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散文《盆景》
文/山里人
许多人和故事都是不错的素材,但是我做不出一盆像样的景来,说来还是功夫未到家。想到玉宝和他好至一生的盆景,想到故去已成记忆的巷子院落。想到我们出生便在一起,刚刚步入即分别的少年时,我竟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一起在中央商场旁边的水果摊上,悄悄捡拾摊主削下的梨子和苹果的皮,“戏称梨子皮充饥”;我们一起到公园路口的河边,捞蝌蚪抓小鱼;以及我们…。可我还记得公园路口的一户人家,门口放一个方方的汉白玉浅盆,盆里耸立着三峰的假山,假山上布满绒绒的青苔,长着细草和小树,主峰的半山处还有小亭子和曲折的小路。峰迴路转,似乎从那里面,可以飞出一只鸟来。那还是在上世纪一九六六年以前,街上还未出现大字报的时候。
我们后来去明孝陵那边,找这种吸水石。在廖仲恺墓的东侧溪边,居然被我们找到了一块,上面还有石化了的植物枝干,玉宝把它给了我。他不敢拿回家,他有人管着,胡妈妈一动就喊:“一贝,来家。”他们老家是安徽绩溪的,胡妈妈说绩溪南京话。我好,我没人管,爸爸一岀门,姐姐一上学,我便是天上王大,地下王二。
拿回来的吸水石,我们放在一个旧瓷盘里,培上一点土,栽上几棵草芽,还插上一根细细的柳枝,居然都成活了。夏天放在阴凉地,冬天摆在煤炉边,四季长绿,让我们养了约一年后,连"山"带盘被人偷走了。
一九六九年,我去了大河芦荡的苏北老家,玉宝后来也插队到江宁的横溪。但没多久,他便迁到他们青山云雾的老家绩溪,他的叔叔是公社书记。玉宝在那里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县广播局。他写得一笔好字,作得一手好文章。在当地颇有名气,很得人望。两年前获得了中国徽派盆景艺术家的称号,证书上盖着国家级的印章。这些,是在分开多年后,我们又见面时,他讲给我听的。证书是我应邀去他那里时,在他的书房所见。

他告诉我,在全国的一次盆景大赛上,他一盆取名“生死恋”的桩景,获得了评委们一致的认可。赛后香港一富商出高价要买,他不愿意。人与盆景是有感情的。而玉宝生性恬淡,喜欢清静自在。从领导的位置上全身而退,没有丝毫的失落感,相对说来他更觉轻松。我提起小时候的那块吸水石,他竟没了印象,露出好像有过的神情,也多半是给我个面子。不过,酷爱山水间的生活,却是他儿时就有的愿望。有一年寒假,他回老家,回来后,向我讲述了他阿婆家的山,山上的雪,雪中的松树,树上的松鼠…。这事他记得。那次可把我想坏啦。几乎天天问胡妈妈和胡伯,“玉宝什么时候回来。”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这句出自《桃花扇》作者汤显祖的话,成了玉宝如今的写照。他非常喜欢这句话,当晚也是用名为"无梦徽州"的酒,接待我。酒他们当地酿造的,很醇。圆体略带钟形的白瓷瓶,瓶身上绘着淡蓝色的水墨山水图,上有隶草体写着的一行字:“长长水细细流”。图和字都是烧上去的,淳朴而典雅。玉宝叫来了两个人,一齐陪我喝酒,一个在火车站工作,一个姓纪,在银行做事,曾当过军报的记者。两个人都称玉宝是师傅。文化素养极好,他们用普通话和我交谈。也时不时地和玉宝冒几句绩溪话。绩溪话真难懂,我只会一句:"一贝"。在我学说时,玉宝笑了,但眼圈也红了。

他们谈徽州六县的古往今来如数家珍。由此我得知,绩溪的胡氏一姓,有土著胡与李改胡之分。胡适之是李改胡,即晚唐皇族一支,受朱温*害迫**,避难于徽州,改李为胡,隐姓埋名。胡雪岩和玉宝他们,是当地的土著。李白认识的汪伦,是汪华大帝的子孙,有天下汪姓出徽州这一说。席间,他们把徽州和绩溪,当作一盆景,向我介绍这里的山川风物,历史典故,风土人情…。不少典故,确是闻所未闻,亦不在典籍之中。如此人杰地灵,难怪玉宝无梦乐居徽州,他本来就属于这里,因为他的根在这里。但南京话,他却一句未丢,“丢不了得”玉宝对我说。我戏称他会鸟语京腔,我听不懂的方言,一概称之为鸟语这是不对的,但鸟是自由、美丽的象征。玉宝说我同小时候一样,善辩。不过作为回应,他把“善”改为“狡”。那天我们都喝多了,都很开心。
那次从绩溪回来时,玉宝送了我两盆桩景,其中一盆就是双干式的"生死恋"。这是用黄山地区独有的树种,名为"缨络"柏做成的景。该树种国家禁止出口,因为它稀有。它长在悬崖峭壁之间,叶为剌状,三叶轮生。随小枝下垂呈缨络状,四时长绿。枯干是灰白色,行内称作舍利,具有胡杨千年不朽的特点。采掘的行动是非常危险和辛苦的。在攀登徽杭古道的途中,望之目眩的峭壁上,有人攀爬如猿猴,十分灵活。还有女人掺在其中。玉宝告诉我,他(她)们在挖缨络柏。学名叫山剌柏。采下来的树根,再卖给制作盆景的人。素材弄回来后,必须栽进地里,养上一两年始可上盆。上盆后,还得养上一年半载才可出手。其间还要修枝整形,提根抺芽,造型创意,使之成为"无声的画,立体的诗"。时间和功夫,方能构成一盆好的作品。

"生死恋"这盆桩景,一根两干,一绿一枯,生死相守。绿垂冕旒,枯成舍利。两干高约三十多厘米,粗如酒盅,看上去韵味无穷。玉宝在这盆桩景上,花了八年的时间,名也是他起的。他认为我能养好这两盆景,可是两盆都被我养死了。阳台不适合它们,当然也有我当时忙于生意时的疏忽。我很难过,难过在对不起玉宝。去年他妹妹的孩子结婚,我们又见了面。他反过来宽慰我,说要是我喜欢,再去他那里拿。但是我不敢再养了,真的,养了还是活不成,何必暴殄天物。
送玉宝离开南京时,我问他想不想回南京来,他连一丝的意念也没有。他的父母都归葬绩溪,南京已没有他的不舍。姐姐弟弟和妹妹,都已经成为亲戚走动啦。他淡然一笑,意在我明知故问。他岔开话头,说他喜欢到乡间的山里去溪钓,(绩溪县城本身就傍山而筑。)在溪流的石缝里,生长着一种长不大没有剌的小石斑鱼,味道十分地鲜美。他向我描摹出一幅;卷起裤脚,戴顶斗笠,站在清澈流淌的溪水里,伸出细细竹竿的…,画面。
他要我去他那里,他带我去溪钓。遗憾的是,我的根不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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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严京平《白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