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辛婚殇 (叶辛《缠溪之恋》)

第一章

缠溪的源头在凉水井。

那不是一口井,而是从隐蔽的山洞里悠悠然淌出来的一股泉水,漫溢在岭腰的一片低洼处,形成了一个幽深的水塘,形成了顺着弯弯拐拐的山势淌下去的那条缠溪。

缠溪源头的这一片水清澈得诱人,水面映出团转的巍然群山,映着山巅草坡上的树木花朵,映着耀眼的蓝天和白云。人站在水边,眉宇五官如同照镜子一般清晰地映现出来。人走过,会情不自禁探头探脑地俯首瞅瞅。

山乡里的祖先们,就给这片水起名凉水井,世世代代地这么叫下来。

这地方虽说偏远荒僻,可在高高的山崖上,却镌刻着两句文绉绉的、流传千古的回文诗:

青山碧岭逼山青

缠溪长水常溪缠

偶有文人雅士路经缠溪,看到这两句诗文,总要驻足猜测、咀嚼一番,这两句诗是什么意思,包含着什么意蕴。说的时候十分热烈,最后往往又是各说各的,不了了之。久而久之,这两句回文诗,也同缠溪和凉水井一样,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在省城商界的成功人士安阳的心目中,凉水井并不是这一片水,也不是这两句颇有意味的回文诗,而是坐落在山坡脚下的寨子,那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只因岭腰间有了这一片水,这股水又淌出了一条缠溪,山脚下缠溪边的大寨子,也就跟着叫凉水井。

缠溪的源头在凉水井,对于安阳来说,却是别有一番情韵和意味。那是埋藏在他心灵深处情感的源头,时常萌动着的爱的源头,搅动着他心绪的温馨的源头,难以忘怀的初恋的源头,青春年华中可以称作畸恋的源头,都发生在他的故乡凉水井寨子。

近年来,经营着他引以为自豪的茶叶,忙忙碌碌地在商海中浮沉的他总以为,久久地栖居在喧嚣繁华的省城,在离开偏僻蛮荒的凉水井寨子六七年之后,那一切都已然远去。

谁知,就像故乡的那条缠溪水一样,凉水井寨子上曾经的人和事,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又会那么鲜明、那么清晰地缠上他的心头,浮上他的脑际。

初冬时节,省城的晚报上登载了一条消息《警惕煤气“杀手”》,报道的是,入冬以后,又有两个女人死了,死于煤气中毒,原因是煤气热水器通风不畅。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这一类意外事故几乎年年冬天都会发生,见惯不惊了。

晚报用大号字作标题特意报道这一消息,用意是在提醒省城里的广大市民,每年冬季都是煤气中毒的高发季节,今年也不例外。自从入冬以来,两百多万人口的省城里煤气中毒事件已频频发生,死亡了多人。省城居民在使用煤气热水器时,一定要注意通风透气,小心、小心、再小心,千万不能麻痹大意,酿成惨祸。

安阳读到这消息,愣怔了片刻。他的双眼瞪得直直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呆了一阵。

使他发呆的是,这一条豆腐干那么大的消息中,顺便提了一句,死去的是来省城里打工求生的母女俩,母亲一看就是个农妇,叫任红锦,女儿还小,刚进附近一所小学的预备班借读,叫李昌芸。

坐在临窗的沙发上,安阳的脸色沉郁了很久,似还有些悲伤。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吸过的烟蒂。那一杯茶,几乎喝光了所有的水,嫩绿的茶叶黏糊在杯底、杯沿上。

天色渐渐黑下来。

安阳起身打开电灯,又随手翻了翻其他几张报纸。

其他几张报纸上都有类似的报道,日报的题目是《天冷了,沐浴时谨防“煤气杀手”》,都市报的消息是《煤气管泄漏,母与女中毒》。

不管是哪家报纸,在报道此事或是配发的相关言论及专家提醒中,都说到了初冬时节煤气中毒事件的多发和频发。

把报纸丢在一边时,安阳的脸色又释然了,眼神中还透出一股轻松感。

不过他的隐忧还是很快应验了。

孔雀苑别墅小区的大块头保安陪同民警小毕,专程来安阳新装修的三十八号别墅拜访了一次。尽管小毕仿佛不经意地解释,说她是刚分来的管段民警,早就想来逐家逐户认识一下各位业主,安阳却还是把她的到来和任家母女的意外死亡联系在一起。

果然,寒暄了几句,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小毕把话题绕到了任家母女的意外死亡身上。

“你认识他们吗?”

“哦,认识。”

他不能说不认识,一旁的胖保安是知情人,胖保安看见过她们曾住在他家里。

“听说她们在你家中住过一阵。”

“住过。”

“你和她们是亲戚?”

“哦……不,进省城之前,我和她们同是缠溪边凉水井寨子上的乡亲。她们,不……任红锦是寨子上的农民。那年头李昌芸还没出生呢。”

“同一村寨上的农民,咋个会住进你家呢?”

“是这样……”

安阳换了一下坐姿,知道必须解释一下才能把话讲明白。

“任红锦的男人李克明,在寨子上时,和我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年前死了,母女俩在乡下活得艰难,就跑到省城来,是想同很多进城民工一样,打工混口饭吃。她们找到了我,要我设法介绍打工的活,在没得正式打工之前,先借住在我这里,顺便也帮我料理料理家务。住过一阵,后来活找到了,娃娃进了小学预备班借读,她们在学校附近也借到了房子,就搬了出去。一切都好好的,哪晓得,会出这样的意外……”

“任红锦找到的是啥子活路?”小毕看似随意地问。

“好像先是在哪家餐馆洗碗,后来,后来……找到的是钟点工的活吧。都不是我介绍成的,是她自己出外去找的。”安阳淡然道。

听她问话,安阳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个刚分配工作的民警。特别是她那一双大大的充满狐疑的眼睛,望着人的时候,眼神定定的,有点执拗,仿佛要对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问一个为什么。

果然,她又问了:

“从你这儿搬出去以后,她们来过吗?”

“没来过。”安阳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呢,去看过她们吗?”

“没得。”安阳沉吟了片刻,淡淡地说,“哎呀,我生意上的事情太忙了,顾不上。咋个啦?”

“没什么,我只是问问。”

谜底很快让安阳晓得了,是胖子保安告诉安阳的,没有人知道胖子保安是安阳的人。胖子保安打公用电话告诉安阳,警方在农妇母女死亡的现场勘察,发现一个可疑点,在母女俩租住房的煤气淋浴器排烟管道里,紧紧地堵着一包草。由于管道堵塞,洗澡时燃烧产生的废气无法正常排放到室外,滞留在房间里,才造成了母女俩的死亡。

是谁在煤气淋浴器排烟管道里堵上一包草呢?

是什么人想要害死一对贫困打工的母女呢?

警方产生了怀疑,故而对曾经认识母女俩的人都进行了排查。她们曾在安阳家中住过,民警小毕总是要来问问情况的。

幸好胖子保安是打电话告诉过安阳的,要不,安阳当时吃惊的脸相和眼神,非得引起胖子保安的疑惑不可。

安阳的眉头皱紧了,事情咋个会是这个样子呢?

那以后,小毕没再来找过安阳。

安阳仍在为明年推出的茶叶新包装紧张忙碌着。可只要一静下来,他就会想起这事儿,想到无端死去的任红锦和李昌芸母女,似乎她们是拂不去的阴影。

妻子聂艳秋还在沿海城市出差,时有手机打来,说及出这一趟差的收获,说及参加的两次春茶拍卖会,她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一再地说,深受启发,对他们来年推销春茶,会有很大的帮助。

他有时暗自忖度,幸好任红锦母女死亡的时间,聂艳秋正在上海、杭州一带出差,要不,听到这一死讯,不知她要对他抱怨多久。当初任红锦母女借住在他家,聂艳秋是一百个不愿意的,为此安阳不知遭了聂艳秋多少白眼。

时间在流逝。

安阳以为,再没人会跟他提起任红锦和李昌芸的死亡了,他的心境逐渐平静下来。

这天,一个电话打到安阳公司的办公室,打电话的人劈头就问:

“安阳在吗?”

“我就是。”

答话的同时,安阳已经听出来了,这是李昌惠,原先也是凉水井寨子上的乡亲,比他要年轻好多岁。现在的安阳已经有些神经质了,凡是和凉水井寨子有关的人与事,他就会想起任红锦母女的死。

“有人要和你说话。”李昌惠在电话里说。

“哪个?”

李昌惠沉默片刻说:

“你猜猜。”

“猜不着。”安阳敛神屏息地抓着话筒。

“是我妈妈任玉巧,你还记得吗?”

“记得。”

“记得就好。我们来看你吧,你说,是去你公司,还是在哪里?”

“不、不,”安阳急忙说,“都不要,还是我去看你们吧。你们住在哪里?”

李昌惠报出一个地名,七里冲,过去是离省城七里路的郊区,这些年城区扩大,几乎和城区连在一起了。可以算是城郊结合部吧,孔雀苑别墅小区离那里很近。

安阳在纸条上记下地址,说得空就去看她们。他问任玉巧在省城里会住多久。

任玉巧夺过电话说,要住些日子,昌惠的男人在省城里做些小生意,昌惠给人当钟点工,家中要她帮忙照顾娃儿,做点家务。她一时不回凉水井去。

这女人还是老脾气,说话的声气大得惊人,那特别的嗓音带一点沙,带一点浑厚,话筒里都有共鸣音,很好听的。从她的语气中听得出,她想见面的愿望相当强烈。

挂断电话,安阳跌坐在沙发上,脑壳里一片空白。

总以为这个女人已从他的生活中消失,总以为偏远村寨凉水井的一切都已成为尘封的往事,没想到她又固执地出现了。

她的出现,会不会搅得他的生活重又掀起波澜呢?

见了面,她会要什么,提出什么要求呢?

唉,原先,说起来真是六七年前了,在凉水井寨子上发生的一切,和任红锦的感情瓜葛,一团乱麻似的,不都是由她引出来的嘛。

第二章

长声吆吆的山歌在旷野里歇息下来的时候,安阳身前还有一长溜的包谷没有薅尽。远远近近和他一同在各家的田块上干活的男男女女,纷纷提起背兜,扛着锄头,退出自家的田土,越过平缓起伏的茶坡,往缠溪边凉水井寨子上走去。

太阳落坡以后,西天边的那一抹晚霞,顷刻间由浓重的暮霭笼罩着。

天擦黑了。

安阳振作了一下力气,动作麻利地挥锄薅着草。

收工的人们渐次走远,山野里显得清静下来,锄头切碰着泥巴的“嚓嚓”声清晰可闻。

不过就是几丈远的包谷林,天黑之前他是能薅完的。

当他一口气薅尽自己的那一沟包谷,扛起锄头走出包谷土时,从山坡各处田块上收了活路回归寨子去的乡亲,只能依稀望得见隆起的茶坡山脊上模糊的影子了。

他刚沿着田埂走出几步,后头有人在喊他:“安阳,你停一下。”

安阳没转身,就听出这是凉水井寨子上的寡妇李幺姑的嗓门。

李幺姑说话的声气不像寨子上的一般妇女,尖声拉气,或是细声细气。她的嗓门带一点沙,带一点浑厚,却又不失柔顺,重重的。是那种特别的女人声气,在黄昏时分清寂的山野里,听上去另有一番韵味。她不但说话的声气动听,她还会哼唱几句山歌的调调。有一回,安阳路过她家的田土,恰好听到她一边歇气,一边低低地在唱,调门有些凄凉,仿佛在倾诉啥子。

不晓得为啥子,安阳这会儿听到她叫,心就怦怦地跳。他心虚。这一阵子,凉水井寨子上关于他和李幺姑的女儿李昌惠,有一些闲言碎语。

李幺姑脚步重重地朝安阳直冲而来,胸部隆起的一对乳房,在衣衫后兔子一般颤动着。

安阳镇定着自己,明知故问:“你找我?”

李幺姑也不答话,走到安阳跟前,手里的锄头一横,不容置疑地说:“走,到那边去说。”

安阳眼一斜,李幺姑指的是田土边挨着茶坡的一片杉树和青冈混种的小树林。那里地势低,也晦暗一些,离得远一点,就看不到了。

“走啊!”李幺姑催促着,还重重地逮了他一把。

安阳只觉得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下手很重,一把像要把他逮倒。薅了一下午的包谷土,她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女性身上的汗气。

他一走进小树林,李幺姑就把手中的锄头“砰”的一声放在地上,身上的背兜也搁落在地上。

安阳肩上的锄头刚倚着树干放下,李幺姑不由分说地一把将他推靠在树干上,厉声说:“你干的好事!”

安阳晓得要遭李幺姑咒骂了。

高中毕业回凉水井寨子好几年了,他对寨子上的妇女们吵架骂人,已经司空见惯。虽说从没见过李幺姑扯直了嗓门谩骂,可他知道,一旦骂起来,她一点不会比那些泼女人逊色。况且李幺姑的嗓门那么大,她又是那种宽肩粗实的女人。别人家妇女只干女边的活,她只因男人死得早,那些女子胜任不了的粗重活路,像挑重担啊、挖泥巴啊、上坡割草啊,她也经常挺胸咬牙干着。常在太阳底下晒,她的一张脸黑得像被煤炭涂过一般。

“你说的啥子呀,李幺姑?”安阳不想得罪她,也不敢得罪她,只好装糊涂。

“你还装。”李幺姑的声气压得低,语调却是十分严厉的,“跟你说,不要再缠我家昌惠,她才十六岁!”

李昌惠长得细细巧巧,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儿,很讨人喜欢的。安阳不能想象,这么粗蛮的母亲,咋会生得出那么秀气的姑娘。

安阳连忙辩白:“我没缠她啊,我只……”

“还没缠,”李幺姑打断了安阳的话,“没缠她,她咋会说你这么多好话,她咋会不要媒人上门,咋会说,要嫁人,就嫁你这样的?你说!”

她真这么说了吗?安阳惊喜得几乎要问出声来,但他克制着没说。这一定是当女儿的,给当妈的说出的心里话。真没想到,李昌惠这姑娘,会是这么一往情深。他记得,他和李昌惠的交往,不过是在一个雨天开始的。

那天突然之间下大雨,她正走过他家门前,就小跑几步过来躲雨。雨越下越大,她在外头屋檐下躲不住,就走进堂屋里来。那一刻,他正在灶屋里烙饼,她连声喊好香好香,他就拿了块饼子给她尝了,她咬一口就说好吃,抹一点辣椒会更好吃,他就给她抹了一点辣椒。她吃得连连咂巴着嘴,十分满意。也许正是这第一次有了好感,在看见他拆洗了被子以后,她带了针线来,主动说要替他缝被子。只因爹妈死了以后,只要拆洗了被子,他常常把被子抱到人家屋头,请寨子上的大婶、叔娘、嫂子缝。那天,他为了感激她的帮助,又给她烙了饼子,让她蘸着辣椒尽兴地吃了个饱。

缠溪沿岸的寨子上,没有吃烙饼的习惯。这是安阳在县中住读时,跟着学校里一个祖籍山东的老师学的。爹妈先后死了以后,他一个人过日子,为贪图方便,时常吃一点面食,烙饼子吃。

莫非就是一来二去这些细枝末叶的交往,使得李昌惠姑娘动了情?

李幺姑的话,道出了李昌惠的真情,安阳感觉一阵莫名的亢奋。说真的,父母死后,一个汉子过着日子,安阳常有一种无助的孤独感,他也喜欢见到李昌惠,盼她来找自己。当这个充满村野清新气息的女孩站在他身旁时,他就有一股愉悦感、兴奋感。他晓得只要自己伸手过去揽住她,她是不会反对的。但他终究比她大了十多岁,家里又穷得滴水,他克制着自己,没这么做。可这会儿,李幺姑的神情,仿佛他已经欺负过她的女儿似的。

他连连摇着头,结结巴巴地申辩说:“我真的没缠她,真的,今天,今天幺姑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就不理她吧。”

“这才像句话。”李幺姑的声气和缓下来,又似解释一般道,“你要晓得,昌惠是我的命根子。已经有媒人上门了,男家是信用社干部,他那儿子出息得很,在街子上开了一家小商店,会做生意,好不容易说定了的,出不得半点丑哪!”

安阳只觉得头发根竖了起来,这么清纯年少的姑娘,就要谈婚论嫁了。他点了一下头,沮丧地说:“我明白。”

“你莫泄气,”李幺姑像是听出了他失望的情绪,就伸手推了一下安阳的肩胛,似要安慰他,“我会替你找个伴,女伴。”

“替我?”安阳吃了一惊,愕然地问。

“你不信?”

小树林里一片晦暗,她脸上的神情已看不分明,他只觉得她黑亮的脸上泛着光泽,露出一嘴牙齿在笑。

“是真的。”李幺姑以肯定的语气说,“我不蒙你,你多大了?”

“二十七岁。”

“是啰是啰,二十七岁的大男子汉,还没挨过女人身子,我晓得是个啥滋味。女人们凑在一起,都在说你……”

“说我?”

“是啊,说你要不是给爹妈的病拖累,说不定早进了大学,现在而今眼下,早毕业成了国家干部或是知识分子,哪会仍旧是个农二哥;退一万步讲,就是不进大学,凭你的聪明才智和劳力,也像寨子上很多汉子一样,去外头打工赚了钱,早回寨子砌房子、娶婆娘、生下娃娃了。”李幺姑用的完全是善解人意的同情口吻,声气也随之低弱下来,“不过,不要紧。凉水井寨子上有人已经瞄上你了。哎呀,你看我这一脸的汗。”

说着,李幺姑顺手撩起自己的衣襟来,使劲抹拭着自己脸上的汗。

安阳既惊且惧地听着她说话,正想问是哪个看上了自己,不料眼前的一幕让他陡地瞪大了双眼,屏住了呼吸。

李幺姑把衣襟撩起来的同时,胸部一对雪白的乳房鼓突地跳了出来,两颗红殷殷的乳头上下颤动着。

安阳还是头一次挨得这么近地看见一个成年女人健壮丰满的胸部,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她的乳房,敛神屏息地紧靠着身后的树干。

李幺姑把撩起的衣襟在汗津津的脸上抹拭了一圈,又抹拭着额头。一股女人身上的气息那么强烈地拂上安阳的脸。随着她的动作,那一对生气勃勃的乳房不住地弹跃跳动着,那么蛊惑诱人地晃着。

安阳忍不住伸出手去。

李幺姑抹尽了汗,衣襟落了下来。

安阳伸出的手,恰好隔着衣衫,触碰了一下她的胸部,他惊慌地缩回了手。

“你这是……”

李幺姑的双眼愤愤地瞪了他一下,嘴角一翘,似要笑出来,继而连人带身子,重重地挨了上来,顶住了安阳身子,眼波灼灼地一闪,嘴里的呼吸直喷着他的脸,声气陡然放低了说:“要晓得是哪个瞄上你了吗?”

“嗯。”

“我知道你想晓得。”李幺姑的手逮住了安阳耳垂,重重地摸了一把,“任红锦。”

“是哪个?”

“李克明的新媳妇,和我一样,是从猫猫冲嫁到凉水井来的。娶她那天,不是请你当的伴郎吗?忘了。”

安阳眼前晃过一张丰满的脸庞、结实的身架子。这是凉水井寨子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少妇。况且,他和李克明还是相处得不错的好朋友。

见鬼了。

安阳只觉得脑壳里头一片昏热,讷讷地说:“她、她……不是克明的婆娘吗?”

“哪个说不是啊,跟你道实情,任红锦嫁给李克明,还是我牵的线呢。”

“那她……”

“真憨,”李幺姑逮住他耳垂的手又用了点力扯了一把,像在耍玩,“你想一下,克明娶她,有几年了?”

“三……三年吧。”

“三年半。”

“是我回乡第三年接的亲,”安阳回忆着说,“那时我娘还瘫在床上,眼睛没有瞎,有三年半了。那又怎么样?”

“你想想,任红锦怀娃娃没得。”

“呃……”

安阳记起来了,婚后,任红锦真的没生下孩子。凉水井寨子上,为此总有一些流言蜚语。

李幺姑扳着手指说:“比李克明晚接亲的陈家陈忠才,王家王进财,还有小马儿、小鸭儿、小荣贵五个,都抱上了娃娃。连今年春节接亲的小羊贵,新媳妇的肚皮都腆老高了。你想想,任红锦急不急?”

听李幺姑这么一说,安阳脸上一阵阵发烧发热,他听出点道道来了。

李克明在家的日子,有时安阳去他家坐,嗑瓜子聊天,任红锦给他端茶水时,总是双手端着杯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他,两眼瞪得大大地出神望着他。有时他和李克明聊得忘形,无意间一抬头的当儿,他会看见任红锦倚在门框上,痴痴地盯着他。

那时他从不在意,这会儿,听了李幺姑的话,他怔住了。

李幺姑双手搭着安阳的肩,顶住他的身子轻轻一扭动,鼓得高高的胸部在他胸口摩挲了一下。

“你说,是不是一个中意的伴儿,脸庞晃人得很,又年轻又漂亮,嘿嘿。”

小树林里静静的,风儿吹来,凉凉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幺姑的声气放得很低很低,脸挨得他很近,她说话间的唾沫星子溅到他的脸上,他觉得痒痒的。安阳没觉得讨厌,他甚至觉得,李幺姑嘴里喷出的气息,都是香香的,很好闻的。

此刻,她挨得他太紧了,他只想推开她一点,挪一挪身子。

不料她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追问:“送上门的女人,你、你喜欢啵?”

“你瞎扯个啥呀,”安阳想要挣脱她的手,岔开话题,“人家哪愿意做这种事。是你在瞎操心呗。”

“胡打乱说。”李幺姑轻声呵斥,“这两口子,做梦都在想要个娃娃。偷偷摸摸的,两口子不晓得出外去找了多少医生看,找了多少江湖郎中的偏方来吃。就是没得用,一丁点儿的用处都没得。那些药又特别贵,克明家这些年赚的钱,都花在这件事上头了。唉……”

安阳虽和李克明是好朋友,但李克明从没说过这种事,哪怕是给他透露过一点儿消息。

李幺姑管自往下说:“不瞒你讲,克明家的几个老辈子聚在一起思量过,干脆,找克明哪个本家兄弟替代一下,说啥子灯一黑,不都是一样吗?是克明死活不干,不愿在本家兄弟面前出这个丑。老人们催急了,克明甚至对任红锦说,让她回娘家自己去找人。”

李克明也真可怜,安阳不吭声了。

李幺姑说得如此有板有眼,他不得不信了。

“嘿嘿,”李幺姑得意地笑了,“这下你信了吧。”

说话间,李幺姑的脸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她的脸颊汗津津的,有些黏人,嘴里的气息热烘烘地拂上安阳的脸。她的两片嘴唇似舔似亲地在安阳脸上吻了一下,遂而脸颊又紧贴上来。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安阳骇然用双手抵住了她的双肩,他感觉到她柔软的胸部紧挨着自己,浑身燥热不安地叫了一声:“李幺姑,你不要这样……”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原先只是对李幺姑的女儿李昌惠有好感,李幺姑不让他和李昌惠接触,可这会儿,却变成了这样……这、这叫什么了?

“咋不要?”

李幺姑的喉咙顿时粗起来,一边说话,一边在他脸上摸了一下又一下,她做惯了农活的手粗糙得像在轻轻割着他的脸。

“得了任红锦,你就把我这个串线的蹬开了?”

“你说哪里去了,”安阳辩白说,“任红锦是哪个,我还没想起来哩。”

“谎话!你以为我不知,你常去她家玩,还说她家的茶叶香,她炒的瓜子好吃。”

这倒是实话。

“呃……”安阳没话了,他既不安又惶恐。

小树林里已是漆黑一片,树林子外头也已黑尽了。

他和李幺姑那么近地挨在一起,远远地看就像是两人紧搂着,他只要对李幺姑的热情稍有回应,两个人在树林里不知要发生什么事了。

他感觉得到李幺姑作为一个女人对自己强烈的诱惑,想要推开她的手伸出去时,总是乏力的。他几次想张开臂膀,不顾一切地回抱她,但是手一触碰到她的身躯,他却又似遭到火灼般收了回来。

李幺姑比他自在沉着得多,她的一只手从他的脸上摸到了他的颈脖,另一只手又悍然不顾地伸进了他的衬衣,张开巴掌抚摩着他的前胸。

“听我说,安阳,我愿替你牵这个线,一来是觉得当年为他两个牵线,没生下娃娃,总感到是个欠缺,好事没做圆。二来嘛,就是觉得你这么个壮壮实实的男子汉,也该享受享受女人了。记得你妈病在床上时,我去看望她,她还惦着你的事,托我给你找一个媳妇呢……”

安阳不吭气,这是真的,他妈躺倒在床的日子,时常唉声叹气地说,把他的婚事耽搁了。

李幺姑的双眼若有所思般睁得大大的,放低了声气说:“你安阳有孝心,忙着照顾他们两个病壳壳,得不到姑娘喜欢。现在你一个人了,昌惠许给了人家信用社主任家儿,不能给你。我思来想去,只能让任红锦陪你睡,她要个娃娃,你呢,需要女人的温存。对不,你说对不?”

说着话,她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她把事情说得赤裸裸的,安阳还能说什么呢?

她的手虽然粗糙,可终究是女人的手,摸在他身上,他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快慰和舒服。他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才对头嘛,哪有大男子汉不喜欢女人的呀。”

李幺姑的手在他胸口放肆地抚摩着。

“安阳,看你,这一小会儿就激动起来了。我感觉得到的,瞅你眼神就晓得了,你也想女人。跟你说实话,做好事,我就要管到底。在你和任红锦睡以前,我还要试一试,看看你究竟行不行呢……你莫动、莫动呀,安阳……”

冷不防,李幺姑双臂一张,紧紧地抱住了安阳,整个身子扑了上来,嘴里喘息着,一张脸贴上安阳的下巴,柔柔地颤声喊着:“憨包儿,你咋个还不醒啊,我也是女人哪!你、你嫌弃我吗?来,来,安阳,来哪……”

李幺姑的身子不住扭动着,一双眼睛饥渴企盼地睁得老大。

这简直是直接在引诱他了,安阳只感到浑身像挨着一团燃烧的火,他似被人抽了一鞭,全身一惊,用尽力气,猛地推开李幺姑,大步往小树林外冲去。

身后,传来被他推倒在地的李幺姑一声叫喊:“嗨,和任红锦约定了,我再找你。”

第三章

是的,安阳和任红锦之间,是李幺姑牵的线。没有李幺姑,安阳不会和任红锦相好,也不会让任红锦那么快怀孕。

李克明死了以后,任红锦到省城来找到安阳,安阳的心中已有些隐隐的不安了。而当任红锦明白无误地告诉他,随她而来的李昌芸,是安阳的亲生女儿时,安阳简直是紧张了。尽管任红锦说,这话她没对李昌芸讲过,也不会讲,但安阳当然晓得她对自己说的意思。

任红锦是率直的。

她说,长久地生活在凉水井寨子上,尽管时常想到和安阳的情意,想到他们俩呆在一起时的幸福时光和那些个难忘的短暂的夜晚,不过碍于李克明整天守在家中,她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听说安阳发了财之后,她也冲动地想过要来看他,但她顾忌着李克明,始终没有来,也没把生下了李昌芸的真相告诉安阳。

任红锦也是通情达理的。

她说,现在李克明不幸死了,她自然而然想到了安阳,带着女儿来找安阳,盼望能做成真正的一家子。不过安阳已成了家,婆娘聂艳秋又是一个那么能干而又美丽的城里女人,任红锦无意坏安阳的好事。她只求安阳能帮帮她们母女俩,让他们在省城里安顿下来,有一口饭吃,能打一份工,过上一份安定的日子。

安阳怎么能拒绝呢?

他对聂艳秋说,当年好友的家人找上门来了,让她们先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等找到了活干,租到了房子,她们自会搬出去。聂艳秋老大的不愿意,但碍于安阳已经答应了人家,也就忍下了。

哪晓得,任红锦嘴上说的是一回事,生活中行的又是另一回事。只要聂艳秋不在家中,孔雀苑花园别墅家中,就是她说了算,俨然是这家里的另一个主人。更让安阳惧怕的是,她只要逮着机会,就想和安阳重温旧梦,想和安阳亲热,一脸的无所顾忌。

能怪她吗?

她也只有三十来岁啊。

安阳应付着她,每次总以聂艳秋随时随地可能回家搪塞。

那一次,聂艳秋离开省城到茶园出差去了,李昌芸一入睡,任红锦就缠着安阳上了床。她在床上对安阳极尽温存缠绵,又是哭又是笑。她说,她是安阳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安阳也是她真正的头一个男人。她口口声声喊着安阳老公,说在凉水井寨子上,虽然生下了李昌芸,堵住了寨邻乡亲们的流言蜚语,可在这些年里,她始终是思念着安阳的。陪着李克明这个没得用的男人,过的实在是痛苦寡味的日子。现在好了,她说,她终于自由了,安阳和聂艳秋不是没生孩子吗?她还要替安阳生一个。

听听,她简直是啥都不管了,

安阳能说啥呢?她讲的确是实情,李克明死后,她来找他,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说,他会负责给她们母女俩租一套房子,让女儿昌芸进省城里的小学校发蒙读书,任红锦愿意打工,就找一份工做,她若觉得打工累,尽可以呆在家中照顾娃娃,他会对她们负责到底。他唯一央求任红锦的是,不能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对聂艳秋说。

“为啥子?”她瞪着安阳尖锐地问,“你是怕她晓得了我们过去的事,晓得了昌芸是你的亲生女儿,和你离婚?”

“她会这么做的。”安阳说。

“那最好,让她走好了。”

任红锦往安阳身上一扑,紧搂着他幸灾乐祸地说:“本来她就是多余的。”

安阳扳开了任红锦的双手,严肃地对她说,不行,她一走,生意就要垮,生意一垮,那就啥都没了,还得回到过去那种穷日子。

任红锦说安阳是在蒙她,凉水井乡间和省城里,哪个不晓得安阳是靠贩茶叶发起来的?怕她个啥!

安阳告诉她,这是实情,他们是靠茶叶发起来的。在公司里,安阳负责的是茶叶的采购和加工,而茶叶的销售,也就是卖茶叶这一头,完全靠聂艳秋,离了她,茶叶就卖不出去。

你不信吗?直到今天,茶叶仍是凉水井乡下山坡上四处可见的那些烂贱的茶叶,最好的那种,在赶场时也只能卖到二十五元钱一斤。你想一想,在凉水井周围团转所有的寨子还有哪个靠这些茶叶发了财?

任红锦眼神游离,不置可否地回望着安阳,沉默了好久,才勉强地点了点头。

瞅着她的目光,安阳不能确定她永久不说,但他以为,事情至少暂时是捂住了。

不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聂艳秋出差一回家,态度坚决地要任红锦母女搬出去,并且果断地采取了行动。她说,在省城里找一个打工的活、租房子,都容易得很,一切全由她来操办。

她是个能人,不但很快找到了那套两室一小厅的房子,还为李昌芸办妥了借读的小学,替任红锦介绍了一份在餐馆洗碗的活。这一切,她全是以任红锦名义办的。

除了向她表示谢意,安阳能说啥呢?

但是在心底深处,他在猜测,聂艳秋去茶园出差期间,也许突然想到了,他是和这对孤儿寡母住在一起的,况且任红锦虽说是个农妇,已三十来岁,但她的相貌还是很中看的。肯定是这一念头促使她回来后雷厉风行地采取了措施。也可能她是从任红锦平时的行为举止甚至眼神中,看出了啥子。

不过,聂艳秋什么都没对他说,没有表示过任何猜测和怀疑。

不幸的是,任红锦和李昌芸死了。

对于安阳来说,她们死得太突然了。尤其是李昌芸,终究是他的女儿啊。

母女俩住在孔雀苑的日子里,安阳时常会在李昌芸耍的时候,久久地凝视着她,陷入沉思。

他承认,这娃儿的脸貌眼神,这娃儿的一举一动,都有几分像他。

安阳几次在李昌芸入睡时,悄悄地走近过她的床边,久久地怀着复杂的感情端详着她。是的,这是他的女儿,他从没负过一点儿责任的女儿,正像任红锦说的,他和结发的妻子聂艳秋还没生儿育女。而他的心灵深处,是盼望儿女的呀。

是不是他无意中流露的这一份感情,让任红锦看出来了,任红锦才会得寸进尺地说,还要为他生一个娃娃呢?

是不是聂艳秋也从他的眼神举止中,意识到了一些什么呢?唉,婚后聂艳秋总说,现在生娃娃太早,太耽搁生意。她有远大追求,她有一套完整的计划,尽快地想要做大、做强,在几年之内,成为千万富婆,在多少年之后,成为亿万富婆,可作为妻子,她哪里晓得安阳的心事呢?

现在任红锦和李昌芸死了,不要说派出所有怀疑,就是安阳的心底深处,也是存有疑惑的。

煤气热水器的排烟管道里,咋个会堵塞着一团草呢?这团害人的草是什么人故意塞进去的呢?聂艳秋当然不可能干这样的缺德事,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呢?她那么聪明,那么能干,那么会支使人。她……

安阳不敢往下想,心头充满了疑惑。这疑惑堵在他的心头,搅得他吃不香、睡不安稳,谈生意时常常走神。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把这种疑惑说出来,他也不便把那一套房子是聂艳秋出面租的如实告诉给民警小毕。他只能把一切埋在心里,他只能在心里对这件事情暗暗焦虑和自责。

正是这一自责歉疚的心理,使得他不断地回忆起往事,回忆起在缠溪的源头凉水井寨子上度过的日子。

安阳至今仍清晰地记得,被他推倒在小树林边的李幺姑朝他喊出的那句话,会对他起那么大的作用,以致影响了他这一辈子同女人的关系。

怪得很,以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在期待着李幺姑来找他,他一直在暗自想象真和任红锦在一起时会是一个什么情形。

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李幺姑为他安排这档子事情期间,他和李幺姑会急转直下地产生浓烈的感情,以致他在凉水井寨子卷进了一场感情的旋涡。

他不能明白的是,那个时候,李幺姑为什么能准确地洞察他的心思和下意识。直到进了省城,慢慢稳住了阵脚,生意有了起色,日子安定下来以后,恢复了中学时代养成的读书习惯,他偶然读到翻译进来的一本性学书籍,才渐渐地明白了自己当年是怎么回事。

在孤寂乏味的乡居生活里,作为一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汉,青春的洪流不断骚扰着他,撩拨着他,他的身心和生理上都有这一需要。

设在伦敦的杜里克斯公司在全球调查的结果显示,人们初尝*果禁**的平均年龄为十八岁。美国人最低,只有十六岁,德国人是十六点六岁,法国人是十六点七岁,英国和新西兰都是十六点九岁,马来西亚是二十岁,印度是二十点三岁,中国是所有国家中最高的,为二十二岁。

而那一年,安阳已足足二十七岁了。怪不得他那单身汉的日子,就连偏远山寨凉水井的妇女,都会在背后议论纷纷。

第四章

初夏里的赶场天,安阳睡够了懒觉,才起床。

天朗开了,这一时节的太阳,照得人眼花,是好天气。安阳端起塑料盆,到堰塘边去清洗换下来的衣裳。

天色好,去赶场的寨邻乡亲都走了。寨子上比往常天清静了许多。

堰塘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在用包谷糊糊洗刷鞋子,另一个妇女在用洗衣棒“啪啪”有力地捶击衣裳。

走近了,安阳才看清楚,那妇女正是李昌惠的妈妈李幺姑。想要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洗鞋子的姑娘和李幺姑都已看见了他。

他硬着头皮走到堰塘石阶上,洗刷鞋子的小姑娘往一旁让了让说:“安阳哥,我马上洗完了,腾出地方给你。”

说着,站起身,把鞋肚里的水倾倒出来,把一双双洗净的鞋子放进提篮,然后挽起提篮离去。

“安阳,来洗衣裳啊?”李幺姑眼睛望着离去姑娘的背影,主动招呼。“清一下,昨晚上我都搓过肥皂了。”

“要不要我帮你清。打过肥皂的衣裳,要水大,才洗得干净。”说着,李幺姑笑眯眯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安阳怕看她的眼神,低着头说:“我自己清吧。”

“哎呀,还客气,拿过来,三下两下就清洗干净了。”

李幺姑不由分说地夺过安阳手中的一件外衣,“砰”的一声张开丢进堰塘水波里。又轻声说:“你来得巧,我正说要去找你哩。”

安阳的心不安分地跳得连他自己都能听见。他的双手机械地清洗着手中的衬衣。整个人只觉得李幺姑近在咫尺,好像自即的心跳也会被她听见。

自从那天黄昏夺路而逃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和李幺姑这么近地呆在一起。

那天夜间,他一晚上都没睡着。眼前总是晃动着李幺姑撩起衣襟不经意间露出的那一对鲜灵活跳的乳房。心里头总在回味着李幺姑和他说话时拂上颜面的热烘烘的气息,她那紧挨着他的宽大结实温热的身子,她那双粗糙的抚摩过他的手,以及在她抚摩时他感觉到的向着全身弥散的一波一波难以形容的舒适。特别是她最后出其不意地爆发出来的激情,那企盼和渴望的眼神,以及他的惶恐和一瞬间的快感。

他想得眼睛睁得老大,人也呆了。

是的,李昌惠站在他的身旁时,他不敢造次,不敢伸手揽她,不敢去亲她抱她。那时候,他怕一旦这么做了,李昌惠会更热情,发展下去,一发不可收拾。他有心理障碍,瘫在病床上的妈在拖了几年之后,才在春末离开人世。为替爹妈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没还,家中一贫如洗,他拿啥子东西来讨婆娘来结婚啊。他是一个穷光蛋,一个寨邻乡亲们不屑地说起来的“穷棒锤”。

他没有娶李昌惠的权利。况且,他自家不想窝在缠溪凉水井寨子上,把家中养的鸡、鸭、鹅、猪、牛处理完毕,收过这一季庄稼,把家里承包的责任田土转包出去,还清大部分债务以后,至多再在凉水井寨子上呆一年,他也想卷进民工潮,和寨子上好多好多青壮男女一样,走出山乡,最近也得走进省城,走到邻省那些大中城市,甚至走到北京、广州、深圳、武汉那些有名的城市里去打工赚钱。先是彻底还清欠下的债务,这是父母临终再三交代的。随后才考虑他自己的赚钱、存钱、发一笔小财,到了这一地步,他才有资格谈对象,考虑结婚事宜。他相信自己不笨,别人到外头的世界里去闯,能赚到钱,他也一定赚得到。可真到那一天,还远得很哪。

尽管孤身一人躺在床上时,他不知多少次想象过亲吻李昌惠、拥抱李昌惠时的幸福和陶醉。但他没有这个勇气,他始终把自己向往亲近李昌惠的欲望拼命抑制着。

孤寂的漫漫长夜,他只能在无奈的叹息、*慰自**和久久难以入眠的亢奋状态里干熬。而在李昌惠多次在他身旁露出可爱的笑吟吟的脸庞时,他只能泥塑木雕般茫然地瞅着她。

可李幺姑和他说的事就不同,他可以亲近任红锦,就像李幺姑赤裸裸说白了的,可以和她睡,抚摩一个鲜灵活现的女人,拥抱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和女人说亲密的情话,发泄自己早就盼望发泄的奔放的欲望,尝一尝和女人亲近的滋味,却不用负任何责任,人家甚至还从心里感激他。他有啥可以胆怯的呢?

不,他不是胆怯。他只是觉得这样的事说出口来,实在有辱他以往读书时对爱情的看法。他终究是县城毕业的高中生,终究读过十多年的书,对爱情有着种种美好的憧憬和诗意的向往。

可现在这是什么爱情啊,这纯粹是一场交易。

不过,是交易又怎么样呢?和他一起读高中的同学,没考上大学回乡务农、出外打工的,哪个得到了真正的爱情?就是考上了大学的,进了省城,不还风传出很多花边新闻吗?有的结婚后离了,有的各自分手后又另外找了,像走马灯一般。顶替了安阳名额进入农学院的陈一波,当时和于亿倩爱得那么惊天动地,不也早分手了吗?

孤独地呆在凉水井寨子上的安阳,表面上看去一天到黑都在劳作中过着平静的日子,唯独他心头清楚,他是性情压抑地打发着日复一日的山乡生涯。他苦闷,他不知什么时候能翻过身来,他更不能猜测哪年哪月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妻生子。可他又是个健康人,他有欲望,有亲近女人的强烈渴望,尤其是在万物萌动的春夜,青春的洪流涌过他健壮强硕的身躯,他时常会被烧灼得不可抑制。正因如此,可以说在李幺姑向他提议的那一刻,他的下意识里就欣然接受了她的要求。

在竹笆床上渴念地细想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不再惧怕李幺姑,他甚至盼着她快点来找自己。

他不知这事是真还是假,他猜也许这是李幺姑为了接近他而故意编出来的理由。这样两个人之间就有话说,且一说就说到男女事情上去了,很自然。他又察觉任红锦确实是多年没生下娃娃来,而在偏远闭塞的凉水井乡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还是十分顽固的。在这种观念支配之下,什么荒唐的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这几天,他留神到李克明几次对人说,要离家外出去打工。远远地看见了任红锦,安阳会有一种异样感,他会觉得这个干净的少妇比仍是少女的李昌惠更有吸引力。

“呆痴痴地想啥子?”李幺姑嗔怪地问了他一句,戏耍地掬起一巴掌水,泼到他的脸上来,“跟你说啊,算你福气,都谈妥了!”

安阳睁大眼疑惑地瞅着她。

“瞧你那模样,迷了。一会儿去我家,给你细说。还有你那天丢下的锄头,我替你拿回来了。”

堰塘水泼在安阳脸上,凉冰冰的,安阳一点都没知觉,他只是瞪大双眼凝神望着她。

李幺姑笑了:“憨乎乎瞪着我干啥呀?听清了啵?”

安阳点头说:“听见了。”

“给你,都清洗干净了。”

李幺姑把绞干水的几件衣裳扔给安阳。

“回去晾起来就成。记住,晾好了衣裳就来。”

最后那句,她是压低了浑厚的嗓门说的。

说完,她的眼角斜过来,深深地瞅了他一眼,把自己洗的垫单、被单、衣裳一一收进长腰形的提篮里,站起身来,转身离开石阶。

安阳在侧面看得分明,她黑得发亮的脸庞上,透着一片绯红。平时泼辣粗蛮的动作里,也含有几分羞涩。寨路上几乎没有人,安阳望着李幺姑晃动的背影渐渐远去,只觉得她有几分妩媚。

清洗完衣裳,回到冷清的屋头,把衣裳一件一件晾晒在堂屋门前的院坝里。

安阳又特意漱了漱口,换上一件赶场去穿的干净衣裳,带上两块肥皂。一块是洗衣裳用的肥皂,他想给李幺姑洗衣用;另一块是香皂,这是妈去世祭奠时,缠溪街上的一个亲戚送的。在贫穷的凉水井寨子上,这是稀罕的东西。

李昌惠家在凉水井寨子东头的一片竹林边,离安阳家并不远。

李昌惠几次邀他去玩耍,他都没敢去,就怕碰到李幺姑。这会儿是大白天,去她家里,会不会遇到李昌惠和她弟弟呢?

透过树叶的太阳光,斑斑驳驳地洒在青冈石阶寨路上。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山野里花儿的香气。

农户家园子里的翠竹,在雪亮一片的阳光里,泛着诱人的绿。寨子外头的缠溪河面上,像洒了大把大把的银子,闪闪烁烁,好看极了。

真的是一派温馨迷人的田园风光。

安阳的神情有一点亢奋。

一条狗“汪汪”吠了几声。

走进院坝的安阳正在迟疑,李幺姑出现在堂屋的石阶上,吆喝住了黄狗。

狗晃晃尾巴,乖顺地蹲到一边去了。

“稀客呀,进屋头坐。”

李幺姑像凉水井人寨子上招呼客一般,推开了槛子门。

安阳环顾了一下院坝里的陈设,几只芦花鸡在啄食,刚才李幺姑洗净的被单、垫单全都晾晒在院坝里的绳子上。

只是走上台阶,一眼定睛望着李幺姑时,他像不认识她似的暗自愕然。

李幺姑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乌黑乌黑地盘在脑壳后头,把她一张黑溜溜的脸,映衬得分外红润光泽。平时见着她,只看她把额前的头发留得长长的,遮住半个脸,也看不清她的脸庞。这会儿,她黑红黑红的脸呈好看的鸭蛋形。特别是她穿了一件花布新衣衫,贴身紧绷绷地绷严实了,把她丰满结实的身躯高低浑圆的动人之处,全显现出来,顿时显得年轻了好多。

她站在他跟前,胸脯挑衅般高高地耸立着。

看见安阳惊诧的眼神,李幺姑一笑说:“你看呆了?这件花布衫,是前几年缝的,小了一点,快穿不得了。进屋吧。”

“真好。”安阳想说没说出口,只说,“你穿着很好看。”

说着,安阳跟她走进砖木结构的屋子。

“真的?”

李幺姑一边闩上门,一边转过脸问。听到他夸奖,她一脸粲然的笑,显得很高兴。两眼不由闪着光。

“竟还有人夸我好看。”

见她闩上门,安阳这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昌惠和昌华呢?”

“哦,”她淡然道,“两个娃儿,都赶场卖茶叶和莫芋豆腐去了。”

安阳怕遇见李昌惠的尴尬立刻消失了,心顿时安定下来。他从衣兜里掏出两块肥皂,说:“这是给你的香皂,另一块洗衣用。我看你洗衣裳,光用棒棒捶。”

“你真是个有心人,太好了。我们家中,上一回买的肥皂,早用完了。”李幺姑由衷地道谢,接过香皂,放到脸前嗅了嗅。

“好香呀,下回洗澡,我就用得上了。凉水井女人,洗头都用皂角。你瞅瞅,我这头发就是皂角洗的,亮不亮?”

说着,她亲昵地把盘得纹丝儿不乱的脑壳送到安阳跟前来。她的头发乌光闪亮,梳得齐齐的。

安阳凑上去,出声地嗅了嗅鼻子,说:“亮,有股清香气。”

“真的香吗?”她话音里透着惊喜。

“真香。”

她转脸媚媚地瞅他一眼,笑得十分灿烂。

“你没得说瞎话?”

“我说瞎话干啥子?你真是的……”

“你吃过早饭没得?”

“吃了,洗衣裳前就吃了。”

“吃的啥子?”

“甜酒粑。”

“再吃点儿,我煮了锦菜面条,吃一碗。”她不由分说地道。

“你说是啥子菜?”

“锦菜。”

“我家咋个没种过。”

“我娘家寨子猫猫冲那边带过来的种子,年年都种的。”

“你是猫猫冲人?”

“是啊,偏远得很,山大,水险,可惜太穷了,猫猫冲的小伙子,都讨不到婆娘。可就是在山野里出锦菜,凉水井寨上好几户人家吃了,都说香,还问我要过菜种哪。”

李幺姑一阵风般跑进灶屋,只一会儿,舀进一小碗面条来,两眼忽闪忽闪地瞪着他说:“你尝尝,还是热的。”

安阳见只是小小一碗,也不客气,接过碗来,先嗅了嗅,奇了,碗中透出一股诱人的清香。他撩起面条吃了一口,哎呀,入嘴的感觉好极了,清香中透着爽凉怡人的滋味,醇醇的,美美的。真没想到,一种蔬菜,能有这种特别的滋味,真是奇事。他夹起碗中的菜叶,细细咀嚼着,满嘴都是舒适惬意的感觉。

安阳边咀嚼边点头问:“你呢?吃了吗?”

“我刚吃完。”

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她的嗓音放低了,柔柔地带着股特殊的韵味问:“味道咋个样?”

“好吃、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菜。”

“那就再吃一碗。”

“吃不下了。”

安阳把一小碗面条吃完,满意地点着头,要把碗送回灶屋。

李幺姑接过碗,边走向灶屋边说:“我去放,顺便替你倒一杯茶来。”

一会儿,李幺姑就端着一小瓷杯茶,走到跟前递给了安阳。

不知为啥子,安阳的心头热乎乎的。他一个人生活着,屋里屋外都觉孤独,像这样被人照顾的感觉,已经好久好久不曾有过了。他接过茶杯,呷了一口茶汤,只觉清香四溢,不由叹道:“真好喝。”

“这就是我们凉水井的土茶,烂贱得很,昌华、昌惠挑一担去卖,也卖不到几个钱。你喜欢,一会儿就拿点去。”李幺姑大方地说。

这情况安阳晓得。今年的采茶时节,正逢他妈去世,他忙着料理后事,根本顾不上到坡上采茶叶。等到一阵大忙过后,采茶的季节已经过了。可以说,李幺姑这杯茶,是他今年喝上的头一杯新茶。

他垂眼瞅着杯中一汤见底的片片舒展开的嫩叶,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李幺姑从他手中接过茶杯,邀道:“走,到里头坐。”

说着,她轻轻逮他一把。

安阳随她走进里头那间屋,不由收住了脚。

“进来呀,咋停下了?”

“这是……”安阳有预感了。

这里是李幺姑的卧房,窗帘没拉开,里头光线暗淡。

“你随便坐。”

李幺姑把茶杯放在桌上,重重地推他一把,又转过身去,把卧房门关上,牢牢地闩紧。

屋里顿时变得更幽暗了。

安阳晓得要和李幺姑之间发生一些什么了,他的心怦怦撞击般跳着。他觉得自己有些期盼,又有点惶惑不安。他看见李幺姑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忙乱而又局促。他的眼前闪过那日黄昏在寨子外小树林里的一幕,不由屏紧了呼吸。

说是随便坐,屋头就一张床,床上的帐子撩开着,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

安阳坐在床沿上。

李幺姑几大步走到安阳跟前,一只手亲昵地搭上他肩膀,直率地讪笑道:“你看见了,门闩紧了。你要跑,也跑不脱。嘻嘻。”

“我不跑。”

安阳的心,像要跳出心口,激动万分。

“那……那天我跑远了,才有点悔。”

“悔啥子?”

李幺姑几乎是无声地发问,她的双手不安分地抚摩着安阳的肩膀,坐到他身边来,紧紧挨着他。

“悔我不该离开你……”

“还有呢?”

李幺姑边说话边把安阳的身子扳转向她,好像对他早就熟悉了似的。双手从他的肩膀,转而抚摩着他的颈脖,轻扯着他的耳垂,又抚摩他的脸,仿佛她有权利对安阳亲昵一般。

安阳不再躲避,不再梗着脖子,只是任凭她那双粗实的手,一遍遍抚摩着自己。他的胸脯不停地起伏着,双手也不由自主地伸过去环抱着她的腰肢。

他感觉她的肌肉抽紧了一下。

她催促说:“你说呀,咋不往下说了。我要你说。”

“悔我一把推倒了你。回到寨子上,我真担心你摔伤了。”

“你真这么想着我?”

“真。”

陡地,她的双手一左一右扯住了他的两只耳朵,两眼睁得大大的,凝视着他,两片嘴唇饥渴地嚅动着。

安阳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里只看见李幺姑黑黝黝的泛着激动光泽的脸,李幺姑耸得高高的胸脯挺起来又退下去,花布衫下像有两只兔子不安分地在拱动。

安阳只觉得李幺姑身上的气息要把他吸附过去,他不知不觉地向着李幺姑越挨越近。

李幺姑嘴里低低地吼出一声,猛地把安阳的脑壳重重地一扳,紧搂在她的怀里,颤声唤着:“幺……我的幺弟,亲幺弟!”

安阳浑身也随之一颤,他的脸埋在她柔软温香的怀抱里,贪婪地嗅吸着从她的身上散发出的芬芳。他的双手也紧紧地抱住了李幺姑。

他的脑壳一阵眩晕,他记得那天黄昏她也喊了一声“幺”。在凉水井,已婚的女子常常口没遮拦,对付那些说流话挑逗*戏调**她们的男子,她们经常叫这些男人“幺儿”,以从气势上压倒他们。那天李幺姑喊出一声“幺”,安阳以为她也是如此,不由感受了*辱侮**。这会儿,听清了她是喊他“幺弟”,他不觉一阵感动。

隔着花布衫,安阳的双手也轻柔地抚摩着她的背脊,那是成*女熟**性柔软温润的体态。

李幺姑的身子往起一耸,利索地坐在安阳的膝盖上。

安阳顺势紧紧地环抱着她。一只手试探地托住了她颤动不已的乳房,就是不敢用力。

“摸,你摸呀,亲幺幺。”

李幺姑眼花迷醉地瞅着他,催促说:“跟你说,摸着我舒服,你、你还怕个啥……”

安阳轻轻地抚摩她的乳房,心头突突地跳,感到从未有过的酥软和惬意。

李幺姑从肺腑里吁出一口长声“幺幺”的*吟呻**,她双手紧抱着安阳,激动得发烫的脸颊紧紧地贴在安阳的脸上。

“快活死了呀,安阳,你……你真愿同我好?”

“愿。”

“喜欢我?”

“喜欢。”

“喜欢我的啥子?”

“喜欢你的脸……”

“好看吗?”

“美……”

“还美呢,丑死了。”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声气是出自肺腑般欢乐的。

“哪个说?”安阳正色道,“瞧你的脸,眼睛是大的,亮亮的,鼻梁是直的,嘴唇是厚实的发亮的,身子骨是健壮的。凉水井寨子上,有人眼睛大,鼻梁是塌的,有人嘴唇薄,眼睛是小的。哪个女人能同你比……”

“啊唷,安阳,你把我夸得要成仙了!”

李幺姑的脸上泛过一阵一阵兴奋的红晕,没待他讲完,李幺姑声音发抖地叫起来。

“我是说的真心话。”

李幺姑的额头抵住了安阳。

“可我脸黑……”

“我喜欢。”

“再说一句,安阳,说……”

安阳想起了过去书上的话,忍不住说:

“我爱你,幺姑。”

“哦,好安阳,你再说一遍,说呀!”

“李幺姑,我爱你。”

“哎呀,我真欢喜不尽了,安阳。晓得为啥子吗?”

安阳摇头。

李幺姑声气发颤地说:

“昌华的爹,我都和他生下两个娃娃了,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这样亲的话。安阳,我的心都欢得在抖。”

阵阵惊喜掠过李幺姑的脸,她战抖地张开两片嘴唇。

安阳笨拙地耸起嘴迎上去,热辣辣地吻着李幺姑。

“噢──”

李幺姑不由长叹了一声,把嘴迎了上来。

她的嘴唇黑里泛红,润泽而又丰厚。她一边启嘴热烈贪婪地回吻着安阳,一边把脑壳向后仰去,嘴里发出一声接一声幸福而迷醉的“哼哼”声。

安阳被她的“哼哼”声激励得浑身发颤,心头一阵阵地发慌,他直觉得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丝气息都是清凉香醇的,不由大胆地微张开嘴,在她黑溜溜的额头、眼角、鼻头、脸颊、下巴上投下一个又一个热吻。

他吻得越密集、越激烈,她的“哼哼”声越是悠长。“哼哼”声里,她不自觉地晃摇着脑壳,一声连一声地叫着:

“幺……亲亲,我快活得喘不过气来了,我要昏过去了。你、你……我的亲幺幺……”

安阳感觉到她丰硕的身子在颤动,她的双腿在踢蹬,微张着嘴在吁气般快活地呼吸着。

安阳的手探索地抚摩着她滑爽的胸部,他轻轻地怕撕烂她的衣衫似的托住她的Rx房,柔柔地舒展开巴掌,一遍一遍地抚摩着她、微揉着她、轻抓着她。

李幺姑的“哼哼”变成了*吟呻**,从肺腑里发出了由衷的轻唤:“安阳,好快活啊……我的魂灵都给你了,你、你……噢,你……”

她陡地坐了起来,像提醒安阳般悄声道:“快、快把布衫脱了吧,绷紧了难受。”

安阳笨手笨脚地去解她斜襟花布衫的纽扣,纽扣却是紧紧地扣着,一个也解不开。

李幺姑自己一伸手,才一会儿,一排纽扣全解开了。

她轻声急促地说:“你替我脱下。”

安阳把她的花布衫脱在床上,李幺姑的两只乳房直挺挺地崩了起来,安阳瞅着一览无余的幺姑的胸脯,顿时又骇然呆住了。

李幺姑的脸乌漆墨黑,像涂了炭。可李幺姑的胸脯背脊,雪白一片晃着他的眼。不是她活生生地站在安阳面前,简直不能让人相信,她的身子和脸庞,是一个人的。

“又呆了?”李幺姑不无揶揄地偏转脑壳笑着问。

安阳看得出,她的笑容像在讨好他。

安阳伸出手去,李幺姑的皮肤润滑细腻,像能挤出水来。一对高高耸起的乳房,樱桃般的乳头在微微战抖。

“你美极了,幺姑。”

安阳尽力张开双手抚摩着她丰满的双乳,感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和激动。

李幺姑大睁双眼问:“你喜欢吗?”

“还用说。”安阳唯恐碰痛她一般轻抚着道。

李幺姑赞赏地叹息着说:“真舒服,安阳,真快活,真好。安阳,你想一下,这一对鼓鼓的、大大的、你喜欢的乳房,就是没人摸、没人亲。那些个夜晚,胀得我直想凄声惨惨地叫啊。特别是开春打雷的日子,这屋头又闷又热,我*光脱**了衣衫躺着,被子都盖不住……”

不待她说完,安阳情不自禁地埋下脸去,含着她一个乳头,轻轻地咂吧着,用舌头舔着,遂而又大张嘴巴,似要吞下她整个乳房一般,狂吻着她。

李幺姑的双手托起自己的乳房,自傲而又欣慰地瞅着安阳,任凭他轮番来回地亲着舔着吮着,脸上带着满足和享受的神情,一声声长吁短叹着。

终于,她紧紧地抱住了安阳说:“幺弟,脱衣躺下吧。我全身都要烧起来了。”

安阳温顺地应了一声,他按照幺姑的吩咐,脱尽了她的衣裳,把她黝黑的脸庞和雪白的躯体看了个够。继而他又四肢战抖地脱去自己的衣裳,钻进李幺姑已经铺开的薄薄的一条被窝里。

被窝里暖烘烘的,他嗅到了一股浓烈的从李幺姑身上散发出来的温馨体味,他迷醉地胡乱亲着李幺姑的肩膀、颈项、臂膀,紧紧地抱住了同样激动不已的李幺姑宽大结实、皮肤光滑的身子。

李幺姑双臂铁箍一般环抱着安阳,嘴凑近安阳的耳畔问:“跟幺姑说实话,安阳亲幺幺,你年岁也不小了,同别个女人睡过吗?”

“没得,从来都没得。”安阳郑重申明着,直摇脑壳。

李幺姑满意地笑了,扎扎实实地吻着他说:“我也看得出你没得。那么,就让我教你吧。来,你莫慌,千万莫慌。哎呀,喊你莫慌,我自己都慌乱了。”

她没说瞎话,搂抱安阳的双手都激动得在战抖。她吁了口气说:“安阳,你莫怪我,千万莫怪,我、我……我也有多年没同男人呆了,我、我……你不要急,对、对头,就这样子……”

说话间,她的眼角沁出泪来。

安阳笨拙而又重重地拭去了李幺姑眼角的泪,那泪水旋即又溢了出来,安阳只得不去拭了。他回望着李幺姑,局促地喘着粗气。

在李幺姑的抚摩、鼓励和引领下,刚尝试着要把自己送进她的身子,感觉人生第一次的那股惶惑、狂喜、欢悦时,一个粗大的嗓门伴着敲门声炸雷般响了起来:“下大雨了,幺姑,你晾晒的被单打湿了!”

第五章

安阳和女人肌肤相亲的性关系,就是和比他大几岁的凉水井乡间女子李幺姑之间开始的。

他是一个大龄的童男子,而她呢,则是一个有着两个儿女的寡妇。他们之间实在没有多少爱情,纯粹是性的吸引。李幺姑的身子需要他,他也需要李幺姑。

似乎从一开始他们就明白,这种关系不可能发展成正当的爱情,更无农村里传统婚姻物质和精神的基础,也不可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但是,安阳还得承认,由于有了性的关系,他对李幺姑是有感情的,毕竟她是他的第一个女人。没有一个人,会把他在人世间与其第一个发生性关系的人,彻底忘怀了的。

他发现李幺姑也是这样,她以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过来人的心态爱着他,喜欢着他,迁就着他。

她和他睡在一起,固然是多年守寡造成的生理需要,有一种本能的欲望,可她仍是出自内心地喜欢他的。如果仅仅只是为了性的满足,她又不难看,完全可以在凉水井寨子的男人们中间找一个相好。

像那些名声坏的女人一样,这种被村寨上称作“破鞋”、“烂婆娘”、“破屁股”的女人,在凉水井团转的村寨上,也是时有所闻的。可安阳在凉水井寨子的多年生活中,从未听人说过守寡的李幺姑生活作风上一丝一毫的不检点。

只是,安阳充满希冀、充满憧憬的美好时刻,他的人生第一次,却是以难言的沮丧结束。

第六章

伴随着这一声吼,安阳慌张地跌落在李幺姑身边。

眼前晃过李幺姑晾在院坝里的被单,几乎是在同时,屋外喧嚣的雨声清晰地传进来。

安阳不由浑身一哆嗦,支身坐了起来。

堂屋门上又被拳头重重地捶击了几下,那个人还在大声叫着:“李幺姑,李幺姑在家吗?下大雨了,院坝里晾晒的东西全打湿了!怪了,屋头像是没人哩。”

安阳转过脸去,李幺姑像没听见人家的呼叫似的,大睁着双眼,敛声屏息一动不动地躺着。

见安阳瞅她,她伸出一条胳膊,不由分说搂住了他,不悦地悄声道:“不要去管它,等到穿上衣裳跑出去,被单全淋湿了。你听听,雨下得多大。”

屋外的雨下得“刷刷”的一片。

安阳同时想起了自己晾晒在院坝里的衣裳,不无忧心地问:“湿透了,哪咋个办?”

“再漂洗一次就是啊。”李幺姑宽慰地说着,爱怜地把安阳往自己的身上搂。

“瞧你,惊出一身的汗。”

“你不也是。”

安阳承认,刚才和李幺姑黏在一起,全身像着了火,狂放得啥都听不见了,一点没发现外头下起了雨。

李幺姑抓过安阳的一只手,往自己的脸上贴去,说:“你摸摸,安阳,我的脸好烫好烫。”

安阳能感觉她的脸烫得惊人。

李幺姑的手抚摩着安阳的脸,惊讶道:“你的脸咋个是凉凉的?”

不待安阳说话,李幺姑把自己发烫的脸亲昵地挨近安阳,凑近他耳畔,迫切地说:“安阳,我还想要。刚才没做成,我身上的火刚刚燃起,就让一瓢水泼熄了。”

说着,李幺姑把整个身子贴向安阳。

安阳也有同感,只是他的心怦怦跳,浑身蓄足了的劲在一刹那间消失了。

李幺姑抚摩着他,很快察觉了这一点。

“你是咋个了,一点劲都没有了。瞧你刚才,多强悍、多雄壮、多好啊。”

安阳充满歉意地赔笑说:“我、我只是心慌。”

“慌个啥呀,这屋头,就是我们两个。门都闩紧了,没人进得来。”李幺姑有点不高兴,率直地道,“来,让我帮帮你。”

“可我觉得,那个人还在你家门口屋檐下站着。”安阳慌张地说,“他是哪个呀,我没听清嗓门。”

“还有哪个,昌惠家大伯,李克全,就爱管闲事。”

安阳眼前闪过寨子上一幢青砖的二层楼房,楼房里置了电视机,晚上常吸引着男女老少的寨邻乡亲们去看的。李克全那一张胡子拉碴阴沉的脸,也在安阳脑壳里一晃一晃的。

安阳定了定神,不由悄声问:“他会听见这屋里的声音吗?”

“瞧你胆子小的,听不见,我闩紧了两道门呢。”

“可他就在门前……”

“他走了,敲完门就走的,我听得清清楚楚。你莫慌,安阳,我好想你,好想要你。来,安阳,亲幺弟,我们都钻在一个被窝里了,你还慌啥子?”

李幺姑说着就伸出双手,在安阳身上轻柔地抚摩起来,一边抚摩一边低低地唤:“安阳,我的亲幺幺,你晓得吗,今天在堰塘边遇不到你,我也会去找你的。怪得很呢,自从你家妈去世以后,只要闲下来,我的眼前就会晃悠悠地出现你的脸。一来是寨子上青壮年汉子都出去打工了,留在寨子上的汉子就数得过来的那么几个,而你那样子年轻,每天进门、出门就一个人,没个女人疼,可怜;二来昌惠姑娘总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学问咋个好,见识如何多,说你会教她做题目,还会讲故事、烙北方人吃的饼子。哎,你是怎么了,我这样子对你说情话,摸你,你硬是没一点劲了呢?”

李幺姑坐起半边身子,凝视着安阳。

安阳慌得不敢回望她,只是低声说:“刚才那一声吼,我背脊上就像被抽了一鞭。再想提起劲来,背脊上一片凉,就是不行了。”

李幺姑眼里掠过一阵明显的失望,嘴里却淡淡地说:“那只是受了惊,没得关系,来日方长呢。”

安阳也搞不清自己的生理是怎么回事。他的脑壳里头浮上好友李克明清瘦的脸,这个结婚多年的伙伴,没生下个娃娃,碰上的不就是这样的情形吗?难道自己也遇上了这种倒霉事,这可咋个办?安阳心底深处升起一股沮丧。

他不安地抓起李幺姑的手,捂在嘴前嗅着、吻着,还把她的指尖,一只一只含进嘴里,深觉歉意地讷讷道:“幺姑,我、我爱你。”

“瞎话,”李幺姑抽回自己的手,低低地厉声说,“你能娶我吗,我会嫁你吗?”

“呃……”安阳说不出话来了。

“不过,我还是喜欢听。”

李幺姑放缓了语气,把安阳扯近自己怀抱,双手搂抱着说:“说真的,不要说你,连我自己,都有些喜欢上你了。我真巴望我们俩快快活活做成这件事情,你天天晚上陪我睡在这张床上。我愿意你一辈子睡在我身旁。可不成啊,一会儿昌惠和昌华,赶场就要回来……”

安阳又是一阵紧张,忙问:“下起了大雨,他们会提前回来吗?”

“不会。”

李幺姑更紧地抱着他,似在让他安心。

“还不知那一挑茶叶,在下雨之前卖脱了没得。若是还没卖脱,他们只会回来得比往常晚。”

“为啥子?”

“茶叶淋不得雨啊。非得等雨完全停了,他们才能回。可他们回得再晚,你也要离去。”

安阳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怕撞见他们。”

“莫怕。”

李幺姑安慰般轻拍了他一下,又在被窝里伸过腿来,有力地盘住他身子。

“还有好一阵可以睡,说说话。”

“幺姑……”

“不要喊我幺姑。”

“为啥?”

“我是你小姑,就大你一辈。老辈子咋个能同小辈子睡在一起呢,听了让人觉得不舒服。”

“那喊你啥?”

“喊姐。你二十七,我三十出头,比你大几岁。”

安阳想问大几岁,转念一想,又住了嘴。他想到李昌惠十六岁,李幺姑就是十八岁生下李昌惠,至小也有三十四岁了。她一定不愿说比他大这么多,安阳改口小声问:

“姐,你叫什么名字?”

“任玉巧。”

“那我就喊你玉巧,玉巧,多好的名字!”

“唷,连我自己都快把这名字忘了。要得,你就叫我玉巧好了。”

“玉巧。”

“哎。”

任玉巧撒娇一般把脑壳往安阳怀里一扎,一头原先盘得光滑溜净的乌发,都蓬散开了。

“安阳,你想,昌惠十六,昌华十四,昌华三岁那年,他们的爹李克进就在煤洞里被砸死了!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娃娃,多少年了呀!”

“十一年了。”

“是啰,十一年,多么难得熬。”

安阳被她的语气所感染,支撑起身子,俯下脸去,在任玉巧的脸上,重重地吻了一下。似要以自己这一吻表达他的歉意,补偿回她。

任玉巧的两片嘴唇,生动地耸起来,迎候着他的亲吻,牢牢地吮着他。

安阳的手不安分地抚摩着她饱满的乳房,由衷地感觉到阵阵快意和同女人相拥的甜蜜。他的眼睛瞅着任玉巧黑俏的脸,又望着她雪白一片的乳沟,嘴里不由咕哝着说:“真怪,你的脸黑成炭,身上又白得像雪,反差咋会这么大?就好比两个人。”

任玉巧的手在安阳身上轻轻游动着,柔柔地抚摩着,遂而一把捏住他的两片嘴唇,突如其来地问:“安阳,你同其他女子,抱紧了亲热过吗?”

“从来没得。”安阳急忙摇头,他不知任玉巧为何这样问。

“那么,和其他啥子姑娘相好过吗?”

“也没得。”

“胡扯,我都听说过,原先缠溪白岩寨子上的姑娘周亚竹,和你一同进农中、去县城读高中的那个,和你好过。”

“那是谈过一阵恋爱。”

“是啊,谈恋爱时,你亲过她吗?”

“……呃……”

“说实话。”她的手又揪一把他的脸颊。“我都是生过娃娃的人了。”

“亲过。”

话一出口,安阳就感觉到任玉巧抚摩他的巴掌立刻僵硬地在他背脊上停住了。

他惶惑地补充了一句:“就是在树林里,偷偷摸摸地亲一下就分开。”

他尽量讲得轻描淡写。

“你摸过她吗?”

“啥子?”

“摸过她身子吗?”

“摸过,只是隔着衣裳。”

“*子奶**呢?”任玉巧直率地追问。

“也是隔着摸的。”安阳回答的声气,越来越低弱,“她不肯,防备得特别严。”

“那么……”

任玉巧坐起身子,上半截身子全都裸露在安阳面前。

安阳忍不住又去轻轻摸着她鼓鼓的乳房。

任玉巧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动,正色道:“你碰过昌惠吗?”

“从来没、没碰过她一下。”

“你发誓。”

她的目光逼视着他。

“发誓没碰过她。”

“这才是我的好幺弟!”任玉巧喃喃地说,“安阳,跟你道实情,在家中,只要一听昌惠叽叽喳喳不停嘴地摆你的好,一脸喜欢地夸你,我的心头就发毛,晚上烦躁得睡不着……”

“为啥子?”

“我真怕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拐跑了。”

“你咋把我想得这么坏?”

“不是我把你想得坏啊,安阳,这种事情赶场天听得还少了吗?两个人悄悄地好上了,家中的父母不答应,不同意,小伙子就会裹上姑娘私奔,跑得远远的,东北啊、海南啊、*疆新**啊,远到天边的地方。你要生了这种心,我敢说昌惠会跟着你去的。那样的话,我就惨了。”

“我哪会做这种缺德事。”

“我怕啊,我愿让你尽快地尝到女人的滋味呀。”

任玉巧说着,转过半边宽大的身子,重重地朝着安阳压过来,仿佛赏他一般,用手托起自己的乳房,往安阳脸上送过来。

“亲着它,你亲着它呀!”

安阳一口噙住了她的乳头,贪婪地轻轻地品咂着。

任玉巧的手插进安阳的头发,把他的头发胡乱地摩挲着,脸随之贴在他脑壳上说:“也难为你了,这么壮实的一个汉子,连年连年没个女人伴。”

她的手又在他的身躯上探索着柔声问:“你就不盼望一个女人?”

“盼。”

“盼不来咋个办?”

安阳抬起头来,他又想起了那些个漫长的孤寂冷清的夜晚,吁了口气说:“有啥办法,熬呗。”

“瞧你,说起这话,眼泪都出来了。”

任玉巧伸手拭去安阳眼角的一滴泪,长叹一声道:“我同你,是一样的呀。十多年里,我这身子,就没一个男人来挨过。”

“真的?”

“还会假,”玉巧坦诚地说,“不挨、不碰,不等于我不想啊。跟你说,这事情有点怪呢,前几年还熬得住。这些年,就是、就是……”

“就是啥子?”

“就是刚才敲门的李克全家买进了电视机,知道吗?”

“晓得的。”

“去看过吗?”

“我去得少。”

“有空可以去看的,节目好多的。跟你说,农闲时节,我也跟着昌华、昌惠去他家看的。有时候电视上一放那些男女相好的镜头,我的心就毛了,跳得特别凶,半天都缓不过来。不知是咋个回事情,回家孤身一人躺在床上,就会想啊,有时候想得简直要发疯。有一回赶场,昌华忽然不见了,人家指我去街上的录像厅里找,昌华倒不在里头。可我一进去,人家就要收钱。我说我不看录像,是找人,找自家娃娃。找人、找娃娃也要收钱。我心里说,钱都付了,就看一阵吧。哪晓得,正在放的那个录像,净是男女间*光脱**了躺在床上的那种事……”

“你看了?”

“看了呀,乌漆墨黑的,总要等人家放完一盘,我才能晓得昌华是不是在里头。这一看,坏了呀,脸红得直发烫直发烧,心头跳得那个凶啊,就如同喝醉了酒,脸上热潮潮的。退不下去不算,晚间躺在床上,看到的东西尽在眼前晃啊。安阳,你想一想,我是个女人呀,刚才,听到我低低地嚎了吗?”

安阳想起了她刚才踢蹬的双腿,紧紧地抱着自己,左右晃着脑壳,连声忘情呻唤的模样,点了点头说:“听见了。”

“和你,真是十多年里的头一回啊,你没见我出了一身的汗,把新换的垫单都打湿了?”

安阳不由伸手过去,捋了捋她被汗黏在额头上的乌发,带了点歉疚说:“我见了。”

“这之前,我只有拼命地干活路,忙了田头的忙屋头,忙了屋头的又想着上坡去找点什么可以换钱。男人喊累吃不消的活,我也去干。”

任玉巧大睁着一双眼睛,泪花在眼眶里转动着说:“凉水井的老乡都认定了我是要多赚钱,拉扯大两个娃娃。这也是实情,可他们哪里想得到,我就是要累着自己,干得筋疲力尽,黑了一躺下,就能睡着。哦,睡不着的那些夜晚,真难得熬啊!原先猫猫冲寨子上,流传着一首寡妇歌,你听说过吗?”

“没得。”

“歌里唱的,就是我的生活。不信,我唱给你听。”

任玉巧兴致勃勃地抿了一下嘴,舔了舔舌头,低低地唱了起来:

想想我的娘,

真不该养我这姑娘,

二十出头就守空房,

越想越心凉。

想想我的房,

好像冷庙堂,

鸳鸯枕头对面摆,

背时婚床不留郎。

想想我这身,

要嫁背骂名,

一双娃儿缠住身,

就像一个女和尚。

想想我自己,

没得好福气,

活着不如早早死,

早死也好早投生。

柔柔的、轻轻的歌子唱毕,任玉巧已是泪流满面,两片嘴唇不时地颤动着。

安阳一边替她抹泪,一边说:“你这哪是猫猫冲的寡妇歌,我看你唱的就是自家。”

“是啰,”玉巧承认道,“我是把古老的寡妇歌,改了几句词。闷愁得喘不过气了,就独自个儿呆在一处,唱几声发泄发泄。”

“有一回,我路过你家的田块,听见你唱的。”

“真的吗?”

“听来好凄惨的。”

“那还能好听吗?安阳,屋头有娃娃,感觉苦的时候,我真是连个哭处都没得啊。你细想想,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太阳晒,山风刮。我这张脸,能不黑吗?”说到末了,任玉巧又呜咽起来,抽泣着说,“晒黑了也好,黑了就没男人来缠我。”

她终于哭出声来。

安阳把她扳躺下来,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醉人的体味,既温润又甜美。他把脸贴上去,吻着她垂泪的眼睛,又把嘴唇张开,贴在她脸颊上,用自己的唾沫,滋润着她热得烫乎乎的脸颊。

任玉巧充满委屈地把自己的泪脸在安阳脸上磨蹭摩挲着,哽咽着说:

“当姑娘时,好些姐妹都妒忌地说我,是个晒不黑的俏女子哩。”

安阳的嘴凑近她耳畔说:“就是晒黑了,你仍然俏。黑里俏。”

一句话,逗得任玉巧破涕为笑:“你这么讨人喜欢,怪不得连昌惠这样的娃娃,都说你好。”

安阳申明般道:

“我一直把她当个娃娃看待,一个可爱的小妹妹。”

“现在不是小妹妹了,”任玉巧更正道,“是小侄女。”

“轰隆!”

一声雷响,跟着又是一阵霹雳,一道火闪急速地扯过,把幽暗的小屋,瞬间映得雪亮。

闪电过后,卧房里更显晦暗了。

嘈杂喧闹的雨声,下得愈发大了。

屋子外头的水沟里,也响起了淌水声。

任玉巧坐起身,逮过花布衫往身上套着说:“说着话咋个天就黑了,这会儿啥时辰了?”

安阳心中发慌,乖巧地起身穿着衣裳说:“赶场的该回来了吧。”

“不会这么快。”

任玉巧穿好衣裳,手脚麻利地整理着床铺说:“躲雨,还得躲一阵哩。你耍一阵才走。”

安阳提醒说:“外头的东西,你还没收呢。”

“收进来也淋湿淋脏了,急个啥?”

任玉巧铺完床,又走近他身旁,兴致未尽地紧紧搂着他说:

“你再呆一会,让姐好好抱抱你。”

安阳感觉得到她抱得很紧、很有力。作为一个男人,他觉得自己未对任玉巧尽到责任,没让她感到快活和满足,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歉疚。

他低头久久地吻着任玉巧。

卧房里出奇的静。

屋外的雨声喧闹地落个不停。

从寨路上,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还有熟悉的男女寨邻乡亲的说话声。“赶场的回来了。”

安阳警觉地转了转眼珠,慌神地说:“我走了?”

“真舍不得你走。”任玉巧一动不动抱紧着他说。

“我也是……”安阳点说头。

任玉巧把他的身子往后边逮着说:“不要从前头走,就从后头小门出去。”

说着,她转过身去,把卧房闩死的小门打开了,一阵雨声扑进屋来。

小门外头,是一片蒿竹林。

安阳一步跨出小门。

任玉巧又一把拉住他,双眼亮灼灼地望着他,小声叮嘱说:“哎,睡觉时惊醒些,得空我去你那里。”

说完,两眼睁得大大地瞪着他。

安阳回望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几大步拐进了蒿竹林里的小路。竹叶梢梢上的雨水,被他碰撞得纷纷洒落下来。

第七章

接连几天,安阳都处在惶惑的沮丧之中,稍一空闲下来,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和任玉巧在床上的狼狈情形。

一阵阵的疑惑在他脑壳里头盘旋。

这会是咋个回事呢,是不是真像有的汉子说的那样,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该结婚,婚结得迟了,男人那方面的本事就会减弱?

还有人说,单身熬得久了,*慰自**得多了,也会伤身体,出问题。那就糟了呀。

如果真有了病,那还算啥子男子汉哪!

而所有这些困惑与不安,又不能和任何人去说,去询问。故而好几天里,安阳的情绪十分低落,经常是闷闷不乐的,沉着一张脸。

他很想再找机会和任玉巧在一起,可任玉巧不是一个人,她有儿女,特别是她的女儿李昌惠,对他有过朦朦胧胧的感情。她呢,一个寡妇,也不能悄悄地走进他家里来。

安阳心头烦躁极了。

其实,安阳内心的猜疑、颓丧和不安都是多余的。没多久的一个清晨,他就向任玉巧证实了,他是个正常的雄壮汉子。

他不明白的是,甚至直到今天仍令安阳不能理解的是,对他怀有不同寻常的一份感情的任玉巧,为什么还要把他推到任红锦那里去,执意让他和任红锦去生一个娃娃。

她不是也爱他吗?

她不是还妒忌吗?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况且是在他刚和她度过了那个难忘的清晨。在离去之前,她几乎是央求他去和任红锦成为相好的。

现在想起来,安阳还觉得,那一切都像是场梦,难以言说的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