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出自幼儿之口
心理分析者所挖掘的东西并不一定都是被抑制的资料。无意识的领域甚广,远甚于许多心理分析文献所描述的范围。它还包括移置的、扭曲的和被否定的资料。另有一些事件与情感是人永远没有察觉到的,因为它们发生的时候,我们还太小,根本不能领会它们的意义。它们是个人的“史前时期”的事件与情感。
我们成人以后跟我们幼年时的感觉与思想方式是那么不同,以致于那时的东西跟我们陌生了,变得很奇怪似的。每个人都有过这一类的经验。我们的父母或年长的朋友往往告诉我们小时候说过什么奇怪的话,做过什么奇怪的事。这些话和事,我们大部份是不记得的。即使记得,也往往不懂为什么我们这样说这样做。我们并不怀疑那是自己的事,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个样子;我们承认那小男孩或小女孩确实是自己,但我们无法跟这幼年的自己在心理上认同。那种幼儿的心理已经像去年的冬雪一样消失不见了。
这一类的记忆在心理分析过程中常常出现。它们的内容可以确定,意义却难以明白。它们的意义只是已经失去了,而不是被抑制起来。由于我们无法恢复童年特有的思考过程,这些记忆就变得陌生起来,奇怪起来。往日感觉与思考方式的丧失,在童年本身就已经发生。有一个八岁的女孩,她无法相信三岁的时候自己竟然要去捉一只蜗牛,而且怕它会跑掉。儿童自己在过了几年之后都不能再了解原先自己的行为思想,我们这些成年人又如何能够把幼年时期的自己跟现在的自己认同呢?幼儿的活动、欢乐与悲哀以及小小的游戏固然代表了他们真正的自己,但他们往日的自己却已经跟现在的自己有隔阂。说到他们以前的故事说,他们会吃惊于自己为什么会说那么怪的话,做那么好笑的事。在分析治疗中,分析者常常遭受到这类回忆的难题,因为患者自己也想不起为什么会如此。分析者必须对儿童花一番功夫去研究了解,否则就永远无法解除患者童年故事所产生的困惑。这时我想起来布拉姆斯一首歌中的歌词:“啊,但愿我能找到回去的路,那返回童年甜蜜的路……”(“o wusst ich doch den wegsrueck, den lieben Weg zurwinderzeit……”)。我的目的并不是想重回失去的乐园,而是想对童年的心理有所了解。
有时候,当我们听孩子的谈话时,会发觉我们跟他们的情感与思想方式相去是多么遥远啊!我指的并不是那些“聪明的话”,而是那些天真的;那些使我们发笑,因为我们太喜爱了。有一天在海边,我听到一个小女孩向母亲抱怨她的同伴:“妈妈,包比不应该拿那么多海水,海很快就要光了。”又有一天我看到一幅漫画:一个人在野外支起一张画布,全心全意的在画画,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个乡村小女孩在旁边。那小女孩突然对那专心画画的人说:“我已经出过麻疹了哎,你知不知道?……。”从这些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出,孩子的世界跟大人的世界是多么不同。
在分析治疗的过程中,有时患者会想起一些童年的言行,使我们两方都感到困惑,因为我们无法立即明了它的意思——我们不知道二十年或三十年以后这种言行表示什么,而对现在的患者又具有什么影响。有时候捕捉它们的意思也并不困难,因为当我们深深潜入自己的回忆中时,在自己心中找到同样的经验。下面的例子我相信人人都会在自己心中找到回声。
有一个女患者说,她小时候黑夜里从卧房偷偷溜出来到餐厅,因为她想知道那些桌椅家具在没有人的时候在做什么。她相信屋子和家具在它们认为没有人看着的时候会有不同的行为。另有一个患者记得小时候曾问她哥哥,电报塔是不是在跟灯柱说话。我们当时了解,这一定是电线的风声引起的想法。
毎一个心理分析者都遇到过患者提出的幼年故事而不解其意的。譬如说,有一个妇人记得当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她父亲带她进电梯。当时他们一家正在旅行,晚上住在旅社,现在她父亲就是要带她到旅馆楼上。她回忆道,那间电梯比她此后看到的都大,而且三边都有铺着绒布的凳子。再者,她也可以确定这是她第一次坐电梯。她清楚记得,当她进入电梯的时候拼命哭闹,她父亲劝慰没有用处。在分析治疗中,她这个回忆出现过好几次,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奇怪。她并不是因为电梯开动被吓哭的,因为在此以前她已经在哭了。后来我跟患者终于找出了其中的秘密:她一定以为那间大电梯是一个房间,以为铺了绒布的凳子是床,晚上她将跟父亲睡在这一间。当然,这个回忆过分析之后,有助于我们对她跟父亲关系的了解。
另一些例子就不那么容易了解。有时候,不论学问多么渊博,见识多广泛,思考多么细密都无法透入儿童的情感过程。除了在潜意识中跟患者的幼年期相认同之外,别无其他道路可以领会他幼年经验的隐藏意涵。
一个男士回忆到,小时候有一次跟他母亲乘公共汽车,他的行为非常怪异。他说,当公共汽车还没有停稳的时候,有一个女乘客下去,结果跌倒。这小孩大哭,说他没有推她。事实上,他当时站得离她很远,不可能推到她,而且也没有人怀疑是他推的。无疑,他这个回忆是正确的。心理分析对这件事情做解释的时候,先假定这件事情跟他幼年的情感有关。后来我们发现,那时他父母不和,而他则站在父亲一边,对母亲有敌意及攻击倾向。当他跟母亲站在公共汽车上的时候,他这种无意识的攻击倾向出现的时候,可能正是那妇人下车跌倒的时候,因此他以为是他推倒了那妇人,另一个可能的情况可能是这样:他对母亲的攻击倾向移转到另一位妇人身上,而那位妇人下车的时候跌倒,因而使他以为自己把她推倒。跌倒的妇人在小孩的无意识中成为他母亲的替身,就似乎他的愿望实现了一样。有许多例子证明,成年人也有类似的心理——当他们所希望的罪行由别人实行,他们自己心里会产悸动,以为那是自己做的。①【①关于这方面,请看本书作者的另一本书《隐藏的谋杀者》The unknown murdrrer 1945)】
只有返回童年的思想世界,我们才能了解某些令人困惑的童年回忆。关于这一点,我举一个相当单纯的例子。
有一个英国患者对我说,他年纪很小的时候对他姐姐(大他两岁)说过一句话,至少他不了解它的意思。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一天接近傍晚,他们两个站在乡村屋中的窗口,母牛群正沿着村街回家。那小男孩转过身对他姐姐说:“你能不能想象哈利伯伯是一只母牛?”这话当然奇怪得很。患者也认为它可能是孩子们常说的胡言乱语,而把它打发。他记得他姐姐当时大笑,后来常拿这句话逗他。
我试图让他相信,他这句话一定具有含义。他的联想回到很远的时期,回想起哈利伯伯和玛贝儿伯母——哈利的太太——以及一些其他的亲戚,然后又想起乡村生活与伦敦生活的不同。他的联想中唯一跟他的笑话有关连的似乎只是玛贝儿伯母不久生了一个孩子。我猜想他幼年的笑话可能与此有关,或许跟怀孕有关,这是他留意到的。但我仍旧揣摩不出“你能想象哈利伯伯是只母牛吗?”这句话究竟何指。患者幼时的记忆使我们找不出哈利伯伯有缺乏男子气概的地方。在那个乡村里,哈利伯伯是个风流人物。第一天,我们没有猜出那句话的意义。唯一模糊的印象是,它可能跟玛贝儿伯母的怀孕有关。
过了相当时间以后,我才恍然明白。那是在患者提到母牛春天奇怪的行为时——它们爬在别的母牛的背上,学着公牛的样子。突然间一切都明白了。他们姐弟两个以前一定谈到过大人们的*行为性**,把它比做母牛爬背。“你能想象哈利伯伯像只母牛吗?”意思是说,“你能想象哈利伯伯像只母牛一样爬在别的母牛背上那样吗?”因此等于说:“你能想象哈利伯伯*交性**的样子吗?”这两个孩子那时可能已经留意到玛贝儿伯母怀孕,因此他们的念头就转到他们的*生活性**上。患者幼年的这句话是跟性有关的;当我们把孩子的语言翻译为我们所熟悉的语言时,我们就懂得了它的意义。现在我们也懂得姐姐的笑,并不仅因为弟弟发问的方式,也是由于它的内容;就像大人们在用比喻的方式讲性的笑话时那样笑出来。
由这里转出来,我们对这个患者的分析治疗获得了很重要的线索。他以前曾说,他在某个年龄以前对性毫无所知。但是,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却证实他在那个年龄以前就已经知道了性的秘密,只是他自己并不了解。他的父母亲迟迟不肯告诉他们性的知识;他们似乎只有等,一直等到“母牛回家”。但他们却早早知道了那秘密,而母牛的回家只不过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回顾已经知道的事情而已。儿时的回忆在经过心理分析的解释以后,往往就成为这样重要的线索,使我们对人的性格之形成有所了解。
儿童是成人之父。事实上,在心理分析工作室中,有三个人在参加:分析者,现在的患者,以及一直存在于他内部的童年自我。童年的信念潜存于他的内心,跟他现在的观念比肩并存。许多以前在意识层面摒除的价值观念,还在黑暗中发生作用,影响着患者的生活。童年的观念与理想是仍旧在成年人的心中继续存在的,低估它们的力量乃属不智之举。有时候,这些观念与理想会突然浮升到意识生活中来;他会突然怕黑起来,会突然想象一张相片或画像会活起来,这时他就是恢复了儿童期拟人化观点,以为一切都是活的,都有它们自己的生活和灵魂。我们常常惊奇的发现;我们儿时的信念存留在自己心中,它们并没有死,没有被埋葬,而只是潜伏着。
忽视这个现象会造成错误。心理分析者必须在患者心中,在自己心中,以及在他所接触所读到的任何人物的心中寻见他们的儿童时期。除非他在成人中见到童年的遗迹,他便无法真正了解那个成年人深处的情感。童年的观念固然可能是孩子气的,却未必是幼稚的。其中有些以早年所了解的实情建构起来,对他生活的环境做了惊人的忠实反映。
大约一百年前,在维也纳有一位出色的讽刺家兼演员,名叫约翰• N •奈斯屈洛 (John·N·Nestroy),他的幽默笑剧是维也纳人所喜爱的。他的戏剧中有一个角色,这角色说到维也纳的修鞋匠的徒弟们——这些孩子们都十分聪明,比一般少年心智早熟,有点像纽约东区的顽童们。那角色问道:“我倒想知道,这些聪明伶俐的孩子们都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呢?”弗洛依德常常引用这一句话——然后回答道:“他们变成了愚蠢的鞋匠。”弗洛依德曾说,在童年的某个时期,性的抑制开始发生作用,把孩子们自然而灿烂的智慧断丧了。我认为这只是片面的原因。孩子们在那个时期所遭逢的并不仅是性的抑制,还学习到接受权威,压制自然的侵犯倾向与叛逆倾向,学习到独立思考。然而,有不少的孩子也确实在某段年龄突然显得心智能力低落,自然的观察能力与判断能力衰退,就好像为了适应社会,而逼得他们不得不牺牲自己早期的特质似的。
我们要说,儿童的这些观念往往含蕴着真理的种子,只因用了儿童的方式表达出来而显得好玩而已。有一个患者幼年时听他父亲跟他说过性的事情,用的是动物与花的比喻。当时他对这种说法有所了解。然而,他对人的*行为性**还是感到困惑,因为他无法想象人怎么和花或动物那样。他的想象是这样的:到了晚上,丈夫敲妻子卧房的门,说,“玛丽,种子在这里。”当然,他的观念中有跟生物学事实相合的地方,但人毕并不是这个样子。当我们把这种故事的边缘拨开,走入它的核心,我们会发现那正像小约翰尼对世界的看法一样;正是如此。
在我们从事心理分析工作的时候,我们常常会想到,成人的心中有儿童在活着。生活本身中不乏例子。当我的女儿梅利安还小的时候,我们第二次带她去看牙医;她爬到桌子下面,怎么也不肯出来。她母亲最后说:“你想,一个大小姐会在牙医的桌子下面趴着不肯起来吗?”她回答道:“她们才想呢,就是个子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