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寻美者之“今宵别梦寒”》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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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海棠/演播：白海棠/版权所有
一个二十岁女人的底气，或许来自于青春美貌；而她过了三十岁的底气，则完全来自于钱包。
庄晓梦买了一张机票，九年后再赴广州。这一趟航班上依然坐满美业的老板娘，依然个个把名牌穿在身上，她们认为彼此殊途同归，然则在这空中簇拥排列的几百个座位里，暗中早已分出伯仲。
美容行业，在中国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萌芽，跨过世纪一路高歌，如草原上广袤无垠的野蔓肆意生长开来。长得最野蛮、开得最热烈的那一株，叫陈征雁。这是庄晓梦站在广州琶洲展馆宏伟壮观的最大展厅最大面积展台前看到的，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亲切，以及一种扑面而来的势能。
九年，对一个行业的发展来说意味着更新升级；
九年，对一个从业者，一个有目标、有追求的从业者来说意味着自我规划和主动成长的双重挑战。
一面超大屏幕下搭起的巨型舞台占据了整个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围成三面的合金桁架上悬着几百组射灯、筒灯、霓虹灯。所有耀眼的光全部投射在舞台中央，大屏幕上循环*放播**着一个个“丑小鸭变白天鹅”的VCR。台下摆着十几组洽谈桌椅，挤满好奇的参观者。音箱跟前站着的人群给那些随节奏凸起的扬声器外壳锤打到后背，还是捂着耳朵不舍离开。她们在等待一个神秘人物的出场。这个人在寸土寸金的琵洲展馆包下上千平米展位，要做一场掀起美业革命的演讲，怎能不令人翘首以盼？
如果不是大屏幕中央硕大的“陈征雁”三个字出现，庄晓梦绝不相信站在她面前的这位扎着马尾辫，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岁，很是英姿飒爽的女孩子是比她大五岁的昔日好姐妹。陈征雁在一块白板前演讲，一手持麦克风，一手拿白板笔。她用极短的十几秒时间迅速勾勒出一个妙龄女郎的侧脸，告诉观众们这是女人年轻时的模样。然后用手指将下颌线抹去，重新在两点间描出一条向下斜的线，这女人看上去就突然变老了十岁不止。
“各位，女人衰老的一个标志就是面部的下垂和凹陷。大家同意吗？”
“同意。”扬声器外壳猛烈凸起。
“我们的‘微雕’技术，就是在面部做加减法，让松驰凹陷的部分加起来，让多余的部分减下去，让女人一夜回到十年前……”
台下迅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将崇拜之情投向这个新技术的创始人。
庄晓梦有些发怔。她的纳罕不止来源于陈征雁创立的“微雕”技术，还来源于陈征雁在自己脸上的改造。虽然她一直对陈征雁的大胆创业怀有充分的心理预期，但还是吃了一惊。陈征雁的大刀阔斧超出她的想象。
她正发呆，突然感到肩上给人拍了一下，回头，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贴上来。
居然是简丹丹！上次在月亮出生的医院见到简丹丹，她还只填充了下巴和“苹果肌”，这次几乎动过全脸，堪称“千刀万剐”。庄晓梦心中暗想：她们俩这几年变化实在太大，把我远远抛在边疆了。
“晓梦姐，我想死你了！”简丹丹一把抱住庄晓梦，瘦小的身躯还是力大无穷，箍得庄晓梦的肋骨紧缩起来。
“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惊喜溢于简丹丹的眉梢眼角。她这张脸被玻尿酸撑得错落有致，便于她以身示范，逢人就宣讲“微雕”技术，对她来说这五官和全身都是可利用的谋利资源，自家产的，相当方便易操控。
本来姐妹重逢有千言万语，无奈这嘈杂的空间没有一寸可以叙话的地方。简丹丹趴在庄晓梦耳边喊道：“晚上，我们在展馆对面的‘嘉丽’酒店还有说明会。我们订了不少房间给客户，你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吧。”这一句几乎声嘶力竭，庄晓梦点头示意简丹丹别再毁嗓子了，她晚上一定去找她们。
陈征雁在台上继续激情演讲，庄晓梦穿过人潮去看其它项目。比起九年前她“初进大观园”的惴惴与生涩，这次从容淡定了许多。而整个美博会比起九年前，脱掉一种市井商贩大集市的土气，增添不少新潮时尚的美感元素——这才像个“美业”博览会的样子，晓梦想。这也说明行业协会起到积极作用，使行业更规范有序了。
陈征雁创办的“美人鱼”公司以及她的“微雕”技术本不属于生活美容的业务范畴，它介于皮肤护理和整形手术之间，这个项目太新，以至于组委会不知将它放在哪个展馆，它所在的这个展馆里，都是高端的美肤、美体、美胸、SPA水疗项目。
隔壁的公司展位面积也不小，在舞台中央摆张美容床，上面躺着一个戴面具的女模特，下半身盖着被子，将整个赤裸的胸部以上全露出来，头顶上方坐一位美体师，即将开始在她身上演示美胸项目。为了增强现场演示效果，公司将摄像机对准美容床，一对丰满诱人的乳房立即投射在大屏幕上。这舞台正对着洗手间，大半个展馆的男人都跑来站在洗手间门前吸烟，在烟雾的掩护下，眼睛紧盯着大屏幕欣赏免费的裸体艺术。美体师的双手涂满精油，在那对乳房上打圈按摩，只几下便将一侧乳房塑造得更加饱满高耸起来，连乳晕都呈现出粉红，乳头迅速膨胀，惹得吸烟的男人们发出不约而同的唏嘘。那一旁卖饮料的人用戏谑调侃的语气叫道：“纸巾一元一包，快买一包擦鼻血啦……”
任何商品，若贴上“艺术”的标签，总会带上千百倍的附加值。谁能用好艺术标签，谁就能做到利润倍增。陈征雁就是最会利用艺术标签的人。
展馆对面的“嘉丽”酒店，几乎被陈征雁的“美人鱼”公司包下来。晚上八点以后，这里汇聚了上千名白天在展馆现场没能解渴的求知老板娘们。陈征雁讲了一天的课，居然毫无倦意，准时英姿勃发地出现在宴会大厅的舞台上。
庄晓梦的坐席是简丹丹预留出来的。她这桌的其余九个老板娘，她一个也不认得，简丹丹说她们来自全国各地，都在跟“美人鱼”谈合作，于是她对陈征雁的影响力又增加一分敬佩。
晚上的演讲与白天无甚区别，只是更完整的听了一遍。晓梦半知半解，半信半疑。十一点已过，会议没有结束的意思，晓梦打起哈欠，用手半掩着嘴，有点溜号。正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之间，她身边的老板娘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东北。”
“那你是陈主席的老乡啦？”
“是的。”
“啊呀，你这个老乡厉害啦！这个项目了不得，会赚大钱的。你是近水楼台嘛，早就合作了吧？”
“我……还好……我也刚刚了解。”
“啊呀，这机会难得的咧，你这么方便还不快抓住。”
……
会议进行到凌晨的时候，已经有一大半人签约。剩下有疑问还在犹豫的，由简丹丹带领几个顾问在“跟单”。晓梦领教到一种创业的艰辛与激情，却没被“*脑洗**”式的灌输彻底感染，或许她对陈征雁太过熟悉，用她身旁那个老板娘的话说，这是“近庙欺神”。
“等你想明白了再做，人家都赚翻了哦！”那老板娘十一点半就签了约，现在挤到陈征雁身边讨教去了。
晓梦终于挺不住，几乎能立刻躺倒在圆桌旁，她望一眼还在忙碌中的陈征雁和简丹丹，只好拖着疲倦的身体回房间休息。直到第三天上午，她才与两位姐妹说上话。
“晓梦，我衷心希望你能加入‘美人鱼’。”陈征雁开门见山地邀请晓梦，真诚又亲密地拉着她的手。
“你记不记得那年我们从广州回奉京，在火车上我问你俩的问题？”
“记得的。”
“晓梦，我三年前就想明白了：美容行业——不，做任何行业最重要的，是先机和模式。我们都不应该错过。我也早说过，你是落草的凤凰，不该老呆在那个小鸡窝里。前几年你结婚了，我们姐妹都觉得你很幸福，也不好打扰。现在自由了吧？”
“……”
“晓梦姐，陈主席说得没错呀。”简丹丹随声附和。“我们公司现在总部设在上海了，面向全国的美容院招商。你这两天也看到了，我们已经签了几百个店家，这个势头多猛啊！你赶快跟我们一起干吧。你现在恢复单身了，更得多赚钱好养女儿啊！”简丹丹戳到晓梦的痛点，但还不足以说服她。
有些话，她并不能当面直说。比如前一天在展馆里遇到一个北京来参观的整形医生，非常严肃地指出陈征雁的项目在打法律擦边球。这个项目肯定不属于生活美容范畴，是不能在美容院里操作的。陈征雁什么出身？她根本没有执业医师证，却在这里大肆宣传自己的技术，甚至亲手操作，注射所用器械和药品没有正规来源，这里面的风险隐患巨大！
但市场，总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商业，总是趋利的原则。从这点上来说，陈征雁也有她的道理。资本主义的原罪总不能让陈征雁一个人背负吧？她只是一个精明的女商人而已。
“大雁姐，我还是习惯这样叫你。”
“好啊，你就这样叫。”
“这次来广州，尤其看到你们取得的成绩，我真的感到很震撼。我为你们高兴，也真心祝福你们能有更大成就。只是我目前的情况，不允许我离开奉京。月亮太小了，舅妈虽说身体基本康复，但毕竟经历过一场大病，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全家都需要我的陪伴和照顾，我实在走不开。你们会理解我的是吧？”
当然会理解。
陈征雁是何许人也！她面带微笑，含着十分的真诚送别晓梦。一个志存高远的女商人，心怀天下的美业，分分秒秒考虑的是市场占有率，她只是对一个老友表达了情感上的诚意，但也足够让老友感到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