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文学代表作家张贤亮1980年发表的小说《灵与肉》,读者数以亿计。1982年,著名导演谢将其改编为电影《牧马人》,累计观众达1.3亿人次,先后获中国电影金鸡奖、大众电影百花奖等多个奖项。2018年,宁夏电影集团拍摄制作的同名电视剧在央视8套播出,收视率颇高。
40年过去了,人们对于小说中故事主人公的选择,点头认为可以理解者有之,摇头表示不可理喻的也大有人在。
故事纵跨30年时间。30年足够长了,长到可以在每个人身上烙上深深地印记,影响他们的抉择,决定他们的人生。

“我们”虽是父子,却已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30年前,许灵均在上海霞飞路一所花园洋房见到父亲的时候,还见到了陪在父亲身边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是他的母亲,是他母亲成天诅咒的女人。
许灵均是带着母亲的使命来的,使命是:请父亲回去,看看生病的母亲。
一心想摆脱地主小姐出身、脾气古怪妻子的美国留学生父亲没有回去。母亲得知父亲带着外室离开了大陆,没几天就死在了医院里。
许灵均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可怜:
他没有受过多少母亲的爱抚,母亲摩挲麻将的时候比摩挲他头发的时候多得多;他没有受过多少父亲的教诲,父亲一回家,脸就是阴沉的、懊丧的、厌倦的,然后就和母亲开始无休无止地争吵。
不论是他母亲或父亲,都不需要他!
父母感情不和,受伤的还是孩子。
30年后,母亲早早就不在了,父亲回来找到他,想要弥补伤害。

然而,身为董事长的父亲,并没有亲身到儿子生活和工作的位于黄土高原的农场去找儿子。他从国外回到国内,住在北京的高级饭店里,通过国际旅行社通知儿子前来见他。
无论如何,儿子没有不来见父亲的理由。儿子来了,可是从外到内,儿子和父亲,都明显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从外在看,儿子特意提着的在农场算是洋气的人造革提包,带着的妻子准备孝敬从未谋面的公公的茶叶蛋,在父亲的房间里,和那些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洛杉矶的、东京的、曼谷的、香港的旅馆商标的旅行箱一比,可怜至极。
从内在看,父亲对儿子说,希望儿子快些准备出国,继承自己的事业;可儿子感到的不是惊喜,而是回忆被勾起的痛苦、平静被打破的难受。
父亲是国外一名成功的商人,儿子是黄土高原农场一个普通的劳动者,两人中间隔着的天南海北的距离,是至亲的血缘关系也拉近不了的。
两人身份的天壤之别,也注定了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工艺品商店,父亲订的是600块钱的景德镇青花餐具,儿子挑的是2块多钱的泡菜坛子,这无疑构成了价值取向和人生走向的生动隐喻。
“我们”虽只是同乡,却已然是魂牵梦绕的亲人
30年前,父亲走了,母亲死了。许灵均搬到学校宿舍,靠人民助学金上学。毕业后,许灵均成了一名教师。可是,因为父亲的出走,许灵均被流放到黄土高原一个偏僻的农场劳教。
他在马圈里取暖睡觉,落得与牲口为伍。
后来劳教解除,无家可归的他留在农场放马,成了一名放牧员。也许是之前太苦了,放牧对他而言,成为了一种非常美妙的生活。
他骑在马上,在被马群踏出一道道深绿色痕迹的草场上驰骋,就像一下子扑到大自然的怀抱里一样。
他的消沉,他的悲怆,他对命运的委屈情绪也随着消失,而代之以对生命和自然的热爱。

人毕竟有社会属性,如果说许灵均的灵魂在大自然的熏陶中得到了放松,那么,他的灵魂更是在与人和谐融洽地相处中感到了温暖。
许灵均受到父亲牵连的身份终于得到了纠正,他可以到农场的学校去教书了。22年前那个断掉的梦想,重新续上了。
从放牲口的人摇身一变成了老师,他兢兢业业尽职尽责,得到了孩子们的信服,受到了孩子们的尊敬。
30年后,孩子们得知许老师要到北京去找从国外回来的的爸爸,很有可能要跟有钱的爸爸出国时,他们一伙一伙地站在上学的小路上望着老师乘坐的马车,神情一律沮丧。
许灵均想起的是,放牧期间结下的革命战友在他耳边说的话:
你可是从咱们堆里出来的。咱们这些人完了(注:没有文化),咱们的孩子可托付你了。
你要是教的我那小孙孙能看这么厚的书本本子,也不负咱们穷哥们儿在草场上滚出来的交情。
所以,尽管父亲表示出要许灵均带上妻子孩子一起到国外的意思,许灵均心里却想着他在患难时帮助过他的人们。他深知,他们现在正在盼望着他的帮助。
许灵均还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现在的家,现在的根。他心里明白,他的妻子是革命战友们“给”的,他的家,自然再也离不开那片土地。
“我们”虽只是“8分钱夫妻”,却已然是浓得化不开的的家人
30年前,原生家庭四分五裂的许灵均,不会想到他后来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组建什么样的家庭。
时光走过了20年,许灵均还是一个牧马人的时候,革命战友给他送来了老婆,成就了他“8分钱的婚姻”。
为什么说是“8分钱的婚姻”?原来,70年代,四川饥荒,遍地饥民,姑娘们便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了外面,只要能找到对象,便会义无反顾、跋山涉水嫁出去。陕西、甘肃、青海、宁夏、*疆新**等地,多有小光棍和老光棍,付不起当地姑娘的彩礼,便把眼光投向了四川。这样的婚事只要成了一桩,姑娘们就会提携照顾一个又一个的姐妹,只需一封信就可把“新娘”召来,和“新郎”完婚。因为信上要贴8分钱的邮票,故而叫做“8分钱的婚姻”。
许灵均的婚姻还有一点不一样,他是捡的漏。那个叫秀芝的女人,本来要和一个开拖拉机的小伙子成亲的,但小伙子在她到之前翻车身亡了。因为本就没见过面,秀芝无需为此悲伤,她担心的只是,到哪寻找下一个出路。
许灵均的革命战友晓得了这个情况,便把小许灵均15岁的她,给已经35岁的光棍许灵均送来了。
许灵均不敢相信,但他和秀芝,都是开出了证明的,且已经的的确确、千真万确,住在一个屋檐下了。生产队的人,有的给他们一口锅,有的给他们几斤粮,有的给他们几尺布票,然后有人发起,每家给他们5毛钱,给他们凑出一笔安家的基金。
许灵均和秀芝靠人们施舍的同情,开始建立自己的家庭。

秀芝最喜欢说的,是《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一句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夫妻俩靠着勤奋,婚后一年便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
穷怕了的秀芝当然是爱钱的,平时恨不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当她得知许灵均有钱的父亲从国外回国,要见许灵均时,没提一个“钱”字,只是叫许灵均多带些五香茶叶蛋去给父亲吃。
她对未曾见面的公公的感情和期待,或许能在她对女儿清清朴素的教育里窥见一二:
钱只有自己挣来的花得才有意思,花得才心里安逸。我买盐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卖鸡蛋得来的钱;我买辣子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割稻子得来的钱;我给你买本本的时候,我知道这是我加班打场得来的钱。
30年后,许灵均出发去见父亲时,秀芝一定要带着清清到县城的汽车站送他。赶车师傅逗清清:“你爸爸这回可要远走高飞罗!”
秀芝没有说话,朝许灵均微微一笑。许灵均自然读出了这笑里的信赖,他下车折了一支沙枣,几个人在车上一颗一颗吃起来,绵绵的乡土味在唇齿间和心胸里蔓延开来。
当许灵均见完父亲回到农场时,乡亲们全都向他奔跑而来,最前面像一团火飞也似向他扑来的,是清清。

故事结束了,争议却没有结束
故事作者张贤亮曾说,他是中国第一个写性的,第一个写饥饿的,第一个写城市改造的,第一个写中学生早恋的,第一个写劳改队的……这话是否准确,我们不做讨论。他所创造的多个“第一次”,都饱受争议,是不争的事实。《灵与肉》也是如此,它让人质疑的,至少有以下三个方面:
1 张贤亮的选择和许灵均的选择,为什么不一样
著名作家王蒙曾评价张贤亮:“他的作品反映了时代、国家和知识分子的苦难命运,却并不灰暗,小说中肯定了人性的善良,正是这种善良,给了人活下去的勇气。”
然而,张贤亮活下去的勇气和许灵均活下去的勇气似乎不一样,尽管张贤亮写的许灵均,和他真实的本人,前半段有着高度重合的相似。
张贤亮本人出身上海名门望族,年轻时被打成*派右**,经过20多年的牢狱生活,直到40岁才娶老婆。但是后来,他不但离开了农场,也离开了原先的老婆。
读者并不否认张贤亮在文学上的成就和贡献,只是对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许灵均,多少觉得好奇吧。
也许,许灵均是张贤亮心里,另一个自己。
2 许灵均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一个人,前半生受了那么多的苦,面临生活有望朝富贵大步前进的机遇,为什么会选择放弃?
何况,送来这个机遇的,是自己的亲生父亲,无可厚非。
仅仅用根之所系、情之所在来解释,多少有些苍白。
何况,生活从来不只一种解法。
父亲已经提出了让儿子带上妻子女儿的解决方案。许灵均完全可以接受,这能够让妻儿更舒适地生活。而且,如果他要回报乡亲,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继承父亲的事业,更有实力反哺饱受物质贫穷和文化贫瘠折磨的人们。
所以,对于许灵均的选择,从来不缺人从人性的角度去质疑。他们会想,如果他们是许灵均,他们会如何选择。

3 许灵均的父亲为什么不去看看儿子的真实生活
许灵均的父亲,无疑是个自我主义者。为了个人幸福,他可以抛妻弃子,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很好的辩解理由:“任何人都抵御不了享乐的诱惑。”
但是他终究没有彻底沦陷和迷失。他回国让儿子来见他,跟儿子谈到了另外几个儿子的无能,谈到对故土的思念,表达出希望家族长房长孙——许灵均到自己身边,让自己得到安慰的强烈愿望。
可为什么,他在理解了儿子回到农场的选择后,并且认为儿子非常非常成熟了,都不去儿子生活和工作的农场去看一看。那里,还有他的长媳和长孙女啊。
他在他的愿望落空后,真心愿意这样决绝的别离吗?
文章作者简介:李想国,文化文艺工作者,愿用正向深刻的观点、温暖心灵的文字,构筑你我的理想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