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一大早,阳光灿烂,源自蒙古大漠的沙尘终于退散,心情逐渐明朗起来。此时算法按时投料至手机,当日信息茧房开始搭起围栏。其中一个标题跃然跳出: 《冯唐:最爱我的那个女人走了》 ,第一反应能明白,冯先生的蒙古族母亲大人应该是仙逝了。
阅毕全文,被冯先生笔下这个充满欲望,恣意饮酒,性格豪迈的老妈打动。身兼妇科医生、商人、诗人、作家多栖角色的冯唐文笔自不用说,丧母虽是人生排在前几位的重大创痛,但放下手机后,除了悲凉,更多是羡慕,甚至觉出一种代入的幸福感。在中国,能活成这般活色生香的老妈,尤为难得。
于是回想起已离开近9年的妈妈,记忆过于沉重和灰暗,至今不太愿铺陈。在我认识我妈之后就从没见过她的恣意,在默默隐忍中穿过岁月。以及想起同一年比我妈早走几个月的外婆,心情少许好一些。外婆活得更加洒脱自我,与冯唐老妈有几分相似,但她不可能呈现北方游牧风情的粗粝,天然秉持江南女子的精打细算。
人都会下意识地记住于之后人生有长远影响的生活片段,四五岁之前大概是我太小,已不记得与父母的交集,或许是他们工作太忙,每天见面的机会寥寥。直到住在外婆家后,她有大段的时间陪伴我,并开始规划我的学前教育。
至今仍很清晰的画面是,划过天际的飞机轰鸣声把我从午睡中唤醒,起床投身于外婆的1v1扫盲培训班,阅读她为我量身选定的大堆期刊读物,书目大概有《看图说话》、《动脑筋爷爷》、《十万个为什么》、《儿童文学》、《童话大王》等。
稍大一点后外婆开始教我书写。她是解放前民国时期的中专生,据说早年当过教员,教过初小语文和英文,当年也是妥妥的知识分子,教起我来得心应手。她有一把做裁缝用的竹尺,被临时征用作戒尺,每当我读写达不到她要求,就用尺子在我手心一顿处置,令我不寒而栗。
在外婆的严格要求下,五岁光景我已能认读几千字。与《伤仲永》里的描述雷同,每当有客来访,我的保留节目是当众读报纸,一般都能顺利读完大段文章,偶有几个拦路虎。每当这时,客人无不大声赞叹,外婆则面不改色地看着我,觉得她大体是对我满意的,我心里因此也有几分得意。
后来也没把我伤成仲永,外婆从没赞我有什么过人天资,只不过后天训练得早点而已,若干年后还曾抱怨,我上学后父母没能象她那样,继续严格要求和训练我。
在这段平行时空里,与妈妈一起的生活片段记忆中几乎为零。可能跟我俩性格过于相近有关,相处时平静如水,没有象外婆用尺子处置我手心那么激烈的互动。有一点妈妈与外婆一样,她们都不是把宠溺流于形色的女子,也看不到太多过于外放表露的情感。
还记得其中一个画面,大概是小学低年级时我生病请假,妈妈在家照料我,那些年中难得的独处陪伴,所以能记住。妈妈是学医出身,作为职业的儿科、内科大夫,对于各种头疼脑热的科学应对,我完全信赖和依赖她。她准备了鸡蛋羹和菜粥等病号餐,并在我退烧后带我出街游荡,半路在我要求下买了一瓶橘子汁。简简单单的画面,至于我们说了什么,去哪里游荡等细节则一片模糊。
直到初高中,大概是我和妈妈交互最密集的时期。因为我的初中、高中两所学校跟妈妈当年就读的学校完全一致。这种概率在以前不算低,因为城市不大,学校就这么多,升学道路越往后越窄,老师和学生的圈子就这么大。
有几位教过我妈的老师仍未退休,并成为我的任课老师。因为这个,放学后我常和妈妈聊起白天学校某老师给予我的褒扬,并筛去一些负面信息,通常是某些理科教师对我的不满。家长会结束后,老妈便会严肃地质问我,怎么平日汇报里没有化学和数学老师的身影?
高一教我英语的黄老师,因为知道我妈是我妈,格外“关照”我,上课总是点我名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 用自己掌握的英语复述课文,意思跟原文差不离但用词和句式必须区分开,这种任务对普通高中生要求不低,属于大学英语专业低年级的日常基本科目。我象鸵鸟一样埋头躲事但躲不过去,后来脸皮渐渐变厚,克服了不自信。我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与黄老师看在我妈面子上的额外关照密切相关。
从老师们口中,我才知道老妈当年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大学里还是学生干部,60年代作为全国学生代表进京受到中央最高领导人接见。我家现在还挂着这张巨幅合影,上面有德高望重的第一代领导集体与我妈,以及其他成百上千个青年精英的倩影。
既曾是辉煌的精英,后来为何如此沉默,如此低调?我不太理解。直至自己成家立业,以及那年妈妈离开后,我才逐渐领悟。
一段婚姻家庭生活,有可能彻底损耗一个人。不管青年的她曾是什么底色,仍会不自觉地隐去自己的底色、锐意、心气,殚精竭虑付出到自己的完全不存在。 如果凭借自身及周边力量无法停止损耗,就会陷入无尽的困局。
显然这是不正常的。英文词汇“Catch-22”可用于描述这种困局,源于约瑟夫·海勒的同名小说《第二十二条军规》(Catch-22),形容进退维谷,无法摆脱,无限循环的荒诞局面。
在我去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后,以及毕业一年后开始北漂的现实,我与妈妈的交集逐年减少。除了最初四年寒暑假,新千禧年开始到妈妈离开的十五年间,我们相见总共十几次,见面聊的更多是家长里短,育儿常识。
我平时打电话更多是索取答案,少予关心,一般总是咨询她各种疑难杂症。除了她擅长的儿科内科,其他各个科系,她总能找到同学、朋友、老师给出各种解决方案。
与老妈最激烈的冲突是大学毕业初,她反对我与前女友继续交往,我从没见过平素性情温和的她这么决绝,因此也犯起执拗,拒绝平静沟通,自认为明白她心中的理由。后来,她竟开始妥协,跟我说:“如果你们真的想要在一起,就在一起吧”,而彼时我已跟前女友几近分手。
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跟我和解的,从其他亲戚口中大概理解她的想法,说都是过来人,知道父母棒打鸳鸯的不幸福是一辈子的遗憾。
还有一件令我惊诧的小事,婚后多年我们没要孩子,老妈免不了多次催生。当他知悉我们准备要孩子时,竟以职业医生的冷静口吻,在电话中亲授我同房时机与生男生女关系的医学知识。
我一时哭笑不得,没想到她竟以这种“科学”方式隐晦地表达倾向。虽然她没有直说更喜欢男孩或女孩,我也没再直接问她的喜好,但彼此大概也心照不宣。
每次回乡我都会去看望外婆,外婆是个活得通透,言辞更犀利的老太太。最后几次见到她,她说,“你们来看我一次就少一次,下次就不一定能看到我了。”我愣在那里不知如何作答。
外婆做得一手好菜,在她还能下厨时,每次去看她总会做我爱吃的红烧鲳鱼,以及其他各种海鲜料理,都是儿时熟悉的味道,这也是我对于外婆记忆美好的一个重要原因。
北漂后有一次我去看外婆,她直截了当问我,“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我如实回答。转头又问我夫人,”你呢?”然后喃喃道,“北京的房子可是真贵啊”。我那时还年轻,抹不开面子直接谈钱,对于老太太这种务实的关切,还略有点不适应。
2015年之后,再也没有与二老对话的机会,以及各种尽在不言中的意会。
我长居北方,随着年龄渐长,越发能体会南方老妈们人情民风的细密精致,她们没有冯唐老妈那样恣意洒脱的北方游牧风情。长年生活在这片农耕腹地和滨海风土上,她们或沉默,或隐忍,或旁敲侧击地精准输出,或单刀直入地务实关切,为家人付出自己的一切。
不管她们有没有活出自己的活色生香,她们坚持以自己的姿态走过这一生。
(本文原创首发于公众号“萧途别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