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王刚的《彝族牧羊人》获得第50届荷赛肖像类二等奖。后来，王刚在他的微信里回忆起这张作品时，在下面附了梭罗《瓦尔登湖》中的一小段文字：“从前住着个牧羊人，他的思想高过了山，山上有他的一群羊，时时将他来喂养……”
荒诞而无法预测的影像人生：他的思想高过了山
∨撰文、摄影/王刚
察尔瓦，2008年5月，托觉乡。
再后来，我在丽江开办的摄影会馆“醉影堂”再次迎来了薛先生。他依然儒雅、不卑不亢，我们一起品着从法国进口的原装红酒，在我订制的电影院观赏昆汀的《无耻混蛋》。然后毫无保留地分享摄影的点点滴滴，忘记人生的种种，一切归于平和。
全世界·荷赛·一个人
2007年，在中国摄影圈里，一直默默无闻的我，突然变得“非常著名”，因为我以商人这个圈外人的身份，“意外地”获得了当时全世界摄影人翘首以盼的“荷赛奖”。在荷兰举行的颁奖酒会上，一个名叫蒂姆·赫瑟林顿的英国摄影师（也是获奖者之一）走过来耐心向我解释这个奖项的重要性，语气中充满自豪。2011年4月，这个战地摄影师在利比亚被炸死了，全世界的新闻都报道了——那些战地记者所获的奖都是用命换来的。
彝族牧羊人，2006年8月，衣某。
翠湖边上·七个下午·一段文字
2006年3月，我鬼使神差地想起学摄影，飞到昆明，拜访了中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吴家林，畅谈几天后，我选择了大量的世界摄影师资料，在翠湖边上一个茶馆独自坐了七个下午，天天喝着茶，看资料，第七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下面这段文字：坐在昆明翠湖边的茶馆，觉得自己并不热爱摄影，而只是热爱透过取景器仔细看、用力看的那种感觉……我固执地相信，我看着它们是有感觉的……
观点易逝，事实永存
作家余华是我的好朋友，他有一段话：我曾经被这样的两句话所深深吸引，第一句话来自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的哥哥，这位很早开始写作，后来又被人们完全遗忘的作家这样教导他的弟弟：“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而事实永远不会陈旧过时。”第二句话出自一位古老的希腊人之口：“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精确。”在摄影中，任何一位作者的“看法”绝对不可避免地在作品上打上烙印。
蝇之王，2006年8月，托觉乡。
2006～2007年那两年，我赶往中国最贫困的大凉山，去完成自己的叙述。我的经历中，没有艰难、含辛茹苦的摄影历程，没有战场上生死悬于一线的惊心动魄，没有悲天悯人的责任和人文关怀，我晚上住在县城最好的宾馆，有时会请一年才吃过一次肉的彝族孩子喝喝酒。白天，我租着县里400块钱一天的最好的“战旗”吉普，穿越彝乡，忘掉看法，忘掉身份，忘掉名字，去叙述一个乡间千年不变的故事——荒野彝人。
选择荒原：对对话的渴望
在荒原上，有一次，我和一个小姑娘聊天，她是安多牧区人，家在离安多县城上百公里的帐篷里，帐篷周围几十里没有人家。这回出来，是她走过最远的地方。小姑娘漂亮、文静、白皙，没有当地人特有的“高原红”，才19岁，没念过书，问一句答一句。看得出来，她对我们这两个异乡人没有一点好奇心，远不似高原上那些与世隔绝的人那样。我问她来这干什么，她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被朔风肆虐的黑暗的荒原，说：“不干什么，来玩儿。”我又问：“你以后最想去哪里？”心目中，我想她一定会说北京、上海这些遥不可及的大城市，可是，她眼中的光芒像马灯灯火一样跳了一下：“拉萨”。
马语者，2006年8月，先锋乡。
世界一如既往地被我们习惯性地观看着，它一成不变地呈现在那里。当取景器横亘在我们与它之间，它突然变了个模样。元素们兴奋地混杂在一起，似乎忽然具备了人道主义或者别的什么主义的哲学意义——当然他们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因此它们是本色的、朴素的，而朴素的本色具有无与伦比的巨大力量，无与伦比地体现了事物的最真实的一面，快门按下去了，相片出来了，这种真实变得令人无法相信。再也没有更忧伤的事情了——除了照片呈现出来的。荒诞毫不留情地、猝不及防地扑向我。
梦，2007年6月，托觉乡。
滑车上，2006年6月，托觉乡。
两相观望，感极而泣：面孔说出的思想本质
当真正的摄影师的镜像漫不经心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时，一段段真实的人生使人如临其境，甚至比事实本身更令人战栗，如叔本华所言：“人的面孔要比人的嘴巴说出来的东西更多，因为嘴巴说出来的只是人的思想，而面孔说出来的是思想的本质。”
殇之，2006年12月，先锋乡。
寇德卡（Josef Koudelka），20世纪最重要的大师级人物，是一名注重情感体验的摄影师。一生独来独往，手持仅有两只镜头（25mm和50mm）的莱卡相机，只用黑白135胶片拍摄。大量时间以流浪狗一般的心态混迹于吉普赛部落，其余的个人财物被他以自拍的形式展示给我们：一块记录时光的腕表，一双踯躅于乡间泥泞的靴子。他是一个谜一样的人：从不与人交流，从不对自己的相片进行说明，从不谈论自己的摄影观，只让作品本身如诗一样地描述自己含蓄又热烈、理性冷静又激烈自由的人生和情感。
老大，2007年12月，先锋乡。
面对记忆，你无言以对，有半年时间，我仍然没有买照相机
2005年月末的山西，平遥摄影节，记得那天有很多粉丝簇拥着摄影界形形色色的“大师”们，我这个外行只好独自回到客栈，在院子里坐着发呆。这时进来了一个高大、令我仰视的英俊的中年男子，我羡慕地看到他脖子上挂着个我不可能有的嘉宾证，一瞬间，一个令我一年多后获取荷赛的事情发生了，我看到那嘉宾姓名：薛华克。当晚，我和薛先生彻夜长谈，我告诉他，他的摄影、作品的人性体现，当然，还有他的个头（一米九零）都令我仰视。他也毫不掩饰地告诉了我他的摄影观，我知道，一个心灵美好的人未必能和一个心灵低劣的人成为朋友。但是，他一定会和一个真心承认自己低劣的人成为朋友。我们没有交谈任何摄影理论和技术。
挖土豆的老妇人，2006年8月，托觉乡。
后来的半年，我仍然没有买照相机，直到我殚精竭虑地思考清楚摄影的本体，后来我获得荷赛。再后来，我在丽江开办的摄影会馆“醉影堂”再次迎来了薛先生。他依然儒雅、不卑不亢，我们一起观看了我所收藏的全球摄影大师原作，品着从法国进口的原装红酒，在我订制的电影院观赏昆汀的《无耻混蛋》。然后和影友们毫无保留地分享着摄影的点点滴滴，使他们忘记了人生的种种，一切归于平和。反观薛先生的《藏人》，黑白作品，不事雕琢，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于无声处可听惊雷。我总觉得，他手中的莱卡，直如利器。博尔赫斯说过：“假如你像个男子汉那样战斗，你就不会像狗似的被人绞死。”
云端上，2006年8月，托觉乡。
那些曾经美丽、悲催的岁月，写在了脸上，更值得真心去爱
观看肖全的相片，凝视这些如今已然辉煌的人物年轻时青春勃发的面孔，我想：当时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一定不会想到日后的自己会成为行业内首屈一指的人物，自己的言谈举止将会被万众瞩目。当然，年轻的摄影师肖全更不会想到这些，他只是选择了用自己青春与另外一些人的青春对话，而对话的同时，就像专题访谈一样，无意中在底片上留下了他们青春的记录，不知道这些早已功成名就的人物拿起相片看着当年的自己，会做何感想。
台球桌上睡觉，2006年8月，解放沟。
玛格丽特·杜拉斯，是一个很在意自我感受的女作家，她的作品《情人》曾被改编成电影，香港演员梁家辉出演男主角。我记得原作中有一句话：“与你年轻时的美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饱受摧残的面容。”——“摧残”，我觉得杜拉斯用得太精妙了，岁月摧残了我们的人生，摧残了爱情，摧残了曾经姣好的面容。那些曾经美丽、曾经悲催的岁月，写在了脸上，更值得真心去爱。
风中琴声，2006年8月，衣某。
此文作者：王刚，生于1969年，自修法国存在主义、明史四年，同时任英语翻译六年，成立摩托罗拉、三星手机市场营销顾问公司，后投资矿产、互联网、杂志、电视剧。2005年退休，2006年3月学习摄影，获2006年度十佳新闻摄影比赛肖像二等奖。“醉影堂”是王刚退休后，在丽江拉市海旁租住一个小院子，几乎每日都有三五好友聚集于此，谈天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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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文明》2015.09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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