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亚·洛尔卡( Garca Lorca，Federico，1989-1936 )
加西亚·洛尔卡，西班牙戏剧家，诗人。曾在马德里大学就读，期间认识了不少艺术家，如萨尔瓦多·达利和路易斯·布努埃尔。成名作是《吉普赛谣曲》，该书和另外一本《深歌集》中诗篇均使用吉普赛风格写成。西班牙内战爆发初期，他支持第二共和国的民主政府，反对法西斯主义叛军，后在西班牙遭佛郎哥的*队军**残忍杀害并将尸体抛入一个废弃的墓穴。佛朗哥当权后，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他的作品一直在西班牙遭禁，后来佛朗哥虽然允许他的作品出版，但他的生平以及同性恋身份在佛朗哥去世前一直是被禁止讨论的话题。
/ 吉 普 赛 谣 曲 集 /
赵振江 译
◤ 月亮，月亮谣曲
致贡奇达·加西亚·洛尔卡
身穿晚香玉似的撑裙
月亮来到煅炉上。
孩子将她瞧呀瞧，
孩子将她望呀望。
在充满激情的天上
月亮挥舞着臂膀
多情而又纯贞地显示
锡一般硬实的乳房。
逃吧，月亮，月亮。
吉卜赛人来了
会用你的心
打制洁白的戒指和项链。
孩子，让我跳舞吧。
吉卜赛人来了
会看到你
闭着小小的眼睛
在铁砧上。
逃吧，月亮，月亮，
我已经感到他们的马蹄声响。
孩子，走开吧，别踏在
我浆过的白色上。
骑手正在靠近
敲着平原的鼓点。
孩子在煅炉中闭着他的眼睛。
他们从橄榄林来了，
吉卜赛人，青铜和梦。
高昂着头颅，
眯缝着眼睛。
啊，枝头的夜莺
怎样地歌唱！
月亮拉着孩子的手
行走在天上。
吉卜赛人在炉膛
一边哭一边嚷。
月亮依偎着天空
天空守护着月亮。
加西亚·洛尔卡和萨尔瓦多·达利
◤ 漂亮姑娘与风
致达玛索·阿隆索
漂亮姑娘过来了
弹着羊皮纸的月亮，
走在月桂和清水
两栖的小路上。
寂静躲避着单调的声响
而且没有星光，
跌落在汹涌歌唱的海洋
多少鱼儿在那里游荡。
山顶上
警卫们进入梦乡
守护着白色的塔楼
那是英国人的厅堂。
水的吉卜赛人
在岸边消遣游逛，
竖起青松的枝条
搭起贝壳的小房。
漂亮姑娘过来了
弹着羊皮纸的月亮。
风一见她便刮起，
它从来不会安详。
圣克里斯托瓦隆赤裸着身体，
浑身是天蓝色的舌头，
看着那姑娘
无意地将悦耳的风笛奏响。
姑娘，让我撩起你的衣裙
好好地将你观赏。
让你腹部蓝色的玫瑰
在我古老的手指上开放。
姑娘不停地奔跑
将手鼓丢在一旁。
雄性的风将她追赶
炽热的剑握在手上。
大海收敛了涛声。
榄榄苍白如霜。
阴暗的短笛
和白雪的锣一齐奏响。
快跑啊，姑娘，漂亮的姑娘，
绿色的风就要把你撵上！
快跑啊，姑娘，漂亮的姑娘！
你看他来自何方！
下流星星的淫棍
多少条舌头在闪光。
漂亮的姑娘闯进门去，
心里充满了惊慌，
那是英国领事的家
坐落在松林的上方。
过来了三个警卫，
他们听见了叫嚷，
披着黑色的斗篷
帽子扣在头上。
英国人将一杯温奶
递给吉卜赛姑娘，
又给她一杯杜松子酒
可姑娘不会品尝。
姑娘边哭边讲
和那厮遭遇的情况。
风愤怒地乱咬
在石板的屋顶上。
加西亚·洛尔卡，1914
◤ 械 斗
致拉法埃尔·门德斯
阿尔巴塞特的刀
在悬崖的半腰上，
仇恨凝结成的血多么漂亮
像鱼儿一样闪光。
纸牌坚硬的光芒
闪烁在陡峭的绿色上
描绘着愤怒的马匹
和骑手们的形象。
两个老妇人啼哭
在一棵橄榄树上。
争斗的公牛
冲上一道道墙。
黑衣天使带来
头巾和雪水。
阿尔巴塞特的刀
是天使们的翅膀。
蒙蒂利亚的胡安·安东尼奥
滚下陡峭的山梁，
尸体上开满百合，
一颗石榴结在前额上。
现在他乘着
火的十字架，直奔死亡。
橄榄林中出现了
法官和宪警的面庞。
流淌的血在*吟呻**
使蛇停止了歌唱。
宪警先生们说：
事发一如既往。
四个罗马人
和五个迦太基人死亡。
热烈的传言
和无花果疯狂的傍晚
昏迷地跌落在
骑手们受伤的大腿上。
黑色的天使
在西风中飞翔。
天使们有长长的发辫
和油一般的心房。
加西亚·洛尔卡和加家人在一起
◤ 梦游谣
致葛罗丽亚·吉内尔
与费尔南多·德·洛斯·里奥斯
绿色，我喜欢你是绿色。
绿色的风。绿色的树枝。
船在海上行驶
马在山中奔驰。
她在栏杆旁入梦
腰肢笼罩着阴影。
绿色的肌肤，绿色的头发，
凉丝丝白银般的眼睛。
绿色，我喜欢你是绿色，
在吉卜赛人的月光下，
她看不到万物
而万物都在看她。
绿色，我喜欢你是绿色。
冰霜结成的硕大的星星
与那黑暗的鱼儿一起到来
那鱼儿在将黎明的道路开通。
无花果用枝条的砂纸
磨砺着黎明的风，
而山头，那偷窃成性的公猫
竖起它尖利的龙舌兰的丝绳。
但是谁会到来?来自何方?……
她依然在栏杆旁，
绿色的肌肤，绿色的头发，
沉浸在苦涩海洋的梦乡。
“老兄，我愿用自己的马
和您的住房交换，
我愿换您的镜子，用我的马鞍，
我愿用自己的刀换您的绒毯。
老兄，我来自‘山羊’码头‘
浑身血迹斑斑。”
“小伙子，如果我做得到，
我们早已成交。
然而我已经变了样，
住房也不再是我的住房。”
“老兄，我只愿体面地
死在自己的床上。
如果可能，用荷兰麻布的床单
用钢做的床。
您没见我的伤口
从喉咙直到胸膛?”
“在你洁白的衣襟上
三百朵黑色的玫瑰在开放，
在你的腰带周围
鲜血在发腥，流淌。
然而我已不再是我
住房也不再是我的住房。”
“请你们至少让我
爬到那高高的栏杆上，
让我上去，让我上到
那绿色的栏杆旁。
水在那些
月亮的栏杆上荡漾。”
两位干兄弟
向高高的栏杆登攀。
留下泪痕点点，
留下血迹斑斑。
在瓦房的屋顶上
铁的灯盏在摇晃。
千百个玻璃手鼓
在将黎明刺伤。
绿色，我喜欢你是绿色。
绿色的风，绿色的树枝。
两位干兄弟登上了高高的栏杆。
长风将胆汁、薄荷
和芳革的怪味留在了嘴边。
老兄，她在哪里?
你痛苦的女儿在哪里?
请对我明言。
她等了你多少次！
等了你多少时间！
乌黑的头发，鲜艳的俏脸，
在这绿色的栏杆！
吉卜赛姑娘
在水面上摇荡。
绿色的肌肤，绿色的头发，
眼睛里闪着凉丝丝的银光。
月亮的冰柱
将她撑在水上。
黑夜变得亲密
像一座小广场。
醉醺醺的宪警们
敲得门儿乱响。
船在海上行驶。
马在山中奔驰。
Lorca's Drawing
◤ 吉卜赛修女
致何塞·莫雷诺·维亚
石灰与爱神木的寂静。
锦葵在纤纤细草中生长。
修女将桂竹香
绣在草黄色的布上。
七只色彩纷呈的鸟儿
在灰色的蛛网上飞翔。
教堂像一只仰卧的熊
吼叫在远方。
绣得多么好！手艺多么强！
她要把幻想中的花朵
绣在草黄色的布上。
多好的向日葵，多好的玉兰花
在飘带和服饰上开放！
多好的蕃红花和月亮
在弥撒的桌布上！
五枚柚子的香甜
洋溢在附近的厨房。
基督的五处疮痛
阿尔梅里亚的刀伤。
两匹骏马奔驰
在修女的眸子上。
最后一声响
剥落了她的衣裳，
看到云彩和山冈
在惊愕的远方，
撕破了她甘甜
和芳草的心房。
啊，平原多么宽广
上空有二十个太阳。
直立起来的河流
映出她的幻想！
然而她继续绣着花朵
当微风中直立的阳光
下着象棋
在高高的窗棂上。
Lorca's Drawing
◤ 不贞之妇
致莉迪娅·卡伯雷拉和她的黑人小姑娘
我将她带到河旁
以为她是个姑娘
谁知她早已拜堂。
几乎是为了履行诺言
那是在圣地亚哥节日的晚上。
路灯已经熄灭
蟋蟀开始歌唱。
在最偏僻的角落
我抚摸她熟睡的乳房。
它们顿时为我开放
宛似风信子的花儿一样。
她浆洗过的衬裙
在我的耳边作响，
好像十把刀子
划在丝绸上。
树冠失去了银光
却好像往高里增长，
无数的狗儿不停地叫，
在离河岸很远的地方。
走过灯芯草和荆棘，
走过黑莓丛丛，
我在她发髻下面
压出了一个坑。
我解下领带。
她脱掉衣裙。
我解下带枪的皮带。
她脱掉四层紧身的背心。
无论常舂藤还是晚香玉
都没有她那么细嫩，
就连月光下的水晶
也没有她那么光润。
像两条受惊的鱼儿，
她的大腿不停地闪动，
一半充满火星，
一半充满寒冷。
那一夜我跑过了
世上最好的旅程，
骑着螺钿的小母马
不用镫也不用缰绳。
作为男子汉，我不愿说出
她对我讲的事情。
理智的光辉教我
做人应该谦恭。
亲吻和泥沙将她弄脏
我带她离开了河旁。
百合花的剑柄
正在随风摇荡。
我的表现一如既往，
像真正的吉卜赛儿郎。
送她一个大针线包
缎面像麦草儿一样。
但不愿与她相爱
因为她早已拜堂。
当我把她带到河旁，
却告诉我她是个姑娘。
Lorca's Drawing
◤ 殉情者
致马尔加丽达·曼索
那是什么
照耀着高高的回廊？
孩子啊，将门关上，
十二点刚才已敲响。
无意间在我的眼中
闪烁着四盏灯。
可能是人们
在将铜器擦净。
挣扎白银的蒜瓣
正在缩小的月亮，
将黄色的秀发
撒在黄色的塔楼上。
夜晚颤抖着
呼唤阳台的玻璃窗，
上千条不认识她的狗
对她紧迫不放，
从一道道回廊
传来葡萄酒与琥珀的芳香。
湿润翠竹的微风
和古老话语的声响
回荡在午夜
破损的拱门上。
耕牛和玫瑰已进入梦乡。
只有那四盏灯光
用圣豪尔赫的愤怒
呐喊在一道道回廊。
山谷里伤心的女人们。
带来她男子汉的血浆，
年轻股骨的苦痛，
被剪下的花朵的安详。
河旁年迈的妇女
在山下哭得心伤，
头发和名字的每一分钟
是何等的漫长。
正面的石灰墙
使夜晚变白变方。
天使们和吉卜赛人
将手风琴奏响。
娘啊，当我离开人世
让长官们知道我已死亡。
发出蓝色的电报
从南方传到北方。
七声叫嚷，七处血浆，
七朵重瓣的*粟罂**
在昏暗的厅堂
打破朦胧的月亮。
誓言的海洋
充满被砍断的手
和花朵的王冠，
我不知在何处回响。
树林突发的声音
被苍天一次次关上，
而那一盏盏灯光
呐喊在高高的回廊。
Lorca's Draw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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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加西亚·洛尔卡诗选》，华夏出版社
本期编辑：刘好 ；颖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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