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超 | 文
河南人酒风炽烈，南阳人尤甚。北京帝都的人最能吃霾，南都帝乡的人最会饮酒。张爱玲说，通往男人心里的路经过胃。南阳人的胃是有记忆的，主要内容是黄牛肉和黄酒，一固态一液态，混合到一起发生化学反应，生成的东西叫做“乡愁”。
如果说黄牛肉强健了南阳人的筋骨体魄，那么黄酒就滋润了南阳人的性情灵魂，酒的品质亦化为人的品格。懂酒的味道，便能懂这里的男人和女人；懂这里的男男女女，再喝南阳的酒，你就知道为何酒入愁肠能化作相思泪。
南阳地处豫鄂陕三省交界，北靠伏牛山，南接汉水，风生水起，不仅成就了光武帝刘秀，还孕育了一批圣贤：“谋圣”姜子牙、“商圣” 范蠡、“科圣”张衡、“医圣”张仲景、“智圣”诸葛亮。宋儒陆九渊说东海西海的圣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南阳的圣人还要再加一句：同饮此酒。
南阳的黄酒源于夏、商、周，盛于秦、汉、三国，明代成为贡品，如今酒香飞入寻常百姓家，南阳子弟与千载之前的圣贤共享一轮明月，共饮一杯黄酒。
南阳人的煮酒记忆
故乡的土地上长满了谷子，民谚说“立秋种黍子，种地十八亩，收谷十八石”。家家户户都煮小米黄酒，都要做曲。
南阳人记忆中的故乡风景少不了家门口前檐下挂着的那一两块曲砖，做曲给他们的童年带来太多欢乐。
大人作曲往往几家要用到椿铃和野菊花，采摘的任务则交给孩子。九月十月，野地里，山坡上，沟畔旁，到处都生长着野菊花。孩子们三五成群，拎着编筐或布袋，呼啸而去，不大一会儿，就采购了满满的野菊花。
曲砖
爬椿铃摘椿铃，该是男孩子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小伙伴们找到一颗大椿树，最能爬树的那个像猴子一样敏捷，三两下就爬到了树上，或坐在树杈上，或双腿盘着树枝，腾出手来拿下面小伙伴地上来的竹竿，竹竿一头绑着镰刀。他就开始大显威风，割椿铃了。椿铃纷纷落下，树下的孩子拾得不亦乐乎。
几家大人聚在一起把野菊花、晒干的椿铃、碾碎的小麦，做成曲砖，再用厚厚的麻叶包起来，放到模内。这时，大人会选聪明伶俐的男孩子来踩曲。于是，三四个男孩子，脱了鞋，洗干净脚，由别的孩子搀扶，稳稳地站到曲砖上，慢慢的来回走动，犹如一场神圣的宗教仪式。
除了做曲，大人煮酒的景象，也深深印在南阳人的脑海里。煮酒讲究火候和力道，不是谁的都做得了，煮酒行家都是成年男子，很受左邻右舍尊敬。院子里支起一口大铁锅，倒进浸泡好的谷子。煮酒人把手臂洗得干干净净，拿枚匙，立在锅前，见有蒸汽腾起，便伸出枚匙烫蒸汽，闻到糊味了，就用枚匙贴着锅搅拌。等糊锅两三次，谷子就煮好了。
煮好的谷子要趁热铲到案板上，撒上粉碎的大曲，再揉成足球大小的形状，最后装入坛中。煮好的米酒装缸后，会剩余部分锅巴留给孩子吃，在物质贫困的年代，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接下来，煮酒人家每天都会到坛口侧耳倾听，当听到酒米的发酵的气泡声，就要开坛打头。等酒米发酵好，不再产生气泡，就封坛，放至阴暗的室内。过些时日，酒香就要飘满屋子，益到院子中来，乡亲们就可以畅饮美酒了。
与饮酒有关的日子
南阳人闻着黄酒的香味长大，日常生活也离不开黄酒。到了麦收时节，几户人家搭伙割麦子，天热，干的又是苦力活儿，难免口干舌燥，心情郁闷。这时候，有人把兑过井水的黄酒送到麦地，人们放下手中活儿，聚过来，舀上半瓢，咕噜咕噜喝下肚，解渴又消疲惫，重新打起精神，挥舞着镰刀去割麦了。
有人酒量小，喝多了瘫倒在地，还有人喝完酒，在麦地里耍起酒疯，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忙坏了他的家人。这些都成了割麦间歇的小插曲，大家一笑了之。
南阳人民风淳朴，乡下盖房子，左邻右舍来帮忙不收工钱，工钱可以不要，但黄酒不能不喝。盖房的人家每天总要煮上一大锅黄酒款待乡亲，用他们的说法就是：“没有几锅黄酒煮出来，盖不了房子。”
老辈人过惯了省吃俭用的日子，不舍得大口喝黄酒，于是就往饭菜里倒一点黄酒，饭菜吃起来更香，也算把黄酒喝了。张仲景说：“晨饮黄酒午吃素，夜间散步能长寿”。南阳那些长寿的老头老太太，往往是吃了一辈子黄酒的。
天天闻到酒香，看着大人喝黄酒，小孩子哪有不馋的，南阳人小时候几乎都有偷喝家里黄酒的经历。长大后，堂而皇之喝起黄酒，吃着下酒菜炕豆腐、炒鸡蛋，真是人间美味。再后来，喝黄酒的花样也多了，可以加冰块喝冰镇黄酒，可以酒中放入话梅或柠檬，还可以兑可乐、果汁喝。
在南阳喝酒很恐怖么？
河南以外的人到南阳，领教了南阳人劝酒之热情、喝酒之猛烈，多半会留下恐怖的回忆，严重的还会落下心理阴影。南阳人劝酒已进化成一门艺术，语言巧妙，引经据典，言之成理，且感情热烈，肢体动作丰富。闻者动容，心生感慨：此酒不喝枉为人。于是，一杯一杯复一杯，只好硬着头皮喝下去了。
南阳人还讲究喝酒的礼仪，主人要轮番敬酒，陪客也要敬酒，几圈喝下来，外地人难以招架，苦不堪言。
其实算你不喝，南阳人也不会真介意的。他要尽地主之谊，让客人喝好，所以只管要客人喝，结果却让人心有余悸，害怕到南阳喝酒。这是怎么回事？
过去一百多年，不仅南阳，整个河南都多灾多难，缺衣少食，酒更是奢侈品。河南人厚道，家里有酒不喝，等着来客人才喝，而且要请客人先喝、多喝。劝酒的习俗就是这么来的。如今，河南人喝得起酒了，优待客人的心没变，劝酒风俗也传承下来了。
敬酒的礼俗自古就有，古人并不以为苦，何以现代人扛不住？道理很简单，因为古人喝的的是黄酒，低的四五度，高的不过三十度。武松上景阳冈打虎前喝了十八碗酒，估计不超过五度。现代人喝五六十度的白酒，喝不了多少就醉了，实属正常。
饮酒治国平天下
黄酒集酸甜苦辣辛鲜涩六味为一体，且六味中和恰到好处。《中庸》曰：“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和者，天下之达道也”。黄酒之味具有中庸之秉性。黄酒性温，醇厚绵长，忌狂饮烂醉，孔子说：“惟酒无量，不及乱。”这是孔子定下的饮酒规范，要自我克制，不乱心，不乱形。
无酒不成礼，黄酒在古礼中不可或缺，有祭祀酒礼、赐脯酒礼、乡饮酒礼、投壶酒礼……其中乡饮酒礼从西周至清历时三千年，在周代只是一种乡人聚会方式，后来被儒家注入尊贤、敬老以及明确尊卑秩序的思想内涵，在科举制产生之前，乡饮酒礼发挥着推举社会贤者的功能，日后又称为儒家的活动中心，读书人在此议论天下大事，引领时代风潮。
每当一个王朝走向没落，往往礼崩乐坏，人们内心充满绝望和末日感，乡饮酒礼废弛，狂饮纵欲之风盛行。曾经，喝酒也是大事，古人以酒礼影响世道人心，治国平天下。
今天，白酒统治了河南大部分地区，人们已经渐渐遗忘了黄酒的味道以及文化。幸好，在南阳民间，依然保留着制黄酒的手艺，饮黄酒的风气，黄酒礼俗维系人与人之间的情感。
一种文化的力量，历经劫难，尚存一杯酒中。好好喝上一杯，然后，耐心的等待这个世界变好。
编辑：豫记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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