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知青生活:乐趣得自己找
作者:姚光瑜
靠我们这些初中还没毕业的“知识青年”,能改变社会主义农村这面貌?下乡时那打了鸡血的豪情壮志,荡然无存。
一九六九年*革文**时期,我们响应,“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号召。我与西南建筑设计院的发小和小学同学赵怀政一起,响应号召,来到眉山县崇礼区复盛公社万红大队五生产队插队落户。
下乡第一天:我大为诧异,看来生产队的阶级斗争形势不严峻。 公社地处眉山县城的东面,与仁寿县龙镇场一河交界,属浅丘地貌,是龙泉山脉向南延伸的尽头。
下农村的第一天,我们乘坐的*用军**解放牌大卡车,直接开进了公社(观音场),生产队派来迎接的社员早已在那里等候。队上距离公社五里,来迎接的社员一路敲着铜锣,惊来沿途村民出来翘首观望。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路都显得手足无措。我们一行直接来到队长时学文的家,队长预先安排了现磨的豆花晚饭,算是给我们接了风。
生产队由杨家湾和时家沟组成,共有200多号人口,人多地少,住的全是草房,是一个比较贫困的生产队。
我们被安排住在时队长家里,他把堆牛草的两间小草房打整出来供我们安生。进门是厨房,屋里有一土灶,上放一口大铁锅,我们炒菜煮饭都靠它。土灶右边放一大水缸,灶的火膛口,吊有一黑呼呼的硕大土茶壶,是农村利用余火烧热水的标配。灶房左边是卧室,高处有一小窗,由于墙厚屋檐低, 白天几乎没有光线进来,进屋都要点煤油灯,以至于早上天大亮了我们都不知道。我和赵怀政同挤一张大木床(后来又加了一张床),铺上稻草放上草席,再放上各自的被盖,算是安顿了下来。
晚上,时队长按当时的政治要求,前来给我们介绍了生产队的“阶级斗争”形势。队上除一户中农外,其余全是贫下中农,有少数几个贫农,解放前当过“棒客”,抢过人,但不是土匪,连个富农都没有。我大为诧异,看来生产队的阶级斗争形势不严峻。
一穷二白:印象最深的是顿顿吃红苕当饭的日子,一年要吃四五个月。
什么是一穷二白?到了农村安家落户才有体会。整个生产队30多户人家,全是土墙上盖的草屋,连个小钟都没有,家家户户唯一的“家用电器”,就是一把手电筒。晚上伸手不见五指,给我们带来光明的就靠一盏随风飘摇的煤油灯。
那些年因历来政治运动和*革文**运动的折腾,农村普遍贫困。社员们养鸡下的蛋和一年分的一二斤菜籽油,舍不得吃,几乎都拿到市场上卖了,换点煤油和盐巴,家家炒的都是红锅菜。生产队距离眉山火车站四十多里,队上绝大多数妇女没看见过火车。上厕所方便,全用的竹片片。
一天早上,我们去公社观音场买豆腐乳回来当菜吃,路上遇见生产队一社员返家,他有点得意地告诉我们,说去供销社赊得一斤煤油(一角四分钱),我听了有点吃惊。后来才知道,那个年代社员到供销社买生活必需品赊账的多,供销社有专门的记录本,但那要关系好、人熟才赊得到。后来我在他们的记录本上还看见居然有赊火柴的,火柴一盒才二分钱。
刚下农村的第一年,我们吃的是国家商品粮,每月32斤。按城里的习惯,我们一天吃三顿饭,社员们都吃两顿,因为粮食不够吃,晚饭就免了。生产队一年人平分谷子二百来斤,只够吃三四个月的白米饭,其余全为红苕和玉米。我俩每天都要吃晚饭,门槛上常趴着四五个小娃娃,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好奇,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肚子饿,来守嘴的。时队长的三岁女儿,小名“金莲女”,晚上饿得遭不住了,经常追着她妈喊:“煎个饭来刻(吃)喂,煎个饭来刻!……”,她妈理还不理她。哪像现在的小孩,爷爷奶奶端着饭碗,跟在屁股后面,求着小祖宗:“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嘛…”
印象最深的是顿顿吃红苕当饭的日子,一年要吃四五个月。我们与著名的苕国仁寿县交界,一年分个千把斤红苕是少不了的。这儿的红苕又红又甜,我们没有地窖,容易腐烂。一天三顿泡菜下耙红苕,吃个十天半月没问题,吃上三四个月就难受了。上山干活胃里漫酸,顿顿红苕,天天冒酸,直吃得我伤心,吃得我发呕。以至于后来调回成都工作,三十年就没碰过它。不过现在的养生理论对红薯有很高的评价,说它具有抗肿瘤功能。这是有点道理的,因我近十来年的体检表明,五脏六腑没有发现一个多余的疙瘩,可能与那玩意儿至今还没排净有关。
生产队山头上有一所大队的小学校,有一排教室,只一位中年女教师姓饶,什么课都教,一间教师的住房和小厨房。没有操场,没有篮板,连个三合土的乒乓球台都没有,按现在的标准属于“三无”。方圆七八里地的娃娃都来这里上学,教室有一排十来米长,一米多高的木窗,采光通风良好。但窗格上没有玻璃,连旧报纸都没有糊上,那时农村压根儿就没有人能订得起报纸。冬天的山头上,“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多数娃娃还打着光脚板,他们紧缩着脑袋,卷着瘦小的身体,坐在长木凳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这阵阵寒风让孩子们上课听进去了没有。他们个个用衣角遮盖、双腿紧夹着一个烘笼(竹编的圆笼,内放一土陶碗,放几根木炭,点燃可取暖),时不时地还拈开小衣,往里吹两口空气,以免那烘笼中的炭火熄灭了。
眉山是北宋大文豪苏东坡的故乡,全省“农业学大寨”的样板县,竞穷得这副板像,靠我们这些初中还没毕业的“知识青年”,能改变社会主义农村这面貌?下乡时那打了鸡血的豪情壮志,荡然无存。

1984年回生产队,站在我的家门口
大胃·科波菲尔 十六岁下农村,正吃长饭的年龄,农村的新米香,没有菜,白饭一顿也能*它干**六七两。
有一天,公社通知全体知青开会,会议内容是当时很流行的“忆苦思甜”。公社领导找来一位六十来岁,苦大仇深的老贫农来忆苦,讲述他们旧社会的悲惨生活:地主的残酷剥削,恶霸的轮番欺负,时不时地还受老天爷的*躏蹂**。讲着讲着就讲倒了拐,把六一、二年“过细粮关”的龙门阵摆了进来。“那二年生,报纸上乱说,谷子亩产可达万斤,秧子蔑蔑(密密)地栽,结果农村莫得收成,农民分不到口粮,常常靠挖野菜剥树皮裹腹,我饿慌了还吃过观音土,农村上饿死了多少人……”。老农的忆苦让我们了解了解放前后当地的社会民情。故事一讲完,伙房炊事员挑来几大木桶冒着热气、黑漆漆的野菜。一人一大碗,要求吃干净。公社领导带头鼓励多添,我们在坝坝头转圈圈地躲闪,勉强把那碗又苦又涩的野菜咽下了肚。
大会继续,老农开始思甜:“解放后*产党共**来了,工作队给我家分了三亩二分地。我天天在自己的地里刨啊刨,当年粮食就刨丰收了,生活得到改善,成了家,现在孙娃子都有几块家的了”。老农黄牙巴嘻起(微微张开),攃燃了一根火柴,点燃了烟杆儿上的叶子烟,深深地叭了两口,结束了他的龙门阵,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老贫农的思甜龙门阵刚摆完,伙房的炊事员就将回锅肉、烧菜、炒菜、白萝卜汤等一脸盆一脸盆地端上了桌。
饭菜一上桌,叽叽喳喳的会场安静了下来,一个二个正襟危坐,不开腔了。不要慌,公社宋书记还慢条斯理地总结了好几条,宋书记开会是出了名的话多,人称“宋半夜”,那个年代,在回锅肉面前,哪个还听得进去他的废话,下面的噪音盖过了他的讲话,最后他只好发令开饭。大家拿起碗筷,嚓嚓嚓地干了起来。没有语言,没有笑声,个个狼吞虎咽,大约半个小时后,大伙缓过气来,有了说笑的声音。这个时候我举目望了望四周,各个桌子上的盆盆盘盘都扫荡一空,连萝卜汤盆盆都来了个底朝天,只残留下几片生姜和葱节子。
离我们这一桌十来米远的厨房,门口站着的炊事员说话了,他手指着我们站着的方向吼道:“那个吃九两(饭)的,下来要给粮票哦”。我这一桌后面还有好几桌,人多,也不知道他是指的哪个。吃九两?大家都笑了起来。开会前通知说明了的,会议吃饭不给钱,但要付粮票。“就是你”,那炊事员提高了嗓音手又指了过来,我们这一桌的八九个知青全都转身向后面望去。“就是你!”,那炊事员急了,跑过来拉了拉我的上衣,轰的一声,大家又笑了起来,“老姚大胃,大卫·科波菲尔!”
这次思甜饭教训深刻,有相好的同学提醒我:打牙祭多吃肉啥,咋按倒饭在整呢?
学做农活:秧子栽不直,是会影响美观和产量的,直到离开农村,也没有把打端秧这门子绝活学会。
我们这些城里面来的小青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干农活确实是个很大的锻炼。 那时农村有出早工的习惯,由于没有钟,出工就凭队长的一觉醒来。时队长是贫农出身,早年到成都华兴街学过裁缝,解放初期跑回来分了土地。中等个子,体型精瘦,没有太大的劳动力。但能说会道,这是他的强项。去公社开会,是他的最爱,开会一天工分也算十分,人称“耙耙”工分,活路越忙,他的会还越多。他有一毛病,神经衰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了,站在山坡上惊唔呐喊的:“做活路的,走得了!……。”我们常常睡得正香被他叫醒,睡眼惺忪地拿起锄头,摇摇晃晃地跟在人后爬上山坡。活路也不知干了多久,冬天干出一身的热汗,内衣都打湿了,天上还挂着明月和繁星,看不见一丝曙光。大家都没有吃早饭,饿得吞清口水,我俩经常咒骂时队长,是*妈的他**“时扒皮”!
出早工要天大亮了才收工,眺望山沟,竹笼笼里的草房上云绕着炊烟,晨阳照得山沟一片金黄,雄鸡高歌,鸭儿戏水,一派穷乡美景,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下农村正是人民公社时期,土地为集体所有,农民一户只有几分自留地,种点蔬菜、烟叶等日常生活的农作物,家家都精心耕耘,作物间种高低搭配,边边角角一寸也不浪费。我们也分得三分自留地,可我们种的是懒庄稼,全点些玉米或黄豆之类。玉米还没成熟,嫩玉麦就烤来吃完了,连种子都不留。黄豆更简单,杵个窝窝,撒把草木灰,放几颗豆豆,盖上点薄土,不用管理,就等着丰收了。平常吃的蔬菜就靠赶场天去买来吃,最爱买的是夹江豆腐乳,又嫩又鲜又下饭,买满一知青盅盅,要吃十天半个月。调回成都工作后,同样二三十年不沾,吃伤心了。
刚到农村,我们什么农活都想摸一摸。什么使牛操田,使用脚踏打谷机,还和同龄年轻人比试挑担子……。最使我感到新奇的是打端秧,生产队只有两三个年轻人打得好。打端秧就是找一块大田,长度在几十米到一百来米,端秧手站在田头,瞄准大田对面的一棵小树或一棵小草作为目标,然后下田背对着目标插秧子。一排栽五窝,退着栽,栽到对面田埂,右边一行笔直的正好对准目标的中间。秧苗整齐亮行,间隔疏密得当,比用线拉的还直。
打端秧这活路我每年都用心地学,但悟性不高,块块田的秧子都被我打成了“牛屙尿”。秧子栽不直,是会影响美观和产量的,直到离开农村,也没有把打端秧这门子绝活学会。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七一年农业学大寨,都江堰东风渠的水经成都、双流、彭山、仁寿等地,要引到我们生产队,可使我们生产队几十亩旱地变水田。沿渠的各县、区、公社,组织成千上万的农民工开山修渠,我们生产队被分配到前面距离七八里地的小山坡上开渠。每天上午用钢扦和二锤打炮眼,下午把炸开的石头人工抬走。一上午我们要打上十来个炮眼,中午吃饭前将一筒筒*药炸**放入孔洞中,连上*管雷**和引线。引线放得长短不一,前面的长,后面的短,以便点燃后撤离和计数。中午收工点炮的活路,我和老赵是天天积极地揽到手。点燃所有引线后,快步跑进二三十米远的公路排水沟小洞中躲藏,双手掩耳,细数爆炸的震荡声。有时响声少一炮,等待一会儿前去查看,结果有两炮是同时爆炸的。但有时候的哑炮是引线燃尽,*管雷**出了问题没炸。
那时年轻,点*药炸**在想象董存瑞,不知道有生命危险。旁边大队有一中学生,下午放学回家,上东风渠帮家里挣工分,结果被炸身亡,尸体用破竹席裹起,放于公社中学校三合土的乒乓球台上,我们亲眼所见,惨不忍睹。
东风渠修好后,迎来开闸放水这一天,全生产队社员都高高兴兴地上渠观看放水的盛况,等了一天,也没见水的影子过来。晚上公社来通知,前面几十里地另一公社的农民,早把水渠堤坝挖开了,要求我公社各生产队派人沿渠前去镇守。我和老赵被安排到十来里路远的一段水渠上,守了一通宵。第二天上午才知道,前面有生产队为抢水把堤都炸开了,我们东风渠尾巴上的生产队今年通水无望了。直到第二年我离开生产队,也没看见渠水流过来。 这事让我深深地感受到,农村人为了生存,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
赶场天的聚会:龙镇场的知青聚会一直进行到我们离开农村,四十多年前的龙门阵今天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平时,农村最热闹的日子就是赶场,每周一次的赶场天,农村人背着装满鸡和蛋的掩背(竹编背篼),挑着自留地收获的瓜果、蔬菜、烟叶等农产品的担子,到场上去卖,还有的穿着新衣服忙着赶路走人户。条条通往场镇的大小路上,一大早都是牵线线的人流,四面八方地向场上涌来。最早农村赶场日期没有规定:有的场赶一、三、五,有的场赶二、四、六,几乎天天都有场赶。*革文**中为割资本主义尾巴,统一规定每周星期天赶场,防止有人头天赶这场买了东西,第二天拿到那场卖,不做农活,投机倒把赚差价。 赶场天也是我们知青聚会的日子,一来买点生活用品,二来中午下馆子打顿牙祭。我和老赵赶场下馆子,通常两荤一个汤,分别来份肝腰合炒和拌白肉共六角,添一碗不要钱的洗锅水穿的葱花汤,汤足饭饱后,两点左右赶往龙镇区公所,与等在那里的本公社知青朋友们聚会。
龙镇场地处仁寿县西面,是区“革委会”的所在地,与我眉山县复盛公社一小河为界,距离我们生产队只八里地,每周都来这里赶场。我们常聚会的区公所是民国时期的老公馆,在进场十字路口右边的一条小街上。进大门是长方形的小院,有几棵高大的楠木树,两边是走廊,各有一排低矮的,既是木栏又是宽面的长凳。少有人进来,清静凉快,是聚会的理想之地。
每次赶场我们都要打整一下,穿一身干净的衣服,戴上我下农村前在成都买的假军帽,蹬上一双平常舍不得穿的蓝色球鞋,称称展展地上街。穿军衣戴军帽是当时年轻人最提劲的打头,我们没有真军装,只能以假帽乱真。
有一天,我戴上新搞到的一顶真军帽,穿上最后一件干净的衣服,和老赵一起去龙镇赶场。平时我最怕的就是洗衣服,每次都是穿脏了堆起,没有穿的了才一起洗。
头天晚上下过一场大雨,今天早上出太阳了,我们穿戴整洁,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地出了门。我走前面,老赵断后,一出家门就踏上了泥泞的道路,小心地前行,生怕弄脏了我那干净的球鞋。走到一处水田的缺口,上面水田的水横过小路,哗哗地流向下面的水田,好在有两个干净的大鹅卵石在中间,可以踩上跳过去。没想到那石头表面干净其实溜滑,我一跳上去就滑了个四脚朝天,从头到脚一身的稀泥,那顶戴去显洋盘的资格军帽,也飞进了水田,把那老赵笑得弯了腰。没办法,只有回去在衣服堆里选两件脏得好点的,蹬上出工穿的破解放鞋,又戴上假军帽二次出发。
那顶新军帽是我前几天心惊肉跳地搞到手的。几天前,我和老赵从成都返回生产队打谷子,过眉山城区出东门,是一片岷江开阔的河滩。公路穿过河滩直达江边,两边是部队的农场,种的苞谷和搭的蔬菜栈栈(竹架子)。有几个当兵的在菜地里干活,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但看不见人。
下午烈日当空天气闷热,他们把军衣军帽挂在公路边菜地的栈栈上。我前后瞟了一眼路上没人,迅速下地里取了一顶新军帽,丢进掩背头快步离开。这里距离生产队三十五里,还要渡过岷江,岷江到了眉山城区形成内、外两条江,江面宽阔,当中有一个大岛是一个生产队。没有桥,过江靠一大木船,行人和汽车都得上去才能过江。船上有多名船工,他们戴着厚厚的手套,双手拉着连接两岸的钢缆,人工用力拉钢缆,驱动木船前行。河滩上部队的菜地距码头只有二三百米,那天渡船来得特别慢,慢得我心里砰砰直跳,怕那当兵的追来无路可逃,好在有惊无险,顺利地渡过了两条江。
我们的赶场天聚会每年摆的龙门阵重点不同。第一年我们常摆的是每月32斤商品粮不够吃,咋个办的。每人150元安家费(国家拨生产队为知青盖房子的)是咋个花的等等。
有一天,没到月底我们的米缸就见底了,只有厚着脸皮去找队长想点办法。哪知那时扒皮马着个脸,告诉我们:“生产队没有多余的谷子,只有谷种子,没吃的找公社(领导)”。我俩只好爬坡上坎屁颠屁颠地来到公社,找到宋书记。宋半夜只听了一半,马上把手一挥:“你们回去,把那时学文给我喊来!”。当天下午,杨会计就通知我们去工棚,称了三十斤谷子背回来。看来那时扒皮今天是挨了宋半夜的一顿洗刷,“背时,*日的狗**不懂得知青政策!”
赶场天聚会,我把这故事分享给了大家,添点油加点醋,大伙听得笑成一团。有人说你们这办法好,有困难找公社,爱哭的娃娃有糖吃。还有的说,你们胆子大哦,敢到公社书记那里告队长的状,我提劲了:“那有啥法,兔儿憋慌了是要咬人的哦!”
老鲍(鲍安民十三中初六六)他们跃进大队给知青修房子最积极,下来不到半年就把房子给他们修好了,他和长生娃(严长生十三中初六七)300元的安家费全部用完,队上还贴了些钱。现在他们要买点小农具什么的,一分钱都不能报销。老鲍告诉我们,不要急着修房子,有住的就行。
我们队长精灵得很,他经常对我们说:“你们在农村难酷(呆)三年,就住我这儿”,言下之意用不着给我们盖房子了。这是他打的小算盘,其原因是住他的房子生产队是给了房租的,当时也是他的一笔收入。我们也乐得他的人情,经常买些日常生活用品到杨会计(兼出纳)那里报账,杨会计从来不打我们的麻烦,反正这钱本来就是知青的。到我们离开生产队,安家费基本上已经用光了。
第二年赶场聚会摆的龙门阵是天南海北。老鲍是主讲,他博览群书,熟读三国,《出师表》倒背如流。又会操扁挂(武术),他爱摆的三国故事,人物形象生动,语言精彩,具有吸引力。常常在中途突然站起身来,挥舞双拳,单腿来一个扫荡,做一两个扁挂动作后,坐下来又摆。老鲍的搭档长生娃,赶场爱东盯西盯,摆的龙门阵是上场看到的那个成都十六中的粉子(漂亮的女知青,十六中下仁寿),这场没来,今天又发现一个比那个更粉的…。有一天聚会,他居然问我认不认识我们大队九队的自贡知青陈红,说她算我们公社女知青第一粉,,还要我哪天带他去见识见识。我们大队的自贡女知青,我都不大熟悉,他们跃进大队距离我们十多里,他娃比我还清楚。
隔了几天那长生娃居然真的跑来了,在我们这儿蹭了一顿午饭后,带他一起去了九队。陈红和另一个自贡女生同在一个队,我们的到来有点突然,开始都有点尴尬,但那长生娃一坐下来就东说南山西说海,几下就把气氛说热和了。我把细地看了一下陈红,她身材高挑,眉清目秀,为人谈吐大方,确实很粉。长生娃小提琴拉得好,懂一定的乐理知识,陈红的歌唱得好,曾经在公社表演过“李铁梅”。长生娃发挥他的特长,摆点五线谱、摆点西洋乐器和民族乐器,摆点唱歌的节奏、音准、音域…,越说越来劲。我和老赵不懂音乐,在旁边瓜坐,开不了腔,暗暗地佩服他在粉子面前的表演具有吸引力。直到快吃晚饭了,在我们的提醒下,才离开了九队。
第三年赶场聚会,大家摆的龙门阵就集中在了招工信息上。眉山县革委招待所,开始陆陆续续地来了一些企事业单位的招工组,大家议论纷纷,盼望着能有招工组到我们公社来。
终于有一天,公社通知开会,来了一个招工单位:东风木材厂,听说是军工单位,造*榴弹手**把把和枪把把的。一大早几十个知青高高兴兴地准时聚集到公社开会,会议中途大家纷纷表了态,“一切听从*党**的安排,*党**叫干啥就干啥,没有录取继续修地球也无怨言……”。下来后大家才反应过来,不知这“木材军工厂”在哪里,纷纷写信四处打听,后来才知道该厂在峨边彝簇自治县,大渡河边,大凉山下,我们的心凉了半截。一个月后招工的结果出来了,录取了成都知青严长生、刘起初(十三中初六八),他们的出身都是无产阶级。本地回乡知青二名,自贡知青还没份儿。结果那长生娃没去,只刘起初去了,工作几年后调回成都自来水公司。 龙镇场的知青聚会一直进行到我们离开农村,四十多年前的龙门阵今天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伏龙场上的知青纪念碑
选民兵排长:其实,这民兵排长只是个名,既无权又无钱,也没有兵,连一天的耙耙工分都没有占到。
七十年代初,中苏边境为领土争端发生军事冲突。苏联政府在中苏边境屯兵百万,对中国形成巨大的军事压力。每天夜里, 我都用自己安装的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偷听莫斯科广播电台华语广播,主要是收听有关达曼斯基岛(中国黑龙江珍宝岛)前线战事的消息。
有一天晚上,公社武装部王部长来我生产队,召开有关备战备荒和国际形势的介绍会。大会在工棚的晒坝头举行,坝中间放了一个绑着腿的破木桌和一条木凳,桌上放一盏透亮的煤油马灯。王部长和时队长坐在桌边的长凳上,王部长主持会议,他首先向大家讲述了中苏边境的紧张局势,以及中央军委关于加强全国民兵建设的重要决定。随后传达了县革委会要求在每一个生产队建立民兵组织,选举一名民兵排长的指示。条件是:“大公无私,最好是退伍军人……”。
选民兵排长一提出,闹哄哄的会场安静了下来。这事好像与我们无关,我和老赵躺在阴暗角落的谷草堆上,闭目养神。对王部长的提议,社员们半天没有反应,有人开始小声地摆龙门阵了。隔了好一会儿,王部长又进行了鼓动:“没关系,人人都可以提名,大家都可以选嘛。不要有顾虑”,还是没有人发言。又等了一阵,王部长不耐烦了,他站了起来,提议由参加过抗美援朝的退伍军人杨朝友同志来担任民兵排长…。他的话音刚落,杨家湾的杨大娘猛然地站了起来,大声地吼到:“不行!杨麻子也要当民兵排长?他解放初期是干啥子的?棒客!在兔儿坡干了些啥子事,他自己知道,到朝鲜他是咋去的,让他自己说!……”。
会场立刻变得混乱起来,人头攒动,议论纷纷。杨麻子也坐在会场的角落,不敢开腔。其实,杨麻子也是穷苦人出身 ,是个不大爱说话的人,选他来当这个“官”,也就占了他参加过志愿军。大会拖拖拉拉地又开了一阵子,已经很晚了。时队长站起来收场了,他说“既然这样,那就选老姚来当!”。这会开到这里已经深夜了,社员们早就不耐烦了,大家边回答边提起板凳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要得…要得……”,回答声一片。妇女们也收拾起针线活,打开手电筒一个跟着一个地离开了会场。
其实,这民兵排长只是个名,既无权又无钱,也没有兵,连一天的耙耙工分都没有占到。我在农村这几年,生产队连吵架斗嘴都没见过,咋有这么深的矛盾?想不明白。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我们这代人的心目中是“高大上”,到过朝鲜参战的都是英雄。有这瑕疵,现在想来是正常的,瑕不掩瑜。
第一次看中医:看来这乡村老郎中还是有两“刷子”的。
一九七零年的中秋节,农村里没有一丝节日的气气。天一黑,人们就早早地上床睡觉了。我一下午做活路就身感不适,到了晚上发起高烧来,望着门外的月光,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下决心去公社诊所走一趟。借着明月,经五里小路,来到山坡上的观音场。
观音场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没有赶场天,眉仁公路穿场而过。场上只公路右边有一排陈旧的青瓦房,街上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诊所在末尾的倒数第四间铺面,我敲了敲那漏缝的老门板,半天才出来一个面容憔悴干瘦的、留有山羊胡子的老头。我说明来意,他转身回屋点亮了煤油灯,我才看清这诊所黑漆漆的,有十来个平方。进门左右两边各有一米多高的旧木柜台,右边柜台后面,是带裂痕玻璃放西药的小立柜。左边柜台后面是大立柜,上面是一格一格的装中药的小木抽屉,西牙漏缝的。老头告诉我,“西医老师回崇礼家头去了(二十多里),你愿不愿意?(看中医)”。没办法,头疼脑热的,只好在木凳上坐了下来,伸出手臂在柜台上放平,由他摸脉。他身后有张
小木床,铺的黑床单,盖的黑被子,挂的黑蚊帐。那蚊帐上还打了几个大补丁,灰尘蛮厚的,本色是白色,挂上去可能就没有洗过。摸完脉,他用毛笔在纸上书写方子。我看见他鼻孔前的胡须上,挂有一粒没擦干净的鼻涕在反光。然后他照单子抓了两付中药,用纸包好,纸绳捆上,收我一毛四分的药钱。临走时,还听见放中药的立柜下,有老鼠发出的嗞嗞声。
我提着中药顺路走下山坡往回赶,月光通明,山沟沟里一片寂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包药的纸摔破了,纸绳也断了,草草根根的中药撒了一地,有近一半的中药掉进了水田。我赶紧脱下上衣,将地上的中草药,连同尘土全都捧了起来,赶回了家。进屋就将中药倒入大铁锅中,加水点火就开熬。咹到(估计)熬好后喝了一大碗,上床睡觉早已是深夜不知几点钟了,朦胧中只觉得出了一身的汗。第二天早上起来一身的轻松,恢复正常。 生平第一次看中医喝中药,就感受到了中医的神奇,看来这乡村老郎中还是有两“刷子”的。
穷欢乐中饱口福:那个年代的知青,生活虽单调,但也能找到乐趣,只是需要自己找。
六七十年代在农村,生活单调,一到晚上,如果没有月亮的话,屋外伸手不见五指。我和老赵只有在草屋里围着煤油灯,哼唱几曲当时知青流行的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三套车》、《在乌克兰辽阔的原野上》……。还唱点《南京知青之歌》,我们将其词作了修改,填上成都知青的语言。我们都是“烟锅巴”嗓子,一个唱得比一个左,但激情不减,经常还二人扯起嗓子高声齐唱,唱得小小的茅草屋产生了共鸣,以抒心中的忧愁。第二天一大早,队长老婆时妈妈看见我们就问,“老姚老赵,昨天晚上你们想家了哇?”
每年过了小满,栽完秧子后,五六月份要薅秧田,每人手里拿一根一米多高的竹竿,挽起裤腿,光脚杵根竹竿下田,用脚薅水田里的杂草和稗子。每块田站满一排八九个人,男男女女齐头并进地用脚向前薅,有说有笑的,边薅边摆龙门阵。那个年代农村没有文化生活,社员们做活路多摆些已婚男女床上的“怪”龙门阵,嘻嘻哈哈的,时间才混得快。我们没结过婚,只有暗笑,不敢接嘴。
有一天我们在一块大水田里薅秧子,有个青勾子娃娃过来告诉我:“老姚,陡坎上有蜂儿子”。梯田三面是矮田坎,有一面是三四米高的陡坎,上面长满杂草。我上前去看了一下,在离水面一米左右高的杂草中,有两三个野蜂子在打转,“没得啥子嘛”。那娃急了,说这蜂儿子挖出来,够四五个人吃一顿的,营养好得很。我们虽半信半疑,但经不住野味的诱惑。
到了晚上,找两个相好的同龄人,打起火把,带上那个青勾子,一起去到白天的那块水田。六月初头光脚晚上下水田都还有点冷,叫那青勾子下去,在有野蜂子飞的陡坎下,水面往下插上几根竹竿,上面放些干柴和稻草,点燃火扇扇子。大火熊熊,那野蜂子见火纷纷飞了出来,大部分烧死,其余飞走了。而后递下锄头开挖,火光中,一块块蜂窝递上来,装了一大箩筐。吓了我一跳,这蜂窝十几公分厚,直径一米多,野蜂在地下咋建成的?
抬回来一块块地抖,白胖胖的“蜂儿子”抖了半洗脸盆,我烧火老赵掌灶,简单,放点菜油,轻轻炒一下,加点盐即可食了。味道好极了,放几个进嘴里,咬一下冒白浆,犹如呡到了猪油,比白天泡菜下玉米糊糊好吃多了,高蛋白得嘛。那三个年轻社员吃得猛,我们一碗还没吞完,他们一斗碗就整光了。
再过段时间到了夏至,天气暖和了,水田里的秧苗一尺多高,黄鳝冬眠后出洞了,又开始夹黄鳝。约上三两个同龄的年轻人,他们做竹夹子,找松明子做火把(松枝砍后留下的丫,有松油),我们准备刀具。等哪天白天大太阳,晚上没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就开干。到时候我们两人一个火把,一个竹夹子,每人腰上拴一个竹巴篓,挽起裤脚,二人一块田地照。那黄鳝见到火把一动不动,(如果有月亮,它能感觉到水声,就会钻进泥洞里),竹夹子一去,轻松地夹进了竹篓。
那竹夹子上有齿,只要被夹住,黄鳝泥鳅扳都扳不脱。两个来小时就夹满了竹篓。回来我和老赵拿出早已磨好的电工刀(下农村前就买好了的),架起带钉子的长条木板,一人点一个煤油灯就开剐,剖开去骨,这活路有点费时间了,剐完黄鳝都后半夜了。我烧火,老赵主厨,倒上菜油,剥两把大蒜,烧出来一洗脸盆的大蒜烧鳝鱼。那味道香啊,我和老赵端起碗是狼吞虎咽,那两个同龄社员如饿虎扑食,搞得我不得不提醒他们,“慢点…慢点!…”,直吃得几个热血沸腾,这一夜睡觉都舒服。
那二年生农村人不吃黄鳝泥鳅,一来不会剐,二来没有油,三来不会烹。龙镇场上的黄鳝才卖七分钱一斤,却无人问津。
还有个夜生活就是抓青蛙。那要等到打完谷子,过了“处暑”,青蛙又多又肥,无需准备工具火把,也不用赤脚下水田,只需一把手电筒,一根一米多长的细竹竿就可以了。同样要白天大太阳,晚上没月亮,天一黑,伸手不见五指,田野里已是蛙声一片。再约上两三个好伙伴,腰上拴上竹巴篓出发了,一人走一条田坎,电筒要亮,聚光成一圆点,走路要轻,有响动田坎上的青蛙要跳入水中。我们轻手轻脚的一条条田坎地照,那青蛙被电筒照着后一动不动,有的还转过身来把电光盯倒。一竹竿打下去,“呱”的一声,四脚一伸晕了过去,用手提起蛙腿放入巴篓里,一般一条田坎能打一二个,两个来小时就打满了巴篓。拿回来剐也简单,菜刀将蛙头一宰,用手将皮一撕,内脏刨出就干净了。
照样我烧火,老赵掌灶,坛子头捞点泡姜泡海椒,自留地里摘点青海椒,一会儿油爆青椒田鸡起锅,每次要整它一大洗脸盆,那嫩、那香的油爆蛙肉味道,今天都是高档的美味,何况那个时代呢。 那个年代的知青,生活虽单调,但也能找到乐趣,只是需要自己找。有拉琴的,有找到一本小说读几遍的。农活不忙时串串队,到其他知青生产队小住两天,也是高兴的事。
我的搭档赵怀政:他做什么,我都跟着学做什么。
我的同学赵怀政,身高1.82M,是全公社知青第一帅哥,我们既是发小,又是同班同学。本来我们都下凉山州,嫌远就跟着十三中下的眉山。他不善言语,为人忠厚,最大的特点就是会生活。在农村干农活,无论是担粪挖地 ,还是栽秧打谷,一身的臭汗和泥土,再累每晚收工回来,洗了脸脚上床前,他都要把衣服裤子叠好,压平,美其名曰“明天早上再穿裤儿要现刀刀”。我是衣服一甩,裤儿一蹬上床扯“扑憨”去了。冬天草屋里潮湿,每出太阳,他都要把被子和衣物拿出来晒晒。每隔一段时间,老赵还找点农药“六六六”粉回来,撒在床上的稻草垫里,以除跳蚤。他做什么,我都跟着学做什么。
老赵还是烹调高手。我们搞点什么好吃的,春天夹的黄鳝,夏天抓的青蛙,赶场天割的鲜肉,都由他大显身手。他炒的菜,味道不摆了,我只能坐在灶门前烧火。他经常边炒菜还边不厌其烦地向我介绍做菜的诀窍,“咸鱼淡肉”,是他的口头禅,烧鱼味道要大点 ,葱蒜、泡姜泡海椒不能少。烧肉味要淡些,必须放点糖,炒荤菜起锅时都要滴几滴醋能提味……。这些生活常识我是一概不知,以至于我多年后成了家,荣登“家庭妇男”,还是得益于他的烹调理论罢的底子。

2004年我和老赵回生产队,同当年的好伙伴合影,离开农村已32年了。 一九七二年眉山知青大招工 ,我上调成都参加工作。生产队领导为我送行,参加的有正负队长、会计、社员代表,老赵等(老赵晚一年调回成都)。割了几斤瘟猪肉,打了几瓶苕干酒,炒了一大洗脸盆蒜苗回锅肉,那瘟猪回锅肉又嫩又糯又香,我是酒足饭饱地离开了生产队。 下农村是我们人生道路中最大的转折 ,我们从父母的羽翼下走了出来,开始独立地步入社会。一个特殊的时代,给了我们一个特殊的经历。在农村的几年时光,我们确实得到了锻炼,了解了农村,懂得了农民。但我们把最美好的青春和黄金时期的学业,同样地荒废在了这广阔的天地。岁月蹉跎,是我们的悲哀,也是时代的悲哀。
作者:姚光瑜
来源:30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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