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2月19日黄昏,陈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录着国民*党***队军**序列和将官姓名的红皮小本,用红铅笔在李仙洲的名字上用力画了一个圈。
并用浓厚的四川口音下令说:“活捉李仙洲!”随即签发了莱芜战役作战命令。
然而,就在弯弓拉满、一触即发之际,战场的情况却发生突变。
华野从临沂附近突然挥师北上,奔袭300多里,虽然行动保密,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就在华野大军进行最后准备的期间,对手已通过各种途径发觉了华野主力正在北线集团周围集结。
敏感的李仙洲将各处情报汇集在一起,急电报告给了王耀武。
加上几个逃跑的俘虏兵回去告密,使王耀武初步判明了华野要歼灭李仙洲的意图。
为避免被各个击破,他不顾蒋介石、陈诚的反对,紧急下令让已经到达颜庄的第四十六*火军**速撤回莱芜,与第七十三军合力固守。
同时命令正在张店的第七十三军第七十七师迅速经博山南下紧急回归军部。
第七十七师师长田君健接到命令后,感到情况紧急,当天就率领全师部队登上火车向莱芜奔来。

如果让七十七师与在莱芜的李仙洲集团5个师主力兵合一处,那无疑将增加对手决斗的实力。
面对敌情的一次又一次变化,粟裕也紧急调整计划,下达了最后的军事行动命令:
以第一纵队攻莱芜之敌第十五师及李仙洲总部;
以第八纵队和第九纵队迅速进至和庄隐蔽待机,伏击由博山南下归建的第七十七师;
以第七纵队切断颜庄第四十六军与莱芜第七十三军之联系,待第二纵队赶到后,即由该纵队接替第七纵队的任务,抽出第七纵队做总预备队。
其他各部任务不变。

为使对手不过早察知华野兵力部署情况而进一步收缩,伏击第七十七师的战斗预定在2月20日15时打响,其余统一于黄昏发起攻击。
古驿道上的青石关,即将成为国民*党**七十三军七十七师师长田君健的最后战场。
在山东博山到莱芜城的必经之路上,有一片村庄叫和庄。它北距博山30里,南距莱芜10里。周边是典型的两山夹一谷的险峻地形。
自古以来,这里就是军事设防之地。春秋战国时期齐国在此地修建了长达17公里的长城,并筑起著名的青石关,古马陵道就从这里穿过。
这是从莱芜到淄博的必经之路。别的地方是弓形路,是山路,这里是弦路,很近,战略位置很重要。

青石关
险要的地势使这里成为伏击战的极好战场。
1947年2月19日下午,担负伏击国民*党**七十七师任务的华野八纵和九纵的部队,开赴和庄、普通附近四周的高地上设伏。
这次部署,华野以4个王牌师的绝对优势兵力,来取对手一个师,许多指战员都知道,他们是碰上了块硬骨头。
国民*党**七十七师隶属于七十三军,是老兵较多、战斗经验丰富、全副美械装备的蒋介石嫡系部队。
内战爆发后,该师杀入苏北解放区,与华中*战野**军频繁交手,从来没有吃过大亏。
1947年2月19日,王耀武判明华野攻击莱芜意图后,急令该师迅速南下增援,归还七十三军的建制。

田君健不敢怠慢,当日即率手下三个团自张店紧急乘坐火车到达博山城,准备于次日晚间进抵莱芜城会合全军。
田君健的行动确实迅速,但是他忽视了一点,让他南下莱芜归还七十三军建制的命令,是济南第二绥靖区司令王耀武直接下达给他的。
而他的头上还有北线集团司令李仙洲和七十三军军长韩浚两位上司。这相当于王耀武“微操”到师,越过了集团军和军两级。
只顾赶快行动的田君健也许认为王耀武已经跟上司打了招呼,也许忘了向自己的直接上级报告。他没有想到,这个致命失误,将在24小时后,令他的部队全军覆没。
20日拂晓,第八、九纵队共计4个师,埋伏在和庄、普通两个村庄的周围阵地上,张网以待。

设伏完毕已是凌晨。此时,夜幕高悬,寒冷彻骨。华*战野**士们趴在冰冻的阵地上,薄薄的棉衣裹在身上,起不到多少御寒的作用。原野一片寂静,人们都盼着黎明的到来。
20日上午9时许,七十七师的先头部队远远地出现在青石关口。
前不久,他们的友军四十六军和七十三军十五师、一九三师刚刚由这条博莱公路通过。
而且七十七师前卫部队经过博山以南地区时,沿途村庄又都已坚壁清野,真是如入无人之境。
加之以往七十七师与新四军、八路军多次作战,从来没有吃过大亏。
这次入鲁以来,部队作战总是步步为营,先稳扎后稳打,部队的士气正旺。自己本身就是重锤,还怕谁呢?

因而,对这次行军,七十七师上上下下都认为压根就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
他们按照行军纵队一路急行,竟比华野估计到达的时间,提前了4个小时出现在青石关口。
这又给华野指挥部岀了个难题——打还是不打?
之前在陈毅、粟裕等最后下达的军事行动命令中,伏击第七十七师的战斗预定在20日15时打响。
眼下却还远没有到预定发起攻击的15时。打,就会提前引起对手的警觉,进而调整部署,给华野的全局行动造成更多的困难。
然而,如果按照原定攻击时间,七十七师将越出华野的包围圈,与吐丝口镇的守军会合,战斗将更难进行。

命令最后下达,提前发起攻击。
趴在埋伏阵地上冻了一夜的华野八纵二十二师六十五团二营营长鹿正明,在望远镜中看到了等待的对手正在向自己的阵地急行而来。
鹿正明是土生土长的莱芜人,抗日战争时期就在家乡周围作战,在当地有很髙的知名度,此次他率领的二营被派作八纵的先头部队驻守王家庄一带。
下午1时许,当七十七师的先头部队进至王家庄时,三发红色的信号弹同时升空,拉开了围歼战的序幕。
此时,比原定攻击发起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鹿正明率领的先头营二营打响了莱芜大战的第一枪。

鹿正明(右)
突然袭击打得对手人仰马翻。华野官兵几乎是跟着*弹子**一起冲出伏击阵地,很快就插入了对手行军纵队的纵深,切断了前卫团与后续部队的联系。
整个战场硝烟弥漫,*榴弹手**爆炸声、枪声、喊声响成一片。
七十七师到底是战场老手,突然遭受的打击并没有使他们乱作一团,而是迅速拉开了迎战的架势。
师长田君健更是毕业于中央军校高教班和陆军大学特别班的高材生,抗战几乎打满全场,作战经验非常丰富。
他听到前卫团受阻的报告后,立即判断出解放军要打伏击,当即下了四道命令应变:

第一,命前卫团原地抵抗;
第二,命后续部队由富有实战经验的副师长陈运武率领在前卫团右翼占领阵地,向正面的华野部队发起攻击;
第三,命后卫团火速前进,作为师的总预备队;
第四,炮兵营迅速进入阵地,准备射击。
同时,田君健马上用报话机向李仙洲做了汇报,请其派部队增援。
战斗打响3个小时后,七十七师将主要兵力龟缩在玉皇顶、燕子山等几个制高点,以及其附近和庄、普通两村内。此时已是下午4点。

华野六十五团开始两个营向抢占燕子山的七十七师部队压缩性进攻。
但就因为晚了一步,对手已经抢占了有利地形,攻击严重受阻。团部只好下令停止进攻,调整部署,等到天黑以后再打主意。
位于燕子山下并不起眼的和庄,如果不是1947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战斗,它的名字也许很难被外界所知。
那天,仓促进入庄内的七十七师把老百姓家里的门板桌椅床架板凳都搬出来,临街垒成简易工事,拼死抵抗,并不时组织反冲击。
但华野的突击部队运用穿插战术,顷刻之间把庄内的守方分割成数段。

华野二十五师前沿指挥所向纵队司令员*世友许**报告说:“进展顺利,打起来和整训时的演习差不多。”
和庄打得顺,可其他地方进展却非常艰难。
玉皇顶位于和庄以东,是当地的制高点,站在顶端可以俯瞰方圆数十里的范围。
山顶有座年代久远的禹王庙,传说是过去当地百姓求雨的地方。
当日16时许,七十七师的后卫团按照田君健的命令,占领玉皇顶及和庄西北高地时,发现华野在此早有伏兵。
一场争夺这些山地的战斗瞬时打响。
七十七师后卫团为了集中火力攻击,使用了美式化学迫击炮、火焰喷射器。

美式107化学迫击炮
高温翻卷的火舌一遍又一遍地舔过整个山头。难有人能在这样的炼狱中生存下来。
黄昏时分,七十七师后卫团的士兵踏着烧得焦黑的土地,攻占了玉皇顶的主峰。
玉皇顶一丢,就意味着丧失这一战场的主动权。
因此18时总攻开始后,华野部队组织了猛烈的*攻反**,又夺回了阵地。
然而,对手也不示弱。拼命将全部的美式大炮和火箭筒、火焰喷火器都投入了战斗。
密集的炮火、喷射的火焰、轮番的冲锋再次席卷而来!在纵横不过200余平方米的山顶上,双方往返争夺。
晚上9点,玉皇顶上的枪炮声更加激烈,一直被认为不善于夜战的国军,这次却豁出去了,晚上也发起营团级疯狂进攻,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此时,田君健又犯了另一个致命错误。
他的指挥所原来设在和庄村南边一个叫将军坟的地方,可因为战事不顺,心烦意乱的他竟然产生了无端联想。
他认为是“将军坟”这一地名给自己带来了晦气,“将军坟”,这是要当自己的坟墓吗?
于是,这位师长在四处战斗正紧张之时,竟然放弃了对前沿各阵地的指挥,跌跌撞撞地将指挥所撤回到和庄附近。
师部连夜转移,使得在玉皇顶战斗的蒋军因联系不上上级而一片混乱。
刚打上高地的220团团长大骂:“姓田的溜了,还打什么。”率部直接撤退,玉皇顶就这么被解放军彻底拿下。

谁知和庄阵地上的情况更是糟糕。华野9纵两个师已经攻占和庄,又从四面八方向心突击。
射向师部的照明弹及各色信号弹的光焰交织在夜空,形成一张笼罩和庄的巨大的火网。
在此起彼伏的亮光下,田君健看到四处丢弃着军事装备,三五成群的国民*党**散兵如同没头苍蝇一般东奔西闯。
战至深夜,田君健见已无力回天,他与李仙洲做了最后一次通话,恳求李仙洲能速派增援部队前来解围。
七十七师遭到攻击已经震动了李仙洲,他意识到华野开始对自己下手了。
而且李仙洲此时也是一肚子气——他本来就跟王耀武不和,这次王耀武居然越过他和韩浚调动七十七师,更是令他非常恼火。

一气之下,李仙洲回复田君健说,夜间情况不明,不便派人增援,并要求田君健支持到天亮。
无奈之下,田君健只好着手调整作战部署,放弃和庄与玉皇顶一带阵地,集中兵力转移到距和庄西北4公里的高山樵岭固守待援,以便天亮后向博山突围。
23时左右,和庄战斗结束。刚刚结束这场浴血奋战的华野官兵,并没有获得休息喘息的时间,他们又接到新的命令,部队直奔普通。
同样位于玉皇山下的普通村,确实与它的名称一样,实在是太普通了。
但据说此村原来并不叫这个名字,它原来的名称叫“不动”。

当时华野官兵来此进行战前准备时,由于当地百姓的口音,误听“不动”为“普通”,并画在了地图之上,从此在中国的版图上就出现了“普通”这个有意思的村名。
在伏击战中被华野部队穷追猛打的国民*党**七十七师部分人马,就据守在这座村内,几乎所有的房间屋舍都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总攻前,八纵司令员王建安通过电话,对担负主攻任务的二十三师说:“要猛打狠打,务必尽快解决战斗。”
进攻开始后,爆响的枪声炮声惊天动地,为看清对手,双方都不断地向天空发射照明弹,此起彼伏的亮光映照得战场上明若白昼。
守军依仗着围墙和美式装备殊死抵抗,攻击部队虽然多次发起冲击,但都被密集的火力挡了回来。

王建安
伤亡在不断增加,急得前沿指挥员们又摔帽子又跺脚。
苦战两个小时到晚上10点钟左右,六十九团在炮火支援下终于先从正东突入村内,接着六十八团也由正南冲进。
守军虽然被分割成数段,但并没有被打乱指挥建制,仍然连续组织反扑,射岀的火力相当猛烈。攻击部队不得不与敌展开逐屋争夺的巷战。
战斗中由于双方猛烈对射,无数携带死亡的*弹子**和弹片在空气中嘶鸣。
村中一棵有千年历史的老槐树,在纷飞的弹雨中被打得千疮百孔。
进攻中,*破爆**成为开辟前进道路的有效方法。但送*药炸**的士兵必须穿过对方严密*锁封**的火力网。

换句话说,送*药炸**的士兵要在前进路上挺身,成为对方射击的活动靶子。
在生与死面前,大批华野指战员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
某班副班长刘沿山在完成*破爆**任务中,被对方的*弹子**击中,身受重伤。
本来他可以等待担架送下战场去及时救治,保住自己的生命,但他却选择了另一种可能会失去生命的方式。
被对方火力死死压制的战友们眼睁睁地看着他由于负伤肢体的剧烈疼痛已经无法站立,却在地上蠕动着向前爬行,一只手里拖着重达30斤的*药炸**包。
每爬一步,战友们都看到他由于剧痛而浑身颤抖。然而他却没有停止前进,在他身后留下了一条殷红的血的踪迹。

刘沿山终于把*药炸**包拖到对手构筑的工事前,随着一声巨响,突破口被炸开,战士们再次吶喊着向前冲去。
由于在黑夜里战斗,各路人马在广阔的战场上冲来杀去,华野一些部队的建制被打乱,有些营连指挥员一时都弄不清楚自己的部下到底在哪里。
但失去指挥的战士们以班、排为单位充分发挥夜战单独作战的特长,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哪里有枪声就扑向哪里,哪里打得激烈就往哪里冲。
守军七十七师山炮营正在忙着向四面八方开炮射击,不料一小股不知从哪里闯过来的华野官兵乘虚突进阵地。
失去步兵掩护的山炮营顷刻间土崩瓦解,与那些还没弄清发生什么事的炮兵们一起当俘虏的,还有12门炮膛还在发烫的美式山炮。

美式m1a1 75山炮
那一夜,普通村就如同一口沸腾的开水锅。
午夜时分,普通村里的枪炮声仍像暴风骤雨一样响个不停。
此时,一线指挥员报告说,守军仍在拼命顽抗。为了尽快结束战斗,八纵司令员王建安命刚刚攻占燕子山的二十二师所部立刻投入攻击普通之敌的战斗。
当接到命令的六十五团二营下山时,恰遇对方一个加强步兵连正在炮火掩护下向失去的山炮营阵地反扑,企图夺回炮兵阵地。
二营官兵立即向反扑之敌发起*攻围**。冲击中,突然从对方的阵地上射出一股又一股炽热翻卷的火龙。
原来对方用上了当时在战场上还是先进*器武**的火焰喷射器。霎时间二营就有10余人被烈焰烧伤,但他们不顾伤痛,继续扑向敌阵。

二战中美军常用的m2火焰喷射器,此时用在中国内战中
此时,在黑夜中的战场上出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
副班长马汉祥等3人带着满身的烈火,端着冲锋枪一直冲到对方已经被惊呆了的指挥官面前,连声大喊:“缴枪不杀!”
对方10个人全部顺从地放下*器武**做了俘虏。
二十二师的参战使普通战场上双方力量的天平立刻倾斜,华野掌握了主动权。
田君健下令残部向博山突围。但在荒山秃岭和层层阻击中突围并非易事。
在追击与阻击的密集火力射击下,不断有突围者中弹倒地或缴枪投降。
最后,除副师长陈运武率领残兵300余人在边战边逃的情况下逃归济南外,陷入孤军作战的七十七师全军覆灭了。

被俘的国民*党**军士兵
混战中,几个小时前还在发泄对上司指挥一肚子怨气的师长田君健中弹死了。
有说他是被击毙,也有说他是在绝望中自杀。
他最后留给部下们的话是:“这次作战,简直就是盲人骑瞎马,是瞎子跟明眼人打架,拿命来开玩笑。”
其实,七十七师陷入包围后,集团军指挥官李仙洲等人并不是压根儿就不想进行救援。
此时的他正面临着比一个师被伏击更严重的情况——华野的大队人马已经兵临莱芜城下。
莱芜城位于山东省中部、泰山的东麓,解放战争时期东西约六七里,南北仅三里,城南是汶河,紧靠城墙。

20日夜晚,和庄方向围歼七十七师正在苦战,华野其他主力部队也按照计划全线发起攻击。
莱芜城的李仙洲总部及七十三军自然是各路攻击目标中的重中之重。
国民*党**第七十三军老底子为湘军何键部第十五师,抗战爆发后增编土木系七十七师、川军一九三师,已完全实现中央化。
中将军衔的军长韩浚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第三队毕业生,与李仙洲是黄埔军校同期同队同学。
十五师代师长杨明、七十七师师长田君健、一九三师师长萧重光均为少将军衔。全军中少将以上的高级军官达十余人。
抗战胜利后,该军曾受美军军事训练并全部改为美械装备,成为国民*党**的10个美械装备军之一。

在蒋介石制订的“鲁南会战”计划中,七十三军成为战场上的杀手锏。2月初即作为北线集团中的主力出动。
王耀武发觉华野攻新泰、莱芜的意图后,急速下令第七十三军军部率第一九三师自颜庄地区星夜北撤到莱芜城内。
那时的莱芜城不是今天的样子,不仅有一圈青石垒的环绕全城的高大城墙,城墙外面还有一条很深的护城河。城墙有二三十米高,上面还能跑马。
预感到一场大战即将来临的李仙洲,在可能被攻击的方向上都配备了重兵防守,并在城周围的所有高地上修筑好战斗工事,准备居高临下,置华野的进攻部队于死亡的弹雨之中。

李仙洲以重兵来守卫这座小小的古城,可谓是力量雄厚。而在阵前即将出马的对手也并不简单。
担负主攻莱芜城的部队是华东*战野**军第一纵队。华野一纵的前身是新四军第一纵队。
1947年1月华东*战野**军整编时,改称为华东*战野**军第一纵队,下辖4个步兵师,10个步兵团,1个山炮团。叶飞任司令员兼政委,何克希任副司令员,谭启龙任副政委。
华野做出放弃临沂北上围歼李仙洲集团的决定后,一纵和其他主力纵队一头扎进了沂蒙山区,急行北上,对李仙洲集团形成全面包围之势。
在作战计划中,粟裕由于考虑到同时向对手两个主力军发起进攻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因此决定由一部急速插到颜庄、新泰与莱芜城之间,阻击那里的四十六军向莱芜城靠拢。

同时集中华野主力先打莱芜城的李仙洲总部及七十三军。
当地的一些武工队员和百姓成为初来乍到的华野官兵们带路的向导。
然而由于战场上的情况千变万化,军令如山的作战计划也会岀现意想不到的偏差。
华野第一纵队各部于20日17时开进到进攻出发地,并按照原定黄昏打响进攻的作战计划,于夜间24时向莱芜城发起攻击。
在战斗进行的过程中,纵队司令员叶飞凭借多年的指挥作战经验,发现落在自己部队阵地上的炮弹数量和密度,显然不是对手七十三军一个师的配属炮兵所能打得出来的。
而且对手也与往日不同,不是越打越少,而是似乎越打越多。他意识到敌情可能有变,立即向华野司令部汇报情况。

但由于当时的通信联络手段落后,华野司令部一时也不清楚敌情的变化和下面各部队的动态。
叶飞带着满肚子的疑问继续指挥战斗。此时,一纵司令部无线电技术侦察的高手一一电台主任秦基正在紧张捕捉空中的敌方电波,希望从中获取情报信息。
一个进入他耳朵里的电台呼叫声引起了他的警觉。很快,他给出了疑团的答案。
他发现,一直被认为还在颜庄一带的对手四十六军,已经抵达莱芜城,莱芜城内不是一个师,而是两个军五个师!
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叶飞等人简直无法置信。因为按照事先的作战计划,在四十六军到莱芜的道路上有部队进行阻击,怎么能突然来到这里?

他死盯着秦基问道:“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面对责任非同寻常的询问,秦基胸有成竹地回答:“从我的技术和经验上判断,有把握。”
他给出了自己下此判断的证据:这个敌台是用广西语呼叫,从讯号特征可以确定是四十六军的团级电台,从音量的强度可以判定就在莱芜附近。
不久,前沿阵地报告抓获了一个对方士兵,正是四十六军先头团的联络兵。
至此情况已经完全明朗。李仙洲集团的七十三军、四十六军两个军都已集结莱芜,全部兵力压在一纵正面。
原来,正当一纵准备向莱芜城发起攻击时,担当配合攻击任务的一支兄弟部队未能及时赶到。

同时由于地形不熟和山区道路崎岖难行,再加上行军道路交叉造成部队拥挤,担负切断颜庄、新泰与莱芜城国民*党**军之间联系任务的部队,也没能及时赶到预定阻击位置。
国民*党**四十六军已经抢先一步进抵莱芜城,与总部和七十三军会合。
吓了一大跳的叶飞赶紧联系华野总部,想要汇报敌情和请示对策,但偏偏就在这时与总部的通信联系中断了,电文一时无法发出。
一纵指挥所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指挥员们认为,对手两个军会合在一起,力量获得了很大的增加。如果齐心协力向北突击,结果将很难预料。
此时压倒一切的关键在于,一纵能否顶住力量超出自己一倍的对手,把他们死死堵在莱芜城里。

而这样做的结果是,部队极有可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最后,一纵所有参战部队都接到命令:全体官兵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勇往直前,在兄弟部队到达之前,坚决担负起包围李仙洲集团的战斗任务。
这意味着为了战役全局,一纵官兵必须包围两倍于他们的敌人,战胜巨大的困难和承受空前的牺牲。
一道又一道的作战命令催促各部队迅速抢占莱芜城外围的有利阵地,紧紧压住城内守军,防止其突围。
那一晚,莱芜黑沉沉的夜空,被惊天动地的枪炮声撕得粉碎。
小曹村村庄不大,却是国民*党**军防守的重要阵地,由有“湘中铁军”之称的七十三军十五师四十五团守备。

当年,四十五团围剿湘赣苏区时,曾顶住了红六军团多次*攻围**,因此被誉为“湘中铁军”。
一纵二师连续发起5次*破爆**,3次突击,反复争夺,四十五团顽强抵抗,打得难解难分。按照李仙洲的话讲:双方杀了个七进八出。
指挥部催促的命令再次下达,要求务必于拂晓前占领小曹村。黑夜中,刚刚又一次失利的战士们还没喘过气来,就转身再次扑进村内。
五班长韩信法头痛又拉肚子,但他拒绝退下战场,仍然率领全班发起冲锋。
在国民*党**守*火军**力密集*锁封**的巷口,他顶着弹雨,带头迅速穿过火力网,夺取了对方正在猛烈射击的一挺机枪,为部队开辟了前进的道路。

战斗中,韩信法身负重伤。在皮开骨裂的剧痛中,他的生命渐渐逝去。
周围的战友直到他停止呼吸也没有听到他留下一句话,甚至没有听到他哼过一声。
只看到他一直在紧紧握着战友的手,至死也没有松开。战后,韩信法被评为特等功臣,他所在的班被命名为“韩信法班”。
经过整整一夜的激战,一纵攻克了莱芜外围的大小曹村、安乐山、矿山的一部分和北铺、小洼、吴家花园等守军据点。
其中两个山头远远看去类似马鞍,东边一个因富产铁矿名叫矿山,西边一个叫安乐山。
两个山头相距约600米。李仙洲集团进入莱芜后,立即派兵在矿山修起了工事驻守。

不知是什么原因,李仙洲这位黄埔一期的高材生,在排兵布阵时却犯了一个低级错误——将重点放在了矿山,却忽视了相连的安乐山。
20日夜,华野部队即将安乐山全部攻占,与对面的矿山守军隔山脊相望。
城内守军立刻感到严重威胁,在安乐山上,解放军不仅能校正攻城炮火的射击准确度,还能卡住守城部队出北关的突围之路。
李仙洲很快发现了这个布防中的错误,下令夺回安乐山。
21日上午9时,国民*党**军的炮火开始集中向山头轰炸。160门大炮连续发射8000多发炮弹,将安乐山炸得泥土碎石乱飞,浓烟滚滚。
特别是20门大口径化学迫击炮发射的*伤杀**性硫磺弹弹,具有*烧弹燃**+毒气弹功效,把整个山头都笼罩在熊熊的火光和浓浓的毒烟里。

美制M2106化学迫击炮
前来助战的飞机投掷的*烧弹燃**,炸得我军阵地一片火海,寸草不生。
可国民*党**军虽有强大的火力支援,无奈步兵不给力,就是攻不上山头。
在连续7次冲锋受挫之后,73军眼看着没有取胜的希望,便偃旗息鼓,退回了自己的阵地。
安乐山上的烟雾渐渐消散,但这时旁边的小洼村却正战火冲天。
从军事地形学上来讲,绝大多数的指挥员都会要求自己的部队占领制高点,居高临下,乘势而击。
但也有极少数特殊的情况出现,而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守卫者的处境将更加艰难。
小洼村距离莱芜城北门不到一公里,名如其形,因地势低洼而得名。

小洼村与四周构成一个类似铁锅样的地形,村庄就在锅底处。那时,村庄与城市不连着,城墙以外就是地。
当时一条莱芜城通往吐丝口的公路就从村中央穿过。
随着华野部队对城北制高点矿山发起的进攻,这个与矿山紧邻的只有10来户人家的弹丸小村,成了拦阻李仙洲集团向北突围的第一道关隘。
在21日华野还没有完全形成合围的时刻,若小洼不保,则北线对莱芜城的包围计划就难以实现。
而北线包围计划如果落了空,则李仙洲集团就有可能从这里突围出城直奔他们的物资储存地一一吐丝口镇。
进而全军退回济南一线,重整旗鼓,与南线兵团再次对华野形成夹击之势。

作为军事指挥官的李仙洲等人自然也意识到了小洼的重要性。
小洼是保障莱芜城中与矿山、吐丝口一线畅通的要地,犹如他们的血脉。通则进退有余,堵则死路一条。
正是小洼的独特地理位置使攻守双方都志在必得,终于在1947年2月20日—21日上演了悲壮惨烈的小洼争夺战。
20日夜里,华野一纵一师一团一营一连指战员轻手轻脚地摸向小洼村,在一场夜袭战后占领了该地。
李仙洲得知小洼已经失守,立刻明白了华野要断其退路的意图。
他马上下令七十三军十五师四十四团一营、十五师特务营和总部特务营组成*攻反**队,配属两个炮兵连,由十五师代师长杨明亲自指挥。

*攻反**部队分别从城里和矿山两路出击,前后夹击向小洼发起进攻。
从人数上讲,国民*党**军出动的战斗人数达1500余人,而小洼阵地上的一纵一师一团第一连仅有140余人,力量对比基本是10:1。
相当于你向对手射出一颗*弹子**的瞬间,对方有10颗*弹子**射向你。
10个人打一个人,完全处于劣势的一连指战员面临着极其危险的命运。
攻方具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十五师代师长杨明打得有章有法,如同步兵操典一般。
他首先指挥各路以密集的重机枪火力狂扫,打得一连阵地上狼烟四起,势如暴雨冰雹。

掩护步兵到达冲锋地点后又接着以六零炮、冲锋枪等自动火器压制守方火力;
重机枪、八二炮则打击纵深,切断守方前沿部队与后续梯队的联系。其步兵则在密集火力的掩护下,迅速推进。
这一战术颇为奏效,将一连指战员打得一时抬不起头来。但一连指战员很快也看出了门道。
他们将重机枪、炮火分散配备在各支点的后面,各种*器武**明确分工,组成梯次分明的交叉火力,集中压制对手的火器。
一道又一道的火力墙,有效地对付了国民*党**部队的集团冲锋。
然而危机继续向华野官兵压来。
就在他们集中精力对付正面进攻的对手时。背后居高临下的矿山上的李仙洲部队也兵分三路,与四十四团遥相呼应,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冲锋,两面夹击华野守军。

此时华野在这一阵地上仅有二排在守卫。一挺轻机关枪成为至关重要的*伤杀**火力。
在先前宿北战役中刚收编过来的原国民*党**兵、老机枪手王纪华端起了这挺机枪,挺起身子向冲锋而来的对手狂扫,打得对方连滚带翻。
很快,一串*弹子**射中了王纪华,在他仰面倒下时,他的血肉骨头夹杂着衣服碎片四处飞溅。
八班*药弹**手姚林福见状,毫不犹豫拿起了这挺沾满了战友血肉的机枪。
在二排指战员片刻不停的射击下,对方丢下几箱*弹子**和数十具尸体,退回了山上。
首轮进攻受挫,国民*党**军调整部署,集中重火力轰击华野守军。
从济南起飞的9架美国援助的P—51战斗轰炸机也前来助战。在阵地上空盘旋俯冲、扫射投弹。

P—51战斗轰炸机
每一枚落下的*弹炸**或炮弹,都在阵地上画出一个死亡的巨大圆圈。
炮火轰击之后,国民*党**军又轮番冲锋,就像大海涨潮时的浪涛一般,后浪推着前浪,一波连着一波,涌向一连阵地。
攻方的冲锋虽然来势凶猛,但一连轻重*器武**层层配置组成的严密火力网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进攻的士兵一旦触网便非死即伤。
在反复的激战之中,守方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连长与指导员及两个排长都在战斗中相继伤亡。
排以上干部只剩下带伤的一排排长王国栋,他此刻自动担负起了指挥全连战斗的任务。
危急中,他大声鼓励战士:“我们一连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我们不背历史包袱!”
战士们也边打边喊:“哪个向后退,哪个是孬种!”

一颗*弹子**飞来打穿了王国栋的手掌,连血带肉崩了他一身。这位1941年参加新四军的老战士在历次战斗中曾四次负伤,这已是第五次了。
第一连在小洼阵地上顶住了十倍于己的对手十余次猛扑,为华野大军排兵布阵、最后合围对手的战役全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综观古今中外的战争史,许多战役的决胜砝码,都是靠士兵的勇气和生命换来的。
一连有140多名指战员,战后活着的只有34人战后,华野一纵一师一团一营一连的指战员获得了“人民功臣第一连”的光荣称号。
2月22日上午,李仙洲突然得到了一个宝贵的逃命机会——王耀武在与12军新编36师联系时,发现其部队仍在坚守吐丝口。

吐丝口是莱芜之敌退往济南的必经之路,这意味着挤在城内的数万国军尚有一线生机!
王耀武当即命令李仙洲率第七十三军和第四十六军迅速向北突进至吐丝口,再会同新三十六师继续向北,以摆脱我军。
王耀武不愧是名将,突围方向选得准,时机也选得准,此时华野第二、七、八纵队尚未赶到,第四纵队在莱芜以东,整个莱芜北面只有一纵一师两个团扼守。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但他只是一厢情愿,一纵指战员岂能让他如愿,一纵在其他兄弟纵队尚未到达之前,再次担当起了阻敌北逃的重任。

一师扼守莱芜城北2公里处、西大路侧边制高点400高地之第二团,就首当其冲地成为敌军的进攻重点。
9时起,敌以两个炮兵团的猛烈炮火和4架飞机掩护,开始分路攻击,战斗至为激烈。
一师第二团奋勇抗击,尤其是第八连任务最为艰巨,连续击退十倍于己之敌的反复冲击,激战8个小时,阵地屹立未动。战后全连记大功。
经过两天两夜的紧张战斗,一纵到了最紧张的时刻,分兵包围两倍于己的敌人已是力不从心,似乎也无法阻挡敌军突围。
到22日晚8点,一纵终于迎来了转机,华野2、7、8纵队相继赶到,并连夜布置口袋型阵地,只待李仙洲入网。

23日10时,蒋军第七十三军沿西大路进至莱芜以北约8公里,遭我第三师第七、第九团火力侧击,敌队形顿时混乱挤向东边。
敌右路第四十六军沿东大路进至莱芜以北约7公里,被第六纵队所阻。
12时敌后尾全部撤出莱芜,我第四纵队随即占领该城。
至此,敌前头被阻,后面被堵,蜂拥北窜,人马车辆互相拥挤践踏。
我5个纵队集中炮火轰击其密集队形,敌混乱不堪,我军乘敌混乱,两边多路*插猛**敌群。
敌已无法组织抵抗,兵败如山倒,虽有数十架敌机在空中支援,亦已无能为力。

此时,蒋介石的空军副总司令王叔铭也亲临战场上空,眼睁睁看着地面上李仙洲集团全军覆没。
战斗将结束前,突然天色大变,狂风骤起,战场上飞沙走石,阴风惨惨,把蒋军飞机也刮了回去。
17时战斗结束,全歼敌1个指挥部,2个军部、7个整师(旅),共5.6晚余人,又是华东战场上的一次空前大胜利。
一纵在此役中伤亡1200余人,缴获却很少,但是,胸怀全局,义无反顾地单独把李仙洲两个军压制在莱芜两昼夜,显示了我人民*队军**无私无畏的英雄本色。
战后,野司召开总结大会,第六纵队王必成司令员见到叶飞就高兴地说:“这次你让我吃饱了,俘虏1万多!”

叶飞佯装恼怒:“你吃饱了,我可吃苦了!”
王必成哈哈大笑,慷慨地说:“好好好,送你3千慰劳!”
关于莱芜战役有个流传最广的笑话,说就算5万头猪,3天3夜也抓不完,怎么5万国军就被解放军消灭了?字里行间无不充满着对国军指挥官的蔑视和嘲讽。
粟裕晚年听到这则传言后摇摇头:“这话不对,王耀武打仗还是有一套的,但我们解放军比敌人更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