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船长载江南月》一书口述者江澄波先生访谈

《书船长载江南月》一书口述者江澄波先生访谈

江老先生给我签名的新书

文I周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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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山房*四代第**传承人,98岁(虚岁)的江澄波老先生又出新书了。这次出版的书名叫《书船长载江南月——文学山房江澄波口述史》,名义上是口述史,实际上应该是江老与韦力、张颖三人的合著书。

一生严谨研究古籍书籍,与人为善、乐观开朗的生活态度,让江澄波老人健健康康地活到了98岁。现在,除了白内障,部分牙齿脱落,其他都很健康,每天一早雷打不动地从家里步行到店里,下午四点准时打烊下班,每天开门和打烊前喂食准时等候觅食的麻雀。除春节三天外,书店全年无休。

听说江澄波老先生是从我父亲那里获悉的。多年前,父亲告诉我他常去曾经单位同事小江父亲的旧书店转转,父亲也爱好淘旧书,家里慢慢也有了一堆旧书。

父亲口中的“小江”,就是江澄波的最小儿子,名叫江益林。他与我父亲在一个单位工作。当年小江跟着父母从苏北下放返回苏州,母亲办理了退休,他顶替(那个年代的就业政策)入厂上班,结婚时分到一间小公房。我们住在一个大院里,邻居几乎每天都要打照面,大院只有公共厕所,一早大家先后都会在公共厕所相会。

早先我不了解小江的家庭背景,感觉他是那种很温顺、谦卑,笑脸相迎,语速缓慢,散发出一股儒雅之气的苏州好男人。他的太太到是快人快语,每天将女儿放在自行车前面的儿童座椅上,推着出大院送小孩上学。

我结婚后就搬出大院单独居住了,后来,小江全家也搬走了。父亲告诉我,小江的家族都是经营旧书的,如今他父亲退休后又开了一家旧书店。后来我才了解到小江的父亲就是文学山房的江澄波老人。

再后来,我也时不时地常去钮家巷的文学山房书店转转,这是书店几次搬家后落脚最长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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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电镀史

有一次,我去江老的书店,找到了一本《苏州电镀史》的内部书籍,是由苏州市电镀协会于2015年编写的。我小时候曾经去过爷爷上班的工厂,城东娄门外的苏州电镀厂,听爷爷讲过他从小从常州武进老家到苏州当电镀学徒这段经历,于是我就饶有兴趣地把这本书认真翻阅了一下。翻阅到一段记载,才了解到我爷爷曾经是苏州最早的电镀行业的从业者。1949年前与一位叫仇南言的合伙人,共同创办了名为“益兴”的抛铜社。1955年8月公私合营时,益兴抛铜社与其他六家同行作坊等一起合并成立苏州电镀厂。爷爷是益兴的小股东,占比11.3%,注册地点在景德路324号。

以前,总觉得只有古籍书才有价值,一般旧书价值不大,这次意外收获,让我对淘旧书的乐趣大增,去江老的文学山房书店次数也越来越多,每次去书店都要与江老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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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船长载江南月》一书口述者江澄波先生访谈

98岁的江老目不明了,但是耳却十分的聪

与江澄波老先生聊天是一种享受。他不仅会把过去经历的历史、人物和细节娓娓道来,更时不时地用诙谐、幽默的语言穿插,常常惹得我开怀大笑。

江老对每一段沧桑经历都用善意和宽容来解读,言语中从未对曾经的坎坷抱有埋怨,遇到那些尴尬的经历总是当成笑话来说。

谈到当年他下放苏北的经历,按照当时的政策,他的夫人,长风机械厂的职工是无需一起跟着下放的,但因为当时长风厂出了一位极左的市革委会主任华林森(相当于市委书记),就积极地要求他的夫人一起去苏北下放。江老带着夫人和年幼的小儿子江益林一起来到盐城阜宁县下放十年。对于这段经历,老人乐观地说:“我是带着六十元工资下放的,而且当地人很照顾他,没有让他下地干活,到负责下放人员管理办公室工作。”

无论是谈及公私合营还是六十年代大量旧书被拉进造纸厂销毁;无论是当年他父亲被定性资本家本人被定性资方从业人员,六十年代三次抄家,大量珍贵*物文**丢失、损坏,还是全家下放苏北,每每提及这些往事,江老表露出的只是遗憾而不是抱怨。他对自己晚年过上的生活是十分的满意,多次说:“遇上好时代呀!”

在江老的新书《书船长载江南月》中,他对于任何曾经有过不愉快的人和事都一概不提,提及都是善人善事。他对我说:“都是历史了,与人要善,没有必要提及哪些不愉快的事情了。”

除下放阜宁的十年时间外,江澄波老先生一辈子在苏州出生、长大、生活,工作,饱经了重重历史沧桑巨变。他从小受到爷爷和父亲的耳闻目染,对于古籍书籍名录和经商之道潜移默化地都铭刻在脑海中,加上他本人天资聪颖,记忆超强,十三岁那年(1939年)跟着姑姑去西跨塘扫墓,途中在胥门的一个旧货摊上淘到两本旧书,回到家给爷爷一看,爷爷夸奖他:“不得了,这是散落民间的天一阁明版藏书。”这是一件颇让江澄波一辈子记忆深刻的事情。我询问他为什么第一次就淘能到宝贝?他说:“耳闻目染!一看明版书就知道是有价值的。”

十六岁那年,他还在私塾读书,父亲要他中断学业,进店打理书店业务,从学徒开始,这一干就整整干了八十年,而且从未中断。

1986年他到了退休年龄,当时正好是改革开放后一切重新复苏,专业人才奇缺,尤其是古籍书籍方面,江老一家四代从事古籍书籍,尤其是熟悉善本研究,没有他的专业,苏州古旧书店经营将会受到重大影响。江老被单位返聘,除了退休工资外,额外有了补贴收入。

2001年社会上刮起了企业改制风,大儿媳徐莉娟从国有企业下岗了,家庭生活受到严重冲击。因为一辈子的坎坷,让江老的子女跟着他一起倒霉,他对此总是感到内疚,希望能够给他们一点经济上的资助。思前想后决定重新拾起自己熟悉的旧书事业,开设一家旧书店,希望赚点小钱贴补家用。当时对下岗工人办个体户有优惠扶持政策,江老就用儿媳名字办理了个体户营业执照,取名“文育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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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当时新注册时没沿用家族百年历史的“文学山房”为书店名字?在《书船长载江南月》江老做了讲述。他解释道:文学山房早年已经公私合营了,如果再取这个名字,人家会觉得资本家搞复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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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儿子每天轮流到店里协助父亲

对于这个说法,我很是疑惑,问他:“您当时真是这么想的吗?”他回答的很干脆:“当然是!”

书中谈到当年单位组织职工到横塘烈士陵园露营,大家从书店步行去,当时的书店支部书记骑着一辆黄鱼车,招呼他:“*江老**,上来乘车吧,你年纪大了。”他当场就婉拒了,在书中他提到当时的想法是:人家是*党**支部书记,我是资方从业人员,资本家儿子,怎么可以让*产党共**员给自己骑车呢?

对于这段经历,我请教他:“当时真的这么想的?”他回答道:“那肯定的,人家是*党**员我们是被改造的人,传出去了是不得了的大事情呀!”

因为经历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让江老一直小心谨慎,思想深处一直以被改造者的心态来对待生活。这种烙印,没有经历过的人会觉得匪夷所思,只有当你亲自经历了,或许才能够深刻理解江老内心深处那种被驯服教化了的心态。

江老在书*特中**意讲述了两次日军进攻苏州导致全家的逃难经历。1938年8月日军占领苏州期间,文学山房书店被破坏,书籍丢失。我问:“当年束师兄回到城里的店里,返回穹隆山告诉你们,说是日本人对书店搞了破坏,那么,有没有可能是当时的流民和小偷的作为呢?”江老说:“书店里有马粪呀,只有日军才有战马呀。”江老重实据的严谨性不仅在古籍书籍研究上,连历史事件也如此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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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船长载江南月》一书首次印刷3000册,一周售罄。马上加印3000册,也基本快售罄,很快又要加印了。一本36万字售价88元的近百岁老人的口述历史书,居然能在短视频横行的今天获得如此销量也是一个奇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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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次印刷3000册一周销售一空

我一个人就买了四本,自己读一本,给父母、妹妹和好友各送一本,江老在书的扉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生活在苏州的人,读这本有关苏州百年历史故事的书会更有沉浸感。

我又对一个涉及书本内容的问题请教他:“当年您父亲给李士群送书,李士群在宴请,您父亲等他们吃完饭,才由佣人去通报。”江老说:“是的!”我接着说:佣人的“佣”应该有单人旁的,书中第100页写了“用人”,是错别字吧?这时候在一旁小儿子江益林拿起书给他父亲看,江老说:“应该校对错了!”

江老和他儿子对我阅读的认真感到很高兴,并说第三次印刷要更改过来。

我又问道:“为什么书中没有提及过云楼顾公硕自杀的事情?”江老说:“这种事情不要再提了!”

面对历史事件,江老始终用宽容和理解来对待,没有流露抱怨和仇恨,即便是日据时代、汪伪时代的人和事,书中也是如实客观记述,而不是刻意口诛笔伐。这应该是这一代人的风骨所在。

早些年我就给江老开玩笑说:“您应该是全世界最年长的老板和员工。”他笑着说:“托*产党共**福,遇到好时代!”

历经沧桑巨变,经历风风雨雨,十六岁从事古籍书籍的研究和经营,到今天对书目和往事、人物、时间记忆清晰。如今98岁又出版了一部跨越近百年的苏州古籍文化口述历史书,这不仅是江老的福气,更是这个时代的福气!祝江老能够继续坚守岗位,健康工作超过一百岁, 争取创造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更感谢韦和张颖两位古籍书籍和出版的专家,因为他们的努力,让我们能够从微观看到了一段苏州乃至中国古籍书籍百年发展的历史。

2023年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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