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无声》的头几个片段，竟让我想起了第一次看蔡明亮作品的时候。家中摆设的特写，氛围安静、暗沉、寂寥，画面中偷渡的压抑使我感到一丝不快，就好像《你那边几点》留在我脑中的印象一般。不过，不同於蔡导的作品，《疼痛无声》中的片段跳跃快速，让人明确意识到观眾与电影主角的区隔，少了点日常现实感，而添了些观看悲剧的紧张刺激情绪。
没错，悲剧特性明显。虽然从片名《疼痛无声》就能略知，加上其中处理的死亡议题繁多（主角何伟父母车祸过世、何伟饲养的鸽子被猫咬死、何伟掌握猫的生死），我能清楚地将故事定义為悲剧，但电影中的戏剧张力却稍显不足。除了在何伟身上感觉不到失亲的悲痛情绪，片中诸多小细节也不够到位，如父母工作证件的处理、阿姨在电话中的表现等等。多处出现的雪景能映衬出何伟感受到的世态炎凉、也暗喻著小孩内心的纯净洁白，却没有再多加刻画、发挥，暗觉可惜。
除了「雪」之外，片中也有许多意象值得探讨。例如贯穿全片的那隻野猫，成了人物关系的重要角色：大人们的议*攻论**击何伟、何伟攻击猫、猫攻击何伟养的鸽子。倘若缺少了这隻猫，象徵和平的鸽子可以活得好好的，地球也照常运转，但何伟失亲的情绪便无从发洩起了。有趣的是，这隻猫亦串起了何伟与伙伴的羈绊。对何伟这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而言，同儕的理解与陪伴，可能远比父母的关照来得重要吧。从製作捉猫的陷阱、到实际发动对猫的攻击、再到处置猫的命运，小伙伴没名没姓、背景故事也隻字未提，却是很关键的角色！他陪何伟走过失去亲人的阶段、也参与了他报复的歷程，如果缺少小伙伴，何伟在片中的呈现想必会平淡许多，因為将会少了「人」的平凡与真实。我个人很喜欢这个角色的安排，可以看出编剧对青少年的观察入微，但总体来说，何伟的设定若再立体一点、丰富一点，会让两个角色的互动擦出更多火花吧。
意象再例如大人与小孩之间的对比，虽然同样是人，反差却极大。大人能够熟悉自在地优游在残酷的现实中，如片头的群眾们逕自滔滔不绝地谈论他者的死亡，还有被砖头砸到的大妈，鬼打墙似地在警局大闹，為自身利益大声疾呼；而小孩何伟则是手无寸铁的受害者，沉默压制著失去亲人、不被理解的痛苦。两者的生活皆要照常，却有一方承受著另一方永远不会晓得的伤害，而那一方也永远不愿背负伤害的罪名。
最后来谈谈「火车」意象吧。大家都知道，火车在电影裡常表现著时间。现代社会中，火车背后的发车时刻表精确、不容调整，象徵著时间毫不留情、残酷地往前走。而本片中的火车，不仅表示了时间的前进，更添加了「何伟父母的离开」这一元素，好像父母搭上了名為时间的列车，义无反顾地远离何伟。火车鸣笛声的出现，在半夜（惊醒了何伟起床并检查陷阱）、在平凡的日常，不分昼夜地向何伟提醒著时间的残酷、强调著双亲离去的事实。
电影最终在火车的离去收尾，让我想起顾城的诗：「让列车静静驰过／带走温和的记忆」。面对时间这辆火车，我总无法认定它是残酷或慈悲，毕竟它一视同仁地带走万事万物。所以我想，所有无法裁决的事物就交给时间吧！就像何伟终究无法决断那隻猫的命运，就像难以察觉的无声疼痛，让时间沉淀一切、让时间治癒一切。
亚洲大学生电影节（东京）金奖作品《疼痛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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