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来自公众号“杭派工程师”
1911年,美国第一大托拉斯公司美孚石油掌控石油市场超过90%触犯反垄断法,被当庭宣判分割成34个小公司。
巨头的轰然倒地,让整个美国乃至世界都记住了写在《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最前面的一句话“商业中不公平竞争是非法的”。
时隔一个世纪,这句话余音犹在。只不过被审判的主角换成了如今占据美国市值前五的四家科技公司,苹果、谷歌、亚马逊和FACEBOOK。
唯一缺席的微软早在上世界90年代就被起诉涉嫌垄断,甚至一度被判决肢解为两家公司,虽然最终躲过一劫,但微软也在那几年元气大伤,直到去年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还在感慨,如果不是反垄断官司牵制了微软的精力,人们如今使用的手机操作系统就不是安卓,而是微软。
反垄断官司对于任何一家巨头来说,都是绝不想沾染的麻烦,但一旦被盯上,即便是蒂姆·库克(苹果)、桑达尔·皮查伊(谷歌)、杰夫·贝索斯(亚马逊)、和马克·扎克伯格(脸书)这些顶级CEO,也还是不得不一脸肃穆地出现在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召开的听证会上。
7月30日,听证会一开场,美国国会众议院反垄断小组委员会主席、民主*党**人David Cicilline就给了四位顶级CEO一个下马威,他说:“我们的创立者不会向国王鞠躬,我们也不会对在线经济的皇帝屈服。”
好戏就此开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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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已经是世界首富和知名慈善商人的比尔盖茨在出席一场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会议时,忽然遭到一名年轻男子的蛋糕袭击,虽然身体并无损失,但这张比尔盖茨被蛋糕糊脸的照片却在短时间内传遍了欧美媒体。
彼时微软正身陷垄断官司,关于这家公司如何利用操作系统*绑捆**浏览器,使用不正当手段击败如网景等竞争对手的故事几乎人尽皆知。屡屡被微软通过抄袭等手段*压打**的科技界其他公司也都翘首等待微软如同美孚、AT&T 一样,在鼎盛时期被肢解,从此再不能以科技之名,行垄断之实。

2000年6月8日,在经历七年的市场垄断调查和多次上诉后,美国法院终于以违法《谢尔曼反垄断法》的理由,判处微软拆分为两家公司,一家销售视窗操作系统,另一个销售微软办公软件和其它应用软件。
但如我们所见,这次拆解并没有成功,这其中涉及的原因十分复杂,但美国主流媒体论调认为微软最终没有被拆分,主要是因为政府换届,从对微软态度强硬的克林顿政换届到对微软十分友善的布什政府。
微软垄断案是美国政府第一次对科技公司开刀,虽然结局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对微软乃至美国科技界的影响极为深远。简单来说,科技公司只要发展到一定规模,就极容易沾上垄断的名头,而一旦被质疑垄断,绝不是三两日就能摆脱的麻烦。
2019年,决意参与美国总统竞选的民主*党**参议员伊丽莎白·沃伦在个人的社交网络上提出要分拆以Facebook、亚马逊和谷歌为首的科技巨头们的想法,这个想法一经发出就引发了美国科技界的震荡,不少网民都站在了伊丽莎白·沃伦这一边,希望能够限制这些科技巨头的发展。
毕竟在欧美国家,公众与政府对于“垄断”一词相当敏感,他们认为垄断天然等于控制,而控制则会给自由竞争的市场以及消费者带来伤害。
为什么要反垄断?因为《谢尔曼反垄断法》的前提就是,自由的市场竞争将产生更大经济的资源配置状态,最低廉的价格,最优的质量和最大的物质进步,同时创造出一个有助于维护民主的政治和社会制度的环境。
过去的石油、电气、电信等托拉斯垄断的是生存资源,而如今科技公司们垄断的则是如黄金般珍贵的数据资源,尤其随着2016年,Facebook爆发“数据门”事件后,公众和这些掌握数据的大型科技公司之间的信任关系早已变得岌岌可危。
要不要限制科技巨头们的发展?如何限制?成为摆在美国司法系统和公众面前的选择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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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ebook、谷歌、亚马逊、苹果之所以被当作新时代的反垄断标的,正是因为反垄断小组委员会主席David Cicilline在开头时对这几家公司的描述,这四家公司是如今互联网时代当之无愧的“在线经济的皇帝”。
这种描述毫不夸张。根绝最新的市值显示,目前苹果、亚马逊、Facebook、谷歌、微软这五大科技巨头市值总和近6.7万亿美元,接近标普500总市值的四分之一,超过日本单个国家股市总市值。
如果说上世纪的托拉斯们仅仅是依靠其市场地位控制美国境内的重要资源,如今这五家科技公司的影响范围早已辐射至全球,他们的总用户数早已超过目前地球人口总数。
早在三年前,就有议员提出要对五大科技巨头进行拆分。但直到2019年6月,对Facebook、谷歌、亚马逊、苹果这四家公司的反垄断调查才走入正轨。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FTC)负责调查亚马逊和Facebook,司法部则专盯谷歌和苹果,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也从6月开始审查硅谷科技巨头潜在的反竞争行为。
事实上,相对于早已对这五家公司下手的欧盟,美国司法部门在对科技公司的反垄断调查已经称得上姗姗来迟。今年6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一天内宣布对苹果发起两项反垄断调查,而亚马逊、Facebook、谷歌早前就已经被欧盟列入重点调查对象,其中谷歌更是在三年内领了94亿美元罚单。
对于为何要处罚这些科技界巨头?
欧盟的反垄断专员,令整个硅谷都瑟瑟发抖的格丽特·维斯塔格上任五年,就接连打击了在爱尔兰避税的苹果、利用浏览器优势 垄断购物服务及利用 Android 签订排他性协议的谷歌,以及阻碍竞争的高通。
通过反垄断法,格丽特·维斯塔让这几家美国大公司缴纳的罚款总额超过了 200 亿欧元。为此,美国总统特朗普讥讽她为“税收女士”,称她比自己认识的任何人都“更恨美国”。
但即便如此,美国科技公司及政府拿这位态度十分强硬,动辄就抬出“不接受惩罚就滚出欧洲市场”大棒的“硅谷克星”毫无办法。
去年继任反垄断专员和数字货币政策执行副总裁后,格丽特·维斯塔格强调了会持续对大公司进行有关是否阻碍市场竞争的调查,此外关于数据隐私、数字服务、人工智能等领域,她也会带领欧盟对相关公司增强监管。
也许是格丽特·维斯塔的强势启发了美国司法部门,所以尽管他们对于本土公司一向是采取宽松的态度,但在谷歌已经占据浏览器市场超过90%,Facebook屡屡侵犯数据隐私,甚至利用舆论操纵政治走向,亚马逊多次被投诉利用平时数据与第三方商家展开不公平竞争的情况下,美国的反垄断组织很难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苹果可能是这次听证会压力最小的公司,它主要因为对内购应用抽取30%的苹果税而遭人诟病,但由于在全球手机市场仅占据10%的份额,所以库克并不是这次反垄断调查的主角,听证会上他也只被问到35个问题,远低于其他三位被众议员炮火猛攻的CEO。
而相较于其他人,扎克伯格又是整个听证会最被质疑的科技领袖。2019年,他在出席“剑桥数据门”相关的听证会时就遭到了严厉的指责。到了反垄断相关的听证会上,Facebook必须要向议会成员解释清楚过去十年,他是如何通过收购80多家公司实现社交领域的垄断,又是如何通过“复制、获取、击杀、收购”一条龙服务完成了对潜在竞争对手的覆灭。

尽管有关数据泄露、平台纵容民族主义仇恨言论和谣言等指责并不涉及垄断,但相比危害性更小的公司,让Facebook这样一家在节操方面十分可疑的公司掌握垄断地位,其公司需要被整治的迫切性反而高于谷歌、亚马逊等只涉及阻碍市场自由竞争的公司。
这也难怪,小扎在听证会上一改往日打造的“亲华”形象,露出真面目,希冀将火力转移到来自中国的强劲对手身上。
在波谲云诡的国际态势下,美国国会山那帮政客们会吃这一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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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AT&T公司由于不允许其它公司进入其本地电话网络,违反了《谢尔曼法》第2条。
联邦法院的判决其被肢解成8个公司,1996年《电信法》推出关于互联互通规定的诞生:主要供应商有义务在任何技术可行的网络接点提供互联互通服务。
伴随着AT&T被肢解,美国的电话通话价格到20世纪80年代末下降了40%,互联网也因着《电信法》的推出变得繁荣起来。
AT&T公司的肢解,除了让这家公司的市场份额从90%下降到50%之外,对全美而言仍旧算得上是反垄断的成功案例。所以此次美国司法部门对四大科技巨头展开调查后,拆分巨头的呼声一直居高不下。
但这个决议放在当今的美国似乎并不太可能成为现实。
7月30日那场听证会上,议员们的表现已经说明部分原因。无论中美媒体,都用到了“闹剧”这个词形容这场听证会,就像去年扎克伯格被国会要求参与Facebook侵犯数据隐私的那场听证会一样。
议员们充分暴露了对科技公司的不了解,一位议员甚至将推特的问题问到了Facebook的头上,而长达五个小时的听证会,绝大部分内容围绕与垄断相关度很低的问题,比如谷歌和 Facebook 对保守派内容的*压打**,数据隐私、国家安全和人道主义等。
只有少数真正拿到了实证的议员提出了较为关键的问题,比如名叫Pramila Jayapal的议员就拿出了扎克伯格与员工之间的邮件记录,根据这些邮件记录显示,扎克伯格不仅会在收购前对竞争对手进行威胁,还公开承认了Facebook会抄袭其他产品拥有的功能,此外, Facebook 还利用竞争对手使用 Facebook API 所产生的数据,进一步打探他们的底细,以便于在未来利用这些数据与潜在竞争对手进行较量。
很明显,这些证据可以充分证明Facebook利用市场地位妨害正常的市场竞争,但扎克伯格却以“不知道、不清楚、我爱美国、都赖中国”等装糊涂加甩锅的方式,应对Pramila Jayapal的质疑。
按照此前美国对资本巨鳄进行反垄断调查的风格,听证会原本应该是一场需要与会双方极为认真严肃对待,且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但当此次调查的背景换到了新冠疫情仍然肆虐在美国大地、中美关系日益紧张、科技公司对美国经济影响深远这样的大背景下。
这场听证会俨然变成了一场爱国主义者的表演大会,四位CEO,哪怕是印度背景的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也要在开场前的证词里极力表达苹果对于美国的感谢,首次出席的亚马逊总裁贝佐斯更是一改往日的强硬风格,讲述起了自己悲惨童年和典型的美国车库创业者故事来博得议员们的同情。
垄断与反垄断,原本应当是经济与法律的博弈,资本与消费者权益之间的平衡,但如今法律与经济秩序都陷入混乱的美国,人们似乎并不能指望它能做出更果决和更有利于公众的决断。
所有人都在秀,心怀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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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写在《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最前面的那句话吗?“商业中不公平竞争是非法的”,这是一切反垄断条例立足的根本。
但时移世易,曾经极力主张全球化与市场自由主义的美国,如今无法履行它们自己制定的公平原则。

自从6月起,美国政坛围绕是否要封禁中国公司字节跳动的出海产品TikTok展开了激烈的争论,美国总统特朗普最早以数据隐私和安全问题发起挑衅,要求政府工作人员不得使用TikTok,随后又将范围拓展到要在全美封禁TikTok。
7月22日,美国参议院正式投票通过“禁止在联邦政府设备上使用TikTok” 的消息后,中美两国科技行业都被这一举动引发震荡,原本坚持不放弃美国市场的字节跳动,也不得不考虑究竟是退出美国市场还是将TikTok美国业务剥离。
过去两年,靠着产品创新与运营,TikTok拿下了全球23亿的*载下**量,成为整个互联网世界最耀眼的明星,即便是Facebook都需要抄袭TikTok才能应对竞争。
如果按照市场本身的选择,TikTok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Facebook,国内更多有创新力的产品也有可能顺势攻占海外市场,就像二十年前美国科技产品在全球市场上那样独领风骚。
但在国际政治斗争的阴影下,自由竞争的大门被轰然关闭,产品和创新能力不再是一家公司能否夺得市场的关键要素,权利的博弈成为新的阶段竞争的主旋律。
过往三十年,在美国引领新一代互联网浪潮的大背景下,无论是欧洲日本,还是中国,都有被美国科技产品占领市场的阶段,如欧盟也想通过法律手段捍卫本土市场的自由竞争,但即便强势如格丽特·维斯塔也只能通过法律手段来对美国的科技巨头进行限制。
但如今在美国率先打破了这一次桎梏后,未来的全球竞争态势开始变得不再有规律可循。近期不少国家都开始模仿美国的行为,开始重新思考如何接纳海外产品,这其中可能遭到*制抵**的就有美国的Facebook等公司。
如果全球市场都不再以开放包容的态度接纳他国的竞争者,而是以强权干涉原本正当的商业竞争,那么发生在美国本土的反垄断活动也同样失去了底层价值观与原则。
既然政府可以用非法手段干涉市场,拥有市场垄断地位的科技巨头也同样拥有不被惩治的豁免权。毕竟上一次微软未被拆分,除了政府换届,就有当时的美国经济衰退,不能再轻易的肢解巨头这样的充分理由。
2020年《脱口秀大会》第三季的舞台上,脱口秀演员张博洋为了讽刺国内有些网友过度敏感,因为医生鼓励孩子吃肉蛋奶而攻讦医生的现象。
他编了一个段子调侃道 :“为了指责这位医生,这些人用苹果和谷歌开发的手机系统,和专利至今属于澳洲的WIFI技术,将辱骂性内容发送到蒂姆·伯纳斯·李发明的互联网上,然后指责别人崇洋媚外。”
因着揭示了当下网络世界的对立与撕裂,这个段子成为这一季的爆梗,而互联网的发明者是蒂姆·伯纳斯·李更是从冷知识成为了一个热知识。
蒂姆·伯纳斯·李是互联网的发明者,他以超文本技术(Hypertext)敲开互联网的大门,又以“This is for everyone”免去了高昂的专利费,直接向全球人民敞开了这个崭新的世界。
正是因为蒂姆·伯纳斯·李坚持普通人优先受益的理想主义情怀,互联网才保留了开放和自由的基因,但即便是万维网之父,恐怕也不会想到,他一手缔造的自由世界的大门,如今正在成为新的权利斗兽场和强权施暴地。
全球化的大门,仅仅被互联网打开不到半个世纪,就又被强权政治轰然关闭。这不仅仅是一个国家的遗憾,也是一个时代的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