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古鉴湖 一赏一回头
一
钱塘艳若花，山阴芊如草。
六朝以上人，不闻西湖好。
平生王献之，酷爱山阴道。
彼此俱清奇，输他得名早。
明代的袁宏道，一生都在追求文章的灵气。他辞去吴县县令后，遍游江南，写了不少游记，这首《山阴道》，灵动跳脱，把绍兴之美写得韵味绵长，余音绕梁。在他眼中，西湖与山阴道，同是人间绝胜，在成名时间上，山阴道比西湖更早一段。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哪边，眉眼盈盈处”，江南的清秀与温柔，总是让人留恋。山阴道是赏玩古鉴湖的一条主要道路，水道与陆道并行，起点在今天绍兴东跨湖桥，当时人们从这里登船或步行，一直往南到兰亭的花街。稽山之巍峨与鉴湖之浩渺，相映成辉，无尽缠绕，才成就了山阴道之美，使它成为了历代名人雅士们争相奔赴的座标。
只是很遗憾，比西湖更早驰名的鉴湖，南宋起走向衰落。但虽然衰落，其残存的水体，今天依然让绍兴这片土地容光焕发，神采非凡。
塑造这人间大美的，就是东汉会稽太守马臻。
二
鉴湖，也叫镜湖，历史上还有庆湖、贺家湖、长湖、南湖、澄湖等众多名字。很多到绍兴旅游的人都会问：鉴湖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很多绍兴当地人都已说不清楚。因为从广义上来讲，真正伟大的古鉴湖，在南宋时就走向了衰落，沧海桑田，其浩淼气象已经星散，化成了密密的河湖水网，滋润着绍兴这片土壤。
而狭义的鉴湖，就是指今天的鉴湖大江，东起绍兴市区东跨湖桥，西至柯桥区湖塘街道西跨湖桥，约20公里长，水面面积约３平方公里，是绍兴黄酒的唯一水源。柯山脚下的南洋一带，水面最为宽阔，古鉴湖风采犹存，已被柯岩景区开发为核心景点。清代的周铭鼎如此描写南洋秋意：
镜湖周三百五十八里，而南洋得百之一。三面依山，独缺其西，以远岫补之。湖上多种菱，沿堤遍植乌桕，霜后叶尽，丹与二月桃花争艳，每从秋杪冬初，荡小舟沽村酒买菱以佐之，邀二三知己，赋诗酌酒其下，朱霞炤人，颜色愈姣，红村之景为最丽。迨流连竟日，兴尽而返，柔橹一声，夕阳明灭，诵老杜青惜峰峦黄知橘柚之句，致足乐也。
今天，从绍兴老城区往西，出偏门吊桥数百米，就到东跨湖桥，这里是古鉴湖遗存的起点。桥下这条东西走向的水道，看上去就是一条普通的河流，但它却是古鉴湖的遗存，此桥称跨湖桥而不叫跨河桥，来源即此。
下东跨湖桥，由北往南沿直街前行数十米，就来到了马臻墓与马太守庙。墓与庙都坐北朝南，过去，面对的就是绍兴的良田沃野，但现在，因为这段水面已成为城中之湖，所以马太守的面前，沃野已变成了鉴湖人家。
马臻庙
三
如果为历史上的治水英雄排名，我想，第一名大禹当仁不让，三过家门而不入，累得股无胈，胫不生毛；第二当数战国蜀守李冰，建设都江堰，让成都平原免遭旱涝，成就天府之国；第三应是马臻了，筑堤建闸而成鉴湖，使贫瘠越地终成鱼米之乡。
与功业的伟大相比，马臻的知名度显然不匹配，走出绍兴，知道马臻其人者，为数不多。在绍兴的古代名人中，我觉得马臻是应该好好祭奠的，我们祭奠大禹，只是在祭奠一种精神和一个神话，而祭奠马臻，则是祭奠一个有血有肉的古代实干家。造历史上的马臻，命运很特别。
他功垂青史，造福万代，可结局却很惨，被人陷害，受酷刑而死。正史也没给他列传，他的生卒年和出生地都只能是一种猜测。我们只能大致地推测，他生于88年，卒于141年，享年54岁。
马臻字叔荐，祖籍为今天的陕西兴平，当时叫茂陵。生父马稜，也曾做过会稽太守，是个治水能手，山阴洄涌湖就是他创造的。修建洄涌湖时，马臻已有十五六岁，当时应该已在父亲手下当帮工了，也许就是这些工作经验，才为他一年建成鉴湖，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会稽山脉连绵起伏，是一片呈西北－东南走向的丘陵，长150公里，高数百米，横亘在浦*江阳**与曹娥江之间。上古时代，会稽山与大海相依，后来海水退落，从山上流下的多条河流带来的泥沙堆积，日积月累，在群山之北出现了一片冲积扇平原，叫山会平原，就是今天的绍虞平原。因为有海潮的浸漫，北部平原地带就是一片泽国，土地咸渍，难种作物，只有靠南部山脚地势较高之处，才能开垦。春秋越国时期，特别是句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期间，为了实现兴越灭吴和争霸中原的理想，越国在靠南部山脚一带，发展农业，兴修了很多水利设施，包括堤坝、河道、防洪墙，《越绝书》中记载的吴塘、富中大塘、山阴故水道、山阴故陆道等，都属于不同类型的越国水利。水利设施修好了，可以拒咸蓄淡，大大促进了越国的农业生产，为中原争霸提供了物质保障。这些水利设施有不少后来为马臻所用，成为鉴湖水利工程的一部分。
争霸失败后，越族流散，越地陷入发展低谷。西汉司马迁写《史记》，到此调研时，看到这里地广人稀，火耕水耨，仿佛又回到了原始社会。直到马臻筑鉴湖后，越地才又宣告走出低谷，大步迈向繁荣。
四
让我们把镜头拉到140年的会稽。
正是雨季，海潮上涌，山洪下泄，山会平原一片汪洋，田原尽毁，生民涂炭，饿殍千里。新到任的会稽太守马臻，站在城墙上，看着肆虐的洪水，他的心揪住了，发出怆然一叹。他下了决心：一定改变这一切。
因为会稽地形熟稔于心，水利经验又很充足，马臻对治好会稽信心十足，治水蓝图在他心中一形成，立即付诸实施。他采用以工代赈等手法，调集了全郡14县民众，建造鉴湖。经过一年苦战，鉴湖终于完成草创。
鉴湖，是都江堰后，中国大地上又一伟大的水利工程，为江南之冠。南朝宋的孔灵符在《会稽记》中这样记载：“汉顺帝永和五年，会稽太守马臻创立镜湖，在会稽、山阴两县界。筑塘蓄水高丈余，田又高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开湖、泄田中水入海。所以无凶年。塘堤周围三百一十里，溉田九千余顷。”鉴湖设计施工，巧妙地利用了山、原、海三者台阶式地形，在山麓环绕的平原地带筑堤，拦蓄成湖，抬高水位形成水位差，进行自流灌溉，再利用灌区地面与海面高差，排涝入海。
孔灵符这段记载中，“开湖”二字比较难理解，后人甚至认为记错了，应改为“闭湖”。其实，孔灵符没错，“开湖”不是打开闸门，将水灌入田中，而是将湖中水也泄入海里。鉴湖选址很科学，其东西两侧，分别是曹娥江和浦*江阳**，鉴湖向这两条江设置了斗门，水位太高时，就可以开湖向江中泄水，降到安全水位，鉴湖运行一千多年，没出过大的安全事故，原因就在此。
鉴湖的主要工程是湖堤。马臻把过去可以利用的旧堤培厚加宽，又新筑湖堤，连成了东西长127里的长堤。这条大堤以会稽郡城为中心，又分东西两段。东段从五云门开始到曹娥江，长72里；西段从常禧门到浦*江阳**，长55里；而湖宽不等，或四五里，或十余里。如此，这条人工大堤拦截了会稽、山阴三十六源之水，包括若耶溪、兰亭溪、漓渚溪、坡塘溪、富盛溪等，形成了周长310里的狭长大湖，所以也叫长湖。因水平如镜，又谓镜湖。
绍兴沃野
鉴湖中间，由郡城向南至禹陵，建有分湖堤，将鉴湖分为东湖与西湖。鉴湖平均水深在1.55米，水面大约有30个西湖那么大，中间有一百多个岛屿。
在鉴湖湖堤上，还修建了斗门、堰、闸、阴沟等数十处涵闸灌溉设施，并设则水牌，测量水位，控制鉴湖泄洪。这样，鉴湖就成为了配套完整的的蓄水灌溉枢纽工程，在以后一千多年间，在拦洪、蓄淡、灌溉、养殖、释咸、挡潮和航行等方面发挥了巨大的效益。
鉴湖创建后，居功至伟，有效改善了会稽郡曾经的穷山恶水。两晋南北朝时，灌排优越的膏腴上地，“亩直一金”。除了千里平畴旱涝保收，鉴湖里也是鱼肥耦白，史载湖中茭、荷、菱、芡之实不可胜用，鱼、鳖、虾、蟹之类不可胜食。
鉴湖回环百里，一碧万顷，水质清澄，湖面浩渺，沃野连片。两岸山川映发，景色秀丽，舟行画里，人在镜中，风光之美，独步江南。东晋王羲之点赞：“山阴道上行，如在镜中游。”南朝顾野王夸奖：“白水翠岩，互相映发，若镜若图。”《世说新语》上记载，顾恺之从会稽回到建康，有人问他山川之美，他说：“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北宋的王十朋用他的状元文采这么描绘鉴湖：其水浩淼泓澄，散漫潆迂；涨焉而天，风焉而波，净焉如练，莹焉如磨。汇为陂泽，疏为沟渠，溢而为江，潴而为湖。有八百里之回环，灌九千顷之膏腴。
因为生态与生活环境越来越好，会稽郡地位迅速飚升。
晋元帝司马睿在称帝前两年，都督江南诸郡。有一次，为诸葛恢出任会稽太守饯行，司马睿在酒宴上语重心长地对这位新太守说：“今天的会稽郡，对晋室而言，就如同当年的关东对于秦朝，其重如此。你治郡有方，希望去了以后，一边发展经济，一边扩充*队军**，为朝廷提供保障。”诸葛恢不负所托，励精图治三年，使会稽郡成为了当时诸郡之首，为司马睿创建东晋打造了很好的后方基地。
五
鉴湖，不仅成就了绍兴的秀美，兴旺了绍兴的经济，更孕育了绍兴灿烂的文化。特别是在晋朝与唐朝，绍兴这片土地上，相继出现了两座光耀中华的文化巅峰。
魏晋时代，为避北方战乱，中原人口大批南迁，富饶的会稽成为了举国向往的宜居之地，在鉴湖之畔，文化的种子大面积发芽。
以嵇康、阮籍为首的竹林七贤，吟啸于稽山鉴水，他们的人格高标，为后人景仰，嵇康的《广陵散》，更是成为乱世绝响。
潇洒磊落的*安谢**，在上虞东山隐居到40岁，在国家存亡之秋，东山再起，淝水之战中，大败前秦，“谈笑净胡沙”。
书香墨影处，兰亭最风流。353年，会稽内史王羲之作东，邀请*安谢**、许询、孙绰、支遁等众多名人、雅士、高僧，相聚于鉴湖之滨的兰亭，曲水流觞，吟诗作赋，掀起了古越文化史上第一个影响深远的文化高潮。那一天，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快乐之极。大家在饮酒之时，赋诗37首，编而成集，王羲之酒酣耳热之际，欣然命笔，一挥而就《兰亭序》，于是诞生了我国书法艺术上的千秋绝品，从此翰墨流芳。直到今天，每年的三月初三，惠风和畅之际，国内外的书法爱好者，都会千里万里地赶到这个书法圣地，雅续风流。
“山阴道上桂花初，王谢风流满晋书。曾作江南步从事，秋来还复忆鲈鱼。”这是唐朝诗人羊士谔对绍兴的喜爱。灵秀山川与魏晋风流融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化磁场，魏晋以后，无数的文人墨客涌向浙东，而越州山阴，更是诗人们的走过路过绝不错过的集聚地，他们翩然而至，到这里赏游怀古，浪桨风帆，高歌浅唱，流连忘返，汇聚成珠圆玉润之诗声，佳作如云，为绝美鉴湖又增添了深厚文化。到唐代，形成了一个文化巅峰，这就是天下盛名的“浙东唐诗之路”，稽山鉴水成为诗路的核心。至此，鉴湖迎来了史上最欢乐的时光。
唐诗之路是唐代诗人在浙东行吟聚会的一条旅游线路，贯穿浙江以东的越州、明州（宁波）、台州、温州、处州（丽水）、睦州（杭州）、衢州、婺州（金华）等八个州。当时，４００多位诗人沿线游玩，留下诗作近千篇。据初步统计，唐代诗人咏镜湖的诗作就有70多篇，而咏会稽山、若耶溪、禹陵等周边景物的，更是不胜数。李白、杜甫、白居易、孟浩然、贺知章、元稹等人，都留下了脍炙人口的名句。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这是李白的万里向往。
“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这是贺知章的温暖回归。“越女天下白，镜湖五月凉”，这是杜甫的羡慕情怀。
“时时引领望天末，何处青山是越中”，这是孟浩然的焦急寻找。
“会稽天下本无俦，任取苏杭作辈流”，这是元稹的骄傲夸口。
“野船着岸入青草，水鸟带波飞夕阳”，这是朱庆余笔下的诗情画意。
“岚光花影绕山阴，山转花稀到碧浔”，这是李绅的曼妙脚步。
……
唐朝数百首吟咏稽山鉴水的诗歌，汇成了一阵阵畅快的文化涛声，高潮迭起，穿越千年，在历史的天空久久回荡。
到了宋朝，诗词巨擘陆游，更是把家安在鉴湖边，把生命与这片澄澈的水域相融，他吟咏鉴湖的诗歌超千首。南宋后，鉴湖衰落的容颜依然打动人心，元明清各个时期，来这里欸乃泛舟、放浪醉步者，络绎不绝。在明末清初的文化大家张岱眼中，西湖是风尘名妓，人人得而亵之；而鉴湖，则是大家闺秀，可钦不可狎。
六
功也鉴湖，泪也鉴湖。
这一汪湖水，让马臻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风光不已。可当初，带给他的，却是一场惨死的悲剧。直到今天，我们在为鉴湖的柔美而赞叹时，依然也会为之感到疼痛。
鉴湖，这项复杂而巨大的工程，马臻只用了一年时间，其行政效率之高，让人望尘莫及。在这一年里，马臻每天要调动数以万计的筑湖民众，要解决泽国施工的技术难题，还要同阻挠施工的豪强们作你死我活的斗争，其艰辛之极，想想都让人肃然起敬。
这位敢想敢做的汉子，汗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在鉴湖草创的第二年开春，就被押到洛阳，等待他的是一场不问青红皂白的酷刑。在被迫游街后，他被刽子手剥开肚子，塞进杂草，十分惨烈。
后人怀念马臻，想了解他的生平，但这位富有远见、精于地理、敢担风险的好郡守，却正史无名。在《后汉书》等史传中，无人提及他的事迹，本该浓墨书写的篇章，竟被普遍忽略。这是个历史的遗憾与错误，那些修史者，真应该向马臻致歉。
因为缺少记载，马臻是怎么被害的，一直是个迷局。我们现在能见到的最早最可靠的记载，出自孔灵符之手。孔灵符也是位为民着想的治水能臣，也曾担任会稽郡守，后来也因冒犯权臣而被鞭杀，与马臻的命运有着惊人的相似。孔灵符写了地方志《会稽记》，上面这么记载马臻之死：“创湖之始，多淹冢宅，有千余人怨诉于台，臻遂被刑于市。及台中遣使按鞫，总不见人。验籍，皆是先死亡之名。”这段记载，展现了这么一段恐怖“视频”：千余人联名状告马臻，说他造湖淹了很多坟墓和房子，领导立即下命令，把马臻从会稽囚往洛阳，公开行刑。之后，又有领导派人去调查这个事，发现联名告状者都已成鬼，没有一个是活着的人。
透过这些线索，毫无疑问，可以判断，马臻之死，是冤案，更是阴谋。那么，到底是怎样的冤案与阴谋呢？根据历史线索和专家的研究成果，我们现在可大致得出这么个结论：马臻冤案是朝廷政治斗争和豪强阴谋共振的结果。
让我们来做“文字侦探”，把疑团一个个解开。
谁要杀马臻？ 会稽的豪强。
马臻造鉴湖，可能是因为要赶工期，避开汛期等原因，这么大的工程量，他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匆匆而就。如此，他的*迁拆**安置工作肯定有很多做得不到位之处，一些豪强特别是一些“钉子户”的房子、坟墓还没搬迁，赔偿还没谈好，就被淹到了水底，这应是事实。东汉时期，厚葬之风盛行，豪门买墓地，一掷万金很寻常。古书记载说，南宋的时候，有人疏浚鉴湖，挖出很多刳木古棺，都是马臻造湖时所淹豪强冢墓。
今天，在绍兴富盛镇乌石村的跳山上，留有汉刻重宝——建初买地刻石，这石上刻的就是东汉时期（76年）一桩豪门购买墓地之事：“昆弟六人，共买山地，建初元年，造此冢地，直三万钱。”当时，一般百姓家庭，年收入换算一下，大概在900钱左右，花三万钱买墓，本钱不小。这样的墓被淹掉，自然会起矛盾。
除了坟墓，鉴湖蓄水，还淹没了很多上等良田。有人测算了一下，当时，南部平原约20万亩原有田地被淹没，新灌溉的北部平原田地约70万亩，从总体看，利明显大于弊。但70万亩新田要成为良田，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改造，而那些没入水底的田地，大抵是豪强们成熟的上等良田，可以想见，虽然当时马臻进行了补偿，也许是大面积补偿给豪强们，但眼前利益如此受损，心怀不满的豪强肯定会很多。马臻当时为了会稽郡最广大人民的利益，牺牲了豪强的利益。鉴湖建设好了，但豪强都被得罪了，所以他们要设计陷害马臻。
匆匆诛杀一郡之守，谁下的命令？是“台”，就是当时朝廷的最高军政长官。
东汉设三公，也叫三台，即太尉、司徒、司空，此三者，共同执掌朝廷军政大权。杀马臻，就是三台下的命令。
马臻死得很惨，三台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是对马臻个人仇恨有那么深吗？肯定不是，跟朝廷宰辅们相比，马臻只是一介小小郡守，没机会与三台结那么深的仇。所以，把马臻游街处死，还剥皮揎草，目的应该是：炒作，为掰倒另外的大人物开路！所以，我们要弄清楚当时上层的各种裙带关系。
在东汉，外戚、士大夫、宦官，是朝中掌权的三股势力，他们不断地争权夺利，不断地制造血案。132年，汉顺帝刘保欲立皇后，当时他喜欢的宠妃共有四位，选谁做皇后，一时难以定夺，准备以抽签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当时，尚书郭虔等人从个人利益出发，提出皇后必须是一位出自名门、品貌都好、年纪与皇帝相仿的人，实际上就是“萝卜招聘”，他们拥立的是大将军梁商之女梁贵妃。梁贵妃就这样登上了皇后宝座，奠定了梁氏专权的基础，郭虔等人因此也成为了梁家的功臣，他们组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外戚集团。郭虔因此不断得到提拔，137年，升为司空，位列三台，全国农田水利工作由他分管，马臻造鉴湖，就由他审批。郭虔进入三台，与梁商一文一武，掌管着全国军政大权。
以太尉桓焉、司徒刘寿为首的士大夫集团，急于打击梁氏势力，马臻造鉴湖，淹了冢宅，成为他们的突破口。逻辑很简单，马臻犯了罪，郭虔就要受连带责任。所以，有了千人联名控告信，桓刘二人就迫不及待地捉拿马臻，行刑于市。千人联名控告，这个主意高明而阴险，联名者个个有名有姓，如果不到实地调查，是完全看不出真伪的。所以，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群体性事件，大家都认为马臻造湖，到了民怨沸腾的地步，罪不可恕。而且，据说马臻建湖时，因为工程浩大，财力难支，擅自动用了当时的赋税和皇粮，授人以柄，罪加一等。所以梁氏势力再强，也挡不住舆论，救不了马臻。
可怜一代为民请命的好太守，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冤死鬼。桓刘杀了马臻，再借此弹劾郭虔严重失职，郭虔被免，梁氏势力被赶出三台。
那么，谁伪造了千人联名信？有专家推演出是会稽有名的贺氏家族。
贺氏家族一直是会稽望族，本姓庆，汉安帝时，为避讳，改为贺姓。贺家出不了少人才，西晋时开凿西兴运河的贺循、唐代诗人贺知章等人，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物。但在马臻冤案中，贺氏家族中的贺纯在朝中为官，他为了家族的利益，在诬告信制造与推动杀害马臻的过程中，起到了可耻的主角作用。后来，因为外戚集团梁氏家族不甘心就这样受辱，冷静下来后，梁商想到了此案的蹊跷，就派出了他的侄儿梁旻到会稽任太守，调查真相。正是调查结果快要水落石出时，贺纯就突然以生病为由，辞官归里，此举证明他与此案有脱不了干系。
治斗争总是残酷而充满戏剧性。142年，马臻案调查结果还没出来时，顺帝派出侍中杜乔、光禄大夫周举等八人，组成巡视组，到地方州郡考察官吏。起初，“八俊”被桓焉、刘寿等蒙住了，弹劾的官员，多是梁冀及宦官*党**羽（梁商死后，其子梁冀继任大将军），而举荐的则多是桓刘亲信。不久，马臻案真相大白，梁冀趁机反扑，反败为胜，桓刘二人因此也被免职。
而贺纯，因为已经离朝归乡而免于处罚，贺氏家族得以全身而退。不管贺氏家族当年因鉴湖受了多大的损失，也不管这个家族后来建了多少功劳，在历史的审判台上，陷害马臻，永远是贺家的污点。
七
马臻惨死，乃乱世之悲，幸亏有底层民众给了他安慰。在马臻被害后，越地民众冒着危险，把他的遗体运回家乡，埋葬在鉴湖之畔，代代怀念。
而在官方，案件昭雪后，马臻依然没有得到“平反”，从他被害到孔灵符写《会稽记》，三百年时间的史书中，不见一字提及马臻。个中原因，可能主要有三：一是鉴湖草创后，其功用需经长时间检验，才能显现，人们还没有意识到马臻的伟大，将此事行诸文字的“马粉”还不多；二是马臻造湖时有硬伤，淹了人家很多冢宅；三是鉴湖草创期，后遗症肯定还不少，到湖堤上抗洪抢险的事情估计时有发生，难免闹得鸡飞狗跳，百姓徭役负担不轻。所以，马臻虽然造湖有功，但错误也不小，皇帝也无法表彰他，反正人也死了，就随他去了。于是，我们的马太守，委屈地睡在鉴湖边，一寂寞就是五六百年。
到唐朝的时候，因为有了鉴湖的泽润，越州成了富裕的鱼米之乡，繁华似锦。秀美山川无言宣告，当年的马太守，是多么的英明！唐朝人们醒悟过来了，他们想，我们得做点什么。于是，当时的越州刺史张楚、浙东观察使孟简等人相继为马臻立祠建庙，一建就建两座，一座在会稽县境内，就是今天跨湖桥畔的马太守庙；一座在山阴县境内，即今天钱清镇的大王庙。有趣的是，大王庙内还供奉着马娘娘，民间传，马臻的妻子就是来自大王庙村。
到了宋朝，马臻的认可度还在提升。宋仁宗是个很重视水利建设的皇帝，当时，越州有官民侵占湖面，让鉴湖这个水利设施受到了一些破坏。仁宗就下令当地执政者，兴修水利，禁止破坏鉴湖。为了加强工作力度，仁宗还赐谥马臻为“利济王”，表扬马臻利国利民、济世安民的功德。至此，马臻终于得以平反，若在天有灵，他必感慨万千。
清朝整修马太守庙时，立起了石牌坊，上镌一联，赞扬马臻的功德，表达后人的崇敬：“作牧会稽，八百里堰曲陂深，永固鉴湖保障；奠灵窀穸，十万家春祈秋报，长留汉代衣冠。”
马臻的遭遇是一面历史的镜子，告诉我们，官之功过，不能只以一时一事来评价，那些真正为民造福的人，人们一定会记住他们，给他们公正的评价和应有的地位。
在四川成都，历史上有件事很有趣：纪念刘备的昭烈庙与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本来相邻，后来遭毁，明朝重修时，将二者合而为一，成为中国唯一的君臣合祀祠庙，取名依然为昭烈庙，但人们口头只喊武侯祠。民国年间的名士邹鲁写诗道：“门额大书昭烈庙，世人都道武侯祠。由来名位输勋业，臣相功高百代思。”
可见，在历史面前，权位是永远抵不上民生功业的。马臻受到了后人的景仰，千百年来，被人们立于高堂之上。诚如晚清学者李慈铭所言：太守功德在人，虽远日彰。
在马太守庙的墙面上，有三十二幅壁画，以绘画的形式演绎了马臻降生、求学、离家、上任、筑湖、被害、受祭等一系列故事。其中有一幅，画面竟是马臻与老百姓共同抵抗洋人入侵的内容，题字则说马臻默显神威退寇，百姓遂得安全。把打败洋鬼子的事情也归结到毫不相干的马臻头上，可见，马臻完全成为了人们心中的保护神。根据画面中有洋人等细节，专家断定这组壁画创作于太平天国年间。
八
绍兴的水利建设，从马臻造鉴湖到现在，经历了鉴湖水系、运河水系和山会海塘水系三个阶段，在这历史的演变中，鉴湖逐渐从主角退到配角的位置，慢慢衰落。
鉴湖湮废最快时期是两宋交际之际。当时，历经千年，鉴湖泥沙日积月累，湖底不断抬高，出露成田，慢慢地围垦现象开始发生。起初，只是偷偷围垦少量面积，徽宗时，越州太守公然以政府的名义大片围垦鉴湖，所得租税供皇室享用，以讨好徽宗。此举影响极坏，带动了豪强纷纷效仿。宋室南迁后，山阴会稽两县人口突增一倍多，因僧多粥少，大家争相围垦鉴湖，毁堤决水，堤缺而湖废。
这种掠夺式围垦让鉴湖遭遇了灭顶之灾。两宋交际前后的２００年间，古鉴湖已被刮分殆尽。因为鉴湖被围垦，绍兴地区平原蓄水能力下降，旱灾明显增加。据统计，有记载的大旱，北宋时为８次，而南宋时为５４次。
1164年，陆游有诗《甲申雨》记水灾，痛斥垦湖：
老农十口传为古,
春遇甲申常畏雨。
风来东北云行西，
雨势已成哪得御。
山阴泆湖二百岁，
坐使膏腴成瘠卤。
陂塘遗迹今悉存，
叹息当官谁可语！
甲申畏雨古亦然，
湖之未废常丰年。
小人哪知古来事，
不怨豪家惟怨天。
1186年，旱涝更甚，绍兴一带哀鸿遍野，民不聊生。陆游又有诗发出愤怒的诘问，并希望政府能修复鉴湖：
旱有灌注水何伤？
越民岁岁常丰穰。
泆湖谁始谋不臧？
使我妇子餍糟糠。
陵迁谷变亦何常，
会有妙手开湖光。
蒲鱼自足被四方，
烟艇满目菱歌长。
南宋时，关于鉴湖的治理，引起了公论。王十朋在《鉴湖说》中论到：“东坡先生尝谓杭之有西湖，犹人之有目；某亦谓越之有鉴湖，犹人之有肠胃。目翳则不可以视，肠胃秘则不可以生。此二湖之在东南，皆不可以不治。”王十朋认为，西湖是美丽的，它让杭州妩媚动人，顾盼生辉；鉴湖不仅美丽，更是实惠的，它像肠胃一样，不断给绍兴输*养送**分，使这片土地丰衣足食，所以要好好地治理鉴湖。王十朋还写诗称颂马臻道：“会稽疏凿自东都，太守功从禹后无。能使越人怀旧德，至今庙食贺家湖。”
鉴湖从马臻创立，到南宋衰落的过程中，只发生过两次干涸。一次是发生在唐朝，805年夏天，南方大旱，不少地方发生人吃人现象，但越州因为历年丰收，一年大旱还是没什么致命的影响，老百姓都挺过去了。另一次是南宋时，1194年，这是鉴湖围垦殆尽，终至衰落的标志性年份，这年前后，鉴湖连续大旱干涸，说是天灾，实为*祸人**。
因为鉴湖衰落，水旱灾害明显增加，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后，有了后来者的治水，更多水利设施在上马，相替代的水利系统逐渐形成，因而鉴湖的作用也没有那么特别重要了，逐步从主角退到配角的位置。
西晋末，会稽内史贺循历时三年，主持疏凿了全长105里的西兴运河，作为鉴湖的配套渠道，大大提高了鉴湖的灌溉效益。从西晋到南宋800多年的历史中，西兴运河一直作为鉴湖的配角而存在。随着鉴湖的衰落，其残余水体成为山会平原河网水系一部分。西兴运河开始发挥主角作用，并向东延伸100里到曹娥江西岸，运河水系开始发出夺目光彩。后来，西兴运河成为了浙东运河的重要组织部分，通江达海，成为真正的黄金水道。
隋唐大规模修筑海塘，到明朝汤绍恩建成三江闸后，山会海塘连成一线，将平原与后海隔绝。这样，山会平原上就在鉴湖以北和后海海塘以南，又增加了很多蓄水的河湖网，取代了鉴湖的蓄淡功能。而山会平原也与萧山平原连成一片，成为萧绍平原，区域内形成以会稽山溪河为上游水源、河湖网为蓄水主体、运河为灌排干渠、直落江为主要泄水入海河道、三江闸为蓄泄枢纽、山会海塘为御潮屏障的新水利格局，从此，萧绍平原更大范围成为富甲天下的鱼米之乡。
九
鉴湖古韵，风光犹存。马臻精神，一脉留存。
鉴湖工程自南宋毁堤衰落后，再经过六七百年的垦殖建设，昔日浩瀚无垠的水面早已转变成阡陌连片的良田，沧水桑田，面目全非。只有今日称作“鉴湖”的柯岩一带南洋水域，还保留着古鉴湖的原始风貌，如诗如画的水环境依然让人称道，成为了旅游胜地。
今天，绍兴水环境综合整治已连续多年开展，投资之巨，史无先例。而对古鉴湖遗存的整治与保护，更是精心而充满诗意，从偏门大桥到壶觞大桥，正在打造全长十余里的绍兴水街，再续山阴道上画境，重塑鉴湖沿岸诗意。鉴湖之畔的马臻庙和马太守庙，已修缮一新。在马太守庙的西面，一座粉墙黛瓦的鉴湖文化园已经呈现，古风盎然。
在绍兴民间，每年三月十三日，群众都会开展活动，祭祀马太守。这一天，当地百姓会在马臻庙前搭起戏台，请来绍兴大班唱戏文。看戏时，观众会向功德箱中投钱，这个钱用来维持庙宇的平时管理开销。同时，还会在鉴湖中开展龙舟竞赛，以此纪念马臻。
1900年过去，追忆东汉那场治水盛世，冤死的马臻，已在鉴湖的烟波中获得永生。20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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