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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善良苦命的女人死了,她是被人谋杀的。
正男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门口已经拉好警戒线。每层楼一共两户人家,死去的女人是正男的对门。
小区里出过大大小小不少的事,什么孩子扔炮竹引爆沼气池啦,顶楼吸毒男女双双落网啦,正男还从没见过像这次这么大阵仗。楼道里挤满了人,自己也费了好大力气才进到家里。
即使是今天,母亲也没忘记正男下班的时间,已经回到厨房准备起晚饭了,一边嘴里叨叨着:“哎哟,林姐真是可怜,丈夫跑了,孩子打小就是一身病,现在还被人给……哎哟哟,没过上一天舒坦日子,可怜呐可怜……”
外面的声音很大,到了饭点人群也没有散去的迹象。正男瞥了一眼对面的情况,又随手把门关上,将公文包扔在沙发上,终于可以松一松紧绷了一天的领带。
“可怜人家你还有心情吃这些好吃的?”正男接过母亲递来的红烧肘子,又回到厨房舀煲好的鸡汤。
母亲回头一巴掌拍在正男背上,“她人走了你的日子是不过了咋的?想要你妈一起死是吧?净瞎说!”
正男不再发言,他觉得母亲说的没错。那女人可怜归可怜,自己的日子也还得好好过下去。
对面的女人搬过来没几年,正男平日里工作繁忙,邻里关系自然无暇打理,倒是他的母亲,多少知道些那女人的情况。
女人原本姓张,据说孩子出生后没多久丈夫就撇下她跑了,痴情的女人遭受了背叛,反而还把自己的姓氏改成了男人的林姓,搬来时已经叫林开凤了。
林开凤还有一个女儿,说到这儿就更心酸了。那女孩患有先天缺陷,小的时候还能正常走路,后来病情变得越发严重,时至今日18年过去了,女孩的衣食起居早已只能在轮椅上完成。
正男偶尔见到那女孩,她的头顶有一片连着一片的秃斑,仅存的几根头发也长不过一寸。那孩子脸色煞白,没有一点血色,面部浮肿,表情也十分呆滞,只有在林开凤刻意逗她时才会呵呵傻笑两声。
后来正男才从母亲和小区大妈们的闲言碎语中得知,林开凤的女儿确实除了身体的残疾外,还有智力的障碍,说是身上哪儿还有肿瘤来着,或者是癌。正男也不确定,大妈们的话总是真假掺半,但林开凤这些年花在女儿身上的药钱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2
对了,林开凤的女儿呢?
正男忽然想到这茬,他保存好刚整理的客户资料,然后合上电脑走到客厅。母亲正躺在沙发上看八点档的电视剧,正男自己冲了杯热牛奶走到她面前。
“林开凤女儿呢?被警察带走了?”正男刚开口,母亲就摆手让他往边上挪。
“说是女儿还没找到,估计是给那天杀人的凶手带走了。可怜哟可怜……”
“带走了?!那女孩不是很危险?”正男握汤勺搅拌牛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再看向母亲时,她又沉迷于电视里的狗血剧情中,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是啊,傻孩子啥都不懂,怕是想逃都逃不了咯。”
正男觉得心头有些堵得慌,他说不出由来。从那天起,他便很关注林开凤被杀事件的后续报道。网上的帖子也是铺天盖地地出现,一时间炸开了锅,无不是赞颂伟大母爱,同时强烈谴责恶毒凶手。
虽然对门好几年,正男这下才开始全面了解林开凤的事迹。
林开凤当年把搬家处理得很低调,一周后才端着自己烙的饼挨家挨户地送去,一时间附近的邻里都认识了她。
要说最熟悉她的人,应该都在社区居委会了。林开凤搬来后三天两头往居委会跑,不为别的,就是想给和自己女儿一样的残障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保障。
这里的工作人员对她的事迹早有耳闻,林开凤曾是慈善机构和报刊人物的常客,她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照顾自己女儿,以及福利院其他需要帮助的孩子身上。她以善良温婉闻名,与邻里关系也自然十分要好。
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呢?人世间是讲究因果报应的,林开凤是个正直善良的好女人,正男想不明白,显然这不是仇杀。
3
网上有人说,兴许是哪个不开眼的*贼毛**走错了门,来到这位菩萨家,情急之下杀了誓死保护女儿的林开凤,又转身看到正值青春的大姑娘,指不定会带走干什么龌龊勾当。
已经过去三天了,警方还没有公开发表任何确凿的信息。正男看到网上某些猜测,胃里直犯恶心。他跑到洗手间干呕了一阵,出来抹了一把脸,抬头时从镜子里看到上司吴经理也在旁边盥洗台洗手。
“正男啊,前几天被杀那女的是你邻居吧?”
在公司里表现平平的正男,没立过功,也没出过大错,吴经理难得主动找他谈一次话。
可当正男把脸转向吴经理,张开嘴还没说话就被他打断了:“这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太放在心上,天灾*祸人**没人说得准。对了,上午开会说的案子你尽快搞定啊。”
吴经理理了理领口的褶皱,临走前垂着眼帘瞥了他一眼。正男虽然嘴上说着好,但始终觉得自己被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这种滋味很不舒服。
正男想起高中同学强子在市警察局工作,没准能得到点内部消息。他打开手机翻出强子的电话,最近一次的通话记录还是一个月前对方打来的。
强子的儿子满周岁,正赶上正男手头不宽裕,也就随便编了个借口没去祝贺。正男仔细想想,自己手头也没有过宽裕的时候,上个月是想换部新手机,上上个月则是还母亲借给自己的房贷钱。
这次主动联系强子,怎么着也要意思一下了。正男思前想后,决定再等等。
4
距离林开凤遇害已过去一周。
网上的消息越来越少,更稀奇新鲜的新闻和明星八卦逐渐取代了这位可怜母亲的*案惨**。正男敲击键盘的手指很用力,只要逮着时间,他就会在网上身体力行地呼吁大家持续关注林开凤的后续报道。
可能是因为遇害者是自己的对门,也可能是真的被林开凤的心酸过往所触动。正男知道,林开凤的家人很少与她往来,更别提抛妻弃子的丈夫了。所有人都能在唏嘘过后就将这个女人和她杳无音讯的孩子遗忘,但自己绝对不会。
正男一咬牙,真的去找强子了。
他带上提前封好的红包,进门前还打开确认了一遍张数,一看到强子肥嘟肉胖的可爱宝贝,也就大方送出去了。
等到吃饭的时候,正男才有意无意地提到林开凤的事。此时强子正夹起一条鱼放进碗里,他一边理着刺一边说:“哦,这个案子啊,这个案子还挺麻烦……”
正男听得入神,嘴里停止咀嚼食物,连强子的老婆主动给他夹来一块肉都忘了道谢。
“你知道林开凤是被人用电线勒死的吧?”
正男摇头,当天他只是朝门里看了一眼,除了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人群,屋里还有不少出勤的警察,他哪能看到林开凤最后的模样。
强子也摇头,“唉,能勒死这么高个儿女人的人,肯定是个男的,监控录像上也能看到那人的身影。但出来后的录像全被人拿东西挡了,严严实实啥也没有,就拍到一进来的后脑勺,你说这要咋找?”
正男听到这些十分失落,说直白点,被害者家属不主动闹事讨说法,估计又只能被划分成悬案。
“她女儿呢?她女儿半身瘫痪不能走路,不管凶手是用轮椅推,还是背着出去,目标都应该很大啊?”正男忽然想到林开凤的残障女儿,又像抓住了一丝希望。
强子终于挑出了鱼身上的大刺,将鱼肉囫囵吞枣般整个塞进肚里,抹得一嘴油。他向正男摆了摆手,“没有,都没有。附近街道的监控我们全调出来了,进出的小推车都没放过,就没看到这样的人。”
正男这下才真的心灰意冷,他应该相信警方侦查能力的,这些连自己都能想到的线索,早被他们勘查透了。
5
回到家已经不早了,客厅黑漆漆一片,母亲也准备回房睡觉。
正男首先洗了个澡,还在穿衣服时就听到隔壁传来的尖叫声。他连忙冲到母亲的房间,推开门却看到坐在床头脸色煞白的母亲。
“怎么了?”正男确定房里除了自己和母亲再无二人后,镇定地问她。
只见母亲费劲地前倾去够被扔到一边的手机,手机因为被抛得太远,试了几次也没能够着后,正男走过来一把拿了起来。
“手机怎么了?你又看到恐怖图片啦?”正男上下滑动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界面是母亲的微信朋友圈,大多是晒娃晒厨艺的分享。
母亲死盯着正男,用手比画着让他再往上翻翻。然后,正男终于看到了那条让母亲大惊失色的信息,他也差点没拿稳手机。
刚更新的第一条朋友圈,在林开凤的头像后边写着一排字:你们很惊讶吗?是我杀死了这个恶魔。
正男看向母亲,求证了一遍微信的真实性,的确是林开凤的没错。小区微信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大家纷纷表示收到了惊吓,热心的人已经向警方提供了信息。还有胆小的猜测是林开凤走得太冤,魂魄又飞回来索命了。
可正男怎么看这句话,都不像是以林开凤的口吻讲述的。而且案发当天现场勘查时,也没发现撬动痕迹,门是由内打开的。他想,凶手八九不离十是熟人作案,不然怎么能顺利入室,同时还知道她的微信密码呢。
他又一次联系了强子,打了好几次都被对方拒接,等到第二天中午强子才回电。强子说昨晚局里召开紧急会议,就是因为林开凤“诈尸”的事。可直到现在也没追踪到什么蛛丝马迹。
强子很疑惑正男怎么会如此热衷于林开凤的案件,要不是同学一场,还真要好好调查一下这个对门的可疑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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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听说了吗?林开凤的案子这周五公开审理!”
早上正男经过小区大门时,听到保安亭的老大爷跟过往的大妈搭话。他立马放慢了脚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听人说,是那王八蛋自首的,真该!躲不过了吧,判他丫的死刑看谁还敢再犯!”老大爷义愤填膺地说完,旁边的大妈就跟着附和,骂完一圈后一行人也各自回家了。
正男记下了开庭时间,周五上午九点,需要向吴经理请个假。他知道很难,可始终想亲自见见这个穷凶极恶的凶手。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就过得很慢。母亲也知道了凶手落网的事,反正自己也没有上班,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准备午饭。
周五一大早,正男和母亲就一起出门了。母亲打扮得很正式,嘴唇上的妆反复修改了几遍,这才心满意足地盖上口红盖。
从林开凤的尸体被人发现至今,已经有一个月了。一个月前正男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那些人,今天到场的却少得可怜。
正男找了个靠角落的地方,即使正中间稀稀落落的没几个人,他也不想让自己太显眼。正男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就是这世上最关注林开凤案件的人了吧。
不过他并不准备过多思考这个问题,闭上眼把大脑放空,直到听到审判长宣布开庭,开始宣告案名时才猛然睁开眼睛。
“经法庭当庭核对确认,出庭的诉讼参加人符合法律规定,准予参加本案的庭审活动。本庭现审理的是,被告杨涛及第三人林婉婷一案……”
这个叫杨涛的就是凶手没错,正男低声喃喃,林婉婷是谁?
母亲告诉他,林婉婷就是林开凤的残障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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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长相蛮横的男人被人带了进来,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正男身边的母亲也愤愤地想要朝他吐口水。
这个叫杨涛的男人粗大的脖子顶着一颗小而尖的脑袋,一眼看去就是个奸邪模样。
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紧接着被带出来的人却是长出头发、正常行走的林婉婷!
正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自觉地往前伸长脖子——坐在被告席上,眼神坚定、谈吐自如的人,真的就是林开凤的残障女儿。
整个庭审下来,正男全程听得懵懵懂懂。他只清楚了一件事,就是林婉婷从来就不残障,这一切都是林开凤编织的谎言。
丈夫的离去让这个敏感的女人变得残暴贪婪,她强制年幼的女儿伪装残障,尝到被社会关爱和捐助的甜头后,便十年如一日地表演着善良母亲的形象。
林开凤从来不让林婉婷单独与外界接触,每当发现反抗苗头时,她就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拳脚相加,甚至编造了多种病症,强迫她服用化疗药物,致使头发脱落肌肉无力。
林婉婷每每等到林开凤睡着的深夜,就偷偷打开电脑了解外面的世界。后来她在网上认识了说话都像咬着了舌头的傻大个杨涛,没多久他们就成了恋人。
杨涛很可怜林婉婷的遭遇,一来二去,俩人开始商量如何杀死林开凤,让林婉婷从魔鬼的手里解脱出来。
林婉婷独立站定阐述自首原因时说:“没有永远的解脱。我只是解脱了一个月,但我不后悔,没有打骂,也不用说谎,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正男都清楚明了了。门是林婉婷帮杨涛打开的,她利用杨涛的身体优势勒死了自己的母亲,然后通过乔装打扮,第一次直立走出小区大门。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林婉婷的头发虽然还不算长,但曾经秃斑的地方已经郁郁葱葱了。她的脸颊终于有了些血色,看见杨涛时的表情满是欣喜。
8
“想过其他方式求助吗?”
临结束前,审判长问出了所有人都想提的问题。总有办法的不是吗,其他不是那么极端的方式?
林婉婷点头,她缓缓地看向旁听席,目光只是从人群轻轻地扫过,又马上收了回去。她垂下眼,最后摇摇头。
这个小动作被正男看在眼里,明明才短短几秒时间,他甚至觉得林婉婷只望向了自己,并且那灼热的目光来自四面八方,烘烤着他从未离开。
正男拖着疲惫的身躯,恍惚地起身离席走出法院。他想起了那天下班回家,刚上到最后一节台阶,家对面的大门就像被人掐点般准时打开。
正男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看到虚弱的林婉婷趴在地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微弱的声音,艰难地撑起身子抓住门把手一点点往外推。
他刚想做点什么,林开凤就急急忙忙从屋里走出来,动作利索地把她抱起拖回房间,不一会儿就笑脸盈盈地再返回来,一边关门,一边对正男念叨:“这孩子就是又从轮椅上摔下来了,没啥事儿……”
正男忽然觉得自己这种人才是整个事件的推动者,凶手林婉婷曾经尝试过千百种对外求助的方式,通通无疾而终。正如那天下班回家的正男,即使就住在对门,最后也只是选择转身回了自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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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公交车还没来,这是正男每天上班都要搭乘的唯一一班直达。
正男的生活已经逐渐恢复平静,出门回家偶尔会看看对门,那里始终没有回响。附近的人渐渐不再提起林开凤的事,小区群里也没了她的头像。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和那群热心大妈聊家常,每晚都会看八点档电视。
正男没有主动向吴经理提及林开凤一案的审判结果,因为正男知道他其实不是真正在意这件事。
正男看向前方,那里远远走来一个乞讨的女人。寒冷的天气让她头上围着一块方巾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背上有个四五岁的孩子正在酣睡。走出人群时,正男才看到女人的手里还牵着一个穿着十分单薄的小女孩。
女人左手牵小女孩,右手拿着一个铁碗沿路乞讨,有的人直接挥手拒绝,也有人掏出不多的散钱放进碗里。
碗落到正男面前时,他正看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拿钱包从中抽出一张不小的票子。
正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方了。从上次在法庭上见到林婉婷,正男就像着了魔似的,每每遇到这种事都会毫不犹豫地打发点。
那女人也应该很久没收到过整钱,点头道谢后便不再向前走,反而急匆匆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去还没几步,小女孩就不断地频频往回看。
从始至终,就连得到钱时小女孩也没有露出过笑脸。她的神情一直是恐慌的,眼珠子不安地转动,像一只被豢养的小狗。正男看到小女孩的手腕被女人以一种极不舒服的方式拽着,随时都有掰折的可能。
风很大,三号公交车终于从很远的地方赶了过来,人们看见后一拥而上。正男清楚地知道,再晚点,车上连站的地方都会没有。
正男低头想了一下,他拨通强子电话后,随即就冲了出去。
他拦下女人,牵过小女孩的手在她身边蹲下。
正男冲女孩微微一笑,然后贴近她耳边轻声地问:“你有话要跟我说吗?哥哥一定会帮你。”(原题:《 林开凤事件始末 》,作者:谷小。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 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