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出版的《东史郎日记》曾轰动一时,许多中国读者从中读到一个日本侵华老兵(参加过南京攻城战)眼中血淋淋的历史。在即将出版的新书《罪孽的报应》里,我们再次读到了关于东史郎的故事。作者是伊恩·布鲁玛,译者是倪韬,两位都是单读的老朋友。适逢九月,是时候重温这段记忆。

东史郎与《东史郎日记》
东史郎讲述侵华经历
撰文:(荷)伊恩·布鲁玛
译者:倪韬
1985 至1990 年期间,也就是教科书风波之后至裕仁天皇病逝之前,日本发生了一件趣事。一小批日本帝国陆军的老兵开始公开谈论各自的战争经历。他们的供述被人录像后在私人举办的展览上*放播**,比方说在东京,一座天主教堂内就举办过名为“纪念战争,守望和平”的展览。这些老头儿都已是古稀或耄耋之年,多数军衔是二等兵或低级军官。也许是因为时日无多了,让他们产生了一吐为快的念头。抑或是因为他们大部分人的长官都已不在人世;保持沉默的压力变小了,也无需过多考虑保存颜面的问题。同样的事发生在裕仁天皇去世后;仿佛昔日的禁忌话题突然可以打开话匣子,畅所欲言了。诚如一位青年历史学家告诉我的那样,天皇是所有人的最高长官。
这些老兵中有个来自京都府的商人,名叫东史郎。他最初公开谈论战争是在1987 年,当时引起过轰动。他家所在的海滨小镇一时迎来了各路电视台摄制组和报纸记者。他们纷至沓来,为的就是记录他的供述。右翼爱国主义者扬言要弄死他,他所在的老兵联谊会也把他扫地出门。然而,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他讲啊讲,讲啊讲,仿佛余生只为了这一目的而活着。东史郎在1937 年冬曾到过南京。

1992 年,他开着车,到京都府以东某个小镇的车站接我。那一年,东史郎八十一岁。身材魁梧的他长着一张国字脸,一头黑发染得有些泛紫,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对此他很得意,好几次让我猜他的年龄,我说大概六十五岁吧。我们驾车从车站驶往他的住所。一路上风光秀丽,稻田掩映在山峦之间。途中他突然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仓,从里面拿出一个黄铜指套。“右翼分子没准会轻举妄动,我这是以防万一。”说完把这个铜家伙戴在了手上。
东史郎的家是传统的日式风格,地板是榻榻米,移门糊着纸。屋里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中国艺术品。墙上挂着中式水墨画,移门上饰有一位北京画家的山水图。据东史郎介绍,这些东西当中有一部分是某位中国*官高**相赠,算是答谢东史郎对他在日留学的儿子的照顾。
我们喝着东史郎太太沏的茶,他开始讲述自己的一生。东史郎出生在这个滨海小镇上,父亲是个经营有方的生意人,打小家里就很宠他,过分骄纵使得他在读书时就荒淫无度,经常拿着零花钱去逛当地的窑子。1937 年应征入伍时,他身患性病。
军旅生活很艰苦,但他从未质疑过参战的理由。这是天皇的旨意,因此只要能获得胜利,可以不择手段。不过他对长官很反感,他们是“懦夫”,他说。在他眼里,没有比懦夫更恶毒的骂名了。他的排长是个姓森(Mori)的青年,毕业于军校。森就是个懦夫,他虽然表面上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可心里怯战得很。实际上,东史郎觉得自己除了和一个叫樋口(Higuchi)的工程系学生还挺谈得来外,同其他战友就没什么共同话语了。樋口是排里唯一喜欢读书、“脚上没沾泥巴”的人。但樋口一天晚上被慌乱的自己人开枪误杀了,东史郎抱着他,任由朋友的脑浆溅到他腿上。

东史郎一直很喜欢读书。他说,除了樋口外,他是排里唯一的读书人。我问他在中国期间都读了哪些书。“赛珍珠的《大地》和阿道夫·希特勒的《我的奋斗》。”他答道。两本书他都很喜欢。《我的奋斗》也喜欢么?没错。他崇拜希特勒,对从别处听来的一个故事印象特别深刻。据说,德国军人严禁强奸外族女性,生怕这么做会玷污日耳曼人的种族纯洁性。不过,这对中国战场上的日本兵可不成问题,东史郎说。
“是人就会有性欲,”他表示,“由于我有性病,所以从来没和中国女人做过,但我确实偷看过她们的*处私**。我们总会命令她们脱掉裤子。要知道,她们都不穿*裤内**的。不过有的家伙只要一见到女人就会施暴。这么做本来还不算十恶不赦,但完事后他们还把人给杀了。你瞧,强奸是违反军纪的,因此我们必须销毁罪证。那些女人被干的时候还算是人,但被杀掉时,她们只是猪猡。我们心中没有半点愧疚或罪恶感,要是有的话,也就不会这么干了。”
“只要一进村,我们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偷吃的,接着就是抓了花姑娘强奸,最后再把男男女女和小孩统统杀光,这样可以保证他们不会溜出去找中国*队军**,报告我们的位置。不这么做的话,晚上就没法睡安稳觉了。”
很明显,*京大南***杀屠**是无数小规模*杀屠**的“登峰造极之作”。但是这种大开杀戒的背后并没有种族灭绝意识形态的支持。虽然手法野蛮,但对于东史郎和他的战友而言,野蛮就是战争法则。许多日本作家都反思过这一命题,甚至在战时也不例外:普通人摇身一变,成了残忍嗜血的凶徒。石川达三亲眼目睹过*京大南***杀屠**,并在1938 年以此为题写了《活着的士兵》这部中篇小说。书里有这样一句话:“杀死敌军士兵对于笠原军曹而言,跟杀死一条鲤鱼没什么两样。”

东史郎接着讲道:“我印象中最惨的一件事,莫过于我们对一个老头和他孙子所下的毒手。孩子被*刀刺**捅了,当爷爷的居然吸起他的血来,似乎是为了尽可能延长孙子的性命。我们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俩都杀了。这一次,我依然不觉得有什么罪恶感,但心中却渐生困惑。我有点犯糊涂了,因此决定记日记。我觉得这样有利于保持思路清晰。”
南京本身——尽管日后他管这座城市叫“地狱演奏场”——对于东史郎而言并未留下多少印象,他说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牌。他所在的排偶尔会外出搜捕中国军人,但自己从未参与之后的处决行动。我问他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何有些日军参与了大搜捕和大*杀屠**,而其他人却没有。他说这取决于各个排的指挥官,他的排长森是个懦夫。“你是说森缩手缩脚,不敢处决人么?这当然是好事啊。”东史郎哼了一声。“嗯,也许是吧……”
不过他的一些朋友的确参与了*杀屠**。其中一个叫增田六助(Masuda Rokusuke)的人用机枪在长江边处决了五百个人。1980 年末,就在朋友病逝前不久,东史郎曾去医院探望过他。增田担心自己要下地狱了,东史郎则试着安慰朋友,说他只是执行命令,但增田还是确信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在南京驻留没多久,东史郎病了,后被遣送回国。他设法把日记藏在身边,尽管类似的日记通常会被宪兵没收。在日本休整期间,他把所记之事用更通畅的文字重新誊录了一遍,想着将来有一天把笔记留给自己的子女。他那时依然坚信这场战争是正义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打赢。不过,他想留存一份档案,以证明普通人也能“极尽凶残之能事”。
这份资料被包了起来,存放在碗柜里,就这样一直封存着,一晃已是1987 年。东史郎后来共养育了五个子女,但没有一个对父亲的战争经历表现过半点兴趣。“家里从来不聊这个。”东史郎告诉我。他有个兄弟,也在中国服役,为人嗜酒,在我见到东史郎的前一天因酒驾死于车祸。他兄弟也从来不谈论战争。那老战友呢?我问道。他们是如何探讨战争的呢?
“哦,”东史郎应了一声,“我们不大谈及战争。就算谈,也是为其正名。因为中国人抵抗,所以我们不得不那么做,诸如此类。我们没人感到心中有愧,这也包括我自己。”

东史郎给我看了几张退伍老兵联谊会的照片。老兵们历年都会外出郊游,去不同的乡村旅馆度假,他们所站或所坐的位置严格遵循军衔的高低。个头矮小、看着弱不禁风的森坐在第一排中间。历史最久远的一张摄于1940 年代初期,那时这些人还很年轻,外表都不修边幅,留着板寸头,一脸严肃的军容,看着怪凶相的。最近的一张照片摄于1984 年,已经不见了一些人的脸庞,剩下还健在的看着像是退休的银行经理。
倘若不是因为京都府计划建造一座新的战争博物馆的话,东史郎的记忆、日记和一切有关他过去的事情无疑都将被遗忘。新博物馆位于立命馆大学内,馆内工作人员在四处搜罗战时日记,然后听说了东史郎其人其事。尘封在碗柜里的日记才得以重见天日,并在拂去覆盖在表面的灰尘后,被寄往立命馆大学。这份史料的内容让工作人员大开眼界,他们恳请东史郎出席一场新闻发布会。他同意了,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一生。发布会选在他家召开,形式并非某种忏悔——没有证据显示东史郎害怕自己会下地狱;也并未传递任何政治讯息——东史郎不是反战主义者,他只是讲述自己在华期间的所见所闻,以及自己做过的坏事。
很快就传来了反馈。东史郎被控有损昔日联队的荣誉,他所在的老兵联谊会甚至威胁要“惩治”他。邮箱里寄来了恐吓信——都是匿名信,要么在署名栏写着“一位爱国的日本人” ——扬言要宰了他。但也有民众写信实名表达对东史郎的支持。支持者让他信心倍增,可人身威胁也让他怒不可遏。“我一直相信这是场正义之战。但这么多威胁、骚扰电话、恐吓信让我非常愤怒。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可他们却要制止我。我要是连实话都说不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东史郎开始玩命似的就战争、军事教育、天皇责任、东京军事法庭审判等话题著书立说。他说,审判是件好事,但是日本人应该获准设立自己的军事法庭。天皇是个胆小鬼,最大的胆小鬼,因为他逃避罪责,东史郎如是说。令他尤其愤怒的是,一份名为《天皇的独白》——记录于1946 年——的资料于1991 年方才出版。书中显示,天皇不仅对局势一清二楚,好战,还自私自利。东史郎说:“我们为他去打仗,我的朋友为他战死,他却连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天色不早了,我俩在榻榻米地板上席地而坐,享用晚餐。屋外的风景——松树、稻田、远山——都被笼罩在夜色下。东史郎给我倒了杯烫过的清酒,他越说情绪越激动。“他们把天皇变成了活神仙,一个虚假的偶像,就好比伊朗的阿亚图拉。因为我们对神圣的天皇笃信不疑,所以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不管是杀人还是强奸,任何事。但是我知道他每天晚上也会*他操**的老婆,跟我们这些凡人一样……”
他顿了顿,压低了嗓音。“但你知道在日本我们不能这么说,就算今天也不能。在这个国家根本没法说实话。”
他又一次讲起朋友樋口的事来,完全忘记自己方才讲过一遍。他描述唯一的好友是如何战死的,脑浆如何溅了他一身,他当时又是何种心情。说到动情处,东史郎还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杀千刀的天皇……!”他骂道。
我们结伴返回我下榻的民宿,这是家典型的乡间客栈,毗邻小小的码头。我俩都喝高了,跌跌撞撞地走进去。民宿老板是个面容忧郁的大块头,他引着我俩去我的房间。但在这之前他想先给我们看样东西。他的小舅子刚在屏风上作了幅画,我们可真得看看。于是,我俩晃晃悠悠地站在一间宽敞的日式房间里,周围都是用墨汁绘制的当地风景画,*码有**头,有群山,也有海湾里的乱石,上面长着松树。
“下面给你们看点有意思的,”老板说道,“看到那块石头了么?” 我们点点头。“看着很大,是吧?”我们又点点头。“现在走到房间的对角处——接着走……”我们照办了。“一下子就变小了,是吧?” 他说,“这叫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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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译者授权发布
《罪孽的报应》

副标题: 德国和日本的战争记忆
作者:(荷)伊恩·布鲁玛
译者:倪韬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丛书: 理想国译从
插图来源|电影《南京,南京》剧照
编辑|鹤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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