘南征,并不觉得他有什么变化,但等跟他单独走在小公路上,突然间,我猛然发现他事实上比从前胖了点儿。说句实话,他气色也挺不错,反而倒真是有点像顾梅华老师说过的那种“红光满面”。也许是开春以来,刘南征一下子脱掉了那件老棉袄的缓故。甚至于,我看他额头上那些皱褶渐稀,脸颊好像洗干净得多,有几根黑胡子稍隔三四天就会刮一次。在灿烂的阳光里看他干干净净的。
我对曲华说,刘南征确实年轻了十岁。我甚至还私底下对韩、顾两位老师说:“刘南征老师结果以来这段日子,恐怕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快乐的时光。”韩静霆依然那种我早习惯了、略带阴谋表情。他继续拿眼珠子从眼镜框上面看人,对我的判断不置可否,绞尽脑汁其实并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或带着怎样一种心思?反正我就是看不透他。然而,顾梅华的眼镜可以戴,更可以不戴,随年龄增长他变成老花眼。
顾老师吃错药似的,怒气冲天回答我:
“刘南征快乐过屁。他就爱装!”
“依我说他颠东,也是叫花子扭秧歌。”
韩静霆破天荒对大队与他本己不相干的人直接发表意见。刘南征带着我先是走了一段山路。我许多年后回忆起,并不真正了解他,也不是我们一群人遇到豹子那次。
“是买回来牛腿那次。”丁克谐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