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在二十四番花信里,楝花可能就要被遗忘了。
壹
幼时,家中院子靠南的地方,打了一口水井,滋润甘甜。水井再靠南些,是一棵楝树,自打有记忆来,它就长得高高的,高过房顶。仰着头,透过叶子,总能看到细碎的光斑。那时候,前面的人家并未建起房子,留着一大片的空地,风从远方吹来,叶子也是追着风,发出声响。它很不起眼,也很温吞,杨柳都由黄转绿,才会抽出芽来。开花时,枝头还能挂几颗去年的果子。白色的花心周围染了紫,紫韵流苏,带着清新不媚俗的香气。南朝宗檩《荆楚岁时说》:始梅花,终楝花,凡二十四番花信风。你只要一见楝树上开满了花,就知道春要向我们告别了,它就是这暮春最后的注脚。紫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开着,风一吹,簌簌的落了一层。小时候,在楝树下搭了一个大石块,在树下洗衣服,刷鞋子,拿着棒槌,一下一下的敲打着。狗子乖的时候,就趴在脚边,蹭着树干,树叶花瓣三三两两的落在身上,脚边,随着狗子鼻孔呼出的气,被吹到一边。不乖的时候,朝着树根撒尿,溅我一脚,抓一捧水甩它脑门上,跑了之后还会回来试探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贼兮兮的样子,真是讨打。要不是不舍得,就拿棒槌打揍它。和这棵楝树作伴的,是一只又一只猫猫狗狗,猫猫还会爬的高高的,在粗糙的树皮上磨爪子,栓狗子的链子,也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道的不深不浅的勒痕。直到旁边栽下的香椿慢慢长大,它才卸下了这个任务。

贰
大人都说,楝花很臭。其实不是花的味道不好闻,而是折断花枝,树的叶子和皮留下的汁液很是苦涩,不小心就盖过了花香。自己家的楝花够不着,就会用摘槐花的长钩,勾下来一些小树枝,然后挑一些没有损坏的,一根一根的把花茎折下来,细细的杆,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根根的攒成一大把,纤巧的花瓣一个挨着一个,成一个紫色的大花球。我会把它装在细口的玻璃瓶子里,放在桌子上,很是不打眼,也没多少人喜欢,更没见人去赞美。它依然寂寂的开着,绿树菲菲。布谷鸟的啼鸣,惊碎了一树的紫白,数鸟散去,楝花飘砌满地,似诗人所言,细红如雪点平沙。门前两米宽的小路上,隔壁邻居家的一棵楝树斜着身子,探到我家大门前。每年的此时,铺满了落花。又恰逢数场雨,只剩下满地的花泥。而且,它的宿命只能是被无情的扫帚拢成堆,倒入垃圾箱里。

叁
就这样又静静的过了四五个月,果子才悄悄的露出头来,绿油油的,呈椭圆状,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果子摸着光滑,硬邦邦的,因为它味道也是苦涩,也没有鸟儿去啄,小男孩们会用它做弹弓的*弹子**,打鸟,打鸡,只要他们淘气起来,打个没完,但从不担心,“*药弹**”不足的问题。等到冬天,树叶都落光了的时候,以前藏在叶子后面的楝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转黄,赤裸裸的现在人前。一串串的,在晴朗蓝天的映衬下,颇有些调调。淡黄色的楝子,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硬,变得柔软起来。果皮撕掉,连里面的果肉闻着苦味,就算是熟了,饿着肚子的麻雀好像也不大肯张嘴。一粒粒的掉落下来,有的水分充足,显得饱满圆润,不小心踩上去,里层的果肉都崩了出来,滑滑的,还要小心摔倒。有些比较干瘪,皱纹很深,只剩下一层皮,还会有些硌脚。

肆
大人们说,熟了的楝子可以防冻防皴。人们会拣一些珠圆玉润的,拿来擦手。儿时记忆里的冬天,好似格外的寒冷,而一双双操劳的手也更容易冻伤。大人们会在火炉上放上一盆水,扔进几颗楝子,待水升温,在盆里撩着水一下一下,慢慢的洗着手,用温热的水,熨帖着粗糙干裂的功臣。直到水的温度过高,再也无法探入的时候,就会擦干手,捞出楝子,把皮小心的撕掉,用滑溜溜的果肉,小心仔细的揉搓着整双手。就这样,一年又一年,周而复始。开花,结果,凋零。也渐渐的,为人所淡漠,也不知道以后,看到它时,有多少人能认得它,叫上它的名字?在山坡,在道旁,在屋后,乡下人家里总会有它的影子,希望再见不在陌生,希望再见一年又一年。愿年年桃李都飞尽,又见*光春**到楝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