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米兰 FM 当代艺术中心祭出了包含 100 余位活跃于 1970 年代的女性主义艺术家作品的展览「出乎意料的主体:1978 年意大利艺术与女性主义」(The Unexpected Subject: 1978 Art and Feminism in Italy)。我们曾经一度以为,观赏完毕后,会犹如服用一枚化瘀活血的丹药,一扫因为欧美国家部分地区所实行的各种匪夷所思、不近人情的反堕胎法案(如心跳法案)所导致的郁闷。
身处 2019 年,未能延续 1970 年代第二次女性运动的精神,今天的欧美国家性别运动可谓十足开了倒车,一下子回到性解放运动前的态势,着实让人揪心。当然,FM 当代艺术中心总监兼展览策展人 Marco Scotini 和艺术史学家兼策展人 Raffaella Perna 并没有先知的能力 —— 预见此展与当下国际女性社会形势的关系,但是,拜 #Metoo 运动之赐,在后 #Metoo 时代,尽多策划女性艺术家的展览,以及尽多支持女性艺术家的展览,已成为艺术泛文化圈中「政治正确」的标准姿势之一。

Natalia LL,《消费者艺术》,1972 年。图片承蒙 Avantgarde 美术馆 / Marinko Sudac 收藏提供
早在 2016 年 4 月,米兰 FM 当代艺术中心开幕展「超越记录:意大利 1970 年」(L'Inarchiviabile/The Unarchivable.Italia anni 70)中,Scotini 就已经完成了他对于二战后意大利当代艺术的了解,并提出了他作为策展人的观察与批判,即开幕展览的标题「超越记录」—— 记录档案的过程中,历史得以延续,同时,也正因为记录档案的原因,一些历史被作废,一些记忆则被唤起,进而得以被记录而存在。
上述「超越记录」展览在海量的档案文本与艺术作品(60 位艺术家、200 件作品、超过 15 个收藏借展合作方)中呈现艺术和文本之间不均质的状态,揭示其中新的语言手段和各种主观立场,说明 1970 年代意大利艺术乃至文化是属于「超越记录」的状态,抗拒行为被以各种语言分类,并多以不可被完整记录的方式呈现 —— 如现场表演或者行为艺术。其中,女性主义艺术家与作品是展览的其中一部分。
三年过后,Scotini 与意大利当代艺术史家、《意大利 1970 年代的艺术、摄影和女权主义》的作者 Perna 从意大利 1970 年代中,综合各种历史事件,选择 1978 年作为「女权运动」的临界年(意大利政治明星总理被恐怖分子谋杀,堕胎法案通过,意大利女性艺术家与国际女性艺术家在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分别以个展或者外围展的方式大量出现),试图以超百位女性艺术家的作品表明,「女性主义」作为一种哲学思想,除了促进女性在个*权人**利(如离婚、有偿家务)与身体解放(如堕胎)运动外,在艺术文化圈层内也使得大量的艺术家因为「女性主义」而觉醒,在其作品中,分别诉诸「语言」或「身体」,或两者兼有的模式,以表达所谓的「女性主义」艺术。

芳年早逝的艺术家 Ketty La Rocca,凭借此展再一次扬名国际。强调身体意象,立基于「视觉诗学」,她从 20 世纪 70 年*开代**始,对人类的手进行了广泛的研究,探索人手表达的潜力,结合身体意象和文字,以创造一种不同的语言,一种更为触及心扉的交流,上述交流中,身体、手势和文字交织在一起。这些作品中,脱离不了女性的生活经历,在 La Rocca 过世前(1974 年),她以女权主义者自觉者的角度写道:「对于女性来说,今天不是一个解释的时代。 她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但她们只有一种语言可以使用,这语言是外来的,对她们有害。 她们被剥夺了一切,除了那些没有人注意到的事情……」
在作品《这是我使用的语言,你的呢?》中,她在各种具备「匿名」性质的身体局部特写的摄影作品之上,反复书写:「这是我使用的语言,你的呢?」并以此方式表达她对于父权建构的语言的挑衅与质问。可惜,这种极为内省的身体意象语言的作品,并没有在艺术家尚活着的时候得到重视,而是在她因为脑疾过世后,其 27 件作品被都灵策展人 Luigi Carluccio 和策展人 Enrico Crispolti 选择,并进入 1978 年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和其他两位英年早逝的艺术家的作品一起,得到了展览的认可。

Ketty La Rocca,《这是我使用的语言,你的呢?》,1971 年,摄影与墨水,48.5×58.5 厘米。图片承蒙Ketty La Rocca Estate 与佛罗伦萨 Frittelli 现代艺术画廊提供
不同于 La Rocca「身体」和「语言」兼备的创作,作为女性主义运动精神领袖Carla Lonzi 的密友,艺术家 Carla Accardi 堪称意大利二战后最知名的女性艺术家(所谓的意大利的 Agnes Martin)。她参加过意大利二战后各种艺术浪潮,如 Forma、Continuità 和贫穷艺术,但自从成为 Lonzi 的密友后,她的觉醒让她加入女性主义革命运动,尽管,从她的作品中并看不到明显的「觉醒前后」的差异。此外,Accardi 在 1960、1970 年代对于一种透明塑料布「Sicofoil」产生了极大兴趣,并以此作为画布,创作了一大批作品 —— 这种具有反光并透明的塑料布,很好地呈现了Accardi对于颜色与神秘符号的认知 —— 不同于 Jackson Pollock 在帆布油画上滴洒颜料的行动,Accardi 的「Sicofoil」系列作品,在抽象的基础之上,有着明快的清新感,一扫男性在抽象表现绘画上的凝重。但即使是像 Accardi 这样频频参与各种艺术运动与团体的女性艺术家,也是直到 2001 年,77 岁的她才得到了在 MoMA 的个展机会。
当看到热血女性艺术家兼策展人 Mirella Bentivoglio 在 1978 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得以策划「语言的物化:在文字与图像之间的女性」(The Materialisation of Language:Woman Between Word and Image),并将 80 位女性艺术家的作品在威尼斯双年展平台上展示时,我们不免以为,这是女权主义创作之自治精神的彰显,但事实上,只要稍作文献查阅与研究,就可以发现,在讲述威尼斯双年展览历史的书籍中,这群女权艺术家的所作所为根本没被讲述,甚至,即便被讲述到,多半得到的一种负面讽刺的说法,例如:当时这些女性主义展览所在的地区被戏称为「粉色贫民窟」。

一如三年前 FM 当代艺术中心开馆展早已提醒过的观点 —— 1970 年代的艺术有着「超越记录」的特色,但在这一基础上,我们很难准确认识到:到底当时发生了什么,甚至,上述观点引发了更多的疑问。比如:1978 年,作为女性主义运动精神领袖的 Lonzi,早已淡出艺术圈,但 Lonzi 和 Accardi 在 1970 年 7 月的罗马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女性革命宣言》的热情又是如何产生呢?
那时,她们以「只和女性沟通对话」的姿态,挑起了女性自我觉醒的意识;她们以「女人作为一个主体,并不拒绝男人作为一个主体,而是拒绝他作为一个绝对的角色」之姿,斥责一种虚假的平等与所谓的「互补性」——「女性不是男性。男性不是女性。平等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奴役妇女的企图」「至今为止,互补性的迷思只是让男性用来证明自身权力的正当性」;她们拒绝男性价值观主导的生活方式 ——「女性追求的自由并不意味着接受像男人般生活,因那样的方式是不适合生活的,只是表达男性的存在意义」,甚至在 1974 年,Lonzi 的著作《啊呸,黑格尔》批判了哲学家黑格尔将男女关系视作主仆关系的论调;此外,她的《阴蒂女人和阴道女人》以及其他著作,试图让女性享受充分的身体解放和身体正当性,我们不禁思考反堕胎法案(通过限制女性使用自己身体的自由来维护另一个生命的法案)—— 那只会让人发笑 —— 如何让一个觉醒的人再沉睡呢?
目标高远的策展人将这一「出乎意料的主体」展览比肩于过去 20 年当中的知名女性艺术家群展,如2007年在纽约布鲁克林美术馆举行的 Global Feminisms、洛杉矶 MoCA 的「怪人!艺术与女权主义革命」(WACK!: Art and Feminist Revolution)、2010 年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她们」(Elles)以及2017年洛杉矶海默美术馆的「激进女性:拉美艺术,1960-1985」(Radical Women: Latin American Art, 1960–1985)。
上述「大合照」式的女性艺术家群展,只要一举办,就必定得到足够的关注,只要一举办,人们就乐见其成,只要一观看,就很难不带入我们自己的想象(看看那些热情洋溢的展览新闻稿即可)。但是,如果我们只满足这样的「大合照」展览,满足于所谓的参展男女数量的「平等」(一直到 2019 年,威尼斯双年展主题展的参展艺术家男女比例才是均衡的),那么,女性主义者们最关切的问题会因而被隐藏得更深,更难以被挖掘,被诉说。
由此,我们再来审视本文的核心、展览的主题:「出乎意料的主体」是「从未被思考的主体」,是「一直被忽略的主体」。

撰文:刘品毓
编排:Cristina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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