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知县愣了许久,终于听出端倪,不觉怒火中烧,粗暴地一把拉开母亲,指着无念道长,咬牙切齿道:“你,你,你就是唐骏?就是在新婚第三天抛下我娘,寻找旧恋的薄情郎?就是一去无影踪,害得我娘四十年寻觅天涯海角的负义人?就是气死我祖母,气病我祖父的不孝子?就是使我已为人父却不知己父是谁的老东西?好一个荒唐无耻之徒!”

无念道长抖嗦着嘴唇,不知说什么才好。唐母对儿子喝道:“人杰,休得无礼!他是你爹,怎么可以对你爹说这种话?今日意外邂逅,总算老天有眼!还不快快叫爹,快!”
“娘,”唐知县委屈道,“抛妻弃子,天下哪有这样的爹?”
唐母气得脸色铁青,斥道:“孽子!走到天边,他总是你爹,你总是他的骨肉,没有他,岂有你?血浓于水啊!你,有爹却不认,却是大逆不道!”
无念道长道:“兰妹,别责怪孩子。他骂得对,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正所谓‘行不正则人不服’也。我不该空恋师妹,弃家遁入空门·····实实在在害苦了你和孩子。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俩。我好惭愧,好痛心啊!如果真能轮回转世,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
“骏哥,别说这些话,过去的事已过去,就算了。我虽然历尽艰难,总算把孩子抚养长大,教他读书,教他做人……三十年前,人杰十岁,乡邻的孩子笑他没爹,他回家来哭喊着要爹,我就带着他离开蜀中老家,踏遍千山万水寻找你,却无所获。十年前,他赴京赶考,中了榜眼,官封七品,赴任如皋知县······谁想到你竟也在如皋,虽然相距咫尺,却情同天涯啊!”

唐知县再也耐不住母亲和这个忘恩负义的人如此缠绵悱恻,遂将母亲再次拉离无念道长身旁,道:“娘,你曾多次说过,如果找到他,一定要骂他个狗血喷头,一定要揍他一百零八个耳光,一定要剥他的皮,咬他的肉,一定要扒他的狼心狗肺······今天怎么都忘了?四十年来,我虽有母爱,却无父慈,受尽别人的冷眼、嘲笑、欺侮、凌辱,我好恨好恨他。为了娘的恩怨,为了我的仇恨,此人不杀,该杀何人?”他满腔愤怒,毅然将判官笔振臂投出。判官笔流矢般直射无念道长胸口。
无念道长木然兀立,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甘情愿地等待儿子处死。
唐母见了,惊叫着疾步上前,张开双臂护在无念道长身前。
锋利无比的判官笔,插进唐母的胸脯,鲜血染红了衣衫,染红了地上的积水。

阴沉沉的天空飘移着阴沉沉的云霾,亦凄亦惨。阴沉沉的晚风吹动着阴沉沉的草荡,如泣如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