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得不长年 | 邵琦山水画展
展览日期 :2023年9月2日-9月28日
开幕式时间 :9月5日 周二下午3时
策展人 :刘 骅
展览策划 :史军萍 视觉设计 :李雁
主办机构 :大沪联合艺术空间
协办机构 :大沪社 典传之家
展览地址 :上海 黄浦区茂名南路1号二楼
扫清四维尘俗气——读邵琦绘画有感
文 / 李天扬
邵琦与我,现在每个月要见几次、喝几次,算得上过从甚密。但我俩的关係,一开始,是网友。
我是画画圈外的,对圈内人与事,孤陋寡闻。认识邵琦,或者说知道邵琦,始于微博。
在崇尚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微博上,“@渠宜书屋邵琦”,实在很是寡淡,无非,是把他的博客搬到微博上而已。发来发去,大多是他的山水画,淹没在满屏的惊天内幕和惊人之语里,很正常。不过,他的画,乍一见,却像是从屏幕里跳将出来,牢牢把我抓住——我喜欢。喜欢了,接下来,就是几项微博的常规动作:一、关注之;二、评论之;三、转发之。就这样,我们算是在网上认识了。
几天后,我对邵琦的一幅画,很喜欢,便在“评论”里说了一两句好话。隔了两天,收到了他的快递,费劲打开,竟然就是那幅画。我一介俗夫,拿到画,一下子想到的,是润格。无功不受禄啊。急忙私信他,情急之下,也不知说什么好,又是表示很高兴又是表示受不起。邵琦回复说,一张纸一点心思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折扇《身庸难勉强》32x50cm
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了一次。弄得我不好意思再跑到他的微博上去说好话了。果然,我不说好话,他也没再送画。如此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邵琦又送福利给我了:他出了本画册,曰《只在此山中》,他说送一本让我“指正”。不料,书寄来,有一大包。除了我的一本之外,其余的,皆是叫我转送给上海新闻界的几个大佬,一堆局级领导。此事奇了,一个画画兼教书的,送起书来,怎么像是市委宣传部的头儿似的。好奇心驱使之下,去电问。原来,20年前,邵琦真是被上峰选中去市委宣传部当干部,那几个大佬,当年跟他脚碰脚一起干活。送书,是念旧。只不过,脚碰脚的朋友们,不负组织培养,一个个在新闻界霸守一方,担当重任。而邵琦,早早地看到仕途多舛,溜之大吉。因我也曾有过辜负领导栽培的经历,听了邵琦的故事,便觉得亲近起来。
《只在此山中》的编者,是石建邦兄,现在,也是一个月要见数面的朋友。而那时,我跟邵、石,都只能算是网友。这本画册,编得有意思。主打内容,自然是邵琦的山水画,目录满满一页,列的却都是别人的文章,倒好像,没邵琦什么事似的。这些文章的作者,清一色学院派,京沪浙各大艺术院校,几乎一网打尽。于此,石建邦颇有几分得意,在编后记里,借一位莫须有的“法国老太”之口自夸道“群贤毕至是谓文明”。“法国老太”是不是研读过《兰亭集序》,暂且不论。这本画册群贤毕至,倒都所言不虚,读这些文章亦如行走于山阴道上,令人目不暇接。阅罢《只在此山中》,顿觉家里堆积如山的其他画册,弱爆了。这些个毕至之群贤,都是深谙绘事的画家、学者、艺评家,自然可以把邵琦的画说透;他们又都是邵琦的老友,往往聊聊数笔,把他写得活灵活现。原来,邵琦虽然画风细腻,人却是格外爽朗,并且跟我一样,也是个好酒之徒。于是乎,私心里,更觉亲近了。




折扇《小潭澄见底》32x50cm
跟邵琦首次见面,约着同观前辈画家薛邃先生的画展。在楼梯上,我往上,邵匆匆往下,我一眼认出他,叫住,攀谈起来。我们从网上到线下,终于没有见光死,成了朋友。
两个好酒之徒,即使是一大堆人聚会,也会被朋友们撮合着坐在一起,说起来,都是叫我“陪邵老师喝好”。其实,邵琦喝酒,哪用人陪?喜欢喝酒,自然会喝,不用劝,更不用逼。在饭桌上,邵琦喝得多也吃得多,他面前的骨盆里,很快会堆出小丘来。有这么个的酒客兼食客,无论谁请客,都会觉得开心有面子。当然,邵琦吃得多喝得爽,不是为了让谁开心,而是他自己开心。他开怀起来,朗朗笑声成串散开,漫在空中,绕着梁儿不走,让听到的人,也跟他一样快活。他的笑容,很喜庆,喜庆间,还有几分慈祥,大概是老师当久了,对学生们的关爱,慢慢也沉淀在了脸上。
上海的中年读书人、文化人中,注重养身、注意保身家的多,大块吃肉的人少,大碗喝酒的,就更少了。于是,这样一个邵琦,便显得格外难得、可爱起来。只是,喜欢他的画的人,看他喝酒,难免会疑惑:这个家伙豪爽成这样,那一根根松针是怎么画出来的?
如果说,我与邵琦,喝酒时像兄弟一样的话,那么,我们聊起天来,倒像是师生了。究其原因,一则,邵琦本来就是老师,能讲;二则,我们的话题,大多围绕艺事、绘事,那我只有洗耳恭听的份了。我们有过几次同宿一室的机会,出门在外,酒喝得都多,有时候,几个能写会画的,还要被主人揪着留下墨宝。这么折腾下来,回到房间,我们仍能长聊大半夜,说者越讲越有神采,妙喻连连,把那些个复杂枯燥的艺术概念、绘画原理,说得我这个外行也一听就明白,自然越听越来劲,了无倦容,心里还常掠过这样念头:有这样的老师,上师大的学生还是幸福的。
如此同处一室的机会,毕竟少之又少。贪心如我,常常打上门去求聊天,对此,邵琦倒是来者不拒,我也就心安理得,毫无占了画家宝贵创作时间的负疚感。




折扇《何处难忘酒》32x50cm
邵琦的画室,在上师大的教学楼里。长长的走廓,像筒子楼。不宽的走廓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框架,那一定是画西画的师生们干的,这样乱堆一气,倒弄得艺术气息很浓似的。美术学院,就得有这个范儿。走在长长的走廓里,便想,邵琦的画室里,应该是别样的气息吧,画中国画的么,一准是一个大画案,案上笔墨纸砚侍候。不料,我错了。
邵琦的画室不大,一个案子,一个沙发,一个茶几,一排柜子,即使是要转个身,也有点儿局促。不过,我这个在六十多人一起办公的大开间里呆久了的新闻民工,乍一见,还是很羡慕。毕竟,有个独立的空间,写写画画、会友谈天,总是自在的。待坐定,细细打量,大吃一惊——邵琦的画室里,竟然全是油画!
邵琦的画,很好认。年初,在上海书画院的一个例行画展上,几十幅一样尺幅一样装裱的画挂满展厅,我一眼,真的只一眼,便找到了“邵氏山水”。他的油画,跟他的纸本水墨,完全是同样的面目。只不过,是用油画颜料画在了油画布上。
还能这样画山水?邵琦的尝试,是不是天下无双,不知为不知,不敢说。反正,我是第一次见。这些画,第一是好看,第二是好玩。后来,一些朋友见了,跟我一样,又惊又喜。朋友中有“好事者”,鼓动邵琦将这些“油画山水”印出来,分享同好,于是,有了这本特别的画册。想来,这样的惊奇与喜欢,读者诸君也会有。
众所周知,油画跟国画,显著的区别之一,便是油画是可以涂改的,而国画“落笔无悔”。可是,邵琦画油画,一点儿也没去占这个“便宜”,仍然是标准的国画线条,干净利落。没了毛笔行于宣纸的质感,用那么涩的颜料画在那么滞拈的布上,还要画出水墨韵味,这不是自讨苦吃吗?难道,邵琦野心勃勃,想开创一个“油画山水”的新流派?还是天天画水墨烦了,画油画换换“口味”?甚至,是跟某个人打个赌——老子用油画材料一样可以画出国画的味道来?
好奇心驱使之下,我的新闻职业病犯了,上面一串问题,连着问出来。道及艺事,邵琦总是一派沉稳。他否决了我的各种猜想。他说,画这些“油画山水”,既非游戏,更非逞技,而是“有感而发”。
那么感从何来?某次在课堂上,邵琦跟学生讨论什么是国画的本质?难道是材质?确实,通常而言,我们把用毛笔画在纸上或绢上的画,称为国画。似乎,材质决定了一切。那么,中国画,特别是中国的山水画,区别于西画,仅仅是材质吗?当然不是。一个常识是,中国山水画,反映是中国文人独特的世界观和天地观、独特的意趣和情怀。至于材质也好、透视关系也好,国画与西画之间的区别,只是表,其里、其核,是观念。我们都看到,不少所谓的“当代水墨”,总觉得那仿佛是洋人眼里的世界。那,还是中国画吗?那么,材质与绘画,究竟是什么关系?既然可以用宣纸水墨画“西洋世界”,反过来,能不能用油画材料画“中国山水”呢?有学生这样问。邵琦不假思索,答:“能!”
老师金口一开,自然要付诸实施。张罗材料很容易,真的要画,就难了。执着如邵琦,大抵是不会被这样的问题难倒。很快,他就自创一套“油画山水”的独门秘技,让他的学生看到,用油画材料,一样可以画出标准的“中国画”来。
这个成功的尝试,首先就打破了绘画“材质决定论”。其次,也促使人们去思考,为什么要把毛笔与宣纸的产物称为“中国画”?为什么西洋的油画、水彩、水粉,倒是以材质命名?这样的命名,依据何在?背后的文化心态,又是怎样?那些习以为常的概念,真的就那么正确吗?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画着“油画山水”,邵琦就这样思索着中国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折扇《何以销烦暑》32x50cm
有一点,我跟邵琦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艺术作品呈现的,技艺只是其表,观念方为其里。这个观念,既有世界观、人生观,也有文化观、艺术观。不去研究和体会古人的世界观和艺术观,只知道临摹古画,怕是很难得乎其神。
众所周知,新文化运动以降,在许多人看来,我们的文化,是低洋人一等的。甚至睿智如鲁迅先生,亦沉痛地教年轻人“少读或不读中国书”。在文化艺术领域,扬西抑中,亦成滚滚主流。京剧舞台上,装上了复杂的布景;新造的房子,弃斗拱而用“罗马柱”支撑中式屋顶,很是时髦;作家们写的散文、小说,充斥着欧化句式,佶屈聱牙,不忍卒读,照样风靡一时;画中国画的,似乎也要把西洋的解剖学、透视学、色彩学搬到宣纸上,才算“进步”……
其实,繁复的舞台布景、西洋的建筑部件、欧化的谴词造句、解剖学、透视学之类,皆技也。将诸如此类的技法“拿来”,运用到我们的文艺作品的创作中,一时间,确实别开生面,一扫陈腐之气,令人耳目一新。但是,挟着这样的技法便如真理在手,一往无前、义无反顾,也会贻害无穷。别的不说,只说与民生息息相关的城市布局与建筑设计,西潮滚滚,带来的真是福音么?看看今天的北京城,看看千城一面的中国,能不痛心乎?具体到绘画上,也不能不问,挟着西洋技法,真的能让中国山水画与时俱进么?
那个年月,西洋船坚炮利令人咋舌,德赛二先生令人向往。东西文化交会碰撞之下,西强东弱,实属自然。“中国画”之谓,不过是大时代下的小产物罢了。至于这样的命名,如何影响当下与后世,思考的人倒少了。邵琦身为中国美术史的研究者,自然要比寻常画家多想一层。
绘画是什么?什么是绘画?这就像“我从哪里来,我要去哪里”一样,是一个认真的画家必须要思考的根本问题。关于这个问题的思考过程和结果,往往会左右画家的笔。现在,思考中的山水画家邵琦,甚至拿起了油画笔。
这些“油画山水”,画得漂亮。圈内同行看了,都佩服邵琦功夫了得;圈外人士看了,都觉得喜欢。邵琦费心费力,创作出这样一批“创新”之作,不是为了创新而创新,而是希望通过这批作品,让同行、同好、同道跟他一起来思考,中国山水画的本质是什么?中国山水画如何活在当下、走向未来?
想了解邵琦的世界观、艺术观,并不难。他画了那么多山水画,他写了那么多的文章和札记,只要我们静心品读,便可会心。他有一方闲章,曰“存心存天下”,其实就一语道破天机了。
如何评判一个艺术家的作品?才华、技巧固然是极为重要的。换句话说,一个才华、技巧平平的人,是拿不出一流的作品的。但是,我以为,比才华、技巧更重要的,是观念。一个人,即使他才华卓绝、技艺高超,但是,他的观念陈旧、腐朽、委琐,那么,他的作品即使是金玉其外,也注定败絮其中。一个艺术家,只有他的价值观堂堂正正、大气凛然,那么,再加上天赋和勤勉,才有可能创作出既无愧于当下又可以传诸后世的作品来。请允许在下跑一下野马,放眼画坛之外,举一正一反两个例子。
先说反的,是电影。中国那两个最最大牌的导演,年复一年地拍着所谓大片、锲而不舍地去冲击奥斯卡,却总以失败告终。为什么?是他们才华不够?是他们手里没钱?都不是。最为根本的,还不是他们的电影里,满是对帝王的仰慕、对*制专**的臣服、对权力的艳羡、对荒淫的*窥偷**。你拍的净是这种东西,还指望得奥斯卡?那只能是做梦。
再说正的,是小说。莫言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有许多人不解。他的小说里,满是老外很难理解的怪力乱神,为什么会打动北欧那些老头儿?其实,我们只要读过他的作品,就可以知道,这个在体制内混得很好的小说家,用非常狡猾的笔法,一本又一本地写着揭露*制专**黑暗的小说。请看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词:“他用嘲笑和讽刺的笔触,攻击历史和谬误以及贫乏和政治虚伪。他有技巧地揭露了人类最阴暗的一面,在不经意间给象征赋予了形象……莫言的故事有着神秘和寓意,让所有的价值观得到体现。莫言的人物充满活力,他们甚至用不道德的办法和手段实现他们生活目标,打破命运和政治的牢笼。”
电影也罢、小说也好,我们常常因为喜爱作者,从而更喜欢他的作品。于绘画,也是一样。那么,作为一名艺术家,靠什么赢得大家的喜爱?我个人的感觉,是欣赏他的为人、欣赏他的价值观。
邵琦是八十年代初考进华师大中文系的。八十年代,现在已经成为怀旧的对象。著名报人、评论家周瑞金先生如此描述道:“那是一个改革如牧歌般行进的时代。”八十年代的华师大中文系,是一个令人闭目神往的所在,名师云集、人才辈出。邵琦浸淫其中四年,必然打上深深的烙印。他的寝室,出了一个跟莫言齐名的小说家格非。邵琦视*场官**如畏途、视官位如敝屣,自然也是那时种下的基因在起作用。现在,邵琦在大学里教书,校方要他去开会,学院的领导常要叮嘱道:“邵老师啊,有话尽管说,不要拍桌子。”听邵琦笑着这么说,我心领神会。因为,我也是在那个年代读的大学。我与邵琦聊天,除了听他讲绘道艺事外,职业病发作时,难免要评时论世,一贯沉稳的邵琦,便露出他愤世嫉俗的一面来。其实,画一笔宋元山水的邵琦,偶尔也会画画翻白眼的鸟和鱼,那是极得八大之神气的。




折扇《何处春先到》32x50cm
写到这里,我可以大声地说——我之所以欣赏邵琦的画,是因为欣赏他这个人。如果一定要用最少的字句来形容邵琦这个人,我马上想到两个字—不俗。只有不俗的人,才画得出不俗的画来。
书坛耆宿章汝奭先生,是我与邵琦极为仰慕的前辈学人。先生书格奇高、眼界奇高,当世画坛大佬名手,鲜有入先生法眼者。先生却对邵琦其人其画青眼有加,甚为推重。先生亲自为《只在此山中》写了弁言。先生写道:“今者,获观邵琦先生画集稿本,曷禁狂喜之甚,反复审视,确知其深通六法,用功至勤,且悉倾注全心力及情愫于画作者。读此等画既可怡神,又得愉悦;既抒郁结,又得相与情通。真有如对故人赏茗清话之乐。质言之,自观者言,何谓佳作?即能与其心曲相通者。”先生夸赞邵琦的画,除了“深通六法”的技艺外,不正是“心曲相通”的观念吗?正因为“心曲相通”,我请邵琦为我作一山水手卷,亦因此,手卷装竣后,求汝奭先生题跋。先生欣然题诗一首:“世上山水任优游,何如执赏卷中幽。扫清四维尘俗气,休怪狂生懒应酬。”
是的。当我们欣赏邵琦那清雅、恬然、闲适、从容的山水图卷,别忘了,画的背后,是这样一个狂生。
(作者系《新民晚报》高级记者)
参 展 作 品

《生自苍崖边》纸本设色 48x46cm

《诗人饶楚思》纸本设色 59x59cm
- 艺术家 邵 琦 -

1963年出生于上海。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任上海师范大学教授、研究生导师;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上海书画出版社《中国绘画研究季刊·朵云》编辑、部主任,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
著有《书屋小记》《中国画文脉》《晚明以来中国画的语境与语义》《中国古代设计思想史略》《托古改制》《胸中逸气》《入缵大统》《浣却铅华》等;主编《中国古代设计思想史略》《二十世纪中国画讨论集》等;合著《造物设计史略》《松江画派》《徐黄体异》《中国画心性论》《创造与永恒》等。
绘画作品被上海世界会客厅、柳亚子纪念馆、陆维钊书画院、衡山宾馆等多家美术馆及机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