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虽然有些夸张,但至少也说明,异乡相逢的同乡是喜悦的,语言上少了隔阂,有了倾诉的对象了。
去年岁末,惊闻恶噩,我的三叔公仙逝,悲寂感伤之余,我一早便从浦东白莲泾汽车站乘上了回枞阳的大巴,我要送送这位慈祥的长辈最后的一程。
那是一个极严寒的早上,空气凛冽得快要凝固一般。天阴沉着,浓雾从山涧、丛林里汹涌而出,车外的世界变得模糊起来。雾霾阻挡了我的视线,也凝固了我的思维。
我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也许有些木讷,有些固步自封很难融入别人的世界里。总之,在陌生的场合上我大多数是缄口不语的。我坚定地执行着扮演着我只是一个听众的角色。
汽车减速前行,一层层雾霾被冲破后又一层层地纷涌而来。车上的人都是我的故乡人,他们亲切地交流着,他们的言语分贝不一,言词上低调的、炫耀的不绝于耳。也有用半生不熟的蹩脚的普通话交谈着。其实,在这种场合下他们完全不需要用普通话去交谈的,他们僵硬的舌头不能正确发出去声和入声,听起来让人很别扭,牙根庠庠的。
我的前面坐着两个女人,从她们的侧面和装扮上可以看出她们应该是五六十岁的人了。我看不到她们的面孔,也无法看到她们的面部表情。她们留给我视线的是露出椅背的后脑勺——一个扎马尾辫子、一个短披发。她们在寒暄中逐渐熟络起来,她们的交谈引起了我的注意。
因为无法知道她们姓甚名谁,这里我故且以"马尾辫"和"披肩发"代之。
通过 靠椅的间隙里,我看到马尾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只苹果,递给披肩发的女子。马尾辫想用这只苹果传递着友情,披肩发婉拒着。但盛情难却,披肩发只好收下。
她们拉开了话闸子。
从她们的谈话中,我大概听出,披肩发是我的汤沟近邻,她的老公生病在上海就医,她的一个女儿在上海七浦服装城打工。
"你有几个孩子?"马尾辫问。
"五个女儿",披肩发回答道。
"乖乖!那你嘴巴吃歪了。"
也许这句家乡的俗语外人听不大明白,那就是好吃的东西太好太多了,以至于吃歪了嘴,含褒义。
下面我就整理一下她们交谈的内容,呈现给大家一个真实的故实。
披肩发有五个女儿,大女儿就嫁在汤沟离她家不远。按理说披肩发老有所依所靠了。然而,大女儿却说她们老两口偏心,没有给她读书。她是个文盲,不会用智能手机。她又是个菜农,卖菜时不能让别人手机刷码支付,收现金烦琐还要辨别真假钞票。有些顾客买好了菜却因为没有现金支付而掉头就走,她愣在那里看着同行窃窃地笑。
大女儿结婚披肩发收了彩礼,这又是大女儿心中恼恨的一个结。许多年来每每谈及,大女儿仍旧忿忿不平。
听得出披肩发是憎恨她的大女儿的,一口一个"大丘子"地骂着。仇深似海一般。
她的二女儿嫁在浙江温州,这个女儿是以姣好的容颜和青春作为资本,守着日渐式微和风雨飘摇的家庭。每回电话里女儿涕泪交加地诉说着种种痛苦,把她的心揪了又揪。
二女儿告诉她,她的丈夫有了外遇,小三已经找上门来,公开宣战。看来这个家庭已经名存实亡了,女儿无助得精神几经崩溃了。
老三是这个家庭最有出息的女儿,大学毕业后过着独身云淡风轻的日子。婚姻问题上一直是坎坷荆棘叠加着。那一年春节,她领回了男朋友,小伙子人长得倒不错,也很精神。只是他是个装修行业的木工,这让她们老两口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再掉价也不能掉到这个份上呀!老两口黑着脸让这个木工师傅知难而退。春节过后这个女儿就失去了联系。
"唉!"披肩发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大概是不再顾忌家丑外扬了,下了车谁也不认识谁。竹筒倒豆子她把所有的辛酸与郁闷,向这个萍水相逢的马尾辫尽情相诉。其间马尾辫唏嘘不已,也发出阵阵感慨与怒骂。
"白养了,少有!"马尾辫感同身受,骂到。
老四在杭州开理发店,先前生意一直寡淡,后来生意好起来又被警察封了门。又听说老四和人打架至人伤残,从此没了音讯。
我心里一紧,难不成这个老四在做着什么不光彩的勾当?
"我这身做人的衣裳都是老四买的",我听到披肩发弹了弹身上的衣裳,那衣裳哔哔作响,也不知是炫耀还是无奈。
老么就是在七浦上班的女儿,如今还没成家。
原本她们两老口准备把小女儿招亲,合适的人选已有了眉目。但大女儿竭力反对,原因是她们家有一栋临街的两层小楼,底层是个可以单独出租的门面,也是她们主要的收入来源。大女儿的居心老两口心知肚明,眼下只好耗着。
老头子前几年做小工还有人要,自打生病两次手术后就完全失去了劳动能力。医疗花费上几个女儿互相推诿,大女儿一口咬定老头子身上还有钱,老两口赌咒发誓日头头上照着,天地可鉴。
"大姐,你真不幸!"马尾辫深表同情,改称她为大姐了:"一群白眼狼,白搭一葫芦瓢鸡蛋了!"听得出来,马尾辫是个快言快语的人。
短暂的沉默,两人各自酝酿着自己的情绪。
马尾辫率先打破沉默,她也诉说着自己的家事来。她说她的儿子在上海搞机床设计,儿媳妇是湖北人。原本她是来侍候儿媳妇坐月子的。可儿媳妇怕她累,请了月嫂。
"一个月要两万呢!"马尾辫啧啧有声,似是惋惜又似是炫弄。"这个钱给我多好啊!这孩子,真是的……"
"月嫂是专业的",披肩发严正地纠正道:"大妹子,你就别掺和了,现在的年轻人和我们(生活观点)不一样啊!"
马尾辫接受了披肩发的纠正。
马尾辫有个女儿在枞阳读高中,本来她是陪读的。因为媳妇待产,她临时让别人替代一下。现下好了,不用麻烦别人了。
马尾辫说得兴起,我看到她的手配合着她叙述的节奏在我目之及处有力地挥舞着。
她说她回来的时候,儿媳妇千叮万嘱,要她保重身体,一口一个妈的,并代她向公公问候。我猜想马尾辫的脸上一定洋溢着幸福与自豪。
"儿媳妇在网上买了四个保温瓶,说是方便小姑子读书。八百多块钱呢!豪华型,哎,也真舍得。"
马尾辫把"豪华型"这个新词挂在嘴上,说了又说,俨然她是个有学问的人了。
披肩发心里充满了羡慕,她说你的儿媳妇比我的女儿都好,你真的有福气,真是人比人气坏人啊!
……
汽车不知何时加快了速度,雾霾被阳光撕扯得支离破碎,两旁的田野里空无人迹。家乡的距离被汽车拉得愈来愈近了。
两个女人不再语音了,也许是她们累了,也许是她们各自咀嚼着生活的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