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忠仁和张忠义

1979年9月10日，台湾电视台正进行着一场极为特殊的直播， 直播的内容是“世界第一例男性三肢胸腹坐骨连体婴儿分离手术”。

当饱受社会各界关注的连体婴儿张忠仁和张忠义出现在镜头中时，观众们瞠目结舌：

两个玉雪可爱的婴孩上半身与常人无异，下半身却紧紧连在一起且只有三条腿。看着两兄弟真无邪的表情，观众们纷纷揪心不已。

而参与这场手术的医护人员，都高高悬着一颗心、紧紧捏着一把汗：成功了， 就是一次亚洲奇迹 ；失败了，则深陷舆论漩涡。手术，开始了。

生命奇迹

1976年12月23日，台中中山医学院附属医院降生了一对坐骨连体婴儿，这对婴儿上半身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 下半身却紧紧相连，共用3条下肢。

看着眼前畸形的孩子，原本对新生儿满怀期待的张父张母如当头棒喝，甚至感到恐惧。

但毕竟是十月怀胎，被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孩子，张父张母忍着恐惧，一边照顾两兄弟，一边寻求医生的帮助。

坐骨连体婴降生的概率极低，即使成功分娩，由于两人共同使用一个机体，寿命也会极短。

到20世纪70年代末， 世界上仅有一例成功的坐骨连体婴分离手术案例 ，整个亚洲尚未出现成功手术的记录，不要说中山医学院附设医院，放眼亚洲，也很难有人敢接下这个难题。

更让张父张母欲哭无泪的是，即使手术成功，两个孩子也是残疾人，终生疾病缠身，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面对残酷的现实和高昂的手术费用，张父张母退缩了，他们将两兄弟留在医院， 自己在夜色中仓皇而逃，舍弃了这对可怜的兄弟。

医者仁心，中山医学院附属医院的医生们找不到张父张母，只得接手照顾兄弟俩，两兄弟身体情况特殊，医护人员们都格外细致。

两兄弟长到3岁时，确定治疗方案的事情迫在眉睫，医护人员们都明白，如果再不考虑分离手术的事情， 那么两个孩子的情况便更加不容乐观了。

但中山医学院附属医院技术不成熟，达不到做分离手术的条件，便将两兄弟转往台大附院。

接收到两兄弟后，台大附院对其进行了全面诊断，最后得出结论，如果不马上进行分离手术，两个人都活不过5岁； 做了手术，两人也可能活不过20岁。

台大附院院长陈维昭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当中。

彼时， 连体婴儿分离手术全世界仅3例 ，术后全部存活的孩子也极罕见，人言可畏，如果手术失败，医院名声、医生医术都要遭受群众质疑，所以这个手术做、还是不做，是个问题。

医院的一部分人认为对两兄弟给予精细的照顾，直到两兄弟离世，免去身体之苦，另一部分人认为应该放手和死神一博，全力救治。两种声音各有道理，陈维昭犹豫不定，左右徘徊。

这日，心神不宁的陈维昭漫无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两兄弟的病房前，听到房间中有哭闹声传出，他连忙走了进去。

陈维昭

近前一看，原来是兄弟俩在打闹， 哥哥和弟弟挥舞着小手打得不可开交 ，一旁的医护人员正在轻声制止，看到陈维昭走进来，医护人员无奈地解释道：

“两个孩子经常这样打闹，因为其中一个要睡觉，另一个不困的话，就不愿意使得机体沉睡……”

陈维昭看着舞动着胳膊的两兄弟，除了身体相连的部分，他们看起来与寻常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是那么的活泼、有力。

陈维昭的心被触动了，医生的责任，就是尽力挽救每一个生命，不论路途多么艰难、不论最终是否成功。陈维昭做出了决定，他召开会议，在会议上说道：

“各位同仁，如今这两个孩子已经被父母抛弃，以连体婴儿的平均寿命来看，如果我们不来做这台手术的话，这两个孩子或许撑不过两年就去世了。”

“到那个时候，两个孩子将成为我们永远的遗憾。但是如果我们做的话，虽然会有失败的风险，但是不会承担太过严厉的责任，毕竟孩子的父母都跑啦，也没人去告我们乱行医。”

这番话说动了不少医生。紧接着， 又发生了一件让台大附院不得不展开这场手术的事情 ：《联合报》将两兄弟的事情炒作得影响力极为广泛。

一时间， 台大附院每天要接听无数电话 ，电话的内容无甚区别，都是恳请台大附院救治两兄弟。

这下，这台手术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了。

而做手术当日，台湾电视台还会进行直播。也是从这一刻起，两兄弟彻底暴露在了镁光灯下， 这伴随他们终身的镁光灯也不知是福是祸。

在陈维昭的主持下，台大附院开始制定手术方案。为了保证每个细节都万无一失， 陈维昭挑选组建了一支从“硬件”到软件都十分精锐的医疗队伍：

购置30多台先进的手术设备，安排了36名医生（包括10名各科室主治医生）和22名经验极为丰富的护士为手术保驾护航，连递手术刀的助手都是院科主任医师级别。

除了本院的医生，陈维昭还邀请了日本、德国方面的肾脏专家——坐骨连体婴儿分离过程中，最有可能出现问题的便是肾脏。

之后，陈维昭借助报纸和电视台的帮助， 为两兄弟筹捐60000cc的血液 ，以防止手术过程中大出血。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上战场了。

1979年9月10日，台湾电视台开启直播，一场牵动着无数人心灵的手术开始了。

两兄弟从肚脐部位开始相连， 因而手术的情况极为复杂， 涉及肠胃、肾脏、泌尿系统、盆骨、下肢的分割与“重建”。

医疗团队共分4个小组，按手术不同阶段轮流上场， 中间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整个手术团队都神经紧绷。

终于，12小时之后，两兄弟被推出手术室， 陈维昭颤抖着声音宣布：“手术成功！”

奇迹真的降临了，两兄弟成为世界第一例成功进行了男性三肢胸腹坐骨连体婴儿分离手术的人。这一刻，电视机前的观众们都不禁潸然泪下，抚掌相庆。

不论最开始大家是抱着猎奇或是怎样的态度去关注这场手术，当宣布手术成功的那一刻，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想法： 为这场重生而感到无限欢喜。

人类之所以凌驾地球其他物种之上，便是因为其复杂的人性中，始终存留着不灭的大爱。

生存奇迹

手术后，哥哥分到了右下肢，弟弟分到了左下肢，两人都拥有一个正常肾和一个较小的肾，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由于曾经共用一个机体， 两兄弟都不可避免地患上了脊柱弯曲 ，无法像正常人一样排便，必须随身带着尿袋，每月需要固定换一次尿管，弟弟还伴随着肠粘黏。

媒体为两兄弟找到了张父张母，虽然孩子已经成功做完手术，但是面对着后续高额的养护费用和舆论的高压， 张父张母依然不愿意认回两兄弟。

尤其是张母，始终对两兄弟充满着抗拒，甚至连名字也不愿为孩子起。

无法，台大附院继续抚养起了两兄弟， 陈维昭为他们起名张忠义、张忠仁 ，希望兄弟二人日后忠诚仁义，努力生活。

张忠仁和张忠义在台大附院生活了3年，期间的养护费用多数来源于社会捐赠。

在医院，两人拥有一间独立的病房，里面陈设温馨，医院的医护人员细心温柔，普通的孩子可能对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充满了抗拒， 但是对于张忠仁和张忠义来说，这个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3年后，两兄弟到了适学年龄， 台大附院将两兄弟送往福利院 ，在福利院的帮助下进入台北天母小学读书。

刚进入学校的两兄弟十分不适应，有时候受了委屈，他们不敢给任何人说，只能抱着双方互相安慰，张忠义性格较为活泼， 常常充当张忠仁的开心果。

所幸福利院的老师和孩子们都对于两兄弟十分不错，以致于多年后，成年的张忠仁和张忠义一直对福利院充满了怀念。

小学五年级时，迫于社会舆论谴责的压力， 张父张母不得已同意将两兄弟接回家中 ，张忠仁和张忠义十分兴奋，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爸爸妈妈，然而回到家中，一切和期待的完全不同。

母亲冷冰冰地告诉他们，只是接他们回家小住一段时间， 并不打算抚养他们，让两兄弟不要觊觎家中的一切。

面对亲生母亲的警告，两兄弟心碎无比，但也只能默默垂泪，好在父亲比母亲好一点，主动照顾起了两兄弟，但是几天后，不堪重负的父亲很快改变了态度，经常出言指责。

张忠仁和张忠义依偎在一起，深觉这不是他们的家，台大附院和福利院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不久， 张父张母就将两兄弟送回了福利院 ，面对再次的“抛弃”，两人反而松了一口气，从此也不再喜欢和父母见面。

之后，长大的张忠仁和张忠义进入西湖工商夜间部信息科就读，两人都清楚地明白，即使身体残疾， 也不能一辈子靠着社会捐款生活 ，必须有自己的人生价值。

因此，毕业后俩人都开始应聘工作。

由于身体的局限性，绝大多数工作两兄弟是无法做的，哥哥张忠仁的第一份工作是口香糖销售员，每日清晨开始，他便拄拐而行，走街串巷售卖口香糖。

那会儿口香糖是个时髦东西， 绝大多数生活拮据的人是不会购买的 ，因此张忠仁的业绩并不太好，反而长时间的劳累之下，身体无法承受，出现了许多问题，又回到医院治疗。

口香糖销售员这份工作是不能再做了，张忠仁只好辞职。

而弟弟张忠义这边，情况也不理想。他的工作是礼品推销员，由于他的身体比哥哥好一些，倒是没有出现病痛加重的问题。

只是由于特殊的身体特征， 张忠义每天推销时都在回答一些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你爸爸妈妈咧？”、“你怎么穿衫？”、“你会洗衫吗？”……诸如此类的话数不胜数。

哥哥张忠仁性子闷，不会回答这些问题，久而久之人家也就不问了。而张忠义性格活泼一些，心底又很希望大家将他们当做一个正常人，于是常常愿意认真回答。

只是说不了几句，他就会烦得仓皇而逃，哪里还有什么工作业绩可言。一个月后，弟弟张忠义也辞职了。

失败的工作经历让兄弟俩颇为沮丧，最后决定不再出去打工，而是自己创业。两人千辛万苦开了一家小店， 生意却一直不太景气 ，最后还是关门了。

无奈之下，兄弟俩只好重新开始找工作，哥哥张忠仁在台湾环保局找到了一份社会公益性岗位，工资不多，但是不用到处奔波，温饱没了问题。

弟弟张忠义则继续干起了礼品销售的工作 ，成熟不少的他业绩比往日好了很多，两人的日子终于安稳了下来。

只是，两人的命运却已经悄然分岔而行。

生活奇迹

2003年，弟弟张忠义认识了护士蒋文燕，蒋文燕为人善良，性情温和，最重要的是，她始终以一个正常人的态度面对张忠义， 这让张忠义十分开心，两人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蒋文燕的母亲病重住院时，张忠义不顾自己身体的不适，每天都去探望蒋母，在病床前帮助蒋文燕照顾母亲。

蒋母离世时， 将蒋文燕的手与张忠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嘱托张忠义要照顾好女儿，两人都含泪答应。

2014年11月， 张忠义和蒋文燕步入婚姻的殿堂 ，婚礼当日，马英九办公室秘书长杨进添、导演瞿友宁、艺人Selina等人都出席，王品集团董事长戴胜益以男方家长代表的身份参加，恩人召陈维昭也到场祝贺。

婚礼上，张忠义与蒋文燕执手而立，鼻尖相触，许下了终生的承诺，看着弟弟收获幸福，哥哥张忠仁又幸福又心酸，他半开玩笑地告诉弟弟： “我什么时候可以有女朋友呀？”

张忠义安慰哥哥，一定会有的，然而造化弄人，张忠仁没来得及找到女朋友，便离开了人世。

一直以来， 哥哥张忠仁的身体都比弟弟更为脆弱 ，成长过程中，他的肾脏出现了问题，曾经做手术拿掉了一颗肾。

之后，他又患上了忧郁症， 生理上的重负让他痛苦万分 ，不得已辞掉了环保局的工作，进入医院治疗。

2019年1月12日，张忠仁还曾在弟弟和弟媳等朋友的陪伴下前往和平篮球馆观看比赛，当时，虚弱的他露出了久违的笑脸，不曾想没过多久，2月1日，张忠仁脑干出血，突然离世。

哥哥的去世让向来活泼的张忠义陷入了自我封闭中，他痛苦万分，在终于肯开口说话后，第一句话便是： “哥哥和我约定过一起坐着轮椅去旅游的，他失信了……” 闻言，蒋文燕不禁泪流满面。

医生为两兄弟预测的时间是20岁，然而，两兄弟却活到了40岁，这是继分离手术后的又一奇迹。

如今，张忠义已经走出悲伤， 尽心照顾着妻子和一对儿女 ，偶尔，他也会坐着轮椅，去到一些景点，代替哥哥看看祖国河山。

即使命运总是无情地捉弄着兄弟俩，他们却从来没想过放弃好好生活的希望。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参考资料

[1]人民网，《台湾首对成功分割连体婴哥哥过世，享年42岁》

[2]台海网，《连体婴忠义迎娶白衣天使，哥哥忠仁：放心了》

[3]齐鲁晚报网，《台湾连体弟迎娶交往11年女友，揭秘连体婴儿的形成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