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出过一个人,四邻八乡都有名。无论大人小孩,都叫他老万。
老万其实不姓万,姓李。听说是父母有了亲生子,就把要来的老万从家中赶出来,成了流浪者。老万的个头,类似侏儒,嘴里自拉自唱,自带锣鼓,一会儿说鼓书,一会儿唱大戏,就没有消停的时侯。常常,我们几个跑堂念书的孩子,总是碰到他挑着箩头收粪,就会拿他取乐。
“老万,给咱说段书才放你走。”
老万放下箩头,闪着狡黠的目光,小声说“害饥哩,说不动。”
“说得好,给你掰上块窝的。”
“说甚哩?”老万上勾了。
“说一说你妈坏良心!”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因为这是老万的成名大作,保留节目。
于是,一阵热闹的锣鼓和几声唯妙唯肖的二胡哼哼之后,是一阵熟悉的老万版的凄凉曲调。
可惜,唱词记不起来了。
唱毕,老万伸出手,要报酬。
“窝窝头不好吃,告诉你个吃面的地方。”
一听有面吃,老万两眼放光。
的确,在我们老家方圆十几里,不论是娶媳妇,嫁闺女,还是葬人,老万准时报到,主家也不嫌弃,老万也不白吃,不管有没有人听,吃饱喝足,总要哼哼唧唧唱上了一段,以表心意。
善良的乡亲们,从心底里可怜这个可怜人。
年纪并不老的老万,以自已的方式,游走在这块土地上;以特别的形式,诉说着命运的无情与苦难。
只是到了冬天,经常踫见衣衫褴褛的老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本来就瘦小的身体,仿佛又缩小了一圈。终于有一天,老万因为躲在饭社的炉亲圪倒过夜,把后脊背和两只脚烧坏了,浑身恶臭,人们担心,老万恐怕是活不成了。
冬去春来,天气又暖和的时侯,老万奇迹般地好了,又开始十里八村寻吃喝,眯糊着小眼说书唱戏。
“猫狗七条命,老万就是猫狗转生的。”有人这样说。
但是,在教室的讲台上,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却有另一番高论。
“毛主席教导我们: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比如老万,都把他当成个傻子,可就在洞的沟窑上,提升机出了故障,刹不住闸,眼看就要出人命事故,所有人都慌了神的瞬间,是老万大喊:快,豁土,鋊土。有人赶紧把土豁到齿轮上,一下就卡死了下坠的灌笼,避免了一场灾祸,大家说,是不是卑贱者最聪明?”
亊情真假不知道,可张老师关于老万的论述和评价倒是记得清清楚楚。年前和一个老家长子东南沟,在新街市场摆摊卖水果的后生说起老家的人和事,我问“认不认得师庄老万?”
“哇呀,谁不认得老万,说书唱戏好把式,红白喜事都到。”看来,后生是真认识。
“你这个年龄也见过,我在师庄念书时老万倒不小了。”我说。
“早几年就死了。也算是潇洒了一辈子。”后生有几分调侃。
……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老家多少当大官的,发大财的风云人物都被忘记了,倒是在世上卑微地苟活了几十年的一个侏儒还有人记得。
人哪,一个人一个命,各有各的价值。
(对了,我只所以知道老万姓李,是因为他的弟弟李XX就是我的初中同学。有这样一位老哥,XX同学一辈子的心理负担一定不会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