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井1999:十八岁出门远行,男工被当成香饽饽

十八岁那年,我出门远行,来到深圳打工,经历了无数次挫折之后,最后落脚于一家塑料厂。工厂在沙井新桥第三工业区,靠近107国道,主要生产塑胶零件。

我分在啤机部,说起来,工作倒很简单,无非根据指定的订单,往机器里灌注原料,再将压制好的零件取出来。每天重复千次万次这样的动作,便会觉得单调乏味。所幸,工作虽然辛苦,心情却很愉快。

当然,这得益于塑料厂男女比例严重不平衡,男工远远少于女工。别的不说,以我们啤机部为例,分在A班的这一拨人,七十多号员工,只有六七名男工。恰恰因为这一原因,我刚进厂,便享受到了香饽饽一般的待遇。

当然,那是1999年,工厂招人重女轻男。现在的情况,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只在沙井待了一年,但那也是我最刻骨铭心的一年。这一年间,我经历了许多难忘的人和事,感受到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温暖与关爱。我曾和两名女工一起,从工厂徒步到松岗塘下涌,看完东莞长安的夜景,又徒步回厂。

还有一回,我踩着一辆借来的单车,带我的搭档小芳,去福永凤凰山祈福。回来途中,夜色已深,单车撞上一块石头,摔了一跤,小芳的连衣裙被刮破了一块。我脱下衫衣,帮她系在腰下。我俩看着彼此的怪模样,一路笑着回到厂里。

最念念不忘的,是那年中秋夜,一群女工陪我过中秋。聚会的地点,在工厂宿舍天台,原本只有两个人,后来传开了,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很棒,最后竟然聚拢了十二个人。我们在天台席地而坐,谈各自的理想,未来的人生。一边谈话,一边开怀畅饮。我们喝了许多酒,醉倒在地上,正好可以仰头看月亮。

时间尽管过去了二十余年,但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许多画面仍然鲜活如初,历历在目。

沙井1999:十八岁出门远行,男工被当成香饽饽

九十年代的珠三角,工厂的机器便印钞机一般,日夜不停地运作。那时似乎根本不愁订单,只要有人,有机器,赚钱根本不是问题。赚多赚少,取决于机器的速度能开多快,工厂的人手足不足够。

自然,塑料厂也分白夜班,即使是中秋这样的传统佳节,我们仍然要上班。中秋那日,我们A班正是白班,晚上八点下了班。从车间出来,我和搭挡,负责削披锋的女工小芳说,朱哥,你晚上有事么?我说没事。小芳说,要不,今晚咱俩一起赏月吧。

我同意小芳的提议,可去哪里赏月呢?工厂外面倒是有大排档,但人声吵杂,不是赏月的好地方。宿舍走道上,看不到完整的天空,而且也缺少了赏月的氛围。

议来论去,小芳突然想起,宿舍的天台是个好地方。天台原本是上了锁的,但不知谁撬开了,偶尔会有一些情侣跑到天台的暗处谈情说爱。回到宿舍后,我便先去天台,门虚掩着,一推便开了。

走了进去,天台空旷无人,果然是赏月的好地方。我把情况和小芳说了,小芳很高兴。她宿舍里还有三位工友也在,正愁怎么过中秋呢。此刻,听到小芳的主意,很是向往,问能否参与。

小芳问我意见,我自然欢迎。接下来,小芳作了分工。既然要赏月,大家一起去,就得像个样子。买月饼的去寻月饼,买炒粉和炒田螺去厂外小炒菜打包,买啤江可乐的便去士多店选购。我分的任务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就是寻购几份报纸,用于在天台上作凳子。

工厂不远倒是有家邮政报刊亭,但我过去时,报纸早就没有了。报亭以前倒是有报纸,偏偏那天被收购站收走了。我只得去沙井镇上寻找,好在到了市民广场,附近一家报亭找到了报纸。

待我回去时,小芳领队的那帮女工友,已经备齐了各色物料。在采办饮食过程中,又有几位女工加入进来。不过,我也有所准备,多买了几份旧报纸。

我们围成一个圈,席地而坐,在中间摆在各种吃食。我数了一下,不算我在内,她们共有11人,全是女工。其中,有四名同事,我不认识,也没见过面。别说是我,她们之间也有些彼此互不相识,而我们庆祝中秋的开场仪式,便是互相介绍。

沙井1999:十八岁出门远行,男工被当成香饽饽

小芳带了个头,从姓名、部门、籍贯等作了个人介绍。后面的人学着样子,双各自增添了些内容,比如兴趣爱好之类的。我和小芳的一次普通赏月活动,竟然弄成了一个户外的派对,的确有些出乎意料。

其实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出门在外,大家都想念家乡,思念亲人。离家千里,又遇佳节,那种情绪又更强烈。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时的人们,心思都很单纯。心不设防,容易对人坦露心怀。当然,尤其是女工们,也渴望找到一个心灵知音,陪伴她鼓励她。

互相介绍后,大家彼此碰杯。当然,光是碰杯也没气氛,小芳提议来划拳猜酒令。小芳以前在大排档当过啤酒女郎,对于酒文化很有一套。在她的积极调理之下,同事们越喝越高兴,越高兴便越是开怀畅饮。

这样才过了半小时,酒便喝完了。我们才知道自己准备不足,后来那几位女工,因未参与物品采购,正有些不好意思,此时便自告奋勇,下楼去采买啤酒和饮料。

去了三个人,十分钟后才回来,每人都抱了一只纸箱,全是啤酒,而且是冰镇的。她们把厂外三家士多店的冰箱都打荡了一空,选了最冰爽的。

酒是越喝越尽兴的,何况还有月光。大家又喝完一瓶,其中有个女孩,就是后来去啤酒,叫云云的。她提议大家唱一支歌,大家都说好,选歌时,大家为难难了,想选一首符合此时此刻情绪,而且大家都会唱的。

我们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也没个结果,不是你不会,就是我没听过。最后云云恍然大悟,说,我们就唱《难忘今宵》。我们都觉得好,一致通过。

云云带头站起来唱歌,我们随着节拍唱起来。但这还不够,因为云云已经边唱边跳起舞来。在她的带动下,我们起身开始跳舞。先是随意乱跳,后来,便结成对子。云云主动抓住我的手,我随着她的节奏跟着跳起来。云云是跳舞高手,而我只能望而兴叹。不过,还好,她没有怪我跳得不好。

唱完《难忘今宵》,我们的聚会还没有结束,酒还没喝完呢,而且,最重要的主题赏月,尚未真正开始。

沙井1999:十八岁出门远行,男工被当成香饽饽

接下来,我与每个女工碰了一杯,她们又都回敬了我一杯。具体喝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楚。但我清醒地意识到,我有点醉了。可我心里很明白,因此,我对小芳说,我没醉,我清醒着呢。

原本,有几位之前滴酒不沾的女孩,受到现场的感染,也主动喝起啤酒来。有些女孩一喝便红了脸,有些则一喝便说,感觉天上的月亮在旋转。她这样一说,把大家都逗笑了。

最后,我们开始了最重要的环节,赏月。我们全部仰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云云躺在我旁边,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怎么回事。她突然靠在我耳边,对我说,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点了点头。她又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我虽然有点醉意,但也被她的话惊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要知道,我与她两个小时前才认识的啊。好在,她没有继续追问答案。后来我想,大约是她真的喝醉了吧。

月亮周围有一些星星,大家数着星星,又把星星比着正在赏月的我们。可是,月亮旁边的那些星星,数来数去,也只有十颗,而我们则有十一个人。最后,那个叫胖胖的女孩玩笑似地说,朱哥不是星星,他是月亮,是我们所有的人月亮,你们说是不是?

她这么一说,大家便哄地笑出声来。胖胖的话,其实意有所指。讲的是,厂里有个女工,喜欢一个男孩子,把他当成月亮,天天去讨好他。可惜,男孩不喜欢女孩。

虽然我没有那样的荣幸,但胖胖把我比作月亮,对我是无上的荣光。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我们在地上躺了多久,望了多久的月亮。到底,我们要回宿舍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工作要继续,生活要继续,而这个特别的中秋节,成为了我们记忆中最美好的回忆。

在那一年中,我没能和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女孩交朋友。现在想来,应该是我太迟钝了吧,没能品出她们话语里的深意。又或者,我把她们借着酒意讲出来的话,当成真正的醉话,或者当成开玩笑讲给我听的话。

沙井1999:十八岁出门远行,男工被当成香饽饽

总而言之,面对她们发过来的球,我根本不敢*招应**。即使什么也不曾发生,但那个中秋足以铭刻在我生命深处,永远也不会有别的中秋夜可以替代。

至今想来遗憾的是,我只在沙井待了一年,就回到了故乡。

后来,我听说,小芳去了广州,云云则早早结束打工生涯,回家相夫教子,不过,她的婚姻并不幸福。至于原因,她一直没说,我也不好深究。再后来,我们便断了联系。胖胖呢,在塑料厂待了五年,期间回家结婚,又和老公一起来到塑料厂。其他的女工们,则散落到五湖四海,就像她们来塑料厂之前一样。

很多次,我曾想过,如果我能穿越时空,回到1999年的中秋夜,我会不会作出一些改变呢?实话实说,倘若十年前让我回答,我肯定会有所行动。毕竟,人性如此,而我当年太老实了。

然而,现在,我会给当年的自己点一百个赞。若只图一时之欢,那些美好和美妙的画面,便会像肥皂泡一样,只要稍一触碰,便会消失于无形,永不复在。当年的那些美好,值得我记忆一辈子。今天想起,心中仍然泛起蜜似的甜。

口述:朱先生

撰文:三惊胖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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