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进城:农村人眼中的废都西安

农民进城:农村人眼中的废都西安

1975年我18岁,为了到大医院诊治我幼年烧伤的左眼,我从微薄的工资中积攒下30元钱,于暑假里的一天坐上家乡开往省城的班车,开启了人生第一次西安之行。

班车叽叽歪歪了整整两天,于次日下午四点多到达位于现在南门外长安城堡大酒店那个位置的南关车站。

走出人群熙熙攘攘的车站,外面不远还都是一片农田,这些农田甚至延伸至南护城河边。我因为是第一次来西安,对交通状况不熟悉,加上有的是时间,就决定步行进城。

出车站不远即可左拐进入南门,进南门后街道两旁都还是那种古香古色的平房,很古老的样了。南大街不长,步行约二十分钟即可到达钟楼。来之前我已经向来过西安的人打听过,知道钟楼是西安的中心,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在这里伸向四方,找到了钟楼就找到了方向。

我要去的地方是西安市第四人民医院,位于大差市东北角。因此我到达钟楼后便右拐向东,顺东大街往前走,经骡马市、菊花园、端履门,然后左拐进入解放路,一眼便看见了高楼顶上第四医院的牌子。但我去的时候医院已经下班,我只好先找旅社住下。就近见有一家“春风旅社”,便进去投宿。然而旅社工作人员告诉我,要住店必须先到接待站登记,由接待站分配,分到哪个旅社就在哪个旅社住宿。

当时西安全市有三个接待站,分别位于西大街的桥梓口,东大街的骡马市,还有一个在火车站。我所处的地方离火车站最近,于是我便前往这个接待站登记。又沿解放路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见到了接待站的牌子,进去一看,大厅里人山人海,每个窗口至少排有一百多人。无奈之下我只好拣了个人稍少些的窗口排队等候,直到夜里快十二点时我才终于到达了窗口。经工作人员验证过我带来的证明材料(那时没有身份证,凡外出必须到公社以上的政府部门开具身份证明)和来西安的目的,接待站将我分到一个叫“鲁西”的旅社。我出来后花五角钱坐了一辆人力三轮,七拐八拐了好久才到了旅社,又经过一番登记后来到住宿的地方,却是一间大通铺。

时值七月,暑热难当,而房子里连个风扇也没有,人根本就无法入睡。我把行李锁进柜子,然后在大街边的道沿上坐着乘凉直到天亮。天亮后一看,医院就在对面,跨过大街即可。

洗漱过后,我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很快来到了医院的挂号大厅,心想来早点可以先挂上号。谁知进去一看,大厅里或站或坐或躺,早已人满为患。一打听,有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星期还没挂上号。我一看不行,仗着自己年轻无畏,干脆直接去找大夫。我经直来到了眼科主任办公室敲门,进去后一个戴眼镜的儒雅大夫问我要号,我说正因为我没有号才来直接找您的。这位大夫笑了,“小伙子你好大胆,号都没有竟然敢闯主任办公室?”他这一笑我更放松了,就向他陈述了自己年幼时被火烧伤、现在又因当教师无法在其他时间来治疗的情况,这位大夫似乎被我感动了,他对我说:“好,今天我破例给你一个号,先让你做个全面检查,确定治疗方案”。

然后他带着我去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得出结论,我的眼睛必须手术治疗,寒假时再来住院。

回到旅社我有些饿,便从包里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炒花生吃。一个服务员见到了我吃的花生很是惊羡,说你们那里产花生吗?能随便买到吗?我说我们那里花生很多,可以随时买到,顺手给她抓了一把花生。她接了我的花生后,见我住的是大通铺,就主动将我换到了一个三人间里。那间房里有个吊扇,虽说吹得风是热的,但总比没有好多了。

因为要替同事们代买些家乡买不到的物品,我又在西安逗留了几天,逛遍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那时的东大街不宽,两边的楼房也不高,西安饭庄的房子是比较豪华的,北边有个很有名的平安市场,各种小商品琳琅满目,顾客很多,我也去逛了好几次,买了几件稀罕的小东西;北大街出北门就是农村的菜地,有一个自发的鸡蛋交易市场;西大街更古老,城隍庙是人们都喜欢去的地方;南大街上多是一些地方小吃,我第一次在这里知道了牛羊肉泡馍、葫芦头、肉夹馍、岐山面。我还多次排队购买水果糖,虽说每排一次队只能买二两水果糖,但我们老家水果糖很不好买,就只好委屈自己一次次去挤着排队了。

那时候出门在外最难的是吃饭,你除了有钱外还得有粮票,到饭馆后没有两个小时是吃下上饭的,买票后你得先占有座位服务员才给你送餐,但吃饭的人太多,占个座极难,只好在别人吃饭时先用脚踩着凳子的腿,人家吃完后立即坐上去。这一天直到中午十二点半,我才吃到了来西安后的第一顿饭——牛羊肉泡馍,大碗里雪白的粉丝、黄亮的黄花菜、黝黑的木耳、喷香的牛羊肉,还有上面飘着的一层油花,让人垂涎欲滴,价钱却十分便宜,一大碗才三角钱。

几天后的凌晨,我走出旅社,在路灯下步行了近一个小时到了南关东站,买了一张价值六元五角的从西安至石泉的车票,经过两天的颠簸终于回到了家乡。

这以后,我连续几年一到寒假便去西安治疗眼睛,后来又去西安整容。我亲眼见证了西安的巨大变化。那时的动物园就在西五路革命公园里,后来搬到金花路,再后来迁到秦岭野生动物园;东西大街拓宽了,旧楼房拆除了,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再后来南北大街也提升改造了,逐步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原本满大街带辫子的电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淘汰了。

现在的西安比那时不知道扩大了多少面积,现代化的程度更是无法相比。

但我始终忘不了当年的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