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梦小说全集 (南柯梦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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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北平城里最幽静的所在,莫过于胡同深处了。

老北京自古便有“东富西贵,南穷北破”之说。赫家位于西城的这座府宅,传至如今已经有百年。据说当初赫家老太爷在宦囊丰沛之时,于京城里到处寻摸,想选一处可心的宅子。正好有一位老军机要告老还乡。就这样,他的宅邸便易手了,赫老太爷把这套两进的四合院买进之后,又陆续从邻居那里买了一块地皮,打通了一处,形成了如今的赫府。

当年,向东西城这种官府大宅林立的胡同,都讲究一个宽街平阔。据说两辆大骡子车,在这胡同里能够相互错身,旁边还能再走两行行人。这种宽街大巷,是专门供*官高**来停转大轿,摆放执事的。

大门口匾额高悬,什么门墩门鼓,上下马石一应俱全,到了民国,轿子马车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便是那美利坚,英吉利进口的各式小卧车了。门庭之处,照样煊赫。

在这个冬日的上午,本来一向安静的胡同深处变得喧哗了。一群孩子从外面的大街上追了过来,聚集在此,还有好多闲汉,站在赫府大门口稍远的位置上,三三两两揣手观看,他们的目光焦点都落在一辆崭新的小轿车上。

这是一辆银色的美国雪佛兰轿车。款式新潮摩登。一改以前英国车的那种方方正正,也不同于德国车那种,前机器盖儿挺起的T字造型。

这辆时髦的美式汽车,采用了最新的流线型设计,无论车身还是车门,都没有什么直角硬线,样式滑溜溜的汽车,给人的感觉活像是一条大梭子鱼,闪着银色的光,停泊在浅滩上。

亮晶晶的玻璃格外晃眼,银色的车漆光彩夺目,在日头底下泛着浅浅的蓝光…

引得围观的大伙,围着这辆美国豪车在那里交头接耳。

这个说:“好家伙,听说这雪佛莱汽车是从美国漂洋过海送到咱这儿的,跟塘沽港刚刚上的岸,就开到了北平。”

另一个答道:“可不!冒着热乎气儿的进口洋货,据说是在全世界数得上号,什么巴黎,伦敦,就连好莱坞的明星卓别林总统杜鲁门都买上了一辆!”

“听说足足要价百两黄金呢,这简直比一套四合院还贵呀,啧啧啧,真是金子打成的!”

“这要是搁的前清,相当于王爷的半副执事啊!”

“可不可不?据说这是赫家给老五买来接新娘子的车,好家伙,资本家就是趁钱。这年月能吃上白面就不错了,可他们家呢?为办个喜事儿就花了这么一大笔钱!”

“赫老二有钱呀,听说什么纱厂矿山,还有什么西洋药厂,东北的铁路,全都插上一手。那挣的,可是金山银山啊!”

拢成半圈的人们站在那儿,对着这辆昂贵的大家伙啧啧称奇,一棒小孩则趴在汽车边上,用小手在那摸摸抠抠,有的干脆把小脸儿贴在汽车的机器盖上,就想听听里面是什么动静。

司机老曹,从驾驶室走了出来,朝着小孩吆喝着:“小孩别趴那,别趴那,回头给车划出道来,就站在边上瞧!不许上手啊。”

说完这话,他回过头,朝站在旁边的管家老和说:“您进去通禀一声,请五爷出来吧,我得在这盯着,您瞧瞧,这闲人不散呀!”

管家老和此时也有点儿走神了。站在门口,穿着狐皮坎肩儿的这位50多岁的老大爷,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银光闪闪的大汽车,他在心里盘算着:

“这洋汽车怎么这么亮啊!过去,听说景德镇烧官窑,那得往颜料色里掺玛瑙沫子,这么亮的汽车,是不是也往里掺了什么宝石白银之类的,然后推到大炉子里烧出来的呢?要不然怎么能做出这个色儿呢?比那官窑的瓷器还亮。嘿,这玩意儿真地道!别看洋人总是压咱一头,可这做出来的玩意儿,是真第道啊!哎呀呀,整条街就全看它了!”

老和正在那儿一通神往呢,听到司机老曹朝他一通吆喝,这才把思绪的野马收了回来,赶紧点点头道:

“行,你在这儿看着。我进去给五爷回话。哎呦,得让他赶紧出来,喽西喽西,这是给他买的新汽车呀!这洋玩意儿,地道!往咱家门口一摆,这体面可大了去了!”

平日里一向比较稳重的老和,此时变得像个孩子似的,三步并两步的直穿院落,撒腿跑到了二进东跨院门口,还没进月亮门,他就喊上了:“五爷,五爷快出来瞧瞧。你的车到了,哎呀,整个胡同都炸了,大伙儿都围着看呢,您赶紧上个眼吧!”

正坐在窗前看账本的赫老五,听到这声高喊,觉得有些纳闷。

什么车,什么胡同就炸了,又没扔*弹炸**哪儿,那么大的动静。老和的大喊,让五爷觉得有些不悦,心想:这老头怎么也刮燥起来了,招三不招两的。一路叫唤什么?

想到这里,他便随手从便签小本上撕下一页白纸,然后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做了一个注释,随后加在了账本里,把钢笔收到了笔帽里,拧好,之后又伸手,把算盘上的数字归到原位……

这是二老爷教他的,作为一个会计,什么时候都要桌面清洁,行为稳重,这是一个账房应有的工作习惯。做完这些事之后,老五一推椅子,站起来,捡了一件夹克衫披在身上,随后开门走了出去。

他不耐烦的问老和:你这嚷嚷什么呢?谁扔*弹炸**了?

老何听了这话,还是收不住脸上的惊诧与笑容,他一拍大腿,对五爷说:

“二老爷给您订的新汽车已经到府门前了,老曹跟那儿看着呢,您赶紧出去瞧瞧吧!哎呀,太漂亮了,美国的雪佛兰,听说是最新款,纽约也是刚上市啊,您赶紧去看看吧,昨天刚到的塘沽,今天一早老曹去提的车!”

五爷听了这话,心里有些翻腾,他听二哥念叨过,要给自己买部新车。对此,五爷是拒绝的。因为他知道,如今家里的财务状况不好,账面上的亏空比他想的还要大,纱厂如果明年二月要开工,人工,纱锭,机器调试……到处都缺钱。至少还得融上一大笔资金。二哥与银行的谈判又不太顺利,想吸引点外资养血,可找了几家银行,都纷纷被拒。

在这种情况下,还买什么新汽车呀?他不解地皱起了眉,低着头跟着老和来到了门口。

出门一看,果然在日头之下,泛着银光的汽车停在那里,汽车的边边角角上还存留着几小块儿的油污,这是刚拆包装留下的吧?老曹蹲在地上,拿着一大团麂皮,沾着蜡水,细心的在车身上打着圈儿,一见五爷,他便立刻直起身来,紧走两步,把车门打开,随后口里还念叨着:

“您坐上去试试,您到驾驶位上再瞧瞧,这车真地道。我开了这么多年的车,哎呀,这是头一份头一份!别看这车个子大,但是开起来,又轻巧又灵便,您坐在后边,我在前边拐弯提速换挡,您一点都感觉不出来。我刚和老和试了试,这车比二老爷那辆福脱还好呢,不过价格也真是擦着天儿呀!”

司机老曹在那儿没口子的夸着,可就在这时,他抬眼看了看五爷,只见这个年轻人的脸上丝毫没有表示出喜悦与惊诧,只是揣着兜儿默默地站在车门口,连坐上去的兴趣都没有。

随后他又绕到驾驶位那里,坐到司机位置上,看了看各种机器仪表,摸了摸方向盘之后,便出来了。五爷吩咐了老曹一句:“你慢慢收拾吧,我进去了。”

随后,五爷抖了抖身上的夹克,头也不回地迈着大步,朝府里走去了,他的这种态度,让老何与老曹都摸不到头脑,而站在旁边的那些看客就更觉得奇怪了!

“你瞧瞧他们家的少爷,见了这车居然一点儿都不惊奇。”

“哎呀,人家什么没见过,这车跟美国大街上到处都是,听说在纽约大街上,各种汽车都能把街面撑破了,全都下不去脚了。”

“有这事吗?”

“有这事,有这事。报上登的,我都瞧见过。”

“你是瞧见过报呀,还是瞧见过,那把马路撑破了的一堆汽车呀?”

“哈哈,哈哈哈。”北平人随时随地都在说相声,旁边的看客听了这包袱,在那里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是一片喧嚣与嬉闹,眼前是无边的落寞与消沉,揣着兜低着头在府里行进的五爷,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就这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随后,接着坐在写字台前,继续看他的账本。

正在这时,只见玻璃窗上露出一张熟悉的圆脸,那是四姨奶奶屋里的丫头小雨。

五爷一见小雨,便知有事。于是他走过去,打开门,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小雨微微的曲了一下腿,说:“二老爷在后花园的暖屋里呢。让我请您过去。”

就这样,五爷跟着小雨晃晃悠悠走到了后花园里。那三间暖屋,今天格外清静。四姨奶奶的身影也没有瞧见,不过细心的老五,已经在屋里闻到了一缕脂粉的甜香了,想起估计是那位丽人刚刚离去,而她避开的原因,自然就是二哥要找自己谈事了。

站在暖屋正中,五爷到处张望着,没找到二哥,他漫步到沙发边,又看了看旁边 屋子里的*诺斯**克桌子,不知二哥干嘛呢?正在老五东张西望的时候,从暖屋西边上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了二老爷熟悉的声音:

“老五,你看我这盆景剪的怎么样?哎呀,这点儿火棘,本打算新年才开呢,可谁知这屋子还是太暖和,你看看,现在就给催起来了。”

二老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棉长袍,在胸前围了一条厚竹布长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子,正在那细心地修剪盆景。

五爷听这话走了上去,拉着脸垂着眉,似乎有些心事。

他这人什么心思也收不住的,全都挂在脸上。面对二哥,他不知怎么开口好。

“去。老五去给我煮点茶水。”

老五听了这话,赶紧走到一个精巧的小炭炉旁边,用小夹子往里添了两银丝碳,然后又把一只红铜小茶壶坐在了火上面。

他实在忍不住了,便张口说道:“二哥,现在家里银钱这么紧张,您干吗还给我买车呀?咱得过点紧日子呀!”

“你呀,还是年轻。”

二老爷并不看五爷,只是前后左右地打量着他眼前的盆景,仿佛一个美发店的大伙计,在打量一位客人的脑袋,思索片刻之后,二老爷郑重的拿起剪子,又修剪了那么一小片叶子, 然后,退后两步,再看了看……

随后,他张嘴对五爷说:

“做买卖和过日子不一样,有的时候就要打肿脸充胖子。”说完这话,二老爷把那把小银剪子放在了几案上,随后拍拍手走到了五爷面前,他望着小炉里的柔和火光,把手伸在了炉子上边,仿佛要藉着那升起的袅袅水烟,暖暖手。

那是一双属于老年人的手,清瘦修长,筋骨暴露,二老爷悠悠地说:

“正因为咱家现在经济吃紧,厂里亏空多,所以我才四处调动头寸,银行那边,能搬出来的人我都搬的差不多了,咱们那个亲家,老关也帮着张罗了一通。款子筹集来一部分,可还有缺口。

下一步我打算找那些江南财阀化化缘,咱们这么多年没开张,现在也该重新召开董事会了。而这开门第一件事就是增资扩股。游说,股东拿出一些利益来吸收点儿,现金白银。如今之际,百废待兴,大多数人都里都没钱。但那些在战时发了大财的进出口商,可是富得流油。

于是我让老关帮着跑跑,联系了几个大脑袋,他们那些浮财来得容易,但想保住就难了。我游说他们投在咱家的纱厂里,以后慢慢分红,而且还可以给子弟们找个出路,在厂里挂个职,也省的在外边瞎混,这样不就把那流水的银子,给固定下来了吗?”

“您的意思是让我装阔,让别人觉得咱们有的是钱,只不过不打算把所有的资金都投在纱厂上,咱还准备遍地开花,干点别的,所以才向他们扩股融资。”

“呵呵,孺子可教啊!老五,你也给我见点笑脸,我这儿一个劲儿的在外面充大个儿的,你也得配合起来。该花的钱就得花,干买卖不能心疼这宣传费。过两天我还打算在咱们府里办件大事儿,给我过50大寿,我把各种规格都提高了三档,我要借着这个当口,创造北平城的一番盛世佳话,让那帮土财主看看,咱们赫家非但没倒,还越来越腾达了。然后借此机会……”

二老爷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两个指头,轻轻点了两下,随后他微微一笑说:

“借他人的美酒,来浇咱们自家的块垒,如今商人做生意可跟以前的套路不同了,你要学会借力打力。”

“嗯。哥,我明白了,就是越没钱,越在外面招摇,就跟当年胡雪岩办钱庄似的,把那运献银的镖车做的大大的,队伍拉的长长的,全都插上红旗,在街面上来回转,反正就是个造声势吧!”

“嗯,你说的差不多。”二老爷轻轻拍了拍五爷的肩膀:“年轻人振作起来,别老气横秋的。哦!对了,告诉你个事儿,你小姨子来了,在你二嫂那儿说话呢,说是关家派她来给你送东西。”

小姨子!

五爷对这个词还有些生疏,不过他马上就转过弯儿来了,是关三小姐文萃来串门了,此时不知怎的,想到文萃这个名字,五爷眼前一亮。他转过身对二哥说:“那我去看看她吧,她来咱家干嘛来了?”

“好像是送礼吧,听说老关给你送了一匣子,什么袖扣啊,手表之类的东西,都是些男人身上的精细小玩意儿。你以后去上班,要时常会晤那些工商界的朋友。所以……”

二老爷说到这里上下打量了一下五爷,随后继续嘱咐道:“你身上就不能穿的这么随便了,我前一阵不是给你订了十多身西服,还有两沓子衬衫吗?全都扮上,你如今不是大学生了,你就算是学艺出师,接下来就是粉墨登场,上台票戏了!以后要学的穿的正式一点,样子也得打扮的摩登点。”

“哦,我知道了,二哥,我以后会注意这些事儿的。”

此时,在梅真太太的客厅里,文家三小姐正和梅真太太聊天呢,今天她是带着任务来的。小丫头艺儿在后面捧着一个大盒子,文三小姐,把这盒子打开,又从里面取出一个玻璃盖子的黄杨木扁匣子,透过玻璃盖子,那一件件精美的袖扣,在那里闪闪发光呢!

梅真太太坐在那里,端详着这盒珠宝,随口说道:“你娘心真细,我都没想到这些事情,哎呀,我们老爷平日里西装穿的少,他都是穿国服马褂的。要是穿西装,可不,这些东西都得备下。”

说这话的时候只听外面的脚步声响了,随着丫头伸手打帘子,老五一低头,走了进来,这熟悉的脚步声让三小姐兴奋了起来,她一下子便从沙发窜出二尺高,紧蹦了几步,蹿到大厅里,去迎接赫老五。

只见文萃上来,便抓着老五的袖子说:

“五哥,五哥,我妈让我给你送好东西来了。”随后,她拉着五爷的手就往沙发这边拽,梅真太太坐在那里,不禁呵呵的笑了起来,她说,你瞧瞧文萃还是个小孩子的样,真把你当大哥哥了。

三小姐端着那个扁扁的盒子,把它举到了五爷面前,并且一一的在那里指点着:“五哥,你看这一对是珊瑚的袖扣,这是粉珊瑚,是我特地给你挑的,你瞧这圆圆的小粉珠子,做袖扣是不是特别别致?还有这个,这是蓝宝石的,这个是珐琅彩的,这些都是我挑的东西,在银楼给你定的!还有这个,是白金的,上面还有你姓氏的字母呢!”

“呵,这个银色的倒挺别致。H&G,这俩字母合起来,组成的这个小图案还挺好看。”

“是我设计的,这是我给你设计的。五哥,你知道吗?我画了好多草图呢,还有这个。这个。这是红宝石的领带夹,这是由我的一对耳钉改成的,你知道吗?为了给你做这个,我少了一对耳钉呢!”

呵呵,五爷听了这话,伸手抚摸了一下文萃的卷发,随后他亲热地对这位小姨子说:“小萃,让你受损失了,这样吧,过两天我带你去乌斯洋行,你说你想要点什么东西,是珠宝,还是买块漂亮的小表,还是买个什么发簪,什么*袜丝**的,只要你喜欢,我全都如数上供!”

哈哈哈!

文萃开心的咧着大嘴,扭了扭自己的小腰,扬着小脸拉起了戏腔:“这是哪位番帮少主,到我天朝来,纳贡求亲呀!”

“小王,想求一位上邦公主,与我一起,同坐银安呀!”

五爷此时不知怎的突然变得俏皮起来,望着这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他似乎也觉得格外轻松。

关文萃的小脸此时已经渐渐泛起红霞了,她眨了眨那双不大的眼睛,对老五说:“五哥,我看见你的新汽车了,真漂亮,你能带我去兜风吗?”

“当然可以呀,只要是你愿意。”

“看今日天色尚好,给哀家摆驾东安,我要到东安市场,游戏一番呀!”

关文萃拉着念白的戏腔,把那芊芊玉指在空中一滑,仿佛自己是一位娇艳的公主,此时被番帮的王子仰慕着。她那不大的小脑袋里出满了梦幻的气息。哎呀呀,望着眼前这位壮硕的五哥哥,文萃的心都痒痒起来了……

“得令额!您等末将,回去换身盔甲,咱们打马扬鞭呀!”

说完这话老五一扭身出了客厅。

而接下来一盏茶的功夫,老五粉墨登场的一幕,就更让文萃心花怒放了。

只见一身英式装扮的洋装少年,赫老五款款而来!他穿着一身獭皮领子的灰色英式人字呢大衣,头上是一顶黑毡圆礼帽,毛必叽的裤子,脚下那双四眼的牛津黑白双色皮鞋,显得格外庄重。

跟在五哥身后,望着他那阔步前行的高大背影,文萃小姐的心都心碎了。

哎呀呀!这豪华的大宅,成群的仆妇,漂亮的美国汽车,健硕的男人,哎呀!但愿姐姐一定要挺住,誓死抗婚到底,干脆,就直接拿剪子把头发全剪掉,就像那个戏文里说的,奔赴安堂当姑子去。不然就是以死相抵,什么撞墙撞缸撞桌子腿,那叫什么戏来着,反正就是一脑袋撞上去,血溅桃花,吓得父母浑身哆嗦,随后便从了姐姐……

给她在家里修个什么姑子庵?让她天天吃斋念佛,不出大门,下半辈子就给祁治英励志守节,要当王宝钏,要入列女传!反正让我顶姐姐的窝,做这个资本家夫人吧!

想到这里,文萃的心都要乐炸了,比过圣诞节那般快活。她拉着老五的手跑到了汽车面前。

五爷本打算如绅士一般替小姐打开车门,可发现根本用不着。文萃早就自己动手开门,噌的一下子钻了进去,坐在副驾驶上拍着那光滑真皮的座椅,喊道:“五哥,开车开车,我要去东安市场,我要让他们瞧瞧北平独一份的摩登汽车。哎呀,最好能上个画报!”

看到这只喳喳乱叫的小麻雀,五爷伸出手轻轻的捏了一下她的下巴,说道:“贵妃娘娘,摆驾东安市场啦!”

“我说高力士啊。起,驾!哈哈,哈哈哈!”

五爷上来呜呜摁了两下喇叭,一众看客纷纷散开,这辆银色的大鱼醒了,发动机的轰鸣叫醒了机器,在低吼了两下之后,大鱼轻巧地一挺身子,游上了大街……

看着五爷和文萃亲热的背影,梅真太太的心里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安,她坐在那里默默地望着那盒袖扣,在心里开始了一阵翻腾。

本来她一直把文萃当成小孩子的。但如今呢,她马上要成为老五的妻妹了,身为姐夫的老五应当明白,自己该如何与这位小姨子相处,难道人家姐姐刚走了几天,你就和妹妹如此亲密了吗?想到这儿,梅珍太太的心不禁微微地皱了起来……

不过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府里,心中微微起皱的人,可不光是梅真太太,同样坐在老姑奶奶屋里的二老爷,也是满腹心事。

五爷刚走,二老爷便从后花园里溜达了出来。他信步来到老姑奶奶的房中,张嘴喊道:“小妹,我昨天怎么听说你有点不舒坦呀?”

原来梅真太太昨天叨咕了一句,老姑奶奶原本说好了要和我一起去听出戏,可是到时候又说身上不自在了。这两天睡觉的时候,她说后背总是隐隐作痛,我给她瞧了,是腰间长了一个黄豆大的红点,可眼瞧着就越来越大了。老姑奶奶念叨着,可能是个火疖子,要是长了火疖子,就不方便出门了,怕受风!”

凡是老姑奶奶身上的事,哪怕针眼大,梅真太太也不敢耽误,于是就立刻告诉二老爷。

昨天晚上二老爷就想过来瞧瞧,但又让人一打听,回来说是老姑奶奶那屋已经黑灯了,想想是不是老妹妹想早点歇歇,于是二老爷便按兵不动了,这不,今天上午一抽出空来,他赶紧过来,想亲自瞧瞧那个疖子,到底碍不碍事。

二老爷进了门来,一屁股坐在姑奶奶的榻上,望着躺在那里盖着小被子,准备午睡的老妹妹,当哥哥的满眼关切,他一伸手就要掀起被子,要看看姑奶奶的疖子,这一下倒让那位老妹妹嗔怪了。

“你瞧什么呀,长在后背上,也不方便瞧。”老姑奶奶上来把哥哥的手给打开了,可二老爷却一脸严肃的对妹妹说:“哎呀,让哥看看,我要瞧瞧疖子到底长在哪儿,是后背还是腰间,如果是靠腰间,那就得加个万分小心,可别是串腰龙啊!”

你别吓唬我,老姑奶奶道。

搁过去串腰龙就是丹毒的一种,听说长在后腰上,先长一个再长俩,等长到肚脐的位置上,这人就小命玩完了。串腰龙砍头疮,都是险症,所以二老爷有些着急。

看着哥哥那满脸的焦虑,老姑奶奶只好自己把棉袄一角撩了起来,转过身子,二老爷仔细的瞧了瞧,随后在口中喃喃道:“要说这个位置还行,没长在腰上。”

说完这话,他赶紧把妹妹的棉袄放下来,又扶她靠在垫子上,嘴里还继续叨咕着:“那你也得注意,不能见风,不能吃凉,什么膻腥麻辣都不能沾。”

随后二老爷抬头对站着一边的小丫头玉儿说:

“你去太太那儿要几副风凉贴。还有凉血败毒散。”玉儿听了这话,立刻答应,扭头走出去了……

老姑奶奶的内室里,此时只有她和二老爷了。这对兄妹对坐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此时老姑奶奶见四下无人便低声对哥哥说:“我看老五是不喜欢娶关文娴了,要说这也是人之常情。要不然你跟关家说说,换成她妹妹行不行?”

这话说的,让二老爷面露艰难,他随后站起身来,在地上踱步,走了两圈之后,揣着手叹了口气。

嗯,姑奶奶见了这副情景不禁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思,可这真的是让老五为难了。”

二老爷此时面色凝重,他低着头,用手在那儿轻轻的抚摸着,自己袖子口上,出锋的那一溜棕色的貂毛,缓缓的说道:

“我也知道这样对不起老五,临时换人,漫说,是关家不太乐意,就是我也不希望。没法子,可当下赫家太难了,我急需一位能够在社交场上走动起来的妇女。

文萃虽然德行不亏,可那就是个会吃饭的小傻子,和她姐姐没法比,就算是栽培都栽培不出来。而关文娴呢,你看她那一双眼,颇有其父的风貌,那是个机灵孩子,八面玲珑的舞国总理,社交领袖。以后在生意场上,拉拢人心挑起场面,大展手腕,在这一点上,我还指着她呢。

老五是一个闷葫芦,如果有一位长袖善舞的太太,那好多事办起来就顺溜了。”

“哎呀二哥,不是我说你,你这招也够损的,你这是把人家正头的太太,当姨奶奶使啊!”

“哎呀,以前我还不忍心,现在我一看那关文娴本也是个风流人物。我与老五说下了,大不了咱们先吃几年暗亏,等过个四五年,我手头宽裕起来,再跟他们家谈离婚,正好关文娴和祁治英闹的这一出,就是个把柄,随时抓来都好使!”

二老爷讲到这里,转过身,正色对妹妹说:“你记着,妹子,我早晚要把关家推倒。关广雄这个王八蛋,趁人之危叼走我一块肉。这块肉,我早晚让他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至于他那个闺女,哼,等我翻过手来,把她那些丑事往外一抖喽,然后直接退回娘家。别看关家如今手眼通天,办事通达,可他们蹦蹦不了几天了。

我都得到信儿了,三年之内,国府那边必有大动静,*子党太**如今已是羽翼渐丰,到时候能容得了他们这一脉,在这儿跳的哒。

你放心!到那时,关二小姐,我怎么抬过来的?我怎么把她踢出去?等这个坎儿过了,我花重金给老五娶个名门贤妻。然后给他治上俩美妾,我回头一定补偿他……”

坐在炕上垂着眼帘,摆弄着一只鼻烟壶的老姑奶奶,听了这话,把眉毛一挑,望着眼前这位消瘦精干,目光如炬的二哥,从鼻子里微微的哼了一声,低声说道:

“二鬼头你就坏吧!缺大德了。难怪娘说了,你这小子连眼睫毛都是空的。”

呵呵呵呵,二老爷听了这话,咧开嘴如孩子一般笑出声来。在老妹妹面前,他一瞬间就返老还童了,变成了一个满脸蔫儿坏的小男孩。

几重天门险,南北双雄战,江上渔翁清唱晚,樵夫又下山,风波乍起暗流动,星已现,小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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