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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蛇
1
白塔和陈丽从梦中惊醒。
“什么东西在动？！”白塔喊道。
陈丽噌地坐了起来，盖在他们两人身上的被子被掀起了一角。时间是凌晨一点，屋子里没有亮灯，从浅绿色碎花落地窗帘上能够看到影影绰绰闪动的光影，说明外面有车辆经过。
“在这儿！”陈丽喊道。她声嘶力竭，就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老公，快抓住它！”
在昏暗和匆忙中，白塔来不及多想，他伸出右手，扭动身子往左前方用力一按。他正好按住了那个东西。事后他想，自己会有这种准头，一定是他和陈丽相处的时间久了，有了心灵感应。
“这是……这是什么？……”白塔颤颤巍巍地说。
陈丽没有回答，但是白塔感觉到她在发抖。窗帘上的影子消失了，他们两人已经适应了屋子里的昏暗。白塔看见陈丽头发散乱，额头上汗津津的。这一定是被吓出的冷汗，因为十秒钟后，白塔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
如果说一开始白塔感到的战栗是数字1，那么现在他感受到的恐惧则是数字100。因为白塔感觉到手下的东西是一个他熟悉而害怕的活物……
“啊——”白塔五官扭曲，他本应该喊出声音的，可是他内心清楚，如果大叫出来，惊吓到它，他们两人就只有死路一条。白塔被吓得不敢动弹，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无可否认被子里面钻着一条蛇，一条大蛇。
这条大蛇足有手腕那么粗，皮质光滑，鳞片紧凑，手指触摸上去，是一种滑腻中带有凹凸的质感，就像抓起一把搀进沙子的面粉，光滑中夹有颗粒。
这条蛇在动，但速度很慢，它像是刚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在慢慢地适应周围的温度。此时的季节， 一月杪，还差十四天过年。
两人很快就清楚了当下面临的形式，他们都不傻，他们甚至比一般的人还要聪明十倍。于是他们两个人，保持着不变的姿势——陈丽在床上坐着，双腿向上弓起，大蛇正好从她的腿下钻过；白塔则是前扑的姿势，他的右手掌正好按住被子里面的大蛇。
白塔偏着头，只能看到陈丽的半张脸，此时他有一种这样的心里：她并不漂亮啊，自己怎么会看上她？她身上散发的狐臭味儿，让她恶心至极。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挫败感；陈丽呢，她则在想，如果自己死在了这里，第二天被新闻报道了出去，她就丢死人了。她今年才二十三岁，脸面还是很重要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时间战胜了恐惧，陈丽小声对白塔说：“老公……咱们……咱们怎么办啊，我怕……”
怕！白塔当然也害怕了，可他又能怎么办？如果他把手抽了回来，这条蛇是不是会像豹子一样，从被子里面窜出来，吐着红信，将他们紧紧缠绕住，并最终将他们勒死、吞咽。所以他只有不动，不让大蛇受到一点点的惊吓，稳住它，他们才不会死。白塔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麻木了，就像蹲厕所时间久了，双腿失去了知觉。
“老公，怎么办啊，打电话报警吧？”陈丽见白塔不说话，就又说了一遍。
报警，白塔想，报你个头！你去拿手机，大蛇吃了你，可不要连累我！
但白塔知道，自己再不说话，陈丽一定会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的，所以他小声的说了句：“没事，别动就好。”
白塔的声音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可是陈丽还是听见了。白塔隐约听见她“嗯”了一声。这样一来，二人保持原有的姿势，谁也不再动，等着大蛇自己离开，等着天亮。
只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夜空一点明亮的意思都没有。窗帘上也不再有光影了，说明室外不再有车辆经过。同时外面好像更加的黑暗了，应该是路灯关闭所致。可是天还没有亮，路灯怎么就关闭了？
时间不久（也许过了很久），窗帘上闪出了一道道闪电的影子，应该是要下雨了。但没有雷声。也是奇怪，冬季怎么会有闪电？
不过更奇怪的是，白塔发现这条大蛇长的似乎没有尽头。他的手一刻都不曾离开过它，它一直保持着匀速运动，像齿轮一样。白塔的手掌摸到的一直是大蛇光滑略带凹凸的躯体，他始终没有摸到它变细的尾部……
2
“大蛇——”
“老公，你怎么了？”
床头灯亮了起来，一个穿玫红色睡衣的女人从床上坐起。这个女人有三十五六岁，长发，大眼，皮肤白皙。
“老公，醒醒——醒醒——”她推躺在身旁的男人。
男人睁开了眼，他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不知道是因为屋子里热，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做噩梦了？”女人问。
男人长舒了一口气，扭头一脸疑惑的看着身旁的女人，没有血色的双唇动了三下，才发出了声音：
“我怎么在家里？”
女人一愣，说：“你不在家里，你该在哪儿？”
男人平躺在枕头上，闭上了双眼。他脸上仍是汗津津的。
“老公，你喝水吗？”
男人没有回答。有十秒钟，屋子里面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仿佛时间定住了。这个男人就是白塔，这个女人是他爱人，程媛。
“老公，你做噩梦了？”程媛说。
白塔从床上坐了起来，从床头抽出一片纸巾擦脸上的汗水，然后看着程媛说：“我梦见我躺在酒店的床上，被子里钻着一条吓人的大蛇……”
“大蛇！”程媛一脸的不屑，“恐怕不是一条大蛇，而是一个女人吧！”
“不是，是一条很粗的蛇。”白塔说，同时想，她怎么知道旁边还有个女人？女人真可怕！
“好了好了，睡觉吧。”程媛关了灯，躺在了床上。
白塔也躺在了床上，他有点疑惑，自己上一秒和陈丽躺在临湖别墅的床上，在和大蛇博弈，下一秒怎么就回到了家里？他凝神去想，头开始疼，同时右眼下方颧骨的位置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痛，就像一根长针扎了进去。他用手去摸那个位置，没有一点异样，可是那股阵痛始终伴随着他。
白塔看墙上的钟表，午夜一点。他是在两点左右再次睡去的，在半梦半醒中，他好像听见程媛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人贱**！”这将成为他在人世间最后一次听到程媛所说的话，因为第二天下午，程媛就死了。
3
第二天白塔来到办公室的时候，才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他坐在橡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桌上放着一杯刚沏好的绿茶。以往每每氤氲的热气从杯口缓缓而升，白塔嗅到茶叶的清香， 总会给他一种清爽一新的感觉。
但今天是个例外：
一，他在琢磨昨夜的怪事，他明明在临湖别墅的大床上与大蛇搏斗，怎么一转眼就回到了自家的床上。他实在想不明白。
二，他右脸颧骨的位置，又开始疼痛了。这次的疼痛和昨夜不同，不是间歇的阵痛，而是持续不断的疼。如果昨夜的疼像是有个针扎了进去没有拔出来，那么此时则像针扎进去后，有人在用榔头往里敲。
疼痛扰乱了白塔的心神，让他无法思考昨夜的怪事。他从桌子左侧第二个抽屉里面翻出一面圆形的小镜子，照自己的右脸颊，发现高耸的颧骨上有两个极小的红点（如果不用心看，根本发现不了）。白塔想，可能是吃什么东西过敏了：准是海鲜，我昨夜不是陪客户吃海鲜了吗？于是也就放心了，就两个小红点，会有什么大碍！
白塔让自己不去想小红点，转移注意力。这招果然管用，居然不那么疼了。
可是他不去想脸颊上的小红点后，却不自由地想到了那条大蛇，那种手掌触摸在蛇身上的冰凉滑腻感，仍历历在目。
这不可能是假的，不然怎么会这样真实呢？
白塔接着想：
他昨夜是陪一个姓李的客户吃饭，大概九点半散的场。然后司机小王开车送他回家。不过他还没有走到家的时候，陈丽给他打来了电话，说是想他了，老地方见。他让小王把他带到了临湖别墅……
“对了！我问问陈丽，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白塔恍然大悟，高兴的大笑起来。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人事部的电话。此时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一刻。
“喂，我是白塔，让陈丽接电话。”白塔对着电话说。
“嗯，您好白总，您稍等，我去叫她。”人事部的女接待十分的客气。
“好的。”
白塔右手拿着听筒，左手点燃了一支烟，耐心的等待。可是差不多过了有两分多钟，电话那头仍没有人接通，直到白塔一支烟抽罄，电话那头才传来女接待不好意思的声音：
“白总，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我经过多方确认，得知陈姐今天没有来公司，她也没有给公司请假。白总，我们正在和陈姐联系，联系上后第一时间让她给您回电话……”
陈丽旷工。
白塔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陈丽这个人不仅外表靓丽，做事也一丝不苟，她不会出现这种低级失误的。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白塔马上拨陈丽的手机，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白塔的心更加的忐忑，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在烟雾中回想起和陈丽的点点滴滴。
他们是三年前认识的， 那时候白塔还是个业务部门的小职员，他工作很认真早起晚归，可是业绩却总是整个部门最差的。那一晚陪客户吃饭，本来也没有他的事，——他这种业绩，怎么会轮到他去作陪呢？——只是那天下午，公司接到了一个更大的单子，主要人员都去陪大客户了，这个小单子没有人可以去，才轮到了白塔。
在吃饭的过程中，白塔认识了陈丽。
那年陈丽二十岁，刚来到公司。白塔三十四岁，大陈丽十四岁。
后来白塔回忆那次改变他命运的饭局时，他都忘记了客户长什么样子了，就好像那个饭局是专为他和陈丽而组的。那时候白塔不善言语，可是那晚他却和陈丽谈得很开心，你来我往的，无视于一旁的客户，宛如他是一个服务员般不足为重。但是奇怪的是，那个单子竟谈成了，客户居然还很满意，以后又多次合作，白塔的公司着实挣了一大笔。反而那一晚公司高层领导都很重视的那个饭局，却出现了亏损。这之后，白塔和陈丽，越来越熟络起来，直到发展成陈丽叫白塔“老公”。
那时候白塔已经和程媛结婚五年了，他们没有孩子。夫妻的关系就像一杯泡过多次的绿茶，和白水唯一的区别是，茶杯底部有泡过多次的残茶。白塔发现自己对程媛越来越陌生，这种感觉不是茶叶水变淡的陌生，而是一种前所未有可怕的陌生。
饭局过去半年后，白塔荣升为总经理，他的本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脱了一层皮，变成了会飞的蝴蝶。
白塔以公司的名义，在临湖别墅租了一套房子，这套房子就成了他和陈丽这三年来，幽会最多的地方。
……
“对了！”白塔猛然想到，“我给临湖别墅的物业打个电话，问问昨夜的事，岂不一切明了了？”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找临湖别墅物业公司的电话，他记得手机里面是存有记录的。
果然他找到了，只是他没有打成，因为他右脸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从转椅摔倒在地。
4
白塔的右脸上起了大片的红点，从右脸的颧骨往下，直到下颌，密密麻麻布满了一层。就像是一片红色的蚂蚁聚集在一起开会，让人倍感恶心。
白塔从小镜子里面发现，这些红点并不是静止不动的状态，它们像吸收了养分的胚芽一样，在慢慢地变大——能看得出来的“慢慢变大”。
也正是这种缓慢的变化，让白塔疼痛难忍。
白塔想，这不是过敏，这是食物中毒！
但他没吃什么不洁食品呀。他基本上都是买最好的食材，在外面用餐也基本上都是三星级以上的饭店。
为什么会食物中毒？
白塔想不明白。
白塔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这时助理小燕推门走了进来，她看到白塔摔在地上，赶忙过来搀扶他。但是等她看到白塔的右脸颊时，顿时吓得后退两步，不是后面墙壁阻挡，她一定摔倒在地。
“白总……您的脸……”
白塔痛苦的看了小燕一眼，说：“去给我拿个口罩……，安排司机在楼下等我。”
小燕慌里慌张地走了出去，三分钟后她拿来一个口罩，她低着头不敢看白塔，说：“白总，小赵在楼下等您。”
白塔让她出去，然后带上口罩，小心翼翼地把右脸的红点遮住，然后往外走。
他去了医院，挂了个专家号，可是专家检测的结果是：白塔不是食物中毒。
“医生，那我这是怎么回事呢？疼死了！”白塔看着老专家苍老的脸问。
老专家嗫嗫嚅嚅，只是低下头在处方笺上写了三行龙飞凤舞的字。白塔去药房拿药。
白塔回到公司后，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住，他不想见任何人。他洗完手后，摘下口罩，拿起小镜子，他发现右脸的红点有绿豆那么大了，密密麻麻的。红点的中心有一个白点，就像个石榴籽，恶心至极。他的左脸颊上也开始出现红点了，但还很小，就像早晨右脸刚刚出现的时候那么大……白塔哇的一声，把早晨吃的饭全吐了出来。
白塔吃了老专家开的药，感觉不那么疼了。这时候已到中午了，午餐时间到了。但白塔不饿，虽然他把早晨的饭都吐了出来。他不想吃饭。他坐在转椅上，想着心事，他忽然想到这一定和那条大蛇有关。他拿出手机，要拨打临湖别墅物业公司的电话。但正这时，他手机响了，里面有一人，冷静地对他说：
“你是白塔吗？你妻子出车祸了……”
5
程媛的葬礼办得很简单，这多半是因为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程媛是出车祸过世的，因为车速过快，程媛被撞得已没有人形——她的头颅整个碎了。死相凄惨。
二，一天内，白塔的全身，除了手掌，全都起满了红点，他虽然吃了药，不至于疼痛难忍，但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白塔的异样。
所以基于以上两方面，程媛的葬礼第二天就举行了。
白塔本来不打算通知公司的任何人的，但这种事是瞒不住的。遗体告别那天，公司人员在宋董事长的带领下，分别过来吊唁：
“小白，节哀！”
“白总，节哀！”
“白总，节哀！”
……
白塔一一点头回敬，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白塔忽然发现这个人是她！
没错，这个人是陈丽！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口罩，可是白塔还是一眼就认出她了。
陈丽没有说话，只和白塔握了下手，就转身离去了。白塔想叫住她，问问她这些天去哪了。但是在这种场合下，白塔不能那样干，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丽离去。
等到将程媛的骨灰安放完毕后，白塔第一时间打电话给陈丽，此时他最想问陈丽的话是：
你身上有没有起红点？
但陈丽的电话依然是他最不想听到的那句：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陈丽又失踪了。
6
当天晚上，白塔拨通了临湖别墅物业公司的电话。
“喂，您好，我是三排一栋的业主，我想咨询一件事，请问现在方便吗？”
“什么，你是谁？”对方一愣。
“三排一栋的业主。”白塔说。
沉默，大概有一分钟，对方才说：“什么事呢？”
“我想问，昨天凌晨一点左右，三排一栋有没有人住？”
沉默并伴随一种电流啸叫的声音，大约两分钟，对方说：“有！”
白塔大喜，这是不是说明那一夜他和陈丽住在别墅里？他紧接着又问：“大哥，那么——那一晚……三排一栋的业主有没有离开……”
“没有！”对方不等白塔说完话，就打断了他，“那一晚直到早晨七点，整个小区都没有一个人离开……”
……
白塔挂断电话后就陷入了沉思之中：如果物业公司说的话属实，他不应该半夜在家里醒来，他应该在临湖别墅和陈丽、大蛇在一起才对。也许物业说的是假话。可白塔想不明白，物业为什么要撒谎？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那一夜他和陈丽根本没有去过临湖别墅，去的是别人。
可是，如果他没有去过临湖别墅，为什么他头脑中的印象那么的真实深刻。他不相信自己没有去过。
他做了一个抚摸大蛇的噩梦？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他相信自己。
白塔想来想去，也许只有两个人知道答案，一个是他死去的妻子程媛，另一个是失踪的陈丽。
程媛已死，只能找陈丽来佐证此事了。可是陈丽为什么要玩失踪呢，她是在躲着他吗？
白塔的全身开始了疼痛，就像是全身被扎满了针。他为了缓解疼痛，加大了一倍的药量，果然奏效，疼痛逐渐削弱。他脱了衣服，站在穿衣镜前面，但镜子里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全身长满了巨大草莓、疙疙瘩瘩的怪物。
7
白塔经过深思熟虑，他变成今天的样子，一定和那个夜晚有关，一定和那条大蛇有解脱不了的关系。
白塔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陈丽，哪怕她变成一滴“水”，溶进了一泓湖水里面。
那一晚白塔为了抑制疼痛，每隔一个小时就吃一次药，直到凌晨五点多时把药全部吃完，才昏昏睡去。这个房间有过他太多的回忆，只是当一个人处在无妄之灾中，这些回忆都会变得很渺小，所有以往的美好都没有一粒止痛药来的实惠。这是人们的悲哀！
早晨七点，白塔没有一点食欲。平日这个时候，程媛早已给他准备好了早餐，不管白塔喜不喜欢，程媛都会劝他多吃点：
——“老公，只有身体好，工作才会更加的出色……”
如今的这一切，都变成了回忆，虽然这“回忆”才刚刚发生。
白塔往杯子里倒了半杯牛奶，可他只喝了一小口，就全部吐了出来。杯子里剩余的牛奶也撒了，顺着桌角往下滴滴答答地流。
疼痛再次袭来，白塔蹲在地上，他已经没有药了，这种钻心的刺疼让他不堪其扰。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忽想，如果从窗户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将不再忍受这种疼痛。窗外也好像有根线在拉他，他站起来向窗旁走去。
正这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同时还有一个女人的喊声：
“白总，开门！我知道你在屋里面……”
这声音好熟，但身体的疼痛扰乱了白塔的思维，他没有听出是谁。
“白总，快开门！是我！……”
后来白塔想，那天究竟是他开的门，还是访者自己打开的门？他搞不清楚，这就像他搞不清楚，那天晚上，究竟有没有那条“大蛇”一样。
来人是小燕，他的助理。
小燕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她把白塔扶到床上，麻利地给他倒了一杯白水，然后从包里面拿出一粒没有糖衣的白药片：
“白总，吃了它。”
白塔吃了药。
大概有十分钟，谁也没有说话，但是白塔明白了一件事：小燕是来帮助他的。
果然，十分钟后，白塔身体的疼痛减轻，他又能思考问题了。他先是感到窘迫，自己没有穿衣服，这满身的滥包，别说小燕一个大姑娘看到了，就是他自己看到都倍感恶心。他赶紧从床上把衣服拿过来，利索地穿上。还别说，还真不疼了。
最后白塔带上口罩，笑着对小燕说：“谢谢你！”
小燕在擦地上的奶渍，没有回话。
“小燕，你去上班吧，都快八点半了。”白塔看着小燕，关切的说。
小燕也看着白塔，脸上露出一丝神秘莫测的笑：“白总，你不明白我来的意思吗？”
7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司机是一个年轻的女士，她戴着大太阳镜，看不清面容。但能够看到她尖痩的下巴，故而猜测其面容一定丑不了。副驾驶坐着一位戴口罩的男士，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车里面戴口罩，是怕别人认出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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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白龙王真能治好我的病吗？”白塔说。
“能！”
白塔不再说话，因为他又感到身体的某些部位开始疼痛了。他渴望那种白色的药片。
S600行驶到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土路上，可车速并没有因此而减缓。因为天气干燥，车子驶过，路上荡起了一阵土烟，很快S600就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土纱。
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灌木丛，有些没有了叶子，有些则郁郁葱葱。看这架势，前面的灌木会更加的茂盛，前面路的宽度很有可能不够车子行驶。但小燕还是快速的行驶，好像这条路她已来过无数次，熟悉得很。
但白塔对这里很陌生，陌生的有点害怕。他对小燕说：“小燕，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前面……”
“别说话！”小燕厉声打断他。
白塔忽然很后悔和她出来了。他感到小燕很可怕，这是那个在办公室里被他呼来喝去的“助理小燕”吗？
她究竟是谁？
车子停在了一汪大湖旁，小燕对白塔说：“下车！”
白塔不记得城市的周边有这么一眸大湖，他就问小燕“这是哪里？”
“这是一个能治你病的地方。” 小燕看着湖面说。
“小燕，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里荒无人烟，连个鸟都没有……”
“白总，您往哪儿看？”
白塔。在湖畔的左面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白塔。
白塔刚下车时，四处张望了一眼，根本没有看到那座白塔。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一座白塔来？
“去吧白总，只要走到塔里面，就会有人治你的病了。”小燕说，她依然看着湖面。
“真的？”白塔不信。
小燕没有说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月杪的西北风吹着她的秀发，竟也楚楚动人。
白塔心一横，想，既然来了，就过去看看吧，死马当活马医吧。他走两步，就回看一眼小燕，她还是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看着湖面。如此白塔才放下心来。
白塔想，自己冥冥中是不是注定有这么一劫，他叫“白塔”，要去*拜参**“白塔”，这岂不是上天的注定？
他原以为白塔离他很远，他走不到塔跟前，可是他还没有走出十步距离，居然到了白塔的跟前。他看见了两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木门，仿佛还听到一阵钟鼎之声，他大喜。但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小燕还是在原地站着看湖面，几乎没有变化，只是她的身影变得渺小了，就仿佛白塔是在一千米外看她一样。白塔不知道为什么。白塔推门走进了白塔里面。只听到空旷的野外传来一阵吱呀的声音，一只大鸟受到惊吓，拍打着翅膀，飞向了天空。
白塔在塔身里面走了三步，感觉不对，掉头跑了出来。在塔门口，他看小燕的位置，哪里还有她，小燕和车已踪迹不见。
8
此时还发生了一件更奇怪的事，白塔本来是在湖的岸边，而此时他竟在湖水的中央，也就是说，他在湖中间的一座小岛上。
其实说是湖中岛，有点勉强。这块地儿，不足十五平，中间还矗立着一座塔，可想而知能够活动的范围有多狭窄局促。白塔吓得发抖了，这不是一般的害怕，是一种绝望的怕。
“这个*人贱**，我对她不薄，她为什么害我！”
“小燕——小燕——你在哪？我要回家！——”白塔冲着湖面大喊。
没有人回答他，四周静得可怕，就连鸟的拍翅声都没有。
“你个王八蛋，赶紧滚出来，我X你全家……”
白塔坐在地上，哭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变黑了。白塔眼看着天快速的黑下来，就像夜幕被人按了快进键。紧接着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冷风也是逐渐变强，像制冷机一样，到最后白塔被冻得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白塔想，他再不找个地方御寒，很快就会被冻死。
天完全黑了，气温到了零下十度。
这时，白塔里面亮起了一股幽幽的灯光，从门的空隙能够看到跳跃的光束。塔内有灯光，就说明里面有“人”，白塔此时别无选择，为了活命，只有硬着头皮走进塔里面取暖。
塔内的空间很大，这着实超乎白塔的想象。湖中岛有十五平方，撑死二十平方，那么塔内的空间足有二百平方。这真的让白塔无法理解。不过白塔这一天有很多事都无法理解，再加这么一件，反而倒无所谓了。
白塔迈进门槛，走了还没有十步，忽听得背后咣当一声，吓得他赶紧往回跑，可是他走进来的门已消失不见了，他手抚摸到的是粗糙的墙壁。白塔一激灵，在原地待了三分钟，思索着对、错，或可能会出现的结果。他最后心一横，想，大不了一死。自己反正身患绝症了，又何足畏哉！其实白塔没有想到，这几个小时，为什么没有感觉到那股钻心的疼痛！
打定主意，白塔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了。他很清楚是在往上走，或者说往上爬。但是他有种感觉，他是在往地下走。他能听见水滴的清脆声：
嘀答——嘀答——
还有一种类似风的呼啸声。但是他感觉不到风吹在身上。他现在很暖和，还出了些汗。那束闪烁的暖光就在他的前方，大概一米左右的地方。可是不论他怎么走，那束光始终和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让他追之不及。
“光”好像有生命，在引导他前行。并且还因为路途的险峻程度，忽亮忽暗，白塔才不至于跌进一旁的深渊里面。
如此白塔走了大概有一个小时，亮光忽然停止不动了，白塔心想，这应该是走到头了，但不知这里会有什么骇人的东西。
白塔喘了口粗气，刚想认真的看看四周，亮光忽然消失了，四周变得一片漆黑。白塔吓得不敢动弹，条件反射的摸兜里面的手机——该死，手机落在了车上。
黑暗。
没有任何声音，又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唦唦——唦唦——
白塔想，这一定是风声。
他累极了。从早上到现在（如果现在是晚上的话），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身体已到了极限，他感觉自己不能再迈动一步了。他瘫坐在地上，在这种静极的空旷环境中，想，如果就这样死去，他会不会有遗憾呢？他想到了陈丽，又想到了程媛，最后则想到小燕。他忽然觉得，这所有的他爱，或者恨的人，在自己弥留之际是那么的无足轻重，宛如一股烟，风一吹就很快散去。
他闭上了眼，最后他想的是，闭着眼睛结束自己。可就此时，忽听得一阵尖利的笑声，四周刹那间亮起了强烈的灯光，即使白塔是闭着眼睛的，依然感觉到双眼被刺得生疼。
“小白，游戏还没有结束，你怎么可以死呢？”
这个声音不男不女，不刺耳，不醇厚，像是一种机器合成的声音。
白塔用右手遮住眼睛，很久才适应了外面的光度，然后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他不看则可，一看则吓了一大跳，在他前方五六米的距离盘着一条水桶粗细的大蛇！
白塔从地上爬了起来，快速的往后退，他急促的喘息着，双手向四周乱抓，他希望能抓到一个防身的东西，比如一根棍子，或者一块石头。但什么东西都没有。
“小白，你跑什么？”大蛇说，同时在向白塔移动。
“你……你……你到底……是谁？……”白塔吓得词语混乱。
“我——”大蛇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我是‘白龙王’，只有我才能救你！”
听到“白龙王”三字，白塔才稍稍宽慰一下，因为他想到了小燕说的，“白龙王可以救你的命”。
“……那么，白龙王……，您怎么救我的命呢？”
9
这是一间石室，准确的说这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洞。
可是虽然它是石洞，但里面的结构布局一点不失现在豪华的精装办公室：
一进门，是个画着古典美人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个极大的青花瓷大鱼缸，里面游着数尾红白相间的锦鲤。青花鱼缸后面，是红木办公桌子。右侧的茶几上，有个茶盘，茶具一应俱全，两个建盏的茶杯向上氤氲的冒着香气，可想刚刚一定有人在此品茶；又或者，这是不是特意为白塔准备的香茗呢？
这间屋子透露出一种华贵，此亦无可厚非。如要非找出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屋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比脸盆大五倍的火盆，不知盆里面放的是可燃冰，又或者是木炭，火盆上方燃着熊熊的烈火，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此时大蛇盘坐在主座的红木坐榻上，白塔站在火盆的旁边。
“跳进去吧，然后你的所有痛苦将会消失。”大蛇看着白塔说。
白塔看着火盆，想着心事。
“小白，你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不然你会全身溃烂而死的。”大蛇又说。
白塔的身体又开始疼痛了。确切的说，从白塔踏进这个办公室的第一步起，痛楚就再次袭来——以天崩地裂之势袭来。
“你别无选择！”
白塔缓慢的抬起头看了眼大蛇，然后又低下头看着燃烧的火盆。他快速的回忆了自己的一生，但他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
自己这辈子没有做过过分的亏心事，为什么会遭受这样的磨难？
然后，他一狠心，跳进了火盆里面。
盘在坐榻上的大蛇好像舒了一口气，发出嘶的一声，然后不知道它按了下什么按钮，火盆消失。忽然间出来一堵墙，墙上整齐排列着监控，有几个屏幕是雪花状无信号模式，但大多数都是画面清晰的。有一个屏幕上是这么一个画面：在一家昏暗的歌厅，桌子上摆满了酒，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在喝酒。这两人旁边是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他抽着烟，双眼微眯，不知在想什么。
还有一个屏幕，上面显示一张大床，床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人；窗外电闪雷鸣……
10
……
“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