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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的物品送进二手商店、回收平台和慈善捐赠点,它们就会被送到需要的人手里,重新使用,再获新生了吗?忙着添加购物车和拆快递的我们也许无暇追问这个问题,专注于全球回收贸易的调查记者亚当·明特(Adam Minter)却为此花了两年时间跑遍世界寻找答案。出生于明尼苏达州一个废品经销商家庭的亚当·明特曾在上海居住16年,以一系列关于中国和其它废品回收大国的调查报告被新闻界誉为“了解这一广阔而神秘的产业的最佳指明灯”,他撰写的《废物星球:从中国到世界的天价垃圾贸易之旅》(刘勇军翻译,2015年重庆出版社出版)是2014年互联网杂志SLATE年度榜首图书。《废物星球》上市两周后,明特的母亲意外去世,给明特兄妹留下了一屋子一生积攒下来的物件,以及更为难解的问题——“如何处置这些遗物?于情,我们担心丢掉了对母亲有特殊的意义的东西;于理,我们没有保存这些物品的空间”。母亲的大部分遗物最终被送到了Goodwill二手店,明特在书中坦承他的忧虑, “我当时并不知道母亲的瓷器后面会怎么样,但作为关注回收产业的记者,我选择相信,母亲的瓷器会被妥善地再度使用,不会被焚烧、掩埋或者砸碎”。为了解回收物品的再生之路,更为了验证自己处理母亲遗物的决定,明特启动了《二手世界:全球旧物市场调查手记》 (“Secondhand:travels in the new global garage sale”,Bloomsbury Publishing,2019) 的写作项目。

明特习惯于收集政府、企业和行业数据来验证个人的观察与假设,出乎意料的是,包括美国在内,全球二手商品交易、流通数据极为稀少。这促使明特亲临这个隐秘产业的各个链条,到世界各地二手商品收集、采购、维修、转型、销售现场实地采访,带领读者参观隐藏在东京等大都市公寓楼中的古着店,探访墨西哥城和孟买市的公司如何从北美、欧洲的慈善机构、二手商品连锁店和批发商购买二手纺织品并在世界各地转售,目击加纳买家从美国收购二手笔记本电脑转卖给非洲偏远地区用户的详细流程。十多个微小案例的深度剖析凸显出一个被极度忽视的问题:“二手货让全球几十亿人穿得暖,有书读,玩得开心,而实现这一切所耗费的能源远远少于新产品,然而,包括政府在内,所有人都把眼光放在制造和销售新产品上,完全无视二手商品流通的价值,只有售卖和搬运二手货的行内人懂得其中的意义”,“过去四十年,在横行全球,数量激增的低成本廉价产品面前,二手商品贸易毫无机会”。明特因此希望他的采访尽可能全面地覆盖二手交易产业,证明和揭示这个产业的价值,让旧货重回日常生活的核心地位,引发读者思考“在一个消费者渴望新事物的时代,旧货行业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行业振兴并非作者的唯一使命,对于一路遇见的靠扒拉垃圾,处理“废品”谋生的人,从印度二手集市无名小摊主,到起源于日本的全球最大二手商品出口公司创始人,流淌着“回收人”家族血液的明特怀有与生俱来的亲近和异于一般调查记者的敏锐,通过与这些人的有趣对话,反思人与物品、新品与旧物、逝者与遗物之间的关系。曾几何时,“人们识别身份的依据是宗教信仰、公民生活和地域归属感,工业化、城市化和世俗化瓦解了这些传统的纽带,品牌和物品成为定义和展示‘我们是谁’的手段”,人们不断追逐新品,与其是为了占有,不如说是人们需要更时尚的家居、更潮流的衣服鞋包和性能更优越的电子产品不断改变或升级自己去符合新的定义而获得社会认同。快速消费的低成本商品往往存在设计缺陷,不耐久用,短期营销活动的产物甚至在代言人丑闻或种族歧视等政治错误的舆论风暴下瞬间被淘汰,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些商品再度使用,它们只能被送去掩埋或分解。今天被廉价快消品环绕的人们与物品之间建立的关系已经变得非常脆弱,那些能伴随主人一生,甚至代代相传的、蕴含着“神性”的物品越来越稀少。

即使物品被选择保存下来,频繁的地域流动和变更生活空间也迫使人们需要不断确定它们的意义或价值,以决定是否继续收藏。对时下流行的日式极简主义“断舍离”,作者持怀疑态度,他看到的“断舍离”往往目的在于为新一轮的购买释放空间,提供借口,反而一些二手商品业者会兼顾物品的再生利用价值,珍惜器物与旧主的情感延续。“Gentle Transition”成立于九十年代,是全美第一家专为老年人搬迁提供服务的公司,公司专门创立了一个叫“分选员(sorter)”的职位来帮助客户选择哪些东西要带走,哪些丢弃。分选员搬家前会到客户家中主持一次讨论,让主人相信他们送走的心爱之物不会就此消失。资深分选员Jill Freeman说“这个过程非常难受,结婚时用的瓷器你当然想留着一辈子,有的客户会因此崩溃…..一切处理完后悲伤仍持续很久”,因为失去结婚瓷器对他们意味着情感的丧失,意味着自我在光阴中的流逝。而更让老人失望的是,他们希望后辈继承这些瓷器,可下一代压根儿不想要这些已经不合时宜的物品。Jill认为,最奏效的劝说方式是告诉老人,他们的宝贝会进入循环再生,或者被新的主人使用。

在断舍离的风潮下,囤积仍然是很多人固执的习惯,为了未雨绸缪应对不时之需,也为了保存旧物来“封印”某段人生印迹。人类寿命的延长以及居住空间的改善导致很多人“一生所囤积的东西远远超过他最后能处理的数量”,明特在书中并不特别提倡人们节制囤货的欲望,他承认采访过程中最大的困难就是在低价面前无法控制的“购物冲动”——他和妻子考察全球二手商店时三块五块地买下了一大堆二手玩具和书籍,塞满了他们在马来西亚的家。恰逢新冠疫情全城禁足,明特妻子发现很多人在网上求购图书,于是开始在线出售二手图书,并很快积攒了数千粉丝,这也让明特看到传统旧货再生方式之外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