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17日 晚上10时 山东省海州市富民小区 宝军家
轻轻推开房门,宝军强压内心的波涛汹涌,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直奔自己的卧室,楼下的桑塔纳早已不见了踪影,继红卧室的窗帘也是打开的,“都是梦!都是梦!”他一遍遍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强迫自己记住这简简单单,却又难上加难的三个字,还会不由自主补充一句,“梦,都是反的!”
“军子,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就在宝军跨过继红卧室门口,离自己屋门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继红却异常平静得向他叫了一声。
一下子,宝军死死守住的那道心里防线彻底决堤了,愤怒如洪水一般在他胸膛泛滥!
“你出轨!你不要脸!你把野男人带到家里来睡觉,竟然还敢如此大言不惭得主动叫我?*他妈你**疯了吗!”这几句话魔咒一样盘旋在宝军脑海,让他额头的青筋再一次控制不住得暴起,两只榔头一样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片刻间,他微微闭上双眼,“呋呋”喘着粗气,说实话,他不想进屋,因为他还没有做好掐死这个下贱女人的准备!他也不想就这么回到卧室,他倒要听听这个*货贱**到底还能对自己说些什么!
“军子,你进来啊!”见宝军立在原地不动,继红略显嗔怒得叫了一声,只是相比往常,这声音里明显多了几分娇柔,宝军忍不住心头猛得一震。
“我该原谅她吗?或许真的只是个误会呢?或许她就是在等我给她庆贺生日呢!”
“真该死!我怎么会这样傻,竟会有如此荒唐的念头,简直就是一对奸夫淫妇,我听得清清楚楚!”
一瞬间,两股完全相反的念头在宝军脑海里剧烈碰撞,激起的火花让他脑袋如炸裂一般,目光与脚步却几乎同时不听使唤得挪向继红房间,“窝囊!活该你是活王八!”这是此时此刻他能给自己最中肯的评价。
屋里的主灯灭着,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气氛是那样的暧昧,一只脚刚迈入房间,宝军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如果不是他立刻闭上嘴,紧紧咬住牙关,一颗“咚咚”直跳的心简直就要蹿出嗓子眼儿。
床上,继红一丝不挂得躺着,只用一条半透明的毛巾被盖住自己光洁而婀娜的胴体,半抹酥胸露在外面,再配上那有意无意披散下来的几缕秀发,还有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还有那因娇羞而绯红的脸颊,刹那间跃入宝军眼帘的每一帧画面,都在毫不掩饰向他表白着两个字,诱惑,无尽的诱惑。
这让宝军不由自主一阵眩晕,分不清下午听到的是现实,还是眼前看到的这一幕才是。
“军子,我美吗?”继红略显挑逗得问一句,瞧着宝军,嘴角扬起一丝妩媚的微笑。
“美!”这是宝军下意识的回答,在他心里从没变过,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躺在他眼前的继红却是那么得令人厌恶,仿佛越美越令人生厌,越美就越让他的心滴血,因为他清楚得知道,刚才躺在这张床上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一幕,他不敢想象!
“下午你就在门外,对吗?”也许是注意到了宝军的眼神里的冷漠,继红咬咬嘴唇,话锋一转,一脸严肃,又十分真诚得向宝军问道,只是声音还是轻轻的,一双灵动的大眼始终盯着宝军双眸。
宝军微微点点头,又似乎没有,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冰冷,眼里的愤怒与厌恶也越来越浓。
“我知道,你就在外面,我听到了!”继红接着说道,稍稍坐起身子,嘴唇咬得更紧了,泪水在眼窝里打转,随着她的动作,盖在身上的毛巾被又向腹部滑落一截,恰好完全露出她曲线近乎完美的肩膀与丰满而高耸的胸脯。
看到这一幕,宝军却出乎意料得立马将脸扭向一旁,紧紧闭住双眼,双拳紧攥,满脸的嫌弃,满脸的抵触,那一刻,继红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一丝失望,夹杂着委屈凝结在她的脸上,“你也。。你也猜到屋里发生。。什么了吧?”她问道,几乎是一字一停顿,字字仔细观瞧着宝军的表情变化,看得出,她害怕,发自心底得害怕,边说边紧紧攥住毛巾被边沿,满眼惊恐得凝视着宝军。
听到继红的话,宝军慢慢睁开双眼,他转头看向继红,瞬间喷火的眼神里满是怨恨、不解,还夹杂着几丝难以掩饰的绝望,“为什么?”他问道,紧接着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哪点儿不如他!”
听到宝军的问话,或者是看到宝军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里,继红笑了,笑得很释然,又笑得很惨淡,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以抽回充盈在眼窝里的泪水,之后凝望着宝军,缓缓说道,“军子,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打,要骂,我都认!”说完翻身跪在床上,冲着宝军一躬到地。
“我。。”宝军恨恨得低吼一声,两步冲到床前,抡起巴掌就要朝继红扇下去,可巴掌刚举到半空就像被猛然定住似的,任他怎么用力都扇不下去,那一刻,他心真疼,比下午站在家门口时还疼,疼一百倍。
“啪!啪!啪!啪!”突然连续几声脆响,宝军疯了一样笑着,轮圆了胳膊狠狠朝自己脸上左右开弓,一连七八下,一下重过一下。
“不要,不要,军子求你了,不要!”继红哭喊着扑上去,抓住宝军这只胳膊,他另一只还在扇,抓住另一只,这只又开始了,慌乱中,她只得把宝军紧紧揽进怀里,把自己的脸硬贴在他的脸上,让他丝毫动弹不得,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停手,之后,再也控制不住得陪着他一起号啕大哭,许久,许久。
渐渐的,两人的哭声越来越小,继红轻轻推开宝军,近距离凝视着他的双眸问一句,“军子,你能听我说几句心里话吗?”
宝军回视着继红,颇显无力得点点头,说实话,此时此刻的他早已四肢冰凉,心口不住得哆嗦,即使让他说,他又能说些什么呢?恐怕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这时候能听继红说,是他最大的心愿,也是唯一的选择。
“军子,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许相遇就是一个错误。”见宝军安静下来,继红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边轻轻说道,“你问我你那点儿不如周强,我不知道,但他的确比你会哄人,比你会疼人,比你懂浪漫,最重要的,还比你有本事,比你潇洒!”
继红的话如一根根烧红的钢针般,一下下刺激着宝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下都能扎出鲜血,还能发出“滋滋”的响声。
疼得宝军猛得一把推开继红,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支撑住身体,他抬头,梗着脖子从喉咙底部吐出一个字,“我。。”可只一个字,至于其他的,便再也说不出来了,他不得不承认,继红说的是实话,大实话。
“就拿今天来说”继红抹一把脸上的眼泪,豁出去似的接着说道,“今天我过生日,他刻意去北京的潭柘寺为我求了一串佛珠手链,保平安,保幸运,保吉祥,一个月前就准备好了,故意留到今天才说,就是要给我一个惊喜,你呢,给我准备的是什么呢?是又做了几个拿手好菜吧,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吗?”说完目不转晴盯着宝军,脸上浮现出一股妻子特有的无奈,还夹杂着几丝委屈。
一番话,宝军脸红了,发自心底得脸红了,他凝视着继红,似乎开始理解她,理解她的背叛行为,说实话,这些他不懂,也从没想过。
“我烦了,他会四处搜罗各种笑话逗我开心,我累了,他会自学中医按摩,帮我解乏,我有任何好奇的事,他都会想方设法与我一起尝试,我高兴的时候最愿与他一起分享,因为他会带我一起逛街、K歌、看电影,陪我疯,陪我闹,让我更高兴,我不停,他就绝不先喊停!你呢,结婚八年了,你给我讲过几个笑话,烦了给我炒几个好菜,高兴了还是炒几个好菜,所有的心情,无论是什么,答案都是炒几个好菜,你陪我吃过一次西餐吗,你陪我听过一次音乐会吗,你知道贝多芬的C大调是什么意思吗,知道现在什么电影最流行吗?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什么颜色的包吗?你不知道,你通通不知道!天哪,不知道!”见宝军原本愤怒的眼神闪过一丝温和,继红索性一股脑儿说着,似乎要把这些年她所认为的委屈一下子全说出来,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绷直身体、攥紧拳头,渐渐得不由自主带出了哭腔,哭声里写满了委屈与埋怨。
听着继红的诉说,宝军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颇显羞赧得不敢再对视继红,有那么一瞬间,他反倒觉得继红出轨是他的错,她说的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说的这些,离他太远了。
“还有最主要的,军子,你让我看不到希望!”说完上面的话,继红无力得瘫坐在床上,边抹着脸上越来越多的泪水,边郑重其事般看向宝军说道,“我不是说厨子不好,军子,你别怪我,我就是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只跟着一个厨子,而不仅仅是挣钱多少的问题!是,论工资可能周强现在不如你,可你看看他每天接触的都是什么人,不是大老板就是当官的,去的又是什么地方!况且只挣工资有什么用,我告诉你,周强那辆桑塔纳花了二十万,他自己买的,一块帝陀手表就花了两万多,他身上的西装都顶你一个月挣的,只凭工资挣得多,你就有本事吗?不是啊!你要有周强,有你哥,你姐夫的一半能耐,咱俩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啊!”
“你!”继红最后这几句没理也要搅三分的诡辩,彻底扎疼了宝军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那一刻,他只觉得血往上涌,一下子就要蹿出脑门儿一般,他拧起眉毛,瞪大双眼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举起巴掌又要狠狠打下去,可连他自己都知道,他打不下去,果然,手刚刚抬到半空,便又无力得落下。
“她说的对吗?”他在心里不住得问自己,只是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此时此刻正不断得滴血,又怎么能给出答案呢!
“军子,事情已然这样了,咱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离婚吧,好聚好散,好么?”最后,继红鼓足勇气吐出一句话,说完微微颔首,像是感谢宝军“抬手”之恩似的,之后抬头仰望着宝军,一双泪眼里闪出几分乞求。
“好,我成全你!”宝军颤抖着咬出一句话,这句话他不知下了多大决心,每一个字都发自喉咙最底部,每一个字都让他觉得再也支撑不住,就要倒下去。
听到宝军肯定的答复,继红笑了,笑得那样欣慰,宝军头也不回得就要跑出卧室,这座地狱,他一分钟、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
“军子!”就在这时,继红却失声叫住他。
待宝军满含眼泪慢慢转回头,继红早已十分庄严得平躺在床上,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剧烈起伏的胸口,还有那不知何处安放的双手,和他俩新婚之夜时简直一模一样。
“军子,来吧,要分开了,让我最后再做一次你的妻子!”继红喃喃说道,缓缓闭上眼睛。
一瞬间,宝军只觉得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整个人都是酥的,这一刻,他盼了了太久太久了,他微微颤抖着慢慢扬起手臂,一步步挪到床边,可就在继红要伸手抓住他小臂的一刹那,他却猛得抓起滑落床边的毛巾被,一下盖到继红身上,紧皱眉头,万分违心得说一句,“早点儿睡吧!”之后快速起身跑向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重重把门关上。
一下子,万念俱灰,希望,再也不会有了!
倚在门上,宝军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他嘤嘤抽泣着,两只手交替使劲掐着手腕,也许只有这样他才好受些,用身体的疼痛替代些许心的焦灼。
他后悔,可是又不后悔,甚至都不知道该后悔什么,是后悔答应离婚,还是后悔没有留在继红卧室!
他恨,可是又不恨,甚至都不知道该恨谁,恨水性杨花的继红,恨夺走妻子的周强,还是恨窝囊、没本事的自己!
“军子,你开门啊,你哭出来好吗,哭出来会好受些!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别作贱自己,求你了!”背后不断传来继红疯了一样的砸门声和苦苦的哀求,可在他听来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种麻木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