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连队最引人注目的房子,便是我们知青的大宿舍了。那是一栋灰瓦青砖的排房,排房的东西两厢都是宿舍,中间则是连队办公室(连部),这是连队的枢纽和心脏。
连部南窗的窗台上,通讯员华继荫(上海知青)经常用一个大口的搪瓷杯插入一束叫做“黄瓜香”的野花放在那里,黄瓜香散发着阵阵淡雅的芬芳,使连部的空气格外的清馨。
1973年我考上了黑龙江中医学院中药系学习(就是张铁生交白卷的那一年),在王迪老师的植物分类课上,才知道它的学名叫紫花堇菜(Viola grypoceras A. Gray)。

紫花堇菜(黄瓜香)
这种植物很有特点,每年开春后没几天,就纷纷地冒了出来。像黄瓜一样匍匐生长,开着小紫花,生嚼全草时,口感上有点黄瓜的香味。据老乡讲,困难时期经常吃野菜,主要就是吃黄瓜香这种野菜。
当时全国都在开展“忆苦思甜”教育,经常吃“忆苦饭”。忆苦饭有时就是掺了野菜的窝窝头,可以有很多野菜,但是我们连队食堂应用最多的就是“黄瓜香”。一是这种野菜到处都有,而且生命力特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二是它不像有的野菜发涩、发苦,容易下咽。
在初春的季节里,连部的窗台上经常摆着华继荫不断更换的“黄瓜香”或其它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生机盎然的感觉随之而来。
连部的灰色的木板门是柞木做的,柞树在连队的南山上到处都有,一到秋天,漫山遍野都红透了,那就是柞叶由青翠转为红棕色的缘故。灰色的柞木门上写着几个工工整整的大字——“农业学大寨”,这是在指导员吕金龙的指示下,我用红油墨描上去的。
推门进屋,房间里阳光充沛,十分敞亮。东墙洁白的墙壁上,悬挂着一排革命领袖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的画像。画像下面并排贴着两张地图,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国地图,展现了这个小兴安岭密林中的小小连队,胸怀全国,心有全球的情操。
我在1971年1月6日被连队*党**支部正式讨论通过加入中国*产党共**,介绍人就是*党**支部书记吕金龙。当时就是面对这面墙壁宣誓的,只不过墙上临时挂了一面红色的*党**旗。尽管我那次的入*党**不知什么原因最终没有被营*党**委批准,但在连部面对*党**旗庄严宣誓的场面却永生不会忘记。
西墙上也挂着两张图,这两张图都是我绘制的(我当时除了青年排排长外,还兼任了一段时间的连队文书和统计),也是团部要求每个连队的统计员必须要制作上墙的。
这两张图一个是涂满不同颜色的“十年规划发展蓝图”,上面有麦浪起伏,绿波荡漾,红旗飘舞,房屋成行的景象(现在来看,就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规划);
另一张是我们连队的地号图,每一块田地都用阿拉伯数字编号,每天在几号地工作,都会用小红旗标出,画面整洁、醒目。我曾经跟着北大荒著名的版画家晁楣学过美术,所以画点图表,还是绰绰有余的。
南面明亮的窗户旁,挂着一个镜框奖状,那是1972年全营篮球赛冠军奖状,连队篮球队主要由机务排知青和几个当地老农工组成,他们赛场上灵巧、顽强,几无对手,是“常胜团队”。
门边的墙角里整齐地竖立着一个木制报架,上面夹放着《人民日报》、《黑龙江日报》、《兵团战士报》和《参考消息》等报纸。
这里要说一下,有人说我们在深山老林里看不到什么报纸,这是不对的。当时的邮递员是天津知青,他每天都骑着自行车,翻山越岭地给我们送来报刊和信件、包裹。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因而他被评为了全营的先进工作者。
有时,他也到我们连部来歇歇脚,给自行车打打气,但从来不在我们连队食堂里吃饭,而是自己随身带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有菜饭。夏天,泡点开水,冬天,放在火炉上热一热。等我们从食堂回来,他已经吃完饭,骑着自行车,奔向一个个更遥远的连队去了。
连部北面就是东北特有的大火炕了,炕上整齐叠放着几床黄绿色的被褥,每一床行李上,都放着一部《毛*东泽**选集》四卷合订本。绣着“农业学大寨”的*用军**草绿色挎包整齐地列成一排挂在墙上,
北面的墙上也有一张图,那是当年麦收进度表和机车联赛表。这张图表也是我绘制的,还加了动态元素。即把每辆机车(主要是收割机)做成带有标号的小纸质模型,再用细线从模型中间穿过,机车每天的进度,便通过在线上的移动来形象表示。老连长对这张图最感兴趣,每天从地里回来,都脱鞋上炕,眯着双眼,抽着香烟,悠然自得地亲自移动各个机车生产进度的位置。
连队办公桌只有两张(连长和指导员各一张),都非常陈旧,桌面上好些地方都斑驳凹凸起来,但也很整洁,我预测作物亩产都必须用到这两张桌子。
当时预测小麦产量是每个连队必须要完成的硬任务,要直接上报营里,以便汇总后向上级报告可能的年产量。这实际上也是一门科学,我每次到地里,要用米尺圈出不同的取样区(常常是1平方米),数清这一平方米麦地上麦穗的数量,然后再折取五六穗拿回连部。
回到连部,先在这陈旧的办公桌子上放一张白纸,然后把从不同地段随机取来的麦穗分别把麦粒搓出在纸上,再一粒一粒地计数麦粒的数量。最后用简单的乘除法,获得平均值,以此来大概推算亩产量。
假若一平米的麦穗有10株,每株麦穗中的麦粒平均为100粒,那抹100x10=1000粒。这1000粒就是一平米的预测产量,再换算成亩,就是要上报的预测的亩产了。
这个方法,关键就是要有责任心,仔细、周全,要在不同的地块取样,尤其不能虚报、谎报,一定要实事求是。
做完亩产预测之后,推窗南望,远处的群山,绿榛榛,青油油的,来自山里的溪水,在阳光下鳞波闪闪,千曲百转,消失在天地之间,起伏的山岭郁郁葱葱,岭下的漫坡全是连队的小麦地,黄海金浪,随风摇曳,甚为绮丽,充满了无限蓬勃的生机。

知青系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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