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见不到,教我写字、给我送奶的外公 | 豫记

外公离开我们整整一个月了,我总觉得应该写点什么,做了十多年的码字工,写了数百万字的新闻报道,但却很少写写家人,写写外公。幼时妈妈带着我去外公家住,外公总是把家里唯一的一张大床收拾出来,让我和妈妈睡,他和外婆睡小床。

王亦君 | 文图

一、

外公1925年6月29日出生于河南省淅川县滔河乡刘伙村,和外婆育有四个子女。

7月2日在外公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外公生前工作单位这样介绍外公的生平:

1949年2月参加工作,1960年2月加入中国*产党共**。从一名农村基层小学教师做起,历任淅川县毛堂乡牧元完小校长、淅川县马蹬镇完小校长。1956年至1958年任教于河南省南阳地区教育行政干校。1958年至1969年任南阳地区实验小学校长。1954年被评为淅川县教育先进工作者,1959年被评为南阳地区教育先进工作者,并由河南省教育厅命名为一级校长。1969年至1984年任淅川县教研室主任。1980年至1986年先后担任南阳地区教育学会理事、淅川县教育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1990年离休,享受县处级待遇。

文字是简单冰冷的,但记忆却饱满而有温情。从我记事时起,外公就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严肃中不失慈祥的老人。近几年外公身体不好,长年缠绵病榻,很难下床走路,每天都是在保姆的搀扶下走出卧室,在客厅里坐坐。

妈妈是外公的长女,我上小学之前,爸爸在部队工作没有转业,帮助妈妈照顾幼时我的担子就落在了外公外婆肩上。幼时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每天一大早,外公就让外婆把鲜奶热好送到我家里。

现在想起来,30多年前能每天在县城喝上新鲜的牛奶,这里面凝结着外公对我这个唯一的外孙女多少疼爱。

爸爸曾经告诉我,幼时每当妈妈带着我去外公家里住,外公总是把当时家里唯一的一张大床收拾出来,让我和妈妈睡,他和外婆睡小床。

上小学了,父母工作忙,我经常在放学后去外公家吃饭、写作业。

那时的外公总是很严厉的询问我在学校里学了什么,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了没有,他眼睛不好,总是叮嘱外婆认真检查我的作业,“看看字写得工整不工整,数学公式是不是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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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外婆和幼时的我们

外公经常和我说的几句话是:你上学了,不是小孩子了,要严格要求自己;女孩子要把字写得干净工整,字是一个人的脸面;作业要按时完成,老师布置背会的课文一定要背会;小时候不养成好习惯,长大工作了要吃大亏……

外公和外婆都是教师,外婆是美术老师,一定要把钢笔字、毛笔字写好,是他们对我的要求。外公经常说,现在学校不教毛笔字了,我小时候,毛笔字写不好,先生是要用戒尺打手心的。

留在我记忆中最温馨的画面是,暑假里,外公家小院的丝瓜架下,午后,外婆裁好纸张,准备好笔墨砚台,手把手的教我写毛笔字。午睡起来的外公摇着蒲扇,帮我们驱赶蚊虫,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二、

转眼到了我参加高考那年黑色的七月,结束第一天上午考试的我走出考场,七月的骄阳下,除了父母,外公外婆也站在学校操场上。看到我出来,外婆急忙扶着眼睛不好的外公迎上来,递上温热的凉茶,连连说,“累了吧,赶紧喝几口水,去外婆家吃饭。”

后来近20年的岁月里,我远离故乡求学,留京工作,外公总是念叨着,女孩子家,离家有些远了。有一年春节回老家,几个孙辈和外公外婆围坐在一起吃饭,外公叫着我小名说,“小时候看你扶筷子那样高,有一句俗话说,女孩子扶筷子高,将来是要嫁到远地方的,现在真是的,你们这些表兄弟姐妹,就是你离家最远。”

尽管外公有些不太愿意我孤身一人漂泊异乡,但他还是叮嘱我时时刻刻不能懈怠,勤勉认真的工作,“公家的事情一点都耽误不得,尊重领导,和同事友好相处,有时吃点亏也不算啥。”这是他经常对我说的话。

外公眼睛高度近视,他叮嘱外婆把我的手机号写在家里电话机旁边的小本子上,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催促外婆给我打电话,“北京干燥,要多喝水,别老熬夜写东西,要早睡早起。”

那年我生了孩子出院回家,刚到家接到的第一个电话就是外公让外婆打的,第一句话就问:“怎么三天就出院了,刀口长得怎样?孩子好吧,多喝汤水。”

这几年,外公行动不便,舅舅们给他装了一部可以拿在手里打的固定电话,尽管他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是他总是清晰的记得我家里的电话号码和我的手机号码,隔一段时间,就会接到他打给我的电话。

家在省城的二姨和小舅一直想让外公和外婆去省城生活,离儿女近,看病就医也方便。外公总是说,我们年纪大了,不想影响你们的生活,守着老宅子过着就很好。

近几年来,由于工作繁忙,孩子尚年幼,我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是父母带着孩子夏天回老家小住一段,听妈妈讲,外公很喜欢*四代第**,就像小时候对待我们那样对待他们。

2013年国庆节长假,我带着孩子回老家,去外公家看他。外公已经不能站立,前几年逢年过节回外公家,总是能看到他静静的坐在客厅的大圈椅里喝茶,听我们几个孙辈说话。可那时,外公已经不能在客厅里坐了。

听到我的声音,外公像我小时候那样,唤着我的小名,“王颖,孙女儿,你回来了?”他挣扎着想从床上站起来,我急忙上前扶着他,看着好几年没见的外公已经白发苍苍,瘦骨嶙峋,我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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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和外婆合影

外公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没事没事,人老了就是这样,我好着呢,你在北京工作生活都好吧,润润(我孩子小名)好吧,这次回来能住几天?”

现在回忆起来,那次和外公见面,竟然是我和外公的最后一次见面。

三、

今年4月初的一个周末晚上,我在家里突然接到外公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外公的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叮嘱我说,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能老熬夜。我问他和外婆身体怎样,他说让我放心,他们都好。我还在电话里说,等孩子放暑假了,我带孩子回老家看他。

呜呼,那次竟然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外公的声音,听到外公叫我小名。

后来,外公一直缠绵病榻,妈妈和两个舅舅、二姨轮流在老家照顾他。一天,妈妈和我说起来她和二姨的短信往来,她们回忆起外公年轻时候在南阳市实验小学教书时的情景,那时的外公高大白净,堪称*男美**子,每个周末回家,总是给两个闺女带好吃的。那个年代的好吃的,就是几颗糖或是几块饼干。想想外公现在病卧在床,瘦到一把骨头,我们都唏嘘不已。

如今,回忆外公,脑海里总能出现那一件件静物:外公喝茶的茶壶、杯子、经常在客厅里坐的那张大圈椅、小时候教我写字的纸张、直尺、笔墨砚台,以及幼时暑假里我午睡时、写作业时帮我驱赶蚊虫的大蒲扇......

还有,知道我最爱吃苹果,每次回外公家,因为他眼睛不好,总是说,“来,外爷给你摸个苹果吃。”

还有,他和我说的最多的几句话:工作学习不能怕苦怕累,时刻要勤勉认真......

5月中旬,在*京帮北**我照顾孩子的妈妈接到老家电话,外公因为大面积脑部血栓,陷入深度昏迷,急忙帮助妈妈订了第二天最早的高铁,让她回老家。

随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我和妈妈每天通电话,询问外公的情况,外公一直在重症监护室,病情时好时坏......

6月30日深夜,接到小舅从老家打来的电话,外公那天晚上11点55分溘然长逝。

爸爸让我和妈妈先回老家,送外公最后一程。我的孩子马上要期末考试,他留在北京等外孙放暑假了,他们再回去。

当时我还在采访正在召开中的全国人大常委会,急忙和报社领导请假,上网订高铁票,老家南阳市尚未通高铁,担心飞机晚点,我们只能坐高铁到许昌。

7月1日深夜11点半,我和妈妈一天奔波,回到老家,直接来到县城殡仪馆,看到外公的遗像,似乎又听到了外公唤着我的小名,那熟悉的声音,“你回来了。”瞬间泪奔……

四、

跪倒在外公的灵柩前,按照老家风俗,舅妈帮我和妈妈在头上扎好孝带,我们为外公上香......

当晚,我们为外公守灵,听小舅讲述外公最后的弥留时刻。抢救只有二十多分钟,小舅在外公耳边说,爸爸,您放心去吧,我们一定照顾好我妈,在小舅的注视下,外公安详离世......

“为祖国为人民含辛茹苦半世辛劳培后代,爱学生爱教育鞠躬尽瘁满门桃李亦春秋”。“耕读传家勤为本高风留乡里,忠孝仁义正作基亮节昭后人”。外公一生桃李满天下,南阳市和淅川县教育系统敬献的两幅挽联概括了外公的一生。

7月2日的遗体告别仪式上,当年过花甲的大舅代表儿女亲属致辞时说,爸爸,今生做您的儿女没有做够,来生还要做您的儿女,再次泪奔......妈妈、两个舅妈早已哭得不能自制,妈妈和二姨说,从今后,我们都是无父之人了,呜呼......

老家是山区,允许土葬。7月3日一早出殡,7月2日晚天黑后,按照老家风俗,我们晚辈要参与“报庙”,一次次三跪九叩,我们一次次跪倒在经过一整天烈日炙烤的水泥地上。那时的我丝毫不觉得膝盖痛,只是觉得多给外公磕几个头,能够弥补我多年来未能承欢膝下。

7月3日清早,我们在殡仪馆最后一次瞻仰外公遗容,按照老家风俗,妈妈和二姨、两个舅舅身服重孝,把外公的遗体、遗物移进棺木,我们看着棺木敲上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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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和外婆结婚六十周年纪念

登上灵车,一路扶棺,回到山明水秀的外公老家,看着外公的棺木缓缓下降,手持铁锹,培上新土,一次次泪如泉涌,那个老家客厅里熟悉的身影,慈祥的老外公,从此竟已天人永隔了.....

下午,我们按照老家风俗,为外公“捂火”,做完这一切,外公老家下起瓢泼大雨,几十公里外的县城早已是大雨倾盆,村里的老人们讲,这真是上天有眼,老人入土为安了。

五、

办完外公的后事,我们表兄弟姐妹几个去看望外婆。

外婆是她那个时代的大家闺秀,镇上开粮行大户人家的小姐,上过洋学堂,写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当年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嫁给了家境贫寒的外公,近七十年相濡以沫,帮衬丈夫,抚养四个儿女。

外公病重这几年,外婆超乎寻常的乐观坚强,只是在外公遗体告别仪式前,坚持要来殡仪馆看看,抚棺落泪后,只说了一句话,“老头儿他不声不响的走了。”

看着我们几个孙辈,92岁高龄的外婆清楚的叫出我们每个人的小名,准确的说出我们每个人工作的城市。

等不到外公头七,我就要回北京了。因为要赶下午的飞机,上午我去和外婆告别,陪外婆坐着,笑中带泪的说了儿时的很多趣事。

我起身帮外婆倒茶,转过身看到外婆走到外公的遗像前,轻声说,老头儿,你怎么不理我呢?我瞬间痛哭失声,把外婆搀扶坐下,外婆帮我擦着眼泪,“看看你外爷,长得多周正,一直都是*男美**子。”

告别外婆,她蹒跚着追到大门口,叫着我小名,问我去哪里,我只好说,出去买点菜,一会儿就回来了。外婆说,快去快回来吧,中午回外婆家吃饭。

外公以90岁高龄离世,四世同堂,按照老家风俗属于“喜丧”。今天,按照老家风俗是外公的“五七”,我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断断续续的敲了这些文字,是为悼念外公,祝愿外公在另一个世界岁月静好,我们和外婆现世安稳。

作者简介:王亦君,中国青年报主任记者,资深媒体人。

辑: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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