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出征回来了,还带回一个女子。
我忍无可忍:
「出征三次,带回三个女子,你到底是打仗去了,还是夜袭寡妇村去了?」
1
卢廷第一次出征回来,带回一个柔弱的女子。
「我对杏儿是真爱,非她不娶。
「金镶玉,我们和离吧。」
林杏儿缩在卢廷的怀里,望着我,细声细气说:
「好可怜,要被扫地出门了吧?」
2
「和离?可以啊。
「我的东西,我要带走。」
我接过和离书,拍拍屁股站起来,绕着富丽堂皇的卢宅走了一圈,一一点过去:
「金丝楠木床,我的。
「苏绣文竹屏风,我的。
「紫檀雕花座椅,我的。」
我慢悠悠走到他俩身边,指了指威严的朱漆大门:
「我的。」
卢廷皱起眉:
「你在发什么疯,我卢家的大门,何时成了你的?」
林杏儿帮腔:
「霸占夫家财物,好大的脸。」
我笑了:
「卢廷,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我嫁进来时,你家的院门长这样?」
卢廷死死盯着院门,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好心帮他找回记忆:
「你家的破门,歪倒倾斜,四处漏风。
「现在的,是我花重金请工匠铸造的朱漆铁门。
「家里面,大到床榻桌椅,小到锅碗瓢盆,不是我的嫁妆,便是我掏嫁妆钱买的。
「怎么,你抬腿撒泡尿,就想占下来?」
我又看向脸色煞白的林杏儿:
「还有你,想嫁进门啊?
「不好意思,门是我的。」
3
最终是卢老夫人拍板,给她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来,做妾。
卢老夫人劝慰我:
「林杏儿救了廷儿的命,又怀了孩子。到底是我卢家的子嗣,总不能没名没分地生下来。」
老太婆话锋一转,眼含责备:
「也怪你,成婚一年,肚子里也没个消息。」
我不禁颤抖了一下,摸向小腹:「那时收到夫君身中毒箭、生死未卜的消息,我惊恸之下,竟然……」
连吃了三个烤猪蹄压惊,又吃了酸枣糕解腻,梨子汤解渴,卤牛肉解馋。
肚子都撑大了。
我轻抚小腹,凄然一笑,踉跄离去。
只留下卢老夫人愣在原地。
4
晚上,我窝在被子里,美滋滋边啃香辣鸡爪,边看话本子。
明亮的烛光忽然被人挡住。
卢廷站在床旁:
「镶玉,娘已经同我说了。
「孩子没了,我们可以再要。
「总归,卢家要有个嫡子。」
他说着,凑上来,温热的大手搂住我的腰。
我恶心得够呛,抬腿猛地一踹,又随手捞起玉枕砸过去。
砰的一声!
卢廷摔了个屁股蹲,鼻子流血,眼冒金星。
他咬牙切齿瞪向我:
「金镶玉,你敢殴打亲夫?!」
我缓缓抬起脸,卢廷的表情凝固了。
只见我眼中含泪,鼻尖泛红,满面泪痕。
被鸡爪辣的。
我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现在想起我,晚了。
「你和林姨娘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时候,可曾想过我?
「三百多个日夜,我孤枕而眠,独守空房。
「陪伴我的,只有床前冰冷的月光,和一百二十抬嫁妆。」
5
卢廷转头又进了林杏儿的被窝。
次日,林杏儿扭到我面前,耀武扬威:
「有些人啊,即使求了老夫人授意,也没本事留夫君一晩呢。」
又上下打量我,阴阳怪气道:
「夫人今儿打扮得这么隆重,恐怕也是白费心思,夫君眼里可瞧不见你。」
我闻言低头检查了一下。
隆重吗?
还好吧。
不过是我家成衣铺最普通的蜀锦裙子、玉带、绣鞋。
我家首饰铺的普通玉簪、珍珠项链、黄金耳坠。
我家胭脂铺的普通香膏、头油、胭脂、水粉。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林杏儿。
半新不旧的粉红袄裙,没啥样式的素银簪子。
别的没了。
林杏儿被我的目光刺到一般,跳脚:
「你不过是有几个臭钱,却失去了君心。
「空有个正妻的名头,又有什么用?」
啥君心啊,搞得跟他当皇帝了一样。
我摸不着头脑。
婢女金桃走过来:
「小姐,车驾已经备好了。」
我点点头,拍拍屁股站起来走了。
「我就知道,你打扮得这么招摇,就是为了出去私会野男人!」
金桃走上前,啪地给了她一巴掌:
「长公主宴请各家女眷,我家小姐应邀出席,容不得你造次!」
林杏儿捂着脸:
「你个婢女也敢打我?」
又转向我:
「既是邀请女眷,为何我未收到,是不是你们瞒下了!」
我大为震惊:
「妾通买卖,位同奴婢。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还邀请你??」
6
京城里这帮夫人小姐,没事最喜欢开宴会。
一会儿赏花,一会儿赏草。
今天的主题是赏虫子。
户部尚书家的徐二小姐,对着满园翻飞的蝴蝶,轻声慢语念了首诗,我听得犯困,张嘴打了个哈欠。
徐二小姐念完,众人纷纷无感情喝彩:
「好!好!再来一个!」
徐二小姐志得意满地笑起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盯住大嘴圆张的我:
「这位便是卢夫人?
「听说卢校尉回京了,还带了个有孕的女子?」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营业微笑:
「是的呢卿卿,有什么需要的吗卿卿?」
徐二小姐掩唇一笑:
「我原本看卢校尉长得也算一表人才,又是世家清流,如今看来,竟然拈花惹草,不堪良配呢。」
哦天呐,她居然一口气对我说了三十六个字。
我受宠若惊。
要知道,这些京城贵女,一贯瞧不上满身铜臭的商贾,也看不起门庭凋敝的卢家,给我递请帖,是看在卢家祖上阔过,位列五姓七望的分上。
我嫁给卢廷前,摩拳擦掌,决心干出一番事业——
打入权贵圈子,占据高端市场,一举成为皇商。
努力了一年,卡在第一步。
贴了一年的冷屁股,今天,竟然有热脸迎上来,我感动得热泪盈眶,热情地握住徐二小姐的手:
「是的呢,二小姐的眼光真好。
「品位也十分独特呢。」
徐二小姐想抽回手,没抽动,面皮僵住。
礼部侍郎夫人掩唇轻笑:
「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卢夫人没本事看住罢了。
「真想不到卢夫人这般俏丽的人儿,竟输给边关的乡巴佬,真真儿是丢人啊。」
我娇羞不已:
「啊,我俏丽吗?谢谢卿卿的夸奖呢。」
这边交谈得热切,吸引了不少贵女的目光,连长公主都看了过来。
我一时成了焦点,顿时心痒难耐,灵机一动说道:
「诚如夫人所说,边关风吹日晒,女子大多皮肤黢黑皴裂。
「而这位乡巴佬小姐,又为何独领风S,夺得卢廷的青睐呢?」
女人少有不爱美的,贵女们不禁竖起耳朵。
我神秘一笑:
「金家商队跋山涉水,在遥远的西域,发现一种神奇的作物,那就是芦荟。
「它可以保湿补水,美容祛斑,就算被吊在城门,晒上三天三夜,肌肤依然水嫩亮滑。
「正品芦荟凝胶,请认准金家胭脂铺,现在购买可享受八折优惠哦。」
7
我签下世家大族的第一笔大单,满面喜气,走路都带风。
正所谓万事开头难。
上架三个月无人问津的芦荟凝胶,卖出第一笔之后,竟然有源源不断的销路。
我笑得牙不见眼,每天拿着账本欣赏十遍。
这天,我正和管事对账。
林杏儿扭着屁股路过,又退了回来,捂住嘴巴惊叫:
「这、这是,夫人在正院公然豢养男宠?」
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俊秀的年轻管事悄悄红了耳尖。
林杏儿鄙夷道:
「夫人就算得不到夫君的宠爱,也不该自暴自弃,找个小白脸呀。
「穿个白衫到处走,一副穷酸样,多给夫人丢脸啊。」
管事穿了件白色绸缎长袍,绣着银色的暗纹,有格调,又不张扬。
我们对视一眼,双双陷入了沉默。
林杏儿娇笑道:
「买几身像样的衣裳,也不费多少银钱。
「卢郎前日带我去了金绣坊,挑了好多衣服和绣鞋,也就花了一百多两吧。」
管事瞥她一眼,拿起成衣铺的账本,翻动几页:
「六月初九,鹅黄短袄一件,嫣红棉裙一条,翠绿绣鞋一双。
「入账一……一十九两三钱。」
哦,我家的。
这身番茄炒蛋的配色,被我嫌弃了几个月,居然卖出去了。
可喜可贺。
林杏儿瞪起眼睛,又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钏:
「卢郎昨日送我的金钏,足足要三百两。」
管事眯起眼睛分辨了一下,然后拿起首饰铺的账本:
「六月初十,云纹缠丝鎏金铜钏,入账……二十五两七钱。」
我闲闲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玩。
林杏儿胸口起伏:
「今日,今日给我买了蟹粉小笼包,一只便要一两银子!」
管事静了片刻,低声对我说:
「咱家不卖这个。」
我放下算盘,满眼怒火:
「什么!竟然肥水流到外人田!
「把卢府的银子给我停了!
「什么档次,也配用我的钱?」
8
不知道林杏儿怎么找卢廷闹的。
半夜,卢廷顶着一张被抓破的脸,满面阴沉来找我:
「金镶玉,谁准你停了家用的?」
我放下话本:
「我自己的钱,想怎么用,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怎么,你想软饭硬吃?」
卢廷脸一黑:
「若不是看上你经商有道,你以为一介商家女,进得了我卢家的大门?
「些许银钱都使不得,你留在卢家有何用?
「我这就写下休书,休了你!」
「行啊,」我不急不慢掏出一沓信笺,「正巧长公主想登门喝茶,我还愁卢家院子不够大呢。
「哦,还有户部尚书嫡女、礼部侍郎夫人……」
我一张张信笺数过去,卢廷昔日巴望不上的权贵,如今主动向我递来橄榄枝。
本以为卢廷会恼怒,谁知他竟然眼神缱绻:
「我已成婚一年,徐二小姐竟还记得我,难为她情深……
「当年,若不是我家道中落……」
什么,徐二小姐竟然眼瞎看上过他?
怪不得对我有敌意。
恰好,成了我的机遇。
卢廷陷入回忆中,深情款款地追忆了半天,我掏了掏耳朵,感觉听到了脏东西。
没想到卢廷说到最后,居高临下看我一眼,来了句:
「我如今也算功名在身,正好休了你,娶徐二小姐进门。」
我手一顿。
干什么啊,不知道掏耳朵的人很脆弱吗!
怎么还讲起笑话了?
我匪夷所思:
「徐二小姐不想见你。她来,是想找我买些胭脂水粉,入、宫、选、秀、去。
「你多大脸啊,区区校尉,就敢肖想尚书嫡女了?」
卢廷一窒。
他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甩了袖子,怒气冲冲走了。
我悠然闲适地拿起话本。
我心痒难耐地放下话本。
一个笛哨唤来金桃,叫她跟上卢廷。
话本,哪有身边的大戏好看啊。
9
金桃兢兢业业为我转述。
卢廷拎着一壶酒,醉醺醺回了林杏儿的院子,嘴里絮絮叨叨:
「卢家祖上盛世高门,出过八位宰相,帝女争抢着嫁进来。
「为何偏偏到了我,便家道中落,落到这样下场?这些*妇贱**,个个狗眼看人,瞧不起我……」
林杏儿大着肚子出来扶他。
卢廷一把抓住她:
「杏儿,唯有你不曾嫌贫爱富,是真心爱我的……」
林杏儿:
「啊?」
卢廷情深义重道:
「旁人即便*官高**厚禄,到头来也是一无所有。
「我们却有金子般的真爱啊。」
林杏儿:
「他们有金子啊。」
卢廷皱眉:
「杏儿,难道你也觉得我家穷,看不起我?」
林杏儿赶忙摇头,脑浆子要摇匀了:
「怎会?能陪在夫君身边,哪怕风餐露宿也甘愿,只是不忍心我们的孩儿……」
林杏儿抚了抚肚子,梨花带雨:
「还未出生,便是庶孽,在娘胎里,吃糠咽菜,也没享过一天福。夫人每日燕窝鱼翅吃着,不愿给夫君的孩儿分一杯羹……」
卢廷将她揽在怀里:
「若你生下儿子,我娘心疼孙子,兴许松口让你做平妻。金镶玉无子,她的东西,到时候不都是我们孩儿的?
「我再去战场上,搏一个诰命夫人给你,定叫你风光无限。」
林杏儿娇羞道:
「刀剑无眼,我不舍得你再去搏命。」
卢廷坚定道:
「在卑贱之时,你选了我,我要证明你选对了人。
「杏儿,我此生必不负你。」
一年后,他出征回来,带回第二个女子。
10
「我对灵儿是真爱,非她不娶。
「金镶玉,我们和离吧。」
卢廷掷地有声。
叶灵与他并肩而立,坦然的目光直视着我。
「行啊,我把家私带走。」
我懒洋洋站起身子,在卢宅走了一圈,梅开二度:
「紫漆描金山水床,我的。
「金漆点翠玻璃围屏,我的。
「黑漆描金五蝠云纹靠背椅,我的。」
我走到他俩身边,屈指叩了叩沥粉金漆雕花木柱,也是我的。」
叶灵扬声道:
「我与卢郎生死之交,情深义重,不论高宅大院还是陋室草堂,我都会同他一起。」
我讶然,见她神情坦荡,倒是高看了一眼。
卢廷却震惊地打量着自家,惊喜道:
「家里东西怎么又换了一批?还这般华贵?
「莫不是夫人今年赚了许多?」
我听着这句「夫人」,顿觉恶心无比,但想起这一年的收入,又忍不住得意起来。
当初,徐二小姐听了我的推荐,买了鲜花香露。
入宫选秀时,她周身香气弥漫,引来蝴蝶环绕,皇上见之大悦,封她为芳妃。
一众秀女中,唯她得了封号,一时间风头无两。
金家胭脂铺也崭露头角,受到各家夫人、小姐们的追捧。
想邀宠、相亲,或者自个儿爱美的,便买些芦荟凝胶、各味香露、各式纹身贴,使劲捯饬自己。
不想的,专挑拟真大蟑螂头饰、毛毛虫项链、扑棱蛾子耳环,憋坏吓唬别人。
折腾得鸡飞狗跳,就连皇帝都遭了老罪。
中秋宫宴前,徐二小姐又来信一封。
说宫里妃子个个身怀绝技,不是唱歌跳舞,便是冰嬉舞剑。
她只会吟诗弹琴,乏味至极,毫不起眼。
想学歌舞,又拉不下脸,怕被尚书大人怪罪。
请我想个法子帮她。
我忙不迭应下来。
那可是宫宴!多好的宣传时机!
我苦思冥想数日,终于为她量身定制了一套行头。
宫宴当夜,徐二小姐一袭银白长裙,怀抱瑶琴,款款而至。
她怀中的七弦琴,琴身竟是纯净透明的琉璃。
琴弦在月光下闪着银辉,通透明净,不似凡物,倒像是神仙用的东西!
她玉手拨弦,一支清曲婉转悠扬,真恍如神妃仙子一般,清冷皎洁,不可方物。
既不失尚书嫡女的庄重,又引得皇上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宫宴第二天,满京城的达官贵人意犹未尽之时,金家琉璃铺盛大开业!
有净白的琴、明净的棋、通透的镇纸、明亮的画框……
郎君公子们见了便迈不开腿。
更有清透的碗、明亮的窗、晶亮的首饰,夫人小姐们也挪不开眼。
贵人们一掷千金,很快买空了铺子,工匠们加班加点,还是供不应求,我只得在郊外建了工厂,招了帮工,才勉强供应上。
客人纷至沓来,铺子财源滚滚。
我的生意红红火火。
记忆回笼,我看着卢廷满面喜色,不禁微微一笑:
「是啊,赚了挺多,不过都是我金家的财物,和你卢家没什么关系。」
卢廷讪讪一笑:
「我是你夫君,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如今我已是四品将军,由我护着,你的生意更能日益壮大。
「而我用钱在朝中打点一二,保不准再升上一升,岂不两全其美?」
我掏了掏耳朵:
「啊?我刚刚好像听见要和离……」
卢廷连忙摆手:
「怎么可能,夫人这般聪明能干,我珍之重之,怎会和离?
「这叶灵,到底救了我一命,若是夫人愿意,便抬为平妻,若是不愿,当个妾也罢了。」
我不由拍手叫好:
「又被救了?真是奇了怪了,你一个大男人打仗多年,骁勇的事迹没见着,见天被女人救。
「没了女人,你活不了是吧?」
我目光朝下打量他:
「旁人都是一个妻子,偏你要两个。怎么,你有三头六臂,两根线头?
「一头二臂,还妄想齐人之福。」
卢廷受到这般羞辱,当即气血涌上天灵盖,猛地拍了一下柱子,柱子震下一块金箔,他看呆了,怒气哽住了,于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回头对叶灵说道:
「灵儿,你惹了夫人不喜,就做个妾吧。」
叶灵莫名其妙:
「你许诺我做你的妻,我才同意与你返京。
「而今变卦,我凭什么答应?」
卢廷嗤道:
「四品大将的妾,多少人挤破头想当,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若离了我,你又能去哪?在京中干些苦力,赚的银钱,连马厩大的地方都租住不起。」
叶灵硬邦邦道:
「我回边疆就是了,天大地大,哪里容不下我?」
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硬气,还挺合我胃口。
我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卢廷见我笑了,竟然涨红了脸,以为我在笑他连个女人都留不住。
他咬了牙,极度失望地看着叶灵:
「灵儿,我以为你看重的是我的人,没想到只是正室夫人的位置,原来你和那些攀高枝的女人一样,竟是我看错你了。」
叶灵急了:
「我不是,我没有!
「我救你时,根本不知你是世家子弟!」
卢廷失落地垂下头,声音轻轻的:
「那你为何不肯嫁我了呢?」
11
不知道卢廷怎么忽悠的。
总之,叶灵松口当了贵妾,又是一顶小轿抬进门。
洞房当夜,我激动地备好了五香瓜子、盐焗花生和香甜果酒,听金桃讲那过去的故事。
只听,当卢廷与叶灵相拥在床上,红烛滴泪、浓情蜜意之时,林杏儿闯进了大门!
她两眼泛红,哭哭啼啼:
「卢郎,你回来了,我等得你好苦!
「自你走后,我茶饭不思,日盼夜盼,没想到,竟盼来你纳妾的消息!
「你曾说要抬我为平妻,说此生不会负我……原来都是假的吗?」
卢廷见到她的模样,怔愣一下,艰难道:
「你是……林杏儿?
「一年不见,你……圆润了不少,不像茶饭不思的样子。」
林杏儿与昔日娇媚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脸庞浮肿,面上生斑,整个人肥了一圈儿。
她听了这话,怯怯后退,隐在烛光的阴影里,同红烛一样流下两行泪来:
「我为你怀胎十月,尝尽苦楚,才变成这样。生子时,我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所幸孩子生下来乖巧,长得像父亲,卢郎可要瞧瞧?」
卢廷听了忍不住大喜,连忙去抱孩子:
「我有儿子了?我们卢家有后了?」
林杏儿的声音弱了下去:
「是、是女儿……」
卢廷顿时冷了脸,收回了手。
林杏儿一时不察,险些将女儿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将她抱回怀里。
女儿受了颠簸,开始大哭起来。
卢廷皱起眉,冷声道:
「吵死了!既然生了个赔钱货,还带来见我做什么?大喜的日子平添了晦气!
「这副丑样子,看见你就烦,给我滚出去!」
林杏儿哭叫起来:
「我也曾年轻貌美过,如今你要为了这个贱妾,羞辱我至此吗?」
叶灵认真道:
「我不是贱妾。」
卢廷点头附和:
「灵儿是我的救命恩人,是贵妾,与你不同。」
林杏儿恨毒地看向叶灵:
「你很得意吗?告诉你,我也曾救过他,我也曾与他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如今,我落得这般下场,你以为你以后逃得过吗?」
叶灵面色紧张起来。
卢廷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扬声道:
「你个J货,也配和灵儿比较?
「你进门前便污了身子,珠胎暗结,逼我成了亲,灵儿可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是我心悦之人,我此生必不负她!」
叶灵神色舒展,看向林杏儿的目光带了几分不屑。
林杏儿却又哭又笑,喃喃重复道:
「好啊,此生不负,此生不负……」
12
次日一早,林杏儿来我院中,跪了下来:
「夫人宽厚,杏儿愿作婢女,陪侍夫人左右。」
我摸不着头脑:
「我不宽厚,也不愿意啊。」
林杏儿不说话,闷声哐哐磕头,坚硬的岩板被她磕得梆梆作响。
我承认,我心疼了。
真不愧是宅斗了一年的对手,对我的弱点了如指掌。
我揪心道:
「快别磕了,磕坏了怎么办……
「这岩板要五千两银子呢!!」
林杏儿如愿成了我的婢女,不再跟我对着干。
刚进门的叶灵,孝顺懂事,安静乖巧。
才怪。
小妾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叶灵不知道在闹什么幺蛾子。
给她的二两月银不用,非要攒起来;
供给的瓜果糕点不要,非要吃清粥小菜;
量身定制的衣裳不要,非要自己剪裁;
每日起早贪黑,吭哧吭哧洗菜、做饭、缝补、浆洗,晾晒。
院子里,好好的花被她拔了,种上白菜养上鸡鸭,整日里叽叽嘎嘎的,到处是鸡屎。
这下好了,又要整日清理粪便,收集起来给菜堆肥。
于是鸡喂菜,菜喂鸡,叶灵日夜操劳,累得直不起腰。
有一日经过我的院子,瞄了一眼,眼珠子都瞪圆了。
我坐在秋千上,闲闲地吃零食,看账本,身前石桌上,零零散散摆了五六样小食。
周围四五个婢女,一个举阳伞,一个打扇子,一个剥葡萄,一个剥榛子。
还有个五官深邃、身材精壮的小厮,在铁架子上烤羊肉。
叶灵大步走上前:
「夫人好大的排场,夫君都要被压一头!
「古人云以夫为天,夫人这是反了天了,德不配位,倒不如由我来当这个正妻!」
林杏儿剥榛子暂停,迅猛地冲了上去,啪啪两个大耳刮子:
「夫人面前,容不得你造次!」
而后趁叶灵没反应过来,立即闪回我身边,低头继续剥榛子。
金桃剥着葡萄,偷偷问她:
「爽吗?」
林杏儿用力点头:
「*死爽**。」
叶灵被打蒙了,不可置信道:
「夫人,你就由着婢女打我?」
我许久不曾宅斗,有些嘴痒,兴致勃勃道:
「先别管这个。你倒是说说,我哪里德不配位?」
叶灵被我引开话题,忘了挨打的事,满脸自信答道:
「夫人不孝敬婆母,不像我每日给婆母捶肩捏腿,端茶倒水。」
我「哦」了一声:
「但是她花我银子。」
叶灵哽了一下,继续说:
「夫人不体贴夫君,不像我每日伺候夫君洗面漱口、更衣用膳。」
我说:
「但是他花我银子。」
叶灵有些憋闷,又说:
「夫人不尽妻妾本分,不像我一心想着为卢家开枝散叶,生个大胖小子。」
我说:
「但是孩子花我银子。」
叶灵很是不服气:
「夫人眼里只有银子?
「像夫人这般铺张浪费,平日要四五个仆人伺候,便是有金山银山,也迟早糟践没了!」
我当即否认:
「我很节俭的。」
见她不信,我一脸真诚:
「比如说,有个婢女,白天给卢廷沏茶,晚上给我洗脚。
「一人两用,划算得很。」
叶灵的脸色凝固了。
似乎想到什么,脸色发白地干呕了几下。
我一边欣赏她的变脸,一边捻起葡萄扔进嘴里。
叶灵见状又跳脚道:
「夫人桌上这么多瓜果,吃得完吗?
「听闻正院小厨房里,炒菜要放猪油,炖肉要放十几种香料,便是皇亲国戚,也没有这般糟蹋东西的!
「农人种田耕地、养猪喂鸡有多辛苦,夫人可曾体谅过?」
我歪过头:
「所以我花钱买来呀。
「农人赚到了银子,我饱足了口欲,婢女添了餐饭。除了你,哪有人不满?」
我淡淡道:
「我听说,你停了偏院的瓜果点心?
「送瓜果的老伯急得满嘴燎泡,追问他的瓜果出了什么岔子,为何不要了?
「没了这笔单子,他只能沿路叫卖,平添劳累不说,还有些卖不掉的,白白损失了不少。
「你以为省下几个银钱,沾沾自喜,旁人却没了糊口的生计。」
我摇摇头:
「想做当家主母,却抠搜这点银子,实在叫人笑话。
「今日停了瓜果,明日免了衣物,后日短了人情往来。
「卢廷面黄肌瘦、满身补丁去当差,旁人怎么看?迎来送往的礼金不足,*场官**上如何吃得开?
「如此上不得台面,待会儿长公主和各家夫人小*上门姐**,你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叶灵脸色发白,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13
今天的宴会别具一格。
桌上摆的不是茶水点心,而是烤全羊。
长公主大马金刀地坐着,用刀削下一块皮酥肉嫩的羊肉,蘸了酱料塞进嘴里,舒服得眯起眼睛:
「徐二不在,不用文绉绉念诗,倒是松快了不少。」
礼部侍郎夫人小口吃着,笑道:
「卢家竟然这般富贵,卢夫人真不愧是京城一等一的富商。只可惜卢将军有眼无珠,放着发财树不理,纳个南疆的刁民做妾,简直辱没了卢夫人的门庭。」
我美美吃肉。
自从生意做大,与各家夫人打的交道变多,我在贵妇圈的地位便水涨船高。
就连礼部侍郎夫人,都愿意没事捧我几句。
我听得飘飘然。
户部尚书庶女却轻声细语道:
「卢夫人到底不是皇商,并未比平民高人一等。
「我听闻南疆之外的南象国,出产许多翡翠、宝石,朝贡之时,都途经南疆。
「那些贡品卢夫人没见过,南疆女子却习以为常。」
我呵呵一笑。
自从户部尚书嫡女进宫,在我帮衬下封了芳妃,又在宫宴上出了风头,这庶女嫉妒坏了,逮住机会便要阴阳我几句。
但我家出了新品,她又第一个冲上去买,付起钱来毫不手软。
我对她又爱又恨,只好装聋作哑,不计较她。
长公主拍案道:
「南象国表面朝贡,内里贼心不死,时不时从南疆掠了人,断手断脚,手段残忍,弄得人心惶惶,皇弟每每提及此事,便疾首蹙额,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奈何南象国兵强马壮,夏国难撄其锋,南疆的百姓日子苦不堪言!」
话题如此沉重,宴席上的气氛凝滞起来。
我忙笑着递酒:
「诸位可要尝尝我家酒坊新酿的酒?
「正是以南疆的甘蔗为原料酿成的,改良了工艺,清甜可口,余韵悠长。
「我们喝点甜酒能舒心不少,南疆百姓又能赚些银钱,两全其美,是也不是?」
几位夫人给我面子,拿过酒尝了一口,面色惊喜道:
「这酒真好喝,甜甜的,不大醉人,正适合我们喝。」
我笑道:
「这酒名为金酒,在我们金家酒坊、酒楼均有销售,老规矩,头三日八折优惠。」
14
没想到这小甜酒卖得极好。
原料很快告罄,我便去南象国加价收购。
酒厂索性建在南方的州城,免去路上麻烦。
我担心产业不在眼皮子底下,管理上有疏漏,便打算动身前往南方巡视。
清点人数时,叶灵挤了上来,期期艾艾道:
「夫人能否带妾同去?」
我想也不想:
「不行。」
叶灵不服,指着林杏儿道:
「她为何可以?」
林杏儿兴奋地挽起袖子,眼巴巴等她以下犯上。
叶灵谨慎地后退两步,闭紧了嘴。
林杏儿顿觉无趣,气哼哼地说:
「我现在是夫人的人。
「我不跟你抢夫君,你倒跟我抢夫人来了,有没有天理?」
叶灵没再搭话,默不作声走了。
没想到当晚,卢廷晚上喝酒回来,满身酒气往床上一瘫,扯开嗓子喊叶灵替他更衣。
叫破了喉咙也没人。
他以为是被我扣下了,气冲冲跑到正院兴师问罪。
却发现正院早已人去楼空,只有个小厮在打扫院子,用扫帚将他扫了出去:
「我家小姐出去散心了,闲杂人等勿入,起开,我要锁门了。」
而我在客栈下了马车,看见婢女打扮的叶灵,一阵无语。
淡淡道:
「既然来了,费用自理,生死自负。」
叶灵胡乱点头,满脸新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林杏儿和其他婢女,看见碧波荡漾的湖泊,杨柳依依的江岸,也是一脸欣喜和惊奇。
我便放慢车程,带着一众没出过远门的婢女,一路走走停停,三个月才到南州。
时机不巧,南州的几个县遇上了旱灾,颗粒无收,农民家中存粮耗尽,流迁到了州城。
我的马车走在路上,被一群灾民拦了下来:
「老爷夫人行行好,施舍我们一些馒头吧。
「我家狗蛋三天没吃饱饭了。」
说着便扯着孩子,一齐跪下磕头。
这是泥土路,又不是我家的岩板,我才不心疼。
于是隔着车帘吩咐道:
「别理,走。」
叶灵跟在车外,犹豫道:
「这群人面黄肌瘦的,好生可怜……」
我冷冷道:
「赶路。」
叶灵不满道:
「夫人又不差这点口粮,这孩子却能多活几日,多划算的买卖!
「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夫人见死不救,就不怕日后遭报应吗?
「夫人为富不仁,我却不能!」
叶灵从兜里掏出东西:
「这些饼子,你们先吃着,若是不够,我这还有几两碎银……」
灾民见了钱眼红极了,一哄而上,嘴里嚷嚷道:
「多谢娘子,多谢娘子,娘子真是菩萨下凡啊,好人做到底,娘子头上的簪子不如也舍了我,我家狗蛋能吃上好几天的肉包子呢,还有这耳坠……」
叶灵被灾民推搡倒地,周身值钱的物件被扒了个干净,灾民才三三两两散去。
她怔愣地坐在地上,头发散开,衣衫脏乱。
我挑起帘子看她一眼:
「这下满意了?走吧。」
叶灵嘴硬道:
「我只是没了首饰,却救活了几个孩子,积下不少阴德!
「不像夫人,如此缺德!」
当夜,我听见叶灵在隔壁呜呜哭了半夜。
她身上统共没几样首饰,都是纳妾时添置的。
如今一下子丢了个干净,可不伤心么。
我听得难受。
便给她换了个远些的房间,别让我听到。
次日,我去城郊酒厂巡视,偌大厂区内,按照工艺流程,区分了十几间厂房,每个厂房百来人。
另一侧搭了几十个草棚子,还有百来人在搅黄泥、起房子。
正午时分,厂区开始放饭,工人们陆续出来领饭,每人满满一碗浓稠的粟米粥,一碟炒青菜,一颗煮鸡蛋,一碗大骨汤。
他们*衣麻**破旧,但眼里闪着光,脸上喜气盈盈。
年轻管事向我汇报完,看着人头挤攘的饭堂,忍不住感慨:
「这些灾民,前些日子还灰头土脸,近来精神了不少,若不是小姐给他们活儿干,还包吃包住,这些灾民哪有好日子过啊。」
叶灵满脸震撼:
「这些人,身板这么壮实,竟然是灾民?
她后知后觉道:
「昨日那伙人,不来上工,到处乞讨,莫非是群骗吃骗喝的懒汉?」
我满意道:
「此前为了打通知府的关系,捐了十万石粟米,还建了济婴堂。
「南州乱不起来,我们才能安心经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
年轻管事羞涩一笑。
他眼睛晶亮地看着我,似乎等我继续夸他。
我绞尽脑汁道:
「你晒黑不少,人也累瘦了,衣服都松垮了。
「放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回去给你涨月银。」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下来。
我心中警惕。
涨月银都不满足,该不会想要分成吧?
15
我们回了京城。
卢廷吹胡子瞪眼:
「金镶玉,你还知道回来?你眼里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
「还有你,叶灵,过来给我捏肩,一天天就知道玩,要你有什么用!」
叶灵乖顺地走过去:「夫君,妾没有玩,是跟着夫人出去见世面了。」
卢廷嗤笑道:
「你们能见什么世面?
「几个女人还敢出远门,若不是打着我四品将军的名号,早被绑匪劫去了!」
我哼笑一声:
「我们有十几个彪形大汉护卫,打的是金家商队的旗号,关你屁事?」
卢廷梗着脖子叫道:
「金镶玉,你别以为有几个银子便能反了天了!
「区区商户,没了我你便什么也不是!」
我没空理他,招来京城几间商铺的掌柜,询问他们这几个月的生意。
不问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金家商铺竟出了大事!
起初,金家酒楼出售金酒,赚得盆满钵满,引得无数酒楼眼热。
他们争相模仿,可我金家的方子是改良过的,哪有那么容易模仿?
他们酿造的酒,总是掺了苦味,粗糙刺喉,夫人小姐们自然不肯买账。
他们便想了个阴损的法子。
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个妇人喝了我家的金酒,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满座哗然,纷纷站出来大骂,说金家售卖毒酒,害人性命!
酒楼最近天天有人闹事,几乎开不下去了!
酒楼掌柜急得焦头烂额,掏钱请了大夫来诊治,大夫却扶着须子摇头,让他另请高明。
年轻管事听完,安抚地拍了拍酒楼掌柜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