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延年是盗墓贼,盗了十几年墓,仍旧一贫如洗。平时,柳延年在家务农,有了活儿就出去。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竟是盗墓行中大名鼎鼎的盗墓贼鬼吹灯。他老幻想着能挖到个大墓,过上富足的日子。
这天,柳延年正琢磨着如何探到大墓,忽见眼前人影一闪,和他齐名的同行鬼见愁笑逐颜开走了进来。平时,他们没事不联络,有时三五年也不得见。柳延年知道,鬼见愁一来,肯定带来好消息。果然,寒喧几句后,鬼见愁说他发现一个大墓。
“在哪儿?”柳延年一听,差点蹦起来。
原来,去年秋天,鬼见愁在离盛京不远处的平原地带,盯上了一座小山般大小的土堆。当地人说,这个地方叫公主坟,不知葬着哪朝的一个公主。细心的鬼见愁发现,土堆伫立于平原之上,显得很是突兀。凭着多年的盗墓经验,他推测,这土堆下边极有可能是人们传说中的公主墓。鬼见愁拿着洛阳铲在土堆附近转悠,让他欣喜若狂的是,封土下边到处是花土,再往深探一点,竟是白膏泥。
“大哥,一定是大活儿,还得咱哥俩合伙做。”鬼见愁道。
第二天,二人去了公主坟。他们悄悄从土堆四周挖开盗洞,挖了一个月,盗洞也打了几十个,什么也没发现。
就在二人挖开最后一个盗洞准备离开时,鬼见愁发现,在盗洞下边,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的古代文字清晰可辨。二人顺着石碑下挖,很快挖到一堵石墙。撬开一块石头,一股浊气扑面而出,里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柳延年点着一根事先带好的蜡烛往里边投掷,见一簇火苗在洞里闪耀。
柳延年笑道:“人吹蜡,鬼吹灯,看样子,里边有氧气。”
二人轮流用尖镐撬墙,不一会,一个可以钻进人的洞口打开了。在火折子的照射下,二人惊呆了。
不足十平米的拱形洞里,安放着一具保存完好的棺椁。棺椁上边的彩色凤纹依稀可见。鬼见愁惊叫:“一定是传说中的公主墓!”
二人小心翼翼打开棺材,一具女性干尸出现在二人的视野内。从葬服上判断,墓主人应是辽金时代一个有相当地位的贵妇人。在棺内,二人发现了几件做工精美的陪葬品。
不过,最吸引二人眼球的还是一件黄色的比面盆略小一些的上镌双龙的器皿。
柳延年看到这东西喜出望外,他想,发财有希望了。从葬品的花纹和铭文来断定,这器皿应是辽代皇帝耶律阿保机的*用御**双龙笔洗。难道,这墓中人是阿保机的某位公主?
鬼见愁拿起这葬品,还没看出所以然来,便问:“大哥,这东西什么来头?”
“兄弟,这不过是个普通的葬盆。”柳延年骗道。
二人将葬品背出,离开了公主坟。恰值夜黑风高夜,二人急急赶到一个土窑分赃。
鬼见愁道:“大哥,这些东西我都不要,我只要那个葬盆。”
柳延年看出来了,鬼见愁也知道这个双龙笔洗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
不过,柳延年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嘴上说:“兄弟拿去便是。”手里却偷拿起一把盗墓用的小刨根,趁鬼见愁专心致志看着双龙洗,他一刨根砸在鬼见愁的后脑。
鬼见愁回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倒在地上。
“兄弟,对不住了!”柳延年道,“谁让哥哥我穷,你又忒贪了呢!等下辈子,哥哥再给你当牛做马还你吧!”柳延年冲着鬼见愁鞠了一躬,拿起全部葬品走了。
柳延年拿着这些葬品直接去了北京城,他找到古玩界的权威老朋友谭大干。谭大干一看双龙洗便爱不释手,和当初他断定的一模一样,此笔洗价值连城,主人就是辽代皇帝耶律阿保机,其他的葬品也是罕见的极品。在谭大干的帮助下,柳延年将那只双龙洗留下,变卖了其它葬品。靠着这些葬品换来的银子,他彻底打了个翻身仗。
为了掩人耳目,柳延年将全家搬到了数百里外的北镇城外陆家窝堡定居下来,靠着自身的精明和葬品换来的本钱,置地开铺子,钱像滚雪球似的越聚越多,很快,他从一个庄稼汉变成了方圆百里的富绅。
雁去燕来,花开花落。转眼,过了整整十五个年头。
救人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天地好像被冻成了一幅水墨画。
这天深夜,柳延年正围炉和长子长文核对账目,突然,管家老万跑进来:“老爷,门外来了两个人。”
柳延年来到门外,看到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姑娘居然背着一个小伙儿。小伙儿脸色铁青,后背好像中枪,人事不省。
柳延年二话没说将两人让到了屋里。姑娘将小伙子放在炕上说:“请您发发慈悲,一定要救活他呀!”
“可我,也不是郎中呀!”柳延年皱眉说;
姑娘给柳延年跪下了,恳求说:“老爷,满街口,只有您一家挂灯笼,请您无论如何也要想想办法。”
柳延年赶紧将她搀扶起来,叹了口气说:“别急,待我看看伤。”
柳延年见*弹子**透背而过,忙吩咐老万去请西街的刘郎中。少顷,小伙子的*弹子**被抠出来了,他仍旧昏迷,刘郎中说不碍事了。那姑娘这才露出喜悦之色,讲起自己的经历。
姑娘叫玉珍,是义州府獐子沟人。因为父亲赌博输光了家产,把娘气死了,父亲又想把她卖掉换钱,玉珍就偷着从家里跑出来,想去投奔牛庄的表姑。今天下午,她被几个土匪挟持,是这个小伙子路见不平,仗义相助,打跑土匪将她救下的,可他却中了土匪一枪。
柳延年道:“我还以为你们是亲姐弟呢!你们就在我家住下,什么时候小伙子伤好了,再做打算。”
昏迷了三天三夜,小伙子终于醒来。柳延年这才知道,小伙子名叫二杆,关里人,自小无父无母,听说关东富得流油,特来淘金的。恰遇土匪抢玉珍,他才出手相帮的。
“小伙子,好样的!”柳延年拍着二杆的肩膀夸赞道,“我柳延年最喜欢仗义的英雄。如果你不嫌弃,就在我这里住下来别走了。”
“您就是柳延年?”二杆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怎么,你听说过我?”柳延年问。
二杆点头道:“……我早就听说有个柳老爷,是个济困扶危的大善人呢!”
柳延年笑道:“这小子,真会说话。家里缺个护院的,伤好后,我看看你的身手。”
二杆起身跪拜:“多谢柳老爷,二杆给您磕头了。”
柳延年起身搀扶,二杆却说:“老爷,我想和您去外面走走。”
柳延年便和二杆来到院内,邸吻上落下一只麻雀。二杆捡起一粒石子,柳延年还没反应过来,那麻雀便从邸吻上被打落下来。
柳延年赞道:“好身手!”
柳延年这才明白,二杆是想在他面前展露一下身手。他伤口未愈,便能将麻雀击落,可见身手不一般。
柳延年道:“二杆,我柳家就缺你这样的人手,如果你不嫌弃,就别走了。还有那个有家难回的玉珍,也在这里住下吧!”
二杆道:“谢老爷!”
于是,二杆和玉珍就在柳家落下了脚,一个当起了护院,一个则做了丫头。
玉珍不但长得漂亮,而且很懂事,深得柳家上下好评。后来,柳老爷做主,将玉珍嫁给了在陆军讲武堂当军官的次子少武。新婚不久,少武便去了沈阳,玉珍留在了家中。
玉珍因为比二杆大,加之二杆又救过她,所以,二人以姐弟相称。在柳家,二杆的身份不仅仅是护院,还是舅爷。
护主
这晚,柳延年一边吸着水烟一边唉声叹气。老万在一旁一边给柳延年倒茶水一边问:“老爷,这好好的您叹的哪门子气呀?”
柳延年呷了口茶,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柳家现在空有这偌大的家业,到现在连个继承香火的人都没有。少武从军咱姑且不提,长文结婚数载,媳妇到现在也没生下个一男半女,也不知我柳家哪辈子造的孽啊!”
老万扫视了一眼窗子,说:“老爷,七月十八是辽河湾送子娘娘庙会,何不叫大少奶奶和大少爷去庙里求子?听人说,庙里的送子娘娘可灵验了。”
“老万啊,鬼神菩萨咱们谁也没见过,不过,也好,听你的,就让他们去求求,没准还真会感动了送子娘娘呢!”柳延年说到这儿眉头舒展开了。
到了七月十七,在柳延年的安排下,长文和金梦瑶带上了一些布施用的银元出发了。两人坐的是马车,半天工夫就过了辽河的浮桥。正往前走,忽见前面冲的苇荡中出几十个手持刀枪骑马的胡匪。
长文知道,这伙人要的无非是钱,于是从车上跳下来抱拳拱手说:“在下是柳长文,各位有什么需要,在下奉送便是。只是今天出来匆忙,容日后送到山上如何?”
没等领头的应答,一个小匪从马上跳下来,掀开了马车的布帘,呵呵一笑:“当家的,您猜怎么着?车里边猫着一个水水灵灵的观音菩萨(胡匪对漂亮女人的称呼)呢!”
胡匪头一掀布帘,看了看,哈哈一笑:“柳大少爷,老子今天不要金来不要银,就看上车上这个漂亮娘们了!来人,把这两人给老子绑了!”
两人被胡匪们蒙上双眼,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的蒙眼布才被解开。
“这是什么地方?”长文问。
胡匪头子一边搓着手里的钢球,一边说:“什么地方?这是三叉河!老子是当家的滚地雷。我知道你们柳家是有钱的大户人家,我不难为你,你给你们家写封海叶子(信),我让花舌子(胡匪里边的送信人)送下山,让他们拿钱来赎你。否则的话,有你好看!”
长文一听,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方圆百里谁不知三叉河有个笑着杀人的胡匪头子滚地雷!
滚地雷话音一落,一旁窜出个胡匪,手把牛耳尖刀,在金梦瑶的身上身下来回地比划着。
金梦瑶大骇:“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他这是在量她身上的肥瘦,然后好下手,将心肝儿取下来下酒啊!”滚地雷恶毒地一笑,然后冲着屋子里的众匪说,“弟兄们,你们说,这娘们的肉和心肝是不是嫩得很啊!”
“当家的,那还用说,这娘们身上的肉一定香得很!”
“当家的,这娘儿们这么漂亮,还是让弟兄们解解馋再杀吧!”
长文见状,知道今天要是不答应,梦瑶非受辱不可,于是说:“当家的,取笔墨来,我答应你们。不过,你们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
“大少爷,这个你只管放心,弟兄们要是有什么不轨,我就毙了他。现洋到手,我说话算话,就放你们下山!”滚地雷说。
长文只好提笔给家里写了封信。
不知为什么,长文两口子走了后,柳延年老觉得有些烦躁。
这天黄昏,一个伙计来禀报说,门外有一位骑马的客人要见他。柳延年吩咐伙计将来人领进来。来人见到柳延年便深施一礼,接着,掏出一封信,拿出一只精致的木匣来说:“柳老爷,我家主人让我把这封信和这个礼物交给您。”接着,来人起身告辞。
柳延年打开书信和木匣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这封信是长文写来的,说胡匪索要五千大洋,方能赎出他和金梦瑶,三日过后,钱不到就撕票;木匣里装着的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手指!
柳延年脸色蜡黄,哆哆嗦嗦地说:“胡匪们……剁掉了长文的……手指头,这是给我柳家一个眼罩戴啊!老万啊,你说怎么办啊?”
“老爷,事到如今,只能答应胡匪的条件。三叉河绺子里的胡匪残暴着呢!”老万一边揉着柳延年的胸口一边说,“熬鹰、穿花,吓死人呀!”
柳延年行走江湖,岂不知“熬鹰”、“穿花”的厉害?“熬鹰”就是让人不睡觉,旁边生一堆火,人要是挺不住困极了就倒在火里被烧死;“穿花”就是把人的衣服扒光,绑在树上让蚊虫吸*他干**身上的血。此刻,柳延年好像看到长文和梦瑶两个人被“熬鹰”、“穿花”的恐怖场面。他当即吩咐老万给三叉河的胡匪们准备五千大洋。可让谁去送钱呢?柳延年犯了难,胡匪们杀人如麻,能担当此任的人必须有一身虎胆。这时,二杆浮现在柳延年的脑海中。他让人找来了二杆。
“老爷对我怎么样,我心中有数,现在少爷有难,二杆义不容辞!您只管放心好了。”
第二天一早,二杆押着两箱子大洋,骑马去了三叉河。
午后时分,二杆到了三叉河口。他正往前走着,苇荡边突然窜出两个打柴的汉子。
二杆冲着这两个汉子喊道:“老子是来赎人的,前头带路!”
一个汉子在二杆身上搜了个遍,没有发现*器武**,这才接过二杆手里的缰绳,蒙上他的双眼。
两炷香的工夫,二杆身上的绑绳和蒙眼布才被解开。领他上山的一个胡匪指着一个鹰眼奔额手里搓着两只钢球的中年汉子对二杆说:“这是我们当家的。”
滚地雷狡黠地一笑:“赎银带来了吗?”
“行有行规,当家的可要守信用。大洋我带来了,人也得让我带回去。”二杆不卑不亢。
“好。”滚地雷一挥手,几个胡匪将长文和金梦瑶推了进来。
长文一见二杆,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地。
二杆见长文的手完好无损,知道木匣内的断指是胡匪们搞的伎俩。
“放你们出去?想得倒美!”滚地雷呵呵一笑,“当胡匪的还有说话算数的吗?你们柳家家财万贯,想出去,再让人送五千大洋来,我方可放人!”
二杆大怒:“你们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滚地雷吼道:“来人,把他们给我关起来,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见我。”
三人被关进了地牢。
二杆说:“大少爷,现在,唯一的办法是将这伙胡匪稳住。这帮家伙杀人不眨眼,弄不好我们会吃亏的。”
长文感激地说:“二杆,没想到你能身入虎穴救我们,你的好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大少爷,大少奶奶,这是我们当下人的应该做的。要不是柳家,我二杆哪能活到今天?大少爷,大少奶奶,胡子没为难你们吧?”
“没有。”长文道,“不过,时间长了,就不好说了。”
金梦瑶哭道:“二杆,你要是再不来的话,这帮家伙什么丑事都会做出来的……”
二杆故意抬高声调说:“要不这样,您就让大少爷再写一封书信吧!”然后,他在长文耳边低语了一番。
第二天,长文就对把门的胡匪说,他想好了,再给家里写封书信。把门的胡匪将这件事告诉了滚地雷,滚地雷出来说:“大少爷,你家有的是钱,花点赎银不过是九牛一毛。”
“信由我送下山去,不过,你们得保证我家少爷和少奶奶的人身安全。要是损坏了他们的半根毫毛,我回来后和你们没完!”二杆厉声说。
“这回,我当然说话算数。”滚地雷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中的钢球说,“不过,咱可是说好了,要是柳家带上县里的保安队来剿匪,我就先杀了他们!”
二杆突然走到滚地雷身边小声说:“当家的,我有事想跟您说。”
滚地雷疑惑地看了看二杆,刚要说话,就见二杆以快得难以形容的速度猛地转到了他的身后,就在他惊惶失措时,他腰上两把“二十响”变戏法似的就到了二杆的手里。紧接着,滚地雷的脖子被二杆用左臂紧紧扼住,枪已经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你、你要干什么?”滚地雷惊叫道。
“干什么?放我们出去!”二杆横眉立目地吼道,“谁让你说话不算话?本来,你可以得到五千大洋,可是你又贪心不足,现在,我让你连一个子儿也甭想得到!”
胡匪们见当家的被挟持,一个个将枪保险打开,将三人围在了中间。
“让他们散开,否则,我手里的枪子儿可不保险。快,让他们把枪放下闪开一条路,然后由你护送我们出去!”二杆说。
“好,我答应你……都把枪放下闪到一边去!”
胡匪们纷纷将枪放在地上闪开了一条路。
二杆一路上用枪顶着滚地雷的脑袋护着长文和金梦瑶出了芦苇荡。
当天下午,主仆三人出现在柳家大院里。晚上,柳延年特意摆了一桌上好的酒宴为二杆庆功。
“二杆,我柳延年说话算数,今年下秋,就给你寻一门好亲。一切费用,我包了。”柳延年乐呵呵地为二杆满了一杯酒。
“老爷,这怎么使得啊?”二杆受宠若惊,心里乐开了花。
“二杆,你这可是用命换来的,是你应得的。”柳延年道。
二杆之所以这样高兴,是因为他心里有人了。
定情
二杆看上的人,是铁匠铺陆老石的闺女梅子。去年夏天,两人就悄悄好上了。此时,梅子正在川道里放羊呢!
梅子十八了,提亲说媒的踏破了门槛,可爹每回总是将人打发走了。好在,她心里有了二杆哥。想起二杆,梅子脸上就绽开了一朵花儿。
梅子正黯然神伤之际,身后马蹄声响,抬头一看,二杆骑着匹枣红马,剪着小平头,穿件洋布褂子,背支短枪,正望着她嘿嘿笑呢!
“梅子,想啥心事?”二杆跳下马来走到她面前。
梅子见是二杆,不知怎的心里竟一阵慌乱,嗫嚅道:“没、没什么,是风吹的。”
二杆眨了眨眼:“不会吧?这天风和日丽的,马跑起来都荡不起灰尘,又咋能迷了你的眼?别骗我了,该不是你爹见钱眼开将你许配给一个丑八怪吧!嘻嘻……”
“二杆哥,你真坏,净拿人家开心!你再说,我也咒你将来娶一个又黑又胖的女人当你媳妇,生下的孩子还和她一样丑。”梅子嫣然一笑,转身跑开了,身子轻盈得像只彩蝶。
二杆早就喜欢上了梅子,自从去年夏天梅子送他一只鸳鸯戏水的烟荷包之后,他就知道梅子对他有意。在梅子心中,二杆忠厚老实,魁梧壮实,是理想中的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可自个儿一个姑娘家又咋开口?于是,她就悄悄绣了只烟荷包给他,希望他能懂得她的一片心,见了烟荷包就别娶了别人家的姑娘为妻了,梅子早将心交给他了。要是二杆哥娶了她,再苦再累也值得。
梅子跑到一丛芦苇前突然不动了。二杆跑到她跟前,二话没说,一下将她搂抱在怀里。梅子不自主地将红润的嘴唇迎向了二杆的嘴唇。当二杆有力的左手伸进她衣服内时,她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子勇劲,蓦地挣脱了二杆的怀抱:“二杆哥,干嘛这么猴急?如果你真有心,快托媒人提亲吧!我等你。”说着一转身跑开了。
二杆望着梅子姗姗而去的背影,心里蜜一般甜。
望着二杆快马而去的背影,梅子的心头荡起了春波。不过,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二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被人觉察的东西。
殉情
陆老石是柳家的长工,去年秋天摔残了一条腿。老石不能再下地劳动,想自己还有个打铁的手艺,就找长文借钱。长文借他十块银元,铺子才得以开张。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老石将长文拦下喝酒。老石问长文:“少东家,贵庚几何?”
“三十有六了。”长文扬脖将杯中的酒喝干,有些伤感地说。
“少东家,不是俺老石话多,您膝下也该有个一男半女的了。”老石说。
长文叹口气:“都怨我时运不济,命无子嗣,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婆呀!”
“梅子,给少东家杯里的酒满上。”老石看看梅子,“少东家,你年纪不大,何不和老爷商量,再娶一房?”
长文苦笑,老石拍胸脯:“少东家,凭您的才貌,娶了谁家的姑娘算他们家祖上积了八辈子德。少东家,您有这么个意思,这事包在俺身上了。”
梅子给长文倒酒的一瞬,长文觉得心跳倏地加快了。这梅子正值青春妙龄,长辫油黑发亮,身着红色碎花小袄,更显得曲线玲珑。直到梅子轻声唤他喝酒,他这才回过神来……
转眼到了初夏,长文又遇到老石。老石当着他的面说起梅子的好处,还说有媒人来说亲都被他回绝了,说完看着长文意味深远地笑笑。
望着老石一拐一跛的背影,长文恍然大悟。他想:老石莫不是想让我娶梅子?如果这样,那是再好不过了。等回去跟爹商量一下,听听爹的意思。
他回去一说,柳延年竞同意了,还让二杆备马说去西街的周老旦家托媒。
周老旦到陆家一说,陆老石满口答应下来。在陆老石看来,这柳家就是陆家窝堡的紫禁城,长文就是这紫禁城中的太子,闺女嫁过去虽不是皇后娘娘,却也是能享尽荣华富贵的爱妃。他也就跟着吃香的喝辣的了。可他又不好当着梅子说,便让老婆杏兰告诉闺女。
杏兰本不同意陆老石将闺女嫁过去做小,可又架不住陆老石的火爆脾气,只好默认了。
杏兰将梅子叫到跟前,说:“梅子,你爹将你许给柳家长文做偏房了。昨天,柳家已托了周老旦来咱家下了三百大洋的彩礼,把你的生辰八字要去了。”
梅子听后如同头上炸了个响雷:“娘,你说的全是真的?”
杏兰啜泣道:“孩子,娘还能骗你?你爹他鬼迷心窍,我是咋说也没用呀!娘对不住你……”
“娘,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呀!”梅子撒腿往外跑。
杏兰怕梅子想不开做傻事,急忙跟出去,可哪里还见梅子的踪影。
梅子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见二杆一面。她四处寻找二杆,却在街头遇到了和二杆相好的小顺子。
“梅子,过些日子你就是柳家少奶奶了。”顺子笑着说,“村里人谁不说你命好!”
梅子的脸涨得通红:“这消息是谁告诉你的?”
“二杆告诉我的,这还有假?他亲口对我说的,他昨天陪着少东家去了西街周老旦家,说是把彩礼都送了过去。”顺子道。
梅子万没想到二杆哥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对顺子说:“你能不能去柳家把二杆哥给我找回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顺子脸上的笑容没了,他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就将知道的全告诉梅子了。
“梅子,二杆昨天下午陪着少东家去了县城,说是去城东订一套布置新房用的家俱,昨晚也没回来,想必住在县城里了。”
梅子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去了。她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顺子哥,没事了。”
梅子想不到二杆竞骗了她的感情,一场梦就这样肥皂泡般破散得无影无踪。她不知道自个儿是怎样走进自家院子的,满脑子都是二杆那张扭曲的脸。她透过泪水远远地望见,爹见她进院,就在屋门口朝她跪了下来。梅子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梅子终于嫁到了柳家。
成亲那天,长文起个绝早,对金梦瑶说:“看我今儿是不是又年轻了几岁?”
金梦瑶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害人不浅那!梅子是个多好的姑娘啊,你仗着手里头有几个钱就造孽呀!”
长文拍拍金梦瑶的肩膀笑道:“你为大!她为小,到时候她还不得听你的。”
金梦瑶啜泣道:“都怪我命不好,摊上你这个没羞臊的男人。”
辰时已到,花轿进门。院里院外早就挤满了柳家的亲朋挚友。大家议论纷纷,都想一睹新娘的芳容。二杆今天唱着主角,里里外外应付,招待客人,布置席面。
鞭炮声中,花轿落地。轿前红毡铺地,前方放着一个燃烧正旺的火盆,炭红红的,与新娘身上的红色嫁衣相映成辉。
主婚人周老旦用他那沙哑的声音喊道:“过火盆,红红火火——”
火盆后的红毡上又放有一个红色的新马鞍,周老旦见新娘跨过火盆,扬脖喊道:“过马鞍,平平安安——”
新娘子刚刚跨过马鞍,忽然一阵风蓦地将盖头掀下,露出了梅子美丽憔悴的面容。
梅子正好看到了他,她的目光凄婉而犀利,二杆的心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他慌忙低下头去。
婚宴上,二杆穿梭往来其中,指挥着伙计们端菜倒酒。长文满面春风地给众亲朋劝酒。
正当大家酒酣耳热之际,伴娘跌跌撞撞地从后院新房中跑到长文跟前,上气不接下气道:“不好了……姨太太她……她跳……跳井了……”
众人慌忙中朝后院涌去,梅子被打捞了上来,但人早就没气了。
柳延年在众人的搀扶下也来到了后院井边,见梅子横尸井旁,喊了声“作孽呀——”,就栽倒在地。
二杆没有去井边,他一路狂奔着,来到初夏时节和梅子定情的地方,扑倒在地,嚎啕大哭:“梅子,是我害了你呀,梅子……”
离世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
梅子入土第二天,保长杨三益和县长袁烦坤来了。由于梅子的死,柳延年直到今天仍然卧床不起。二杆将保长和县长引入内室,杨三益和袁炳坤忙按住躺卧在炕上正要起身相迎的柳延年,他们互相寒暄了一番。
盏茶过后,柳延年问:“县长远道而来,想必是有事要找延年?”
袁县长缓缓地站起身来,摘下帽子给柳延年行了个礼,说:“柳家出了个好男儿!”
柳延年不由一愣,看着杨三益问:“杨保长,这究竟是咋回事?”
袁县长这才沉痛地说:“少武在中条山战场上阵亡了,消息才到县上。我今天和杨保长来,是专程来送抚恤金的。”
柳延年听了,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拉住袁县长的手,强作欢颜地说:“袁县长,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少武也算是为国家尽了他的责任和义务,我高兴……”
柳延年的大义感染了袁县长:“延年兄,少武也是咱县上的骄傲呀!”
“去把玉珍找来,”柳延年喘着粗气对二杆说,“让她见见袁县长和杨保长。”
玉珍知道少武阵亡,嚎啕大哭。杨三益和袁县长想去劝劝,被柳延年拦住:“让她哭吧,这孩子心里头苦哇!”说着,他一张嘴喷出了一口血。
柳家又乱成一锅粥了。二杆这边劝姐姐玉珍,那边忙着照顾老爷,找大夫看老爷的病。
柳延年病势加重,玉珍也只好强忍着亡夫之痛,和金梦瑶一起服侍公公。晚上点灯的时候,柳延年己气若游丝,对二杆说:“……长文咋还没回来?我……有话……要跟他说……”
二杆忙说:“老爷,我已经叫小顺子去找去了。”
柳延年点了点头,看了看金梦瑶说:“……老大家的……长文就全……靠你了……他是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要管管他……”
金梦瑶哭道:“爹,您老就放心吧!我记住您的话就是了。”
柳延年又抓住玉珍的手,吃力地说:“孩子,柳家对不住你呀……以后……遇到合适的就……千万别苦了自己……”柳延年老泪纵横。
玉珍看到公爹气息奄奄的样子,想到在这个家里,公爹对她最好,从没当她的面发过一次火,忙跪在柳延年的炕前,哭道:“爹呀,您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我要侍候您一辈子……”
长文这时急匆匆地赶回来了,扑到父亲的床前,说:“爹,我回来了。”
柳延年微微睁开眼,嘴角一张一翕,似乎要说什么,可就吐不出话来,他看了看长文,颤抖着手微微指了指西墙,头一歪,去了。
不到十天,柳家就走了两个人,全家上下都是一片悲戚。
这天,长文拍了拍二杆的肩头,说:“好兄弟啊,往后的日子还得靠你多扶持我一把,我现在真是心力交瘁了。”
“少东家,这是说的什么话!二杆虽不姓柳,但自认也是柳家的一员。少东家的事就是俺的事。”二杆拍着胸脯子貌似爽快地说道。
情动
微弱的灯光下,玉珍正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她一想到少武,心就碎了。虽然这个男人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少武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都不能取代的。
“玉珍,还没睡?”玉珍忽听屋门嘎吱一响,金梦瑶走了进来。
“嫂子,快坐。”玉珍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给金梦瑶倒了杯热茶。
其实,要论起来,金梦瑶比玉珍还小二岁呢!不过,金梦瑶却比玉珍精明泼辣。妯娌俩聊起家常来,金梦瑶说:“这事放在我头上,我可不死守,女人是水做的,流到哪家是哪家,何苦自个儿熬死,枉活了一辈子女人。嫁给你哥这个窝囊废,我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说不定啥时候就把绿帽子给他戴上。”说完咯咯直笑。
金梦瑶呷了口茶,从袖口里摸出个绿绸包来,在玉珍面前轻轻地打开。玉珍一看,绿绸上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
玉珍忙说:“嫂子,这是——”
金梦瑶笑道:“这是你大哥从城里玉器店买回来的。你一对,我一对一模一样。”说着捋起袖子让玉珍看了看。
玉珍推辞道:“嫂子,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咋好意思收,你还是自个儿留着戴吧。”
“玉珍,他们柳家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这是你大哥的一点心意,老爷子没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少武又——”金梦瑶说着眼圈微红,“这个家,你哥不管谁管?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安慰你的心。他不止一回跟我说,你的命太苦了……”
“那好,我收下。”玉珍轻轻地说。
妯娌俩又说了会儿闲话,金梦瑶这才回去。走到门口,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玉珍说:“我明天要回娘家住几天,也就十天半月。我跟你大哥说了,让二杆送我去。这家里头,你就多操下心吧!”
玉珍道:“嫂子说的是什么话?这家里的事不也是我的事吗,住多少日子都成。”
金梦瑶这才笑笑回屋去了。
玉珍上炕看看玉镯,再没心思纳鞋底了。她想,明天跟长文独处一院,孤男寡女的,可咋过呀!
金梦瑶是故意向长文提出要回娘家住些日子的。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长文不知道是咋的了,嘴里说的除了玉珍还是玉珍。每次金梦瑶都没好气地说:“梅子是咋死的?还不是让你给逼死的。现在又成天盯着人家玉珍,也不知道啥叫臊。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别忘了,她可是你兄弟媳妇!”
长文托金梦瑶去送翡翠手镯,金梦瑶烦道:“这镯子我替你送过去,明天我就给你腾出空来,免得碍你的眼!”
长文笑着说:“玉珍心情不好,难道我这当大哥的安慰一下她都不行吗?”
金梦瑶白了他一眼:“得了吧!知夫莫若妻。你这么虚虚假假的,我看着都跟你脸红。只要你别摊上一身臊,我就当没瞧见。”
金梦瑶指名要二杆送她回娘家。长文无奈,只好嘱咐二杆路上小心。
二杆和金梦瑶走到一个叫沙河子的地方,正值晌午时分,忽听一阵闷雷从远处滚滚而来。二杆抬头一看,西北角的天空一片铅灰色,紧接着狂风骤起。
金梦瑶急急地说:“二杆,秃尾巴老李(秃尾巴老李是东北黑龙江的龙)来了,这可咋办?”
二杆说:“风在雨头,这雨还真不远了。前面有个沙家车店,我们不妨到那里避避,等天晴了再走。”
两人刚刚到大车店,这雨就瓢泼般倾泻而下,爆豆般砸在屋子顶上。
二杆请掌柜的给太太安排间僻静房间,要了壶热茶,跟太太聊起天来。
金梦瑶虽然性情泼辣,家里的伙计长工们都惧她三分,可独对二杆好,全无半点少奶奶的架子,可二杆从不敢看金梦瑶的眼睛。他总觉得金梦瑶那双水灵的眼睛里藏着什么,那火辣辣的目光似乎能将他融化。
二杆想起一个月前的事。
那天午后,二杆正在庄后的树林里练枪,忽听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二杆回头一看,金梦瑶站在他身后,抱着只小兔子正盯着他看呢。金梦瑶穿件白旗袍,站在那儿,就像一朵白茶花,妩媚动人。
二杆笑着打招呼,金梦瑶说:“没事出来溜溜。见你在这儿练枪,觉得好玩,就过来了。”
二杆边练着枪,边和金梦瑶说话。在柳家大院,上下人对二杆都不错,尤其是金梦瑶,对二杆更是个好。长文穿旧了的衣裳,她没少给他送去,特别让二杆难忘的是,前些日子他衣服破了,大少奶奶还背地里给了他五块银元,让他买件新衣裳去。
“二杆,不好了,兔子跑了!”金梦瑶喊道。
二杆回头一看?金梦瑶在追那只小兔子呢!
“大少奶奶,我把兔子给您追回来。”二杆话音刚落,就听金梦瑶“哎呀”一声摔倒在草地上了。
“大少奶奶,您怎么了?”二杆跑过去问。
金梦瑶指着自己的左脚说:“脚,我的脚崴了……”
“大少奶奶,忍着点,一会就好了。”二杆说着将金梦瑶的左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脱下了她的缎子绣花软鞋。
由于两人挨得很近,鞋一脱,二杆就闻到一股女人的香味。二杆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觉得有种莫名的兴奋感。大少奶奶的脚长得真好看,柔若无骨,肥瘦适中。手触到大少奶奶的脚背脚腕时的那种滑腻柔软的感觉真是太妙了,二杆觉得又麻又痒又酥,有一股欲望骤然从心底升起……
金梦瑶道:“二杆,你在想什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二杆回过神来,用牙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倏然而起的疼痛使那股欲望压了下去。
二杆轻轻地用手扳住了金梦瑶白藕似的脚趾和脚根,用眼睛看着金梦瑶说:“大少奶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金梦瑶刚要说“好”,二杆一用力,就听金梦瑶的脚骨“嘎巴”一声脆响,脚正好了。
金梦瑶跳了起来,说:“不疼了,你说给我讲故事,怎么不讲了?”
二杆挠挠脑袋,嘿嘿一笑:“大少奶奶,我哪会讲什么故事?我是在引开您的注意力……”
“二杆,大伙儿都说你呆头呆脑的,可我看啊,你比任何人都聪明哩!今天,可真感谢你呀!要不是你,我连家都回不去了呢。”金梦瑶说着,望着二杆嫣然一笑,走了。
二杆一直望着金梦瑶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绿柳从中。从那天起,二杆见到金梦瑶就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今天金梦瑶指名非要他陪她回娘家,他就有点心慌。
“大少奶奶,大伙儿都说咱家双龙洗是个宝物,是这样吗?”二杆自知失言,慌忙将脸扭向别处。
“咋想起问这档子事来了?”金梦瑶轻轻地问。
二杆低声:“我好奇,随便问问。”
金梦瑶看了看二杆:“是有这档子事,听说从老爷的祖父那儿传下来的。说起来我嫁到他们家,这东西我一眼都没看着;也不让我看,说妇人看了会冲撞那宝物的灵气。”金梦瑶说着竟叹了口气,泪光直闪。
“大少奶奶,您这是怎么了?”二杆问。
金梦瑶低颤着声音道:“二杆,一提起柳家我就想哭。这柳家有什么好?都怪我爹,当初看上了柳家的钱,巴望着我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可少爷仗着有钱到处沾花惹草;逼死梅子后逛窑子,身上得了花柳病。外人都看我是个有福的人,现在想起来,还真不如嫁给穷人。二杆,我没拿你当外人,换了别人我也不会说的……”
金梦瑶说到伤心处,趴在炕上啜泣起来。
二杆道:“大少奶奶,您先安静一会儿。我到外边走走。”
到了晚上,雨非但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
金梦瑶换了身白绸子碎花旗袍,笑吟吟给二杆夹菜倒酒。几盅酒下肚,两朵红晕映在了金梦瑶脸上,在灯光下显处更加楚楚动人。
她热辣辣地看着二杆,温柔地说:“二杆,我就这么讨人厌吗?”
“大少奶奶,我怎么会觉得您讨厌呢!我……”二杆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怕啥?兴他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二杆,我……是真心的……”
突然,一个炸雷在屋顶响起,金梦瑶惊叫一声,就扑到了二杆怀里,绵软的身子瑟瑟发抖,对二杆道:“二杆,我好怕……”
二杆体内忽地涌起一股躁热,他刚想说什么,嘴就被金梦瑶的嘴轻柔地吸吮住了,一股女性特有的香甜沁入他的心脾,他猛地将金梦瑶抱到了炕上……
中计
自从媳妇走后,长文的心就更不安分了,像被勾走了魂儿。
玉珍倒没忘记嫂子临行前的托付,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以前,她极少到长文的屋子里去,这次为了更好地照顾长文,去他屋子的次数就多了。
玉珍觉得长文并不像大嫂说的那样不通人气,而是爱说爱笑的很容易让人接近,他甚至和伙计们说着玩笑话,全无东家的严肃模样。有时,长文的话竟逗得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天中午,长文买回一只鸡、两尾鲤鱼,对玉珍说:“今天我生日,换换口味。”
玉珍道:“瞧我这记性,记得去年你生日时,我还炒了两个菜呢!”说完就到厨房忙活去了。
约一个时辰,玉珍摆上了四菜一汤:一盘辣子鸡块,一盘红烧排骨,一盘鲜笋炒肉,一盘浇汁鲤鱼,外加一大碗豆芽汤。
玉珍道:“哥,吃饭吧。”说着转身想离开。
长文道:“玉珍,今天是我生日,难得高兴。来,陪我坐下来一起吃。”
玉珍道:“不了,大哥,俺不饿。”
长文道:“玉珍,咋还拿大哥当外人?你嫂子去了娘家,这么长时间还不多亏你照顾。昨天,她托人捎信,说还要住个半月的,这家里里外外还不都得靠你呀!来,坐下吧!”
玉珍只得坐下,拿起酒壶给长文满了杯酒说:“大哥,生日快乐,多吃多喝一点。”
长文也拿起洒壶给玉珍倒了一小杯道:“玉珍,你在这个家里不容易呀。这杯酒,是哥敬你的。”
玉珍面色绯红,急忙推却:“大哥,你知道俺不会喝酒……”
长文真诚地说:“玉珍,你把这小杯酒喝了就行,喝完了哥有话要跟你说。”
玉珍难以拒绝,一闭眼,猛一扬脖子,将酒喝了。
长文也没再让她喝,只是说:“玉珍,有些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也不知当说不当说。”
玉珍道:“哥,有啥话你就只管说,我听着就是了。”
长文这才道:“玉珍,你想过以后的路没有?你还要走大半生的路,我知道你对少武‘的感情,可他已经走了……”
玉珍猛地站起身来咬咬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大哥,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指望什么呢!”说着走向厨房,眼泪不由滚落下来,心里默默叹息,我的命咋就这么苦!
长文看着玉珍姗姗而去的身影,嘴角浮现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黠笑……
玉珍一直到死,也不知长文在她的酒杯里下了药;她虽然只喝了一小杯,但已经着了长文的道了。
金梦瑶说的一点都不假,长文早就对玉珍有了心思。
自从玉珍进门,长文就悄悄地暗恋上了玉珍。可父亲在旁,长文实在不敢造次。自从少武阵亡和父亲去世,他埋藏在心底发酵已久的情感一下予被点燃了。每次望着玉珍秀美的面容和玲珑的身段,他就变得心猿意马起来。在他眼里,二十八岁的玉珍正处于一个女人最成熟的季节,像枚熟透了的散发着果肉香气的水蜜桃。
为此,他不知做过多少次有关他和她的梦。在梦里,玉珍和他干那种事,还把身上的旗袍脱下来给他披在身上。他常常在梦境中嗅到那旗袍上散发着的玉珍的体香。他不相信,玉珍守了这么多年空房就一点也不想那事。
一个常在窑子里碰头的朋友告诉他,任何正经的女人都是装出来的,任何女人每天都有五分钟是想跟男人上床的,无论她是拐子还是瞎子。那人曾给他一包*药春**,说:“就酒让女人服下,七日后,再正经的女人也会变成荡妇;不会有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因为七天后肉体的欲求已经会让人发疯。等到她脸上有细小的粉刺生成,无论你怎么弄她,她都如你所愿。”
当玉珍将酒喝下的瞬间,长文想,玉珍呀玉珍,我想了你这么多年,可你心如止水,我只好这么做了。
玉珍近些日子总有些心烦意乱,让她感到惶恐不安的是,身体越来越觉躁热,老是想着男女间的事,这是她多年来从末有过的体验。她的血液里似乎注入了令人亢奋异常的液体,她的身子炙热得好像要燃烧起来。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怕撞见,又似乎盼望撞上长文。一看见长文,她的脸像火炭似的灼热,心也没有节奏地狂跳,慌慌的,整个人好似眩晕起来。
这天午后,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天空突然阴了下来,紧接着划了个闪电,将铅灰色的天空撕裂成了一条血色的口子。她很害怕,这时少武来了,抱着她亲吻她,她也紧紧地缠绕住少武的脖子,像株久旱的禾苗,而今终于得到了细雨的滋润,她觉得身子都快融化了……
当她醒来时,哪见什么少武,只见自己赤条条地躺在炕上,窗外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就出了院子。
是长文。
刚才,她朦朦胧胧觉得长文好像进来过。她想说什么,可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超出伦常的事,她对不起少武,她也曾想反抗,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她却不听从她的意志,用异常强大的力量无声地将她推向了那个令她神魂颠倒又令她难以启齿无法自拔的深渊里。
有了一回,就有二回。两个月后,当她发现*体下**出现溃烂时,她才知道自己染上了人们所说的令人心悸的“杨梅疮”。
一个细雨绵绵冷风凄凄的早上,柳家的人发现她已经在屋内悬梁自尽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张得老大……
*仇报**
自从长文成了柳家大院的东家,他就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赌博,逛窑子,抽大烟,想干啥就干啥。
这天,长文正在房里炕上抽大烟,忽然冲进几个荷枪实弹的解放军士兵。
为首的一个解放军士兵问道:“你是柳长文吗?”
长文点头说:“是,解放军同志,你们找我干什么?”
另外一个解放军士兵说:“干什么?马上出去,接受那些被你们这些恶霸地主榨干了血汗的穷苦百姓的批斗!”说着,不由分说将他押到村中那棵老榆树下。
长文心里这个悔呀,因为城里的朋友多次来信告诉他说,全国就要解放了,解放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分房子分地,听说还分女人呢!他早就该隐姓埋名藏起来的。
昨天,他还听人说解放军的土改工作组就要进村分房子分地呢!现在到好,自己贪图一时快活没来得及走成,这下成了被解放军和长工们批斗的地主了。
长文想,自己在村里的人缘不错呀,谁要批斗他呢?
长文正胡思乱想着,抬眼一看,全村的男女老少差不多都到齐了。
领头汉子吩咐当兵的在树下放了一张八仙桌,上面摆好了文房四宝。,然后站到老榆树底下的高台上,向台下的男女老少打招呼。
就听汉子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说:“我们是*产党共**毛主席领导下的四野东北解放军,从今天起,陆家窝堡就算解放了!我是*党**派来的土改工作组组长朱海山。你们以后就叫我朱同志好了,从今天起,我就领着大伙儿斗恶霸地主柳长文,我们要将柳家所有剥削来的财产包括钱财、房屋、田产等全部分给大家!大家有什么苦,只管开口说吧!”
他们家昀伙计李三和常二喊得最欢,长文心里这个气呀。
就听常二结结巴巴道:“朱同志,柳家差不多把我们长工们的血都给熬干了,我们苦苦干上一整年,也挣不了两斗小米……”
接下来李三也说:“我爹欠柳家十块现洋,到最后还不上,就拿我去抵账,柳家一日三餐大鱼大肉,我在他们家当伙计,一年四季连一顿饱饭都吃不着……”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二杆也诉起苦来。
二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朱同志,大伙谁不知道我和陆老石家的梅子相好,可柳家大少爷仗着财大气粗,硬是抢梅子做二房,梅子不从,被他逼得跳了井。还有我姐,也被他害得上了吊……”
朱同志扯开嗓子就问下边的人:“有这回事儿吗?”
这当口儿,谁还能向着长文呀,大伙儿异口同声说,是有这回事。
“长文,你怎么说?”朱同志目光炯炯地看着长文。
长文气得只差吐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他就由一个有着万贯家贬的柳家大少爷变成了众人都泼脏水的恶霸地主,这会子,谁还听他说话?弄不好把命都搭进去,再说,爹临终前曾秘密交给他传家宝物双龙洗,只要有它,他还可以东山再起,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只好点点头,又摇摇头。
“二杆,有什么要求吗?”朱同志坐在太师椅上问。
二杆跪过去哀求:“朱同志,我二杆一不要柳家的房,二不要柳家的地,我只想要……”
二杆说到这儿不说了,只拿眼睛怯怯地看着朱同志。
朱同志马上站起身来,将他搀扶起来说:“二杆,现在全国都快解放了,人人都是国家的主人,人人都平等,不兴这个。二杆,你有什么要求就只管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二杆想了想,犹豫了好一阵子,这才壮着胆子说:“我、我就想要他老婆金梦瑶!”
大伙儿包括当兵的在内都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只有朱同志没笑,正色问:“二杆,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就要分东家的老婆给你呀?”
二杆道:“凭什么他柳长文就能把即将成为我老婆的梅子逼死呢?兴他逼死了我的女人,就不兴我分他的老婆呀!”
朱同志道:“这样吧,我征求一下长文他老婆的意见。如果人家乐意,那这女人就归你了。”
朱同志走到金梦瑶身边问:“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愿不愿意成为二杆的女人?”
大伙儿怎么也没有想到,金梦瑶竟点头答应了。
却说柳长文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家里的一砖一瓦,长叹泪落。他知道,这里的一切将不再属于他。好在,他还有双龙洗。他悄悄打开了夹壁墙,发现他亲手放进去的双龙洗竟然不翼而飞!长文的脑子嗡地一声差点晕倒,这双龙洗,除了爹和他外,并没有第三者知道。
他问金梦瑶,可金梦瑶将身子一扭就出了院子。
晚上,二杆拎着酒菜走了进来。长文要撵他出去,二杆道:“少东家,我知道您生我气,可您知道吗,这么多年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长文看着二杆,点点头说:“我倒要听听你想说什么。”
二杆自己满了一碗酒,说:“少东家,当年,你爹和我爹共盗公主坟,他们俩是关内最有名的两个盗墓贼,你爹绰号鬼吹灯,我爹绰号鬼见愁,十五年前,他们在公主坟盗得无数奇珍异宝和双龙洗,可你爹贪心不足,杀了我爹。我爹带伤回了家,临终嘱咐我*仇报**,夺回双龙洗,杀了你爹!”
长文恍然大悟,原来,二杆子是有来头的。其实,爹做的刨坟掘墓的买卖,长文也不知情。他只知爹是个打货的,没想到,竟是盗墓贼鬼吹灯!
“你有一身武艺,为什么没有早点下手?”长文问道。
二杆继续说:“凭我的身手,可随时取了老爷的命。我之所以没这么做,原因有四个:一,我来到你们家,只为夺得属于我们的东西,可这得需要时机;二,老爷虽然杀了我爹,却也救过我的命;三,梅子因你而亡,我发誓一定要夺走你的女人,没想到少奶奶也看上了我,也唯有通过她,我才知道双龙洗的藏处;四,玉珍是我救下的,在我心中她是我姐,我们有生死的交情,可你却人伦败坏逼死了她。所以,我要报复你,解放军来了,我*仇报**的时机也就来了。有本事,你找工作组去,看他们信谁的?”二杆说罢,将碗中酒一口喝干,扬长而去。
长文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出,差点晕倒。两天后,他自缢在村外的歪脖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