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见的赔钱货》

十四岁那年,我拿了一瓶敌敌畏想毒死我爸。

路上碰到了我爷爷。

爷爷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后来,我爸倒在血泊里,他死死的瞪着我,我第一次笑了……

1.

我出生的那年,我爸知道我是女孩。

趁我妈不注意的时候,把我扔到了茅房。

乡下的茅房又臭又恶心,白色的蛆在我的身上蠕动。

他扔了我后就跑了。

后来,我妈半夜醒了没看到我。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出门找了很久。

在空荡荡的夜晚,她听到了我求救的啼哭声,我妈不顾*体下**撕裂的疼痛,跳进茅房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些事,很多年后我才知道。

为了生个儿子给他自己传后,我爸很努力。

什么歪门偏方他都试过。

但是都没成功。

后来,他到医院检查。

医生说他不育。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醉酒。

因为生了我这么一个赔钱货,也不用赚钱了。

喝多了酒的他就打我妈,说我妈没用,给他生了个赔钱货。

女人和男人的力气相差悬殊,几次我妈都被他打的奄奄一息。

僻静的乡下,打架的声音尤其刺耳。

开始的时候,邻居们还会劝。

次数多了,邻居也不劝了。

因为劝了我爸会连他们一起打。

有人劝我妈离婚,但是她傻,舍不得我。

因为离婚我爸不会让我妈带走我,而且,都不会让她见我。

为了保护我,我妈总是把我护在她怀里,生怕我受伤。

每次我爸打她的时候,她不哭也不叫,只是咬着牙死死的抱住我。

鲜血从她的额头一路蜿蜒到我的额头、鼻梁、嘴角……

原来血是咸的……

后来,我爸学会了赌博,他也不怎么回家了。

不回来的日子对我们来说还是很好的。

我妈种水稻、摘茶叶、养家禽、掏猪粪……

只要能赚钱的她都肯做,她的皮肤也被晒的黝黑粗糙。

暮色四合时,我和她坐在院子里吃着简单的饭菜,看升起的袅袅炊烟。

她没什么文化,但是她总说,

【囡囡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以后有多远走多远,永远别回来。】

可是,平静的日子隔三差五就会被打乱。

我爸没钱的时候,就会回来。

一回来,他就是伸手问我妈要钱。

我妈没钱给他,又是一阵毒打。

他变本加厉,打完我妈不够,他连我一起打。

他一边打一边咬牙切齿的啐道,【没钱是吧?没钱这次我打死你们……】

那年我8岁,他拽着我的头发拖行在水泥地上。

粗糙的水泥地磨烂了我的皮肤,我的头皮被他拽的生疼。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被拽着头发拖行这么的疼……

院子门口有两条狗也在打架。

其中一条狗咬了另外一条狗。

被咬的那条狗拖着断了的半条腿最后跑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咬我爸。

我死死的咬住他黝黑的手,血混着汗一直往我嘴里渗。

他被我咬的吃痛,青筋暴起,

【小王八蛋,翻了天了你,你给我松开!】

我没松,两只手紧紧的抱着他的手臂不让他把我甩开。

为了挣脱掉我,他挂着我往旁边的桌子撞。

桌子的一角磕的我骨头生疼。

我依然不肯松口,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直往外冒。

我妈躺在地上动弹不了,第一次哭出了声。

她在求他不要再撞了。

她哽咽的哭喊,【我给你钱,给你钱……】

那次,我咬下了我爸一块肉,像是炼狱里的一只恶鬼。

他把我妈辛苦劳碌赚来的一千块钱全部拿走了。

我妈央求他给我留两百块钱的学费,他没留。

离开的时候,他还狠狠的踹了我妈一脚。

那次,救护车把我和我妈一起送进了医院。

2.

我伤的不算重,挂了两瓶水就坚决不看了。

护士姐姐哄着我说,【这个水不贵的,你多挂一瓶和少挂一瓶没差的。】

我不爱说话,只是指了指我妈床位上快空了的吊瓶。

护士姐姐看了我一眼,最后叹了口气出去了。

身边住院的两个老人家看着骨瘦如柴的我叹了口气,【真是造孽啊。】

【年纪这么小,就被打成这样……】

老人家可怜我和我妈,住院的四天,他们会给我们一些吃的。

我不要,他们就一直哄我。

哄不了我,他们就和我妈说,【不吃东西,孩子怎么长身体啊?】

我妈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我手背。

她说,【你吃吧,以后,你也要帮别人。】

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蛋糕,蛋糕很甜,我心里很涩。

住了四天院,我妈就带我着急忙慌的出院了。

因为没钱再住了。

办理出院手续那天,我妈说,【妈带你走……】

我没吭声,愣愣的看着她。

以前我妈抱着我逃过一次,没成功。

我爸拽着我妈的头发从车站一路拖回了家,硬生生的拖了十多里路。

从那以后,我妈再也没逃过。

我爸说,我妈要是跑了,他就会杀了我姥姥和姥爷。

可是我没想到,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我妈去办出院手续,她让我乖乖的在病房等。

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来接我。

那天,是我爸来接的我。

可能是他赢了钱吧,那天,他的心情很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爸心情好确实是因为赚了钱,可是却不是因为赌博赢的。

我不肯跟他走,两只手死死的抓住病床的栏杆。

他狠狠的瞪着我,扬手就想打我。

我躲开了。

他反手抓住了我,狠狠的踹在我的肚子上……

踹了一下不解气,他又补了好几脚。

我蜷在地上,依旧倔强的抱着床脚不肯走。

直到刚陪完老人家检查完回来的老人家孩子进来, 他们的孩子呵住了我爸。

老人家的孩子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和我平时见过的完全不一样。

我爸顿时怂了,只说孩子不听话……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爸也有害怕的人。

后来,还是医生给我说,我妈早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我不信,愣在那里很久。

我妈怎么可能不要我呢?

她之前还说会带我一起走的。

我最后还是被我爸拖着回家了。

路上,我爸破口大骂,【你个赔钱货,害得老子丢了人。】

【你妈跟别的男人跑了,不要你了,以后,你再也不要提你妈。】

3.

我被我爸带回了家,一个再也没有我妈的家。

他不管我,吃喝拉撒,都靠我自己。

我在乡下的破房子里一个人住了大半个月。

关于我妈跟野男人跑了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子里的人们看我不再是同情,更多的是嘲笑。

他们说,一直都觉得我妈水性杨花,以后我长大了,一样会是那个德性。

我听到了,扑上去像条疯狗一样咬他们。

几次下来,他们都觉得我疯了。

见到我也绕道,没再在我面前说过我妈的坏话。

隔了半个来月,我爷爷奶奶来接我。

我不肯走。

我走了,我妈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爷爷抽着自己做的土烟坐在我家修了好多次仍旧破的不行的门槛上。

他也不说话,只是沉闷的一口接一口的抽着烟。

我奶奶看不下去,破口大骂,【你妈都跟别的男人跑了,你还在这里等什么等?】

我睁着红红的眼睛看她,张了张口。

她以为我是想咬她,连忙跳开。

我其实是想说话的,【我妈没跟别人跑了……】

我妈绝对不可能跟别的男人跑了……

可是,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本来就不爱说话的我,已经很久都没开过口了。

最后,我爷爷靠着门框,把烟斗里的烟丝抖掉,做了一个决定,留下来带我。

我奶奶不肯干,又跳脚大骂,【你老糊涂了?】

【在这里带她干什么?浩浩不管了?】

浩浩是我叔叔的儿子,之前我奶奶也一直在带他。

我爷爷垂着头,最后站起身来,缓缓开口,【浩浩你带。】

就这样,我爷爷陪我留了下来。

我奶奶拗不过我爷爷,只能隔三差五的来这里看我们。

每次来,都喋喋不休的念叨我爷爷,也会骂我是赔钱货,但是她不敢骂的特别凶。

因为他们都说,我的眼睛就像是深夜里冒着寒光的狼眼。

4.

九岁那年,我爷爷送我去镇上读了书。

每天,天光破晓时,我徒步走六里路去上学。

下了课,我又赶回家来。

做完作业我就会帮我爷爷干农活。

我爷爷不怎么说话,我也不爱说话,我们总是沉默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我以为,日子就会像这样在我等我妈回来一天又一天平静的过。

但是半年后,平静的日子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爸来了,和以前偶尔来吃顿饭就走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天,他和我爷爷在房间里发生了争吵。

他在问我爷爷要钱。

我爷爷没给他钱,他第一次对我爷爷动了手。

近七十的老人家,被他狠狠的推倒在地。

他死死的拽住我爷爷的衣领,涨红了脸,【我要钱,我要钱,你的钱去哪了?】

我爷爷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没钱……】

【没钱?你给国良就有钱,我问就没有?】

我爸说的国良是我叔叔。

刚进屋的我像只迅猛的豹子一样猛扑了过去,我爸措手不及,被我撞倒在地。

他的头磕到了凳子,额头上渗出了点血丝。

他想伸手来抓我,但是却力不从心。

忽然,他浑身抽搐,身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红。

他的头不受控制的来回摆动,嘴里还在不停的念着,【给我钱,给我钱……】

【我要钱,爸,我求你了,你给我钱,就这一次,给我钱。】

【如果你不给我钱,我会死的……】

我爸的脸憋的通红,死死的拽着自己的衣领,像是有谁掐住了他的脖子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这个模样的他比起以前他打人的模样更加的瘆人可怖。

我爷爷慌忙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去外面喊人来帮忙。

我也想跟出去,却被我爸拽住了裤脚。

他的手死死的掐着我的脖子,在我快窒息之前,我爷爷回来了。

他还带了几个村民来,他们拿着绳子把我爸给绑了起来。

我爸被绑在凳子上,还试图挣脱。

凳子发出一阵又一阵摩擦地面的尖锐声。

村民们都说,【老爷子,看起来,他这是吸了毒啊……】

【是啊,这一看就是吸了毒的样子。】

【赶紧送去戒毒吧。】

【这个*品毒**染上了可就不得了了。】

【*品毒**这个染了就戒不掉了,就算是戒了,还容易再吸。】

他们围在我爸的身边,像是看一个极其新鲜的玩意一样看着我爸,又是惊恐又是好奇。

我爷爷皱着个眉头看着被绑在凳子上的我爸,未发一言。

白炽灯下,我爸逐渐安静下来,他的脸色也从通红慢慢的变的苍白。

直到后来,他缓缓清醒了过来。

他哭着求我爷爷不要把他送去戒毒。

哭着让那些村民不要举报他。

说他不想进去,一定会自己戒掉。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只说,这是我们的家事,纷纷离开。

我爸走后,我爷爷又坐在门槛上抽起了烟,这次,比之前要来接我走的那次抽的更凶。

5.

我给我爷爷端去晚饭,九岁的我已经能做出味道还算不错的饭菜。

我爷爷看了一眼碗里的白米饭和青菜,又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我。

最后,他又垂着头闷闷的抽起了烟。

那碗饭,他没吃。

隔了没两天,刚放学回家的我又撞上了我爸。

他手里的零钱掉了一地。

他低声咒骂了我一声,一边慌张的捡钱一边回头去看追在后面的我爷爷。

我爷爷举着扁担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爸顾不得捡完钱就跑了。

我拔腿就想追,被我爷爷喊住了。

我们蹲在路边把剩下的零钱捡起来。

我奶奶听了这事,念起了我爷爷。

说我爷爷不该不给钱给我爸的,然后又骂我妈,说就是因为我妈走了,他才会误入歧途。

我端着刚做好的菜【砰】的一声放在桌上,死死的瞪着我奶奶。

我奶奶见我这样,转头和我爷爷说,【我早就说过,她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看看,她到现在都是这个死样子……】

我爷爷没吭声,扒拉了两口饭后猛地把碗砸在了桌上。

米饭和菜洒了一桌,那是我第一次见我爷爷发脾气。

我奶奶立马噤声。

而我爸有一段时间没再来找过我爷爷要钱了。

我以为是他戒了毒,或者是他自己赌博赚钱了。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我奶奶在偷偷的给钱给他。

他的毒瘾也变的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我爸再次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年后。

瘦的皮包骨的他就跟个骷髅一样,他一进屋就开始乱翻。

衣柜、抽屉……就连生火做饭的土灶的火炕他都没放过。

他死死的拽住我的衣领,问我钱藏哪了。

我没吭声,仍旧只是死死的瞪着他。

见我这样,他从台子上拿起菜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你要是不说,我今天就杀了你。】

我没松口,依旧淡漠的看他。

他手上的刀随着他来回摆动的动作划进我的皮肤,有血渗出……

【住手!】

【你你你……赶紧把刀放下啊,有什么话好好说……】

刚回来的我爷爷和我奶奶进了屋。

我爷爷手里握着把柴刀,怒斥了我爸。

我奶奶吓的说话都结巴。

我爸见我爷爷和我奶奶进来,继续威胁,【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杀了你们所有人,大家谁都别好过。】

我奶奶焦急的去翻空空的口袋,左翻右翻,不过十来块钱。

她说,【我没钱了,上次给你的钱,你就用完了?】

我爷爷这才知道,原来我奶奶一直偷偷的给钱给我爸。

我爷爷气的浑身颤抖,手里的柴刀握的紧紧地,【你……】

可是看到我脖子上往外不停渗着的血,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妥协。

我爸拿到了钱走了,有了一次后,他隔三差五就会来问钱。

次数多了,我爷爷奶奶没钱,也会被他打。

那次,我刚放学回来,就看到我爸拖着我爷爷从堂屋出了院子,我奶奶躺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

我爷爷像是一条随时都会断气的狗一样苟延残喘着,院子里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但是谁都不敢上去帮忙。

我扔下书包就往外跑……

我跑过金色的稻田银带的小路,有风从我耳边呼呼的往里灌。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要去找我爸害怕的人。

那个年纪的我,读了书,才知道上次让我爸害怕的老人家的孩子是谁。

是警察。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才跑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一进屋,就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厅。

我顾不上喘气,常年不爱说话的我发出了公鸭嗓一般的声音,【救……救……】

警察看到我脚上只剩的一只鞋子,戴上帽子就跟着我出了警。

我带了两个警察回家。

围观的人群还没散去,那天,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寂静的山村。

那天,隔着好事的人群,我爸被警察戴上了*铐手**。

坐上警车离开之前,他的眼神像是锋利的刀子一样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你给我等着!】

6.

我爸被带走了,强制隔离戒毒两年。

村里的人都说我没良心,竟然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会举报。

我爷爷的烟抽的更大了。

短短半年的时间,他苍老了很多。

中途,我爸申请出来探视。

去见了我奶奶。

我奶奶来看我们的时候就会不住的叹气。

她和我爷爷絮絮叨叨的说着我爸的近况,又意有所指的说要不是我举报,我爸压根不用在里面受那种罪。

我爷爷没做声,他变的愈发的不爱说话了。

从早上到晚上,我和我爷爷之间可以一句话都不说。

他总是在傍晚吃过饭休息的时候坐在门槛上,抽着土烟,隔着青岱看着遥远的天际。

就像以前我妈总是看着远方染满了红霞的天空一样和我说,要我好好读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想,我妈应该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吧。

其实她不要我了也可以,只要她能过的开心……

可是事与愿违。

我爸隔离一年后,就因为表现良好,经评估诊断,提前被释放。

释放出来的我爸被我奶奶喊回了家吃饭。

吃饭的时候,我奶奶不停的往他碗里夹菜。

我从头到尾都没做声,只是埋头吃着饭。

但是我依然能感受到头顶扫过的他阴恻恻的目光。

吃了饭后,我去厨房洗碗。

他跟着我进了厨房,下一秒,他就对我拳打脚踢。

他说,要不是因为我,他不可能进去。

我想咬他,但是他轻而易举就避开了我。

体格相差悬殊,我很快就没了力气,任由他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