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今天田诗云要送可心去不老峪,回来还得上坡干活,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洗了一把脸,挑着水桶去挑水,一出大门就看到几个老娘们站在胡同口嚼舌头根儿,黄根民媳妇也在那里。田诗云挑着水桶从她们身边经过,给她们打过招呼,就挑着担子去了井边。他用扁担钩子挂住水桶,两手熟练地一抖动,水桶在井里翻了个跟头,水盛满了,慢慢提上来。他要先给可心家挑水,回头再给自家挑,就挑着水去了东边可心家。
接连不断地下了几天雨,可心家院墙西边的桃花溪,水涨了不少。有乱石的地方,因为石头阻挡,还形成了几缕小瀑布,水淙淙地流着。一群鸭子在水潭里悠闲嬉戏,水潭边生了几丛菖蒲,还有几只大白鹅站在菖蒲边梳理羽毛。山上的泉水,顺着院墙西北角渗出来,在墙根形成了一道地表径流,万仕林就势挖了一条小水沟,在天井西南角挖了一方小小的水塘,水都流到了水塘里。万仕林在水塘里里种上了莲花,可心给田存锁要了几条好看的小鱼,放养在了里面吃蚊子,平时浇花都是舀水塘里的水。花被养得花红叶茂,十分俊美。
两桶水倒下去,水缸就满了,万仕林最近没在这边做饭,用水量不大,田诗云盖上水缸盖子,挑着水桶,又回到了井边,给自家挑了两趟。可心烧了地瓜叶咸糊涂,泥巴娘烀了一锅山豆角。他俩先吃了饭,可心把要带的东西准备齐全,就骑着车子上了路。田诗云把可心送到不老峪裁缝组,给李来香打了照面,就马不停蹄地骑着车子赶回了家,刚好没有耽误早上出工。
立秋了,寸草生籽。今天队里的主要任务是在花生地里拔草。夏初时节,已经耪了两遍,所以断垄缺苗处的杂草不算多,草多的地方大多集中在花生棵子里。刚下过雨,拔草并不费力气,男女社员一字儿排开,一趟赶过去,草就拔干净了。大家把草都丢在一溜儿,堆成小堆,有专人收敛起来拉回去喂牛。
田诗云弯着腰,跟着大伙儿往前走。郭桂花在前面领着头,不时直起腰擦把汗,大家伙都在她身后紧跟着,谁也不吱声,只顾低着头干活。不大会儿工夫,就拔了大半趟了。拔快的人拔完了,就在地头上站着,等大伙儿都到头了,歇上一会儿,再重新起头,一块儿往回走。今天的劳动没人嬉笑打闹,也没听见有人拉闲呱,田诗云觉得气氛有点反常,他站到了地头上,无聊的掰着手指头玩,两只手轮换着做,掰得“啪啪啪”响。
郭桂花没有了往常的欢闹,噘着嘴站着,她不给别人斗嘴儿,也没人给她开玩笑。“先生”像秋霜打焉了的茄子,薅了几根莠草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编蚂蚱,嘴头子仿佛生了疮,一声不吭。田存锁没来上工,沈三妮也没来上工。
队里刚来了个新社员,叫黄根生,有财的侄子,是个半大小子,初中刚读完,下了学就出工了。他拔完了自己那份草,没事溜达着玩,在堰坝子的乱石堆里找到一窝小鸟,掏出来一只拿到了手心里,兴奋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咋呼。
“放回去吧,还是个光腚儿,恁招惹它干什么!”郭桂花斜视了一眼,没好气地说。
小鸟出壳没几天,还是一个肉蛋蛋儿,嘴角嫩黄嫩黄的,都没有睁开眼,在手心里不停爬动。黄根生只顾拿着草棒子逗着玩,并没留意郭桂花说话。
“先生”鼓捣着草编,用手拍了一下黄根生的腿,心疼地说:“没娘的孩子,养不活,大小也是一条命啊!”
“俺才不管呢,什么有娘没娘的!”黄根生看着“先生”满不在乎地说。
郭桂花气汹汹地走过来,他吓得赶紧放回鸟窝里。天天在山上干活的人,都认得这是山百灵的幼鸟,就是每天都在庄稼人头顶唱歌的那种鸟。单调枯燥的劳动,有了婉转清脆的歌声相伴,就少了很多寂寞。大家都很爱惜这种鸟,见了它的窝,都躲着走,谁都不会动一手指头。
见他乖乖放回去了,郭桂花好像还没解气,叫上了几个老娘们,把黄根生摁巴住,三下五除二,褪掉了他的裤子,气愤愤地说,奶奶个逼的,到底看看恁的蛋蛋长毛没有。黄根生没有穿*裤内**,裤子被扒走了,下身一览无余,羞得满脸通红,赶紧两手捂住*处私**蹲下了身子。“先生”从郭桂花手里讨过裤子,扔给了黄根生。黄根生这才赶忙转过身子,飞快地蹬上了裤子。
田诗云在一旁看着,莫名其妙,心里直打鼓,二嫂今天这么邪乎,到底是谁惹她啦?
郭桂花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嬉闹而开心,黑着脸,气哼哼地站在那里,像是谁惹她生了莫大气似的。大伙儿相互对视着眼神儿,没谁吱声,最终还是有人没能憋得住,偷偷地笑出声来。郭桂花气哼哼地径直走到了田里,自个儿拔草去了,大家伙自觉没趣儿,迅速一溜儿排好队,往回拔起草来。
中午收工的时候,大傻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住田诗云,让他中午饭跟他吃,并悄悄地告诉他,沈三妮昨天夜里出事了。
黄二狗提着裤子跑了以后,田存志用双手支撑着地面,挪动着身子,走到黄有财家大门口,看见沈三妮披头散发哭着跑出来。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不搭理他。
胡同里的狗叫声一片。她突然站住了脚步,使出浑身的力气,把那截黄二狗的断指扔得远远的喂了狗,发疯似的返身跑回屋里,找到一根长麻绳,又飞一般地跑到了大门外,哭得泗涕横流,对田存志说:“哥,给俺嫂说吧,俺走了!黄二狗不是人!”
田存志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急忙安慰沈三妮:“三妮,到俺家坐一会儿吧,天塌不了!”
“哥,俺受不了啦,俺没法活了……”沈三妮一面愤怒地咆哮着,一面挥舞着绳子,像一头发疯了的狮子,一眨眼儿工夫,沈三妮就跑远了,任凭田存志在后面怎么呼喊,她头也不回。
“三妮,三妮,三妮……”
田存志眼巴巴地看着沈三妮跑远了,却慌了神儿。附近邻居家里没有一丝光亮,人都看电影去了。他想大声呼喊,看看远处谁家还有人,但转念又一琢磨,大伙儿都知道了也不好,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他索性就蹲在自家大门口,等着郭桂花看完电影回来。
沈三妮一口气跑出了村子,来到小沂河边上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她蹲在地上不停地抽泣,她想起了死去的娘,她的爹,还有她的弟弟,她还没有尽孝,她还不能死。过了许久,她不再哭了,泪水已经流干,像一个木头人干巴巴的蹲在那里。
小沂河就在脚下不停地流着,芦苇丛那边有人打着手电在水边走动,带动河水“哗啦啦”地响。她蓦地感觉到自己还不如一条河里的小鱼,可以自由的来往,家里没有自己一寸生存之地,没有做人的尊严。一想到这些,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感到自己是多么懊恼、无助和绝望。一气之下,她毫不犹豫地爬上了柳树,飞快地拴好了绳套,不假思索地把头伸了进去,慢慢松开双手,身子接着就从树上滑落了下来……
田存锁正在河边摆弄地笼子,听到了响声,拿手电一照,看到柳树上悬挂着一个人。他丢掉地笼,飞跑过去,几下子就爬上了树干,飞速解开了绳子,那人从空中掉到了地上。田存锁跑下来一看,是沈三妮。他伸手试试鼻息,尚有气息,赶紧拿掉脖子上的绳套,背上沈三妮就跑上了路。
路过“大傻儿”窝棚的时候,田存锁喊来了“大傻儿”,两个人轮换着,才把沈三妮背到不老峪卫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