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家的小姐她不做侯门夫人她也不当,她却要进宫做女太医。

——

这段时日后宫里的妃嫔为了圣宠都积极得很,不仅请卫卿过去调理身子,还有打探皇帝的情况。听说卫卿隔三差五要帮皇帝按摩,且按摩手法奇特,皇帝很是受用,因而那些后妃们就多少动了点心思,想从卫卿这里学去。

谁要是学会了,能帮皇帝按摩,那谁受到宠幸的机会可就大多了。

只是卫卿还不曾教过谁。

果然,明妃是来请教的。

卫卿未加推辞,让一名宫女褪了衣衫趴卧,然后手把手地教起了明妃。

明妃学得十分认真,看起来心情也是极好的。

卫卿不肯教别人,却是肯教她的。她便知道,这些人没有白对卫卿好。

等明妃手法熟稔一些过后,卫卿道:“以后有娘娘为皇上解劳,也就用不上臣女了。”到时候她进宫只是帮忙施针敷药,进宫的频率就没有这么频繁了。

明妃道:“岂会用不上,若不是你,皇上这阵子身体不会有如此大的改善。卿卿,你可是立了大功。”

“这都是臣女的分内之事。”

明妃心里也清楚,光是说这些没有用,卫卿肯将自己得皇帝信赖的技艺传授给她,等于是把圣眷都转移给了她,牺牲的利益可不小。

遂明妃又道:“卿卿,你这般为皇上和本宫着想,可有想要的?若是有,就说出来,只要本宫能做到的,定当成全你。”

明妃是个明白人,卫卿也不糊涂。

她若是提前以条件相交换,明妃心里反倒有芥蒂。可卫卿二话不说就倾囊相授,便让明妃感觉到是自己人,毕竟拿人手短,自己人帮自己人也就顺理成章了。

既然明妃主动提起,卫卿这次便没再客气,跪道:“娘娘为皇上分忧解劳用不上臣女,但臣女还想继续为后宫娘娘们分忧解劳。”

“哦?”明妃有些诧异。

卫卿温声谦和道:“凭臣女一技之所长,能做点力所能及之事,臣女就万分高兴了。娘娘们不是希望太医院能有一位女太医出入方便,好为她们调理身子么,臣女想试试。”

明妃道:“你是尚书家的小姐,不好好享福,怎能去当太医伺候别人?况且太医官职不高,又尚未有女子任职,太医院里一应都是男子,要是允你进去,只怕卫尚书还会觉得辱没了你。”

虽然是在宫里做太医,听起来体面一些,可无非就是个奔走看病的大夫,还要与一堆男子共事,基本上与抛头露面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光明妃这样想,别人也同样会这样想。

明妃又劝道:“卿卿,你要是不喜欢卫家,本宫可以做主,让你尽早嫁个好归宿。前些日本宫听闻荣安侯家就有这意向,荣安侯还去请三皇子做主了,这京城里侯门贵府多得是,必不让你受委屈,你何必要如此?”

卫卿暗自扯了扯嘴角,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要尽早做打算啊。

年前卫辞书去赴宴的事情,卫卿又不是不知道。卫辞书有意拿她的婚事去结交,她得有后招。

进了太医院做女太医,那些侯门贵府谁还能容忍一个和男子扎堆、抛头露面的女子当媳妇?

而且太医的官职再低,那也是有官职的,反正以后迟早也要自立门户,她不如先铺垫一下。

因而卫卿回道:“娘娘,臣女已经不是当年的卫卿了,母亲已不在,缪家也没落,臣女靠不了别人,唯有靠自己。娘娘觉得,家父会为臣女择良婿吗,家父只会为卫家择良婿,而不会在乎臣女愿意与否。”

明妃多少了解到,卫辞书就是个落井下石的。不然当年缪岚死后,他也不会把卫卿送到乡下去。

听卫卿说起这些,明妃不由一阵心酸唏嘘,忙扶卫卿起来,道:“卿卿,有本宫为你做主,他敢!”

卫卿温声道:“方才娘娘问起臣女想要什么,臣女唯有此愿。”

明妃不好拒绝,也不好答应。

静懿在旁帮衬道:“母妃,我觉得此事可行。”

这样一来,卫卿就可以时常与她为伴了,况且有她在,太医院里哪个敢欺负卫卿?

静懿知道,卫卿本就是个不会依附于男人的人。

明妃道:“此事就算本宫同意,皇上也未必同意。”

卫卿不紧不慢道:“这对后宫娘娘们乃好事一桩,臣女也会竭尽所能为明妃娘娘服务。”

卫卿这话提点了明妃,此事无需她出头,只需要取得后宫妃嫔们的支持,得皇帝同意的几率就会更大一些。

最主要的是,卫卿表明会与她站在一处,这对她来说多有助益。

遂明妃叹口气,道:“你这孩子,脾气跟你娘一样倔。罢了,本宫试试吧,能成则成。”

只要明妃肯撂下话,说明此事多半就成了。

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等明妃离去后,时辰不早了,卫卿便也随后离宫。

卫卿走后,静懿身边的宫女才神秘兮兮地道:“今上午是大都督送二小姐过来的。”

静懿点头道:“看来两人发展得很顺利。大都督的事,还是派人去打听一下,问问那些太监总归知道。”

总不能真让卫卿嫁给一个太监吧?虽然大都督看起来不像,但还是确认一下比较稳妥。

事实证明,这些天卫卿可没白往后妃宫里走,送的东西也是她精心调配的,回头明妃将这提议隐晦地一提出,后宫妃嫔们都表示支持。

太医院里的太医都是给皇宫里的主子们准备的,只要主子们乐意,管他是男是女。

况且后宫里都是女人,女子做太医更方便一些,后妃们对此也感到新鲜。

皇后将后妃们的意见传达到皇帝耳中时,皇帝没有多大的反应。

女子进宫里做女官又不是稀奇事,只不过进宫做太医的鲜少见而已,但对于皇帝来说确实有益无害。不仅皇帝可以及时传唤,后妃们也受益不少。

卫卿回到风晓院后,清点自己院里的东西装进柜子抽屉里,之前买了不少的锁,正好将自己屋里的柜子抽屉都上了锁,在上锁之前,还不忘往每一格柜子抽屉里装了一些药粉。

漪兰不解道:“二小姐这撒的是什么药?”

卫卿随口道:“毒药。这抽屉里的东西若是没人来碰便没事,有人来碰就会沾上毒粉而毒发。”

漪兰讷讷道:“小姐把东西都锁在里面,是不打算碰了么?”

“是啊,等以后有了新的住所,再搬过去。”

“小姐要搬走?”

卫卿起身看了看漪兰,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道:“我若搬走,你与我一起吗?”

“那自然是要的。”

卫辞书年前与荣安侯接触过了,老夫人也一直是红光满面的。卫卿要是嫁入侯府,就是将来的侯夫人,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情。

卫辞书不见首辅有插手这件事,就动了心思。

年前时间紧迫,不可能把事情商定下来,就只好等年后慢慢定时间来谈。

然而,荣安侯府还没来人,宫里突然就派了内侍监到卫家来了一趟。

照理说,卫卿已经得了皇帝特许,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皇帝宣她入宫没有必要再派内侍监走一趟。

卫辞书不明来意,小心应付着。

内侍监却道:“咱家来,是来传皇上口谕的。”

卫辞书立刻让一家人聚在前庭,跪地听谕。

内侍监道:“奉皇上口谕,二小姐医术超群,能治皇上多年之顽疾,又能理后宫娘娘们多种症候,如此医才,皇上甚为欣赏。现有意擢二小姐进太医院,不知卫尚书意下如何?二小姐乃卫尚书之女,若是卫尚书不愿,皇上绝无强人所难之意,所以派咱家先来问问卫尚书和二小姐的意思。”

这就到了考验卫辞书的时候了。

卫卿要是进了太医院,这眼看捧起来的宝不就要飞走了吗?

到时候能不能得圣宠还不知道,但眼下想借她的婚事再往上跨两步的事铁定是泡汤了。

那些侯门大户要娶的是深入简出的大家闺秀,可不是个在太医院里扎堆的女太医!等她从太医院出来,兴许早成了个老姑娘了,那时候还有什么价值?

好不容易到今天这一步,卫卿绝不能失去她应有的工作!

卫辞书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做出为难之色,缓缓开口道:“实不相瞒,小女如今到了议嫁之龄,正准备议嫁,恐怕……”

话还没说完,身后的卫卿忽然开口打断道:“请公公务必回皇上的话,能进太医院侍奉皇上和娘娘,是臣女的荣幸,臣女非常愿意能有一席用武之地,臣女定当竭尽所能,为皇上效力。”

此话一出,卫辞书都愣住了。他回头怒瞪卫卿一眼,又不敢当面斥责,对内侍监道:“公公见谅,小女年幼不懂事……”

内侍监却不听他言,道:“既然二小姐同意了,咱家这便回宫复命。任令过两日就会下来,届时还请二小姐进宫入职。”

不管是卫辞书还是卫卿,内侍监根本不需征求两人都同意,只要有一人同意,这事也就成了。

若是卫辞书同意,父母之命不敢有违;若是卫卿同意,也是她执意如此不关皇帝的事。

宫里有明妃和静懿助力,皇帝应该已经知道卫卿是愿意的。

皇帝之所以派人来问一遭,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摆出一副体谅臣子的大度来。不然直接送了任命来,还以为皇帝强人所难。

卫卿正色肃声道:“多谢公公。”

见公公要走,卫辞书连忙唤道:“公公请留步!”

内侍监站在卫家门前,回转身看着卫辞书道:“怎么,卫尚书答应下来的事,要反悔吗?”

内侍监俨然没有了先前的和颜悦色,卫辞书顿时明白,再没有他说“不”字的余地。

卫辞书揖道:“卫某不敢,公公请好走。”

等把宫里的人送走以后,卫辞书面色铁青地转过身来,瞪着卫卿,拂袖冷哼一声。

卫卿要进宫当太医,除了老夫人和卫辞书气得够呛以外,卫琼琚和卫琼玖可是暗自高兴。

当太医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哪有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分明是自取其辱。

卫琼琚故作忧虑道:“二妹,那太医院里的太医应该都是男子吧,二妹一个姑娘进去,不碍事么?”

卫琼玖亦忧愁道:“是啊,就算在太医院里没有什么,和那么多男子在一起,说出来也总是不太好听。”

卫辞书气得都快炸了,喝道:“卫卿,你给我滚进来!”

老夫人有种煮熟的鸭子飞了的感觉,沉沉郁郁地也进了厅堂。

彼时卫卿一跨进门口,卫辞书就掀起一杯茶摔在了地上,骂道:“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为父没有答应的事,你竟敢擅自应承下来!”

卫卿抬眼,平静地直视着卫辞书,道:“进宫做太医是我的事,答应与否也应该是由我自己做主。”

“你!”卫辞书怒极,“你自己丢人现眼也就罢了,以后为父如何抬得起头来?!”

说罢猛一扬手,一巴掌往卫卿脸上扇来。

卫卿毫无压力,一把抓住卫辞书手腕。

卫辞书撤了撤手,卫卿手指有力地捏着他的腕脉,分毫不松,幽幽反问道:“难道在父亲眼中,进宫做太医侍奉皇上,是一件丢脸的事?”

“逆女!”

卫卿缓缓勾唇笑了,但那眼里的嗜冷之意如此清晰,她道:“逆女?无妨,反正我也从来没顺过。”

老夫人怒道:“卫卿!还不放了你爹!”

卫卿这才稀疏平常地松了手。

老夫人沉声道:“你若不进宫,你的婚事今年就能定下来,好好地当个贵夫人有何不好,非得要这样作践你自己!”

卫卿风轻云淡地看了看老夫人,眼神又看向卫辞书,道:“我早提醒过祖母,我的个人事由我自己做主,祖母和父亲原来没当一回事么?既然不当回事,那我也只好随机应变了啊。”

卫卿不再逗留,转身走出厅堂,复清冷道:“父亲想用我做垫脚石么,那不好意思,可能我这块垫脚石比较磕脚,父亲踩着容易摔跤。”

老夫人和卫辞书看着卫卿离去的背影,一时面色都极为复杂。

从前厅出来,漪兰在门口听到了动静,一路默不作声地跟在卫卿身后。

在这卫府里,能与卫辞书和老夫人正面相抗的,也就只有她一人了。

而且她有这个底气和能耐。

等进宫做了太医后,大抵卫家就更加管不住她了。她有一双硬翅,只等羽翼丰满以后,迟早是要翱翔天际的。

回了风晓院,漪兰才小心翼翼地问:“二小姐早就知道要进宫做太医了是吗?”

卫卿淡淡道:“啊,皇上今天不是来找台阶下了么。”

封个女官对皇帝来说不是难事,只是让臣子家的千金小姐去做太医,听起来难免有些委屈。这对卫卿以后的名声和归宿可能有一定的影响,但既然是卫卿自己愿意的,皇帝又有这个需要,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漪兰踟蹰道:“那奴婢……”

卫卿回身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做为我的药侍一起进宫去,不然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吗?

漪兰欢喜笑道:“奴婢这就去检查一遍。”

任令是已经准备好了的,在卫卿同意过后,第二日就送到了卫府来,同时送来的还有一身按照卫卿身量尺寸做出来的太医服。

卫卿进宫去入职的前一晚,卫辞书也已经冷静了下来。事已至此,无法再有转圜之地了,真要是和卫卿彻底闹僵了,对他也没有好处。

不说一万,就说万一,卫卿当了太医之后,颇得皇帝的信赖和倚重,卫辞书要是放弃了,不就一点好处都没有了吗?

既然卫卿的婚事无法给他助力,那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

夜里,卫辞书十分难得地来了风晓院。

房中灯火熹微,卫卿尚未入睡。

卫辞书去敲门,漪兰还在房中,打开门一看,有些诧异,回头对卫卿道:“二小姐,大人过来了。”

卫辞书正欲抬脚走进屋门,卫卿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请他在门口稍候。”

卫辞书刚抬起来的脚,生生顿在了门槛上,然后又非常懊恼地收了回去,摔袖转身站在了屋檐下。

片刻,卫卿从房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声音里没有半分恼愤怨怼,还和之前一样,也似乎没有发生半点的不愉快,道:“爹深夜至此,有何吩咐?”

卫辞书方才扫了一眼屋内光景,发现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道:“你这一去,就不打算回来了?当太医也能每天回来。”

卫卿淡淡道:“太医院里有夜值,我是新手刚进去,可能有些时日不能回来。”

卫辞书道:“那这院子还是给你留着,我找个下人来守着。”

卫卿道:“不必如此麻烦,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好了。”

卫辞书心里一阵烦闷,嘴上还是不得不和气道:“你进了宫也不要忘了,你是卫家的女儿,不得给卫家丢脸。昨天的事,是为父太过心急,你不要往心里去。”

卫卿不置可否。

卫辞书看了她一眼,又道:“为父也是担心你,哪有小姐进宫当太医的,这可能会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可现在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也没有办法,只能劝你进宫以后好自为之。”

卫卿平淡道:“爹特地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卫辞书顿了顿,他这个女儿的心计成熟到其他两个女儿根本无法比,有时候卫辞书自己也觉得有种有心无力、超脱控制的感觉。

见她问起,卫辞书就不拐弯抹角了,放低声音道:“你进了宫里,要好好侍奉皇上。”

卫卿不应他。

他便又道:“皇上现在信任你,你有许多机会接近御前,这对于你来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卫卿勾了勾嘴角,道:“爹到底想说什么?”

卫辞书道:“是男人都拒绝不了诱惑,皇上也是。你只要把握住机会,稍稍诱惑一下,或者用点手段,若能御前侍寝,以后就不仅仅是个小小的太医了。”

卫卿就笑了,眯着的眼里满是嘲讽,拂了拂裙角缓缓道:“卫辞书,我还未满十四岁,你便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别人的床上去?”

卫辞书对卫卿直接叫他的名字心生不满,但还是不赞同道:“皇上是九五之尊,哪里是一般人?”

她侧过头来,看着卫辞书,温和笑道:“可是那种事我还小做不来,爹这么喜欢侍寝的话,你自己去啊。”

卫辞书气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卫卿转身进房,简单直接道:“漪兰,关门。”

漪兰十分利索地砰地关了房门。卫辞书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一阵火气却又没处发泄,只能愤愤离开。

等他走后,漪兰道:“二小姐犯不着跟卫大人见气,不值得。”

卫卿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道:“只是有点恶心。”

第二日一早,卫卿起身给她娘的牌位上了柱香,道:“娘再耐心等等,等我有了新的住处,我们便搬到新家去。”

离开时她给灵龛也上了锁撒了药粉,然后便带着漪兰进宫入职去了。

卫卿走得早,等天色亮开,卫家人意识过来时,已经人去院空。

一家人围坐在膳桌前用早膳时,徐氏殷勤张罗,家里终于走了个丧门星,她派人去风晓院看了看,发现院里门窗都锁起来了,透过门纱又看见房中收拾得光溜溜的,便知可能就不常回来了。

徐氏看起来心情越是不错,就越发衬得老夫人郁郁寡欢。

徐氏劝道:“侯门她不嫁,非得去做个太医,这条路是卫卿自己选的,怪不着老爷和老太太。卫卿嫁不了,我们还有琼琚呢。”

卫琼琚脸色白了白,道:“娘你别说了。”

她可不想成为替补,嫁一个自己根本不喜欢的人。

以前没有喜欢的人时,嫁入高门是风光,可心里有了人,那就是折磨了。

彼时卫卿的马车正晃悠悠地行驶在进宫的路上。

时辰还早,街上行人稀疏,青色的天空呈渐变的颜色,一直蔓延到天边,像是一缕被人半揭起的薄纱,越近天边就越敞亮。

卫卿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漪兰则一脸的兴奋紧张地瞅着外面。

忽而马车一顿,车夫禀道:“二小姐,有车挡住了咱们的车。”

卫卿阖着眼帘随口道:“那就靠边让一让。”

可话音儿刚一落,对面的车上便有一人优雅地下得车来,径直朝这边行来,车夫来不及阻止,他一掀帘子就当自己车驾似的,捋了捋柔软的袍角闲适地落座。

晨间的空气夹杂着一股寒意,一股清冽如山间寒雪松柏一样的气息从外袭来,卫卿睁开眼时,看见苏遇正坐在她对面。

漪兰迟疑:“二小姐……”

卫卿道:“你和车夫去买点早点吃。”

漪兰便起身钻了出去,让车夫把马车靠边停放着,两人去附近的早摊上吃早点了。

马车里就剩下卫卿和苏遇,一时有些沉默。

卫卿有种恍惚的感觉,好似上次与他独在一处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卫卿看了看他,道:“没话说就下去,我又不是猴子,专给你盯着看的。”

苏遇缓缓笑了,上下打量着她,道:“你这身太医服倒合适。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去当太医?”

“心血来潮不可以吗?”

“帽子歪了。”苏遇朝她微笑道。卫卿还来不及伸手去扶,苏遇便先一步探手来,袖角自她脸颊便轻拂过,他扶好了她的太医官帽。

苏遇却没有就此收手,他白皙的手指微微往下一落,自然而然地抚上了卫卿的脸,那种眼神是卫卿一直以来最想要避免的。

因为每一次看见,心里就莫名的沉得慌。

可是她还是避无可避,看到了他眼中浓烈的爱意。

顿时她深有领悟,恐怕自己的帽子没歪,他只是借势想碰自己的脸。

卫卿顺势就捏住了他的手腕,尽量云淡风轻道:“首辅自重啊。”

苏遇笑了笑,可笑容有两分暗淡,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还我一件一模一样的衣裳了。”

卫卿眉头动了动,想起那*他日**与静懿的宫女在屋檐下说话,想必已经打探清楚了。

苏遇道:“你竟然是因为怕公主误会?”他声音很低,只有卫卿能听见,“为了讨好静懿公主,你把我给卖了?”

卫卿道:“别说得这么惨,谁能卖了堂堂首辅?”

“可你在取舍之间,已经把我舍去了不是吗?”

“不然呢,我要因为你和静懿成为仇敌?你说,那能为我带来什么好处?”

“也是,与公主为敌,你便不能在皇上寿宴上大放异彩,更不能取得皇上龙心大悦,也就不可能像现在这般成为一名女太医。”苏遇挑眉看着她,“是不是你的取舍中,只有利弊之分,没有喜恶之别?”

卫卿靠着软枕,懒洋洋地看着他,眼里却清醒理智分明,道:“首辅是朝中人,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遇道:“既然你想要利,你有所求,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宁愿去找殷璄,也不愿来找我?”

他轻声问:“卫卿,你喜欢他是吗?”

卫卿闻言,只是平静地把他看着,苏遇也看着她。

良久,卫卿才开口道:“你问我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每一次你这样的眼神,都很认真吧。认真到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欠的债有一些好还,有一些不好还。好还的无非是些身外之物或者血肉之躯,可不好还的就是人的感情。”

“感情的事,若是用欠债和偿还来衡量,那还叫感情吗?”苏遇问。

卫卿简单明了地回答:“所以我还不需要那种东西。”

苏遇失笑,有些咬牙恨恨的意味道:“卫卿,你真是我见过最难啃的女人。”

卫卿低头自顾了一下,道:“我这样也能算作女人?首辅太抬举我了,我连身体都没发育完全呢。还有,你一个成年男子,不去啃那些大‖胸大‖屁‖股的女人,却来纠缠我这样的,是不是口味太重了?”

苏遇绷着额角,道:“你以为我只是想贪图你的身体吗?”他没好气又问道,“那殷璄呢?欠他的就好还了?”

“殷都督啊,”卫卿想了想,十分随意道,“他的好还啊,毫无负担,他喜欢打打杀杀,大不了受伤了救他一救,有危险了陪他大干一场。想跟他那种人讲感情反而讲不通,根本都不用考虑。”

苏遇:“……他受伤了你去救,他有危险了你跟他一起,不就是和我对着干吗?”

殷璄真的如她所说,不动一丝感情?到底是她看不透,还是殷璄隐藏得太深?

卫卿一脸如梦初醒的样子,啧道:“你这一提醒,好像还真是这样。”她眯着眼笑了起来,“怎么办,到时候要不要做敌人?”

苏遇亦是眯着眼,道:“卫卿,你要是敢和他一起跟我对着干,我就把你绑了回去做压寨夫人。”

这会儿拌起嘴来,方才那股压抑的气氛才慢慢消了下去。

卫卿蓦地悠悠道:“还是在隆乡你那个时候,让人觉得舒坦。”

苏遇顿了顿。

同样,那也是一段他人生里难以磨灭的时光。尽管那时浑身是伤,却一点也不觉得紧迫和难捱。

“你喜欢那个时候的我?”苏遇问她。

不等卫卿回答,他倏地就笑了,仿若清晨里迷雾散开、阳光初现。他点头道:“我懂了,以后我会尽量,让你在我面前也不会有负担。”

卫卿斜眼瞅他。

他随手闲散地捋着衣角,微笑道:“反正近几年里,你也别想着嫁人。”

这货说得这么笃定,卫卿道:“难道太医这行真的那么不吃香吗?”

苏遇道:“很快你就知道了。”

那厢漪兰和车夫吃完了早点回来了,在马车外弱弱地问:“二小姐,你要吃点么?”

卫卿道:“我要进宫了,首辅大人请自便。”

苏遇很配合地起了起身,想起了什么,然后又坐下,道:“还有个问题。在州城的时候,你犯了事躲在殷璄房里,据说他在房里与女子欢‖好,他对你做了什么?”

卫卿正色道:“你看看你,我和你一起被你的同僚们发现,躲在房里半日不敢出去的时候,怎不见殷都督来问我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遇微微一愣,一笑而过道:“算了,当我没问。”

他记得殷璄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殷璄把那事当做是卫卿的私事,才不会干涉她也不会过问她。

而卫卿想的,是和殷璄一样的。

一瞬间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大抵正是因为殷璄什么都不会问,也什么都不会说出口,卫卿才会觉得殷璄根本不在乎吧。

和卫卿独处一室时,苏遇并没有做过分的事,那殷璄应该也不会。他以己来衡量强劲的对手一点都不过分,更何况殷璄此人远比其他人更加克制自持。

苏遇离开后,漪兰上马车来时给卫卿拿了早点。早点的香气一下就把他残留在马车里的气息给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