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 David Roy 的翻译方法
一 引 言
（《*瓶金**梅》 Clement Egerton 英译本，名为 The Golden Lotus London: Routledge, 1939）有。
一般人视此书为英语世界的第一个《*瓶金**梅》全译本。其实，所谓「全译」只是主要情节保全了。
过去，论者大多关注这个译本如何处理《*瓶金**梅》的「性描写」。原来，《*瓶金**梅》有些情节涉及*爱性**，Egerton 在 1939年版没有翻成英语，只用拉丁文来表达，聊以隐讳。
到了 1972 年，那些拉丁文片段才改译成英语。1
杨力宇（Winston L. Y. Yang）等人编辑的 Classical Chinese Fiction: a Guide to its Study and Appreciation: Essays and Bibliographies 有简短的评语 The 1939 translation of the Chin：
P’ing Mei contains many erotic passages translated into Latin. The 1972 revised edition is fairly complete and unexpurgated. Readable and fairly accurate.2
这段话，似乎影响了一些人。中国大陆的一些评介文章，都告诉读者说：Egerton 没有删节，例如：1988年，王丽娜《中国古典小说戏曲名著在国外》说：「西方研究者认为，此译本对原作未作删节，译文较完美，是一种颇便阅读的译本。」3
1992年，张弘《中国文学在英国》评伊杰顿（Egerton）的译本，说：「译文比较准确，又系全译，未对原文作删节，便于进行研究，因而获得好评，曾多次再版。」4
1994年，宋柏年主编《中国古典文学在国外》说：「杨力宇等认为，《金莲》不仅可读性强，而且译文完美，无删节。」5
宋柏年的引述，似乎不得要领。其实杨力宇等人说1972 年修订版是 fairly complete and unexpurgated，应该是指那些erotic passages 在 1972 年已补译成英语，这个补译版本，相对 1939 年初版而言，可谓较为完整，不再净化（unexpurgated）。
宋柏年转述别人的话，却说成：Egerton「译文完美」。
这恐怕不是杨力宇等人想要表达的意思。杨力宇等人是说 fairly complete，宋柏年翻译引述时，是否去掉了 fairly 的意思？
杨力宇等人想表达的是「完美」之义吗？所谓“complete and unexpurgated”，会不会是「完整」呢？
另一方面，王丽娜引「西方研究者」的言论，说：「译文较完美」。
王丽娜这话颇费解，因为「完美」就是「没有缺陷，无懈可击」，但是，王丽娜在「完美」前面，加了一个「较」字，这是什么意思呢？到底「较完美」的意思是「完美」还是「不够完美」呢？
Clement Egerton 译本是不是「完美」「无删节」，这一疑案，我们自己细读译本应该能查到真相。
其实，《*瓶金**梅》有些诗词、联句，Egerton 没有翻译，这是显而易见的，不必再多费唇舌。6
除此之外，Egerton译本还有其他删节吗？笔者发现，Clement Egerton 译本确实翻译了故事主要情节，但是，他删去《*瓶金**梅》的一些隐语和歇后语（又称为「藏词」）。
以下，笔者举出若干实例，兼论David Roy 的处理手法。
《中国古典小说戏曲名著在国外》
二、删去隐语
「隐语」的隐，顾名思义是「不见」。
说话者之所以要隐，可能因为所指的本体较为粗鄙或涉及禁忌，不便直说、明说。
隐语的使用反映了说话人的矛盾：一方面要表达，另一方面又不能明白地表达。
另一个矛盾是「理解」方面的事：如果说话说得太过隐晦，别人听了也不会明白，那么，隐语说了出来也等于没说，例如，《*瓶金**梅》第三十二回，桂姐道：
「好的刘九儿，把他当个孤老？甚么行货子，可不砢碜杀我罢了！他为了事出来，逢人至人说了来，嗔我不看他。
妈说：『你只在俺家，俺倒买些甚么看看你，不打紧。你和别人家打热，俺傻的不匀了。』真是『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
说着都一齐笑了。
月娘坐在炕上听着他说，道：「你每〔们〕说了这一日，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7
可见，别人听了会发笑，月娘却听不懂隐语，也就不知道人家在说些什么。用隐语的桂姐，算是白费心机了。
桂姐口中那句「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何止吴月娘听不明白，就连研究隐语的学者，也不能肯定它是什么意思！8
中国学者陶慕宁（1951-）承认：「此为隐语，迄无确解。」9另一位专家也只能用不确定的语气，说：「或喻其有眼无珠欤？」10
无论如何，《*瓶金**梅》原著中隐语是存在的，不能视若无睹。因此，译者如何对待隐语，是值得细究的问题。
（一)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
《*瓶金**梅》第三十二回写到应伯爵教玳安：「过来，你替他把刑法都拿了。」一手拉着一个，都拉到席上，教他递酒。郑爱香儿道：「怪行货子！拉的人手脚儿不着地。」
伯爵道：「我实和你说，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
谢希大便问：「怎么是青刀马？」伯爵道：「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众人都笑了。当下吴银儿递乔大户，郑爱香儿递吴大舅。11
以上这个片段中，应伯爵两提「青刀马」，美国翻译家David Roy 翻译成：
“The truth of the matter is that: Time is running out. At any moment: The ‘blue-bladed horse’ may ‘come.’ Serve the wine. I can’t hold out any longer.”
“When you wind up with a ‘shiver like a cold crow,’” said Ying Po-chueh, “the ‘blue-bladed horse’ always ‘comes.’”（Roy, vol.1, p.251）
张评本《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上也提及「青刀马」的情节。12
张评本是 Egerton的翻译底本，但是，Clement Egerton 的 The Golden Lotus 第二册中，却没有「青刀马」……的译文。
请看：「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
这个小段落的首句「时光有限了」，Egerton 的初译（1939 年）误为西门庆（Hsi-men cried）所说，大中华文库本已改正为 Po-chü cried：
“Listen!” Hsi-men cried, “we have not all the time in the world. Serve us with wine at once. I will wait no longer.”
Silver Maid poured wine for Master Ch’iao, Perfume for the elder of the Wu brothers …13
可见，Egerton 译本中，I will wait no longer 下接 Silver Maid（吴银儿）如何如何。
原著在「我〔应伯爵〕等不的了」下面，还有谢希大提到「青刀马」，然后应伯爵提到「寒鸦儿过了」，然后，还有「众人都笑了」。
以上三项，Egerton 译本全无反映。
《大中华文库 · *瓶金**梅》（英文）
这句隐语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寒鸦儿过了」这句话，傅憎享认为有《西厢记》「槐影风摇暮鸦」之意，可以理解为「日之夕矣，夜将至矣。
应伯爵发语重心在于：时候不早，『等不的了』。」14
傅憎享这个说法，把「寒鸦儿过了」当成时间暗喻。
有人认为「寒鸦」谐「含鸭」，鸭指男子*具阳**，即所谓品箫。15
又有人认为寒鸦儿指冻得抖翎的乌鸦，全句意为：抖激灵以后，就要射精了。16
Egerton没有翻译「怎么是青刀马」和「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也许是因为他不明其意？17
到了二十世纪末，另一位翻译家 David Roy 对这句隐语，有详细的解释。
David Roy 比较重视原著的细节。他的译本第二页册 539 上讨论「青刀马过」，他的意见是：
Commentators do not agree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the linech’ing tao ma kuo, which is made up of four characters the literal meanings of which are “blue” “blade” “horse”
“pass.” My rendering is based on the fact that the first two characters are the phonetic elements in the two characters ching tao, which could mean “sperm arrives.”
换言之，DavidRoy 认为「青刀」，谐「精到」。18
David Roy 对于译文用上 come 这个词，也有清楚的解释。为什么用come？关键在于原著的「过」字。
Roy 说：The last character has the well-attested slang meaning of “sexual climax,” either male or female, and therefore corresponds conveniently with the analogous usage of the term “come” in English.
也就是说，Roy 认为原著中的「过」字，是指性高潮，所以，翻译时，就用 come 来对应。
我们知道，come 最寻常的意思是「来、到、到达」，另一方面，在男女*爱性**的语境中，come 往往表示「性高潮」的意思（To experience orgasm.）19
总言之，Roy 笔下的这个come，我们可以视为双关语。
「过」字在《*瓶金**梅》的特定语境中确实作「射精」解，例如，崇祯本第五十一回「西门庆精还不过。」「放到里头去就过了。」（页 676）第七十四回「精还不过。」（页1025）20
或谓：the “blue-bladed horse” always “comes.” 语义不明朗，难称佳译。
笔者也同意这句译文颇为费解，因为，一般读者多半会这样想：那主语the “blue-bladed horse” 是什么马呢？
由于 David Roy 在前文用上了 shiver，敏锐的读者也许会将 shiver和 come 关联起来理解。
另一方面，隐语之所以是隐语，应当是有所「隐讳」的。David Roy 对这一点，也有清楚的认识。他在注释中说：
In this interpretation, the expression as a whole would mean something like “when the arrival of the sperm induces a tingling sensation, one will experience a climax.
” I have translated this passage in such a way as to suggest this interpretation while retaining some of the ambiguity of the original.
Roy 所谓 a tingling sensation似乎相当于陶慕宁校注本上说的「抖激灵」。
由于「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是隐语，所以 David Roy 有意保留了一点含混的效果。这似乎也能自圆其说。
英译本《*瓶金**梅》（Roy）
（二)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
书中另有一些隐语，Egerton 虽然翻译了，但就给人「虽译，犹不译」的印象。21
读者看了以下的分析，可以自行判断 Egerton 译文是否「完美」。
《*瓶金**梅》第三十二回写到：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爹做个干儿子罢，吊过来就是个儿干子。」
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死得，我不缠你念佛。」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
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伯爵道：「你这小淫妇，道你调子曰儿骂我……」22
郑爱香那句「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
Egerton 翻译为：“Don’t worry about that looking-towards-Chiang-nan tiger from the Pa Mountain, be-shitten pants from the Eastern Hills.”（vol.2, p.68；大中华文库本，页775）
这样的译文是不是「完美」？
究竟有多少英语读者会明白that looking-towards-Chiang-nan tiger from the Pa Mountain 表示什么呢？
这是一大疑问。
「望江南、巴山虎儿」是指老虎来自 the Pa Mountain？23
此外，译文突然提到 pants from the Eastern Hills，又是何故？对此，Egerton 也无解释。
原文的「斜纹布」 Egerton 似乎理解为 “pants”（短裤）。其实，「布」怎么会是裤？看来，Egerton 的译文，只像是一串莫测高深的咒语，近乎胡诌。
可是，《*瓶金**梅》原文的隐语，却有明显的理路。许多中国读者都能明白「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这歇后语的意思。24
目前，中国学者多认为这个隐语属于藏头格，实际上是骂对方「望巴汗斜」，也就是「王八汗邪」的谐音。
「望巴」谐「王八」，「王八」指乌龟；「汗邪」，谓人高烧出汗，神智昏迷，语言错乱有如中邪。
傅憎享（1931-）认为：汗邪是以病或病态喻人，旧时谓「汗病」是汗憋的，汗不出来，病人发烧胡言，即热昏。
傅先生所引书证有《*瓶金**梅词话》第十九回的「汗病」、《红楼梦》第六十二回「汗憋的胡说」。25
无论如何，「汗邪」在《*瓶金**梅》中肯定是骂人话，例如，潘金莲曾经这样说：「我不好骂的，没的那汗邪的！」26
David Roy 在注释中详细解说：
This elaborate example of wordplay is made of four familiar phrases, Wang Chiang-nan, the name of a lyric tune meaning “Gazing toward the Southland”;
pa-shan hu-erh, a term for a mountain chair, and also for a type of ivy, meaning “mountain climbing tiger”; and Han-tung shan,the name of a song tune meaning “The Mountains East of the Han River”; and hsieh-wen pu,a term for a type of twill meaning
“diagonally patterned fabric.” The first characters of these four phrases, wang pa han hsieh, mean nothing in combination with each other but pun with the expression wang-pa han-hsieh, which means “the cuckold is delirious.”
可见，他同意「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是藏头格兼谐音隐语，即取「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的首字，形成「望巴汗斜」，谐「王八汗邪」，也就是 the cuckold is delirious 的意思。
问题是，“the cuckold is delirious.” 这话，似乎不宜在译文中出现，因为《*瓶金**梅》原文中郑爱香不是说得这样直白。
Roy 的译本也没有直接用“the cuckold is delirious.”。他的解决方案是：
I have tried to render something of the effect of this example of wordplay by choosing four familiar English phrases the first words of which, “cock” “hold” and “dillar” “yes,” sound something lik
（“cuckold” and “delirious.” Roy, vol.2, p.540）
可见，Roy 用了谐音方法来应付这个翻译难题。至于原本的「藏头格」，他在译本*特中**意用引号标示：
“Cock” a doole doo,
“Hold” onto your hat;
A“dillar,” a dollar, a ten o’clock scholar,
“Yes,” my darling daughter.（p.256）
我们比较 Egerton 和 Roy 的译文，可以得出结论：Roy 对「译文接受」问题比较在意，也是就说，他会想方设法帮助读者读懂小说。
相反，Clement Egerton 没有表现出协助读者理解之意，读者要是看不懂 that looking-towards-Chiang-nan tiger from the Pa Mountain之类的话，那是读者自己的事。
关于隐语的解读，傅憎享着有《*瓶金**梅隐语揭秘》一书，详细分析隐语的结构，读者不妨参看。
《*瓶金**梅隐语揭秘》书封
三、删去歇后语（兼论去取的原则）
歇后语，或谓之「藏词」，即隐藏句末之词，以暗示其义。27
《*瓶金**梅》书中的实例有「秋胡戏」，藏尾透字，歇一「妻」字（「秋胡戏妻」）。
《*瓶金**梅》第二十三回宋蕙莲问西门庆：「你家第五的秋胡戏，你娶他来家多少时了？是女招的？是后婚儿来？」28
又如，「驴马畜」，也是藏尾透字，歇一「生」字，实指「生日」。
《*瓶金**梅》第十四回，孟玉楼对潘金莲说：「五丫头，你好人儿！今日是你个驴马畜，把客人丢在这里，你躲到房里去了，你可成人养的！」29
《*瓶金**梅词话》第五十三回，西门庆问道：「怎么悄悄的关上房门？莫不道我昨夜去了，大娘有些二十四么？」
这里，「二十四」歇「气」，实际上就是指「生气」。30藏词分为三种形式：藏头、藏腰、藏尾。31
有的歇后语不常用，一般人可能不识其义，例如，第七十六回「号咷痛，剜墙拱」，台湾学者魏子云（1918-2005）解释道：「痛哭得要把墙也哭倒似的！」32
这个说法，受到傅憎享质疑。傅憎享认为「号咷痛」明歇「哭」字；「剜墙拱」歇「窟」，谐「哭」，是暗歇。33
《*瓶金**梅》崇祯本上没有「剜墙拱」三字，也可能是因为编者不明所歇，因而把「剜墙拱」删掉。34
也许是因为担心听者「不明所歇」，所以，《*瓶金**梅》的人物有时候也会把「所歇」说出来。这样一来，歇后语的难度就会降低，正如说谜语的人自揭谜底，听者自然一听就懂。
绕是如此，Clement Egerton 有时候也略去《*瓶金**梅》的歇后语不译。
以下，笔者列举一些实例，并略加解释。
（一)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
《*瓶金**梅》第三十三回，写陈敬济遗失钥匙，遍寻不获，后来发现金莲把钥匙藏在身上，才待用手去取，被金莲褪在袖内，不与他，说道：「你的钥匙儿，怎落在我手里？」急得那小伙儿〔陈敬济〕只是杀鸡扯膝。
金莲道：「只说你会唱的好曲儿，倒在外边铺子里唱与小厮听，怎的不唱个儿我听？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这里，只拣眼生好的唱个儿，我就与你这钥匙。不然，随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没有。」
敬济道：「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来。谁对你老人家说我会唱？」金莲道：「你还捣鬼？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那小伙儿吃他奈何不过，说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里撑心柱肝，要一百个也有！」35
Egerton的译文中有 “the White Pagoda”（白塔），但是，“the White Pagoda” 那句之后，没有表达「勒掯」的意思。36
换言之，Egerton删掉了陈敬济和潘金莲的对答的一部分。
请看相关的译文：
“[…] If you will not sing, you may jump as far as the White Pagoda, but nothing shall induce me to give it to you.”
So the young man was compelled to obey. “Very well,”
said he, “I do not propose to lose my life for it, so I will sing. […]”37
由此可见，陈敬济批评潘金莲「勒掯」，潘金莲回应说的「南京沈万三……」，这两句话，Egerton 的译本都没有表达出来。
另一位译者 David Roy 翻译了「勒掯」那句，他的译文是：
This Fifth lady is enough to give one a case of heartburn.（vol.2, p.268）
下接潘金莲的对答，她那句「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弯……」，Roy 翻译为：
Just as Nanking has its Shen Wan-san,
Peking has its withered willows;
Just as a man has its reputation,
A tree has its shadow.（vol.2, p.268）
Roy 还加了注释，讲述沈万三的事迹。参看其英译本第2 册，页 542。
英译本《*瓶金**梅》（E'ge'r'ton）
沈万三是元末巨富。明人田艺蘅《留青日札》说：「今人言富者必曰沈万三云。盖元末人也。」38
关于沈万三其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顾诚教授（1934-2003）曾撰〈沈万三及其家族事迹考〉一文，可以参看。39
另外，谈迁（1593-1657）《北游录》记当时有「南京沈万三、北京大柳树之谣」。40
《*瓶金**梅》第七十二回也有这个歇后语，文字稍异：「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怎么不晓的？雪里埋死尸，自然消将出来！」41
有趣的是，Egerton译本第七十二回是这样处理的：
“It is common gossip,” Golden Lotus said. “Everybody knows it. If you bury a body in the snow, it always turns up again when the snow melts.”42
到底 common gossip 是借代「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还是指下文 If you bury a body in the snow, it always turns up again when the snow melts？
我们能肯定的是：Egerton 翻译了潘金莲话中的另一句俗语「雪里埋死尸─自然消将出来。」但是原有的「沈万三」「枯柳树」「名儿」「影儿」，全部被Egerton 省略掉了。
关于「北京枯柳树」，有学者这样解释：「枯柳树，北京地名，传说明代北京城是用枯柳树挖出的金钱建造的。」43
又有人说：「枯树弯，一作枯柳树，北京地名。传说树下曾掘出巨额金钱，北京城即用此钱建成。」44
《明实录》嘉靖二十九年八月有「游骑散掠枯柳树等各村落」。45
不过，David Roy 在第三十三回和第七十二回都没有把「枯柳树」当成地名看待（他译成 withered willows）。46
其实，潘金莲自己道出了「北京……」所歇的是「树的影子」。
看来，「枯柳树」在整句话中是先作为地名，然后，说话人用关联手法引出「树影」。47
第七十七回，潘金莲还说过同类的话：「宫外有株松，宫内有口钟，钟的声儿，松的影儿，我怎么有个不知道的！」48
所谓「影」，强调凡事必有前因。
《*瓶金**梅词典》
（二)刘湛儿鬼儿
《*瓶金**梅》第三十九回，潘金莲话中有一个歇后语，涉及历史人物刘湛。这个人物，Egerton也删掉了。
话说李瓶儿所生的儿子寄名在吴道官庙里，事后，潘金莲取过红纸袋儿，扯出送来的经疏，看见上面西门庆底下同室人吴氏旁边只有李氏，再没别人，心中就有几分不忿，拿与众人瞧：「你说贼三等儿九格的强人！你说他偏心不偏心？这上头只写着生孩子的，把俺每都是不在数的，都打到赘字号里去了。」
孟玉楼问道：「可有大姐姐没有？」
金莲道：「没有大姐姐倒好笑。」
月娘道：「也罢了，有了一个，也就是一般。莫不你家有一队伍人，也都写上，惹的道士不笑话么？」
金莲道：「俺每都是刘湛儿鬼儿的？比那个不出材的，那个不是十个月养的哩？」49
最后那句提到「刘湛鬼儿」「不出材」，Egerton 的译文是，
“We are no worse than anybody else,” Golden Lotus said, “we all took the same length of time to come into theworld.”50
（既无「刘湛」也无「鬼儿」），可见，「刘湛儿鬼儿」这个歇后语被Egerton「化于无形」只略存其义：“We are no worse than anybody else”。意思是：「我们也不比别人差」。
如果读者拿 David Roy 的译本来作一比较，就会发现，Roy 对原文的细节比较重视，那个歇后语，他翻译为：
“Are we all nothing but: The ghosts of Liu Chan’s daughter?”
Demanded Chin-lien. “Compared to whom is it alleged that we: Don’t amount to anything?
Which of us did not undergo ten months of gestation in the womb?”51
（可见 Roy 的译文保留了人物的姓名 Liu Chan），和整个结构 不过 The ghosts of Liu Chan’s。，daughter这句话，译本的读者不容易理解。
因此，Roy 在译注中解释Liu Chan’s daughter和 amount to anything 是什么意思。
在注释中，Roy 说明刘湛的事迹可以在哪些史书上找到。
译注中最关键的是这以下两句：
He is alleged to have subjected each of his daughters to infanticide as soon as she was born, which elicited the criticism of his contemporaries.
[…] Presumably his justification for doing so was the sexist belief that daughters would not amount to anything.（p.571）
这段话告诉读者：据说刘湛生下女儿，就会马上杀掉，原因是刘湛有重男轻女的思想。
中国学者鲍延毅认为「刘湛鬼儿─不出材」是「指不成材或无用的女子」，他对刘湛的生平有详细的研究，写了一篇〈舆论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读者可以参看。52
《*瓶金**梅语词溯源》
（三)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
Egerton不是凡遇歇后语都避重就轻。对待《*瓶金**梅》书中的歇后语，他多用直译法，而且直译后不为读者提供额外的信息，这和 David Roy 的做法大相径庭。
以下，笔者举一个实例。
《*瓶金**梅》第二十三回，西门庆道：「我和他〔宋蕙莲〕往山子洞儿那里过一夜。你吩咐丫头拿床铺盖，生些火儿。不然这一冷怎么当。」
金莲忍不住笑了：「我不好骂出你来的！贼奴才淫妇，他是养你的娘？你是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在那石头床上卧冰哩。」
西门庆笑道：「怪小油嘴儿，休奚落我。罢么，好歹叫丫头生个火儿。」
金莲道：「你去，我知道。」当晚众人席散，金莲吩咐秋菊，果然抱铺盖、笼火在山子底下藏春坞雪洞里。53
「王祥寒冬腊月行孝顺」可以歇「卧冰」。王祥，《晋书》有传，其人事母至孝，为母解衣卧冰求鱼，是《二十四孝》中的主角。54
潘金莲提起王祥行孝，意在讽刺西门庆甘愿为了和蕙莲交欢而忍受一整夜寒冷。
Egerton把「王祥」那句直译成：
That slave’s wife might be your mother and you might be Wang Hsiang, carrying out the duties of filial piety in winter.
Only you’d rather lie on awarm bed than on ice.（vol.1, p.324；大中华文库本，页551）
我们相信，一般西方读者大概不会熟悉 Wang Hsiang 的事迹 也不熟悉他的 filial piety 是怎么一回事 只能凭借下文 lie on，，ice 联想一下。55
为何「刘湛」被省掉不译，而「王祥」照样译出？去取的原则何在？对此，Egerton也没有说明。
《*瓶金**梅》的隐语甚多，研究书中隐语的论文，可以汇成一本专书；《*瓶金**梅》的歇后语也不少，白维国《*瓶金**梅词典》就辑录了一百六十多条歇后语。56
我们必须承认，隐语未必可解，歇后语也不容易用英语表述。57
因此，笔者撰此文的目的不是要抨击 Egerton 因为 Egerton自己早就说过 I have made no attempt to produce，：a “scholarly” translation, […]58
巧用隐语和藏词，显示有些书中人物（例如：应伯爵、潘金莲等人）口才了得。59
这是《*瓶金**梅》人物塑造（characterization）的一个环节，所谓「文如其人」，出色的文学作品往往都有这个特点。
按一般的翻译要求，译本应该反映原著的艺术特色。直译的效果可能不佳，但是，由于隐语和藏词往往涉及特殊的语言技巧（例如谐音），在这种情况下，适量的删略，是一种权宜的做法。
笔者想指出：所谓 Egerton「无删节」，与事实不符。「完美」之论，也是难以服众的说法。
Egerton 本人也没有这种想法，他说：
I did not flatter myself that it was a perfecttran slation.60
中国大陆评介书籍说Egerton「译文完美，无删节」，这种说法，实属以讹传讹，不可置信。
翻译史的编纂，若亦以讹传讹，亦将毫无公信力可言。
（2014 年春撰于香港）
注 释：
1 据 1972 年版的 Publisher’s Note 所说，将拉丁文句子翻译成英文的是 J. M. Franklin。
2 Winston L. Y. Yang, Peter Li and Nathan K. Mao, Classical Chinese Fiction: a Guide to its Study and
Appreciation: Essays and Bibliographies (Boston: G. K. Hall, 1978), p.219.
3 王丽娜：《中国古典小说戏曲名著在国外》（上海：学林出版社，1988），页 141。
4 张弘：《中国文学在英国》（广州：花城出版社，1992），页 236。
5 宋柏年主编：《中国古典文学在国外》（北京：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1994），页 445。
6 这类例子很多，随便列举：第六十四回原著有「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这个联句，
Egerton译本上显然没有相应的诗句。见《大中华文库‧*瓶金**梅》（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页 1584。又如，第六十五回的卷首诗，Egerton也没有翻译。
7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 501。
8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页 262。这个隐语，Egerton 照
着字面翻译了，见 vol.2, p.63. 例如，「硝子石望着南儿丁口心」 「硝子石」Egerton 译为 a piece中的，
of stone.这个译文只有「石」，「硝子」没有着落。
9 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页 411。
10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页 134。傅憎享认为「硝子石是假水晶、假玉之类的玻璃」。卜键、白维国认为可能是「嵌字切口」：「即硝子石取『石』字谐音『实』，望着南儿取『南』字，谐音『难』，丁口合起来是『可』字。连起来为『实难可心』。」语见《*瓶金**梅词话校注》（长沙：岳
麓书社，1995），页 878。
11 梅节：《梦梅馆校本*瓶金**梅词话》（台北：里仁书局，2007），页 461。
12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 502。《新刻 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三联书店；济南：齐鲁书社，1990），页 414。
13 The Golden Lotus: A Translation, from the Chinese Original, of the Novel Chin Ping Mei. Trans. byClement Egerton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LTD, 1935), vol.2, p.64. 《大中华文库本》 页 769。，
14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页 71。
15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519。
16 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页 412。另参白维国编：《*瓶金**梅词典》（北京：中华书局，1991），页 205。卜键、白维国：《*瓶金**梅词话校注》（长沙：岳麓书社，1995），页 879。
17 当然也可能有其他原因，例如，难以用英语表达。
18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则认为：「青刀马：当然不是直指语义，而是几经曲折。刀马指脚……」详情见其书页 263。
19 摘自 America Heritage Dictionary.
20 参看洪涛：〈《*瓶金**梅词话》中双关语、戏谑语、荤笑话的作用及其英译问题〉一文，载于《*瓶金**梅文化研究（第五辑）》（北京：群言出版社，2007），页 345-365。 笔者所用的崇祯本指《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济南：三联书店‧齐鲁书社，1990），此书底本藏于北京大学图书馆。
21 严复在《天演论》「译例言」讲到：「译事三难：信、达、雅。求其信已大难矣，顾信矣不达，虽译犹不译也……。」
22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4），页 505。另参《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三联书店；济南：齐鲁书社，1990），页 417。《梦梅馆校本*瓶金**梅词话》的断句作：「贼小淫妇儿，你又少死！得我不缠你，念佛。」（页464。）23卜键、白维国：《*瓶金**梅词话校注》（长沙：岳麓书社，1995），页 881 说明「望江南」是词牌名，「巴山虎」是「一种攀援植物」。
24 吉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编：《*瓶金**梅艺术世界》（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1），页 249。
25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3），页 148-149。
26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366。
27 鲍延毅：《*瓶金**梅语词溯源》（北京：华夏出版社，1996），页 148。
28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367。秋胡故事早见于汉刘向《列女传》。到元朝，有石君宝《鲁大夫秋胡戏妻》杂剧。
29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229。‧30 卜键、白维国：《*瓶金**梅词话校注》，页 1421。
31 霍现俊：《*瓶金**梅发微》（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2），页 329。
32 魏子云：《*瓶金**梅词话注释》（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7），页 530。
33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页 156。
34 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页 273。
35 「才待用手去取」以下，摘自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518。另参《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香港：三联书店；济南：齐鲁书社，1990），页 426。
36 「勒掯」的意思是「刁难，故意为难。」参看白维国编：《*瓶金**梅词典》，页205。
37 Egerton,The Golden Lotus, vo1.2, p.78；《大中华文库本》，页 793。
38 王利器主编：《*瓶金**梅词典》（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88），页 187。
39 刊于《历史研究》，1999 年 1 期，页 66-85。
40 谈迁撰，汪北平点校：《北游录》（北京：中华书局，1960），页 135。
41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1160。
42 Egerton,The Golden Lotus, vo1.3, p.306；《大中华文库本》，页 1819。
43 白维国编：《*瓶金**梅词典》（北京：中华书局，1991），页 729。
44 陶慕宁校注：《*瓶金**梅词话》，页 424。
45 转引自霍现俊：《*瓶金**梅发微》（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页 303。
46 Roy, vol.4, p.348.
47 卜键、白维国认为「南京沈万三……」这句的意思是：「谓事情明显，尽人皆知，就如南京沈万三的名气和北京枯柳树的影儿一样。」语见卜键、白维国：《*瓶金**梅词话校注》，页899。
48 梅节校订：《梅节重校本*瓶金**梅词话》（香港：梦梅馆，1993），页 1100。
49 「取过红纸袋儿」以下，摘自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619。另参《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页 177。「刘湛儿鬼儿的」，词话本作「刘湛儿鬼儿么」。
50 Egerton,The Golden Lotus, vo1.2, p.176；《大中华文库本》，页 963。
51 Egerton,The Golden Lotus, vol.2, p.423.
52 鲍延毅：《*瓶金**梅语词溯源》（北京：华夏出版社，1996），页 118-121。卜键、白维国认为「刘湛鬼儿」比喻不成材料，没有用处的人。参看卜键、白维国：《*瓶金**梅词话校注》，页1081。
53 王汝梅校注：《皋鹤堂批评第一奇书*瓶金**梅》，页366。另参《新刻绣像批评*瓶金**梅》，页 296。
54 在《晋书》中，王祥是「解衣剖冰」，《二十四孝图说》改为「卧冰」。参看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页 156。
55 David Roy 的译文，见于 vol.2, p.51. 他除了直译外，还附加了注释，见p.485。
56 见于《*瓶金**梅词典》的「附录一」。
57 第七十六回，应伯爵骂李桂姐和郑月儿道：「我把你这两个女又十撇，鸦胡石影子布儿朵朵云儿了口恶心。」这话被海内外学人视为《*瓶金**梅》最难解的隐语。参看傅憎享：《*瓶金**梅隐语揭秘》，
页 280。
58 Egerton,The Golden Lotus, 1939年版 “Introduction,” p.vii.
59 《*瓶金**梅词话》第六十回，李瓶儿的儿子被害死，潘金莲称快，竟接连用了好几个歇后语来宣泄情绪。潘金莲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
跌了弹〔蛋〕也，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鸨老**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语见《梦梅馆校本*瓶金**梅词话》，页937。
60 Egerton,The Golden Lotus, 1939年版 “Introduction,” p.vii.
文章作者单位：香港中文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收录于《洪涛<*瓶金**梅>研究精选集》，2015，台湾学生书局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