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764)

草帽,或来路(4)

从新版地图上看,从十里长滩应该有条小路直接可以插到北角苗寨,那条路相当近。互相壮胆,他俩商量后答应了跟肖子淇走凉风垭这条路,主要想看这个人能玩什么花样。半路上有个土匪洞可以看看。

这条路他俩从前都没走过,有种探险,甚至挑战的意味。单从外表看肖子淇年长得多,这时候他接近花甲,腿又不便,就怕他途中会拖后腿。赵唯翰冷笑,游击队员肖子淇从什么时候起都变得这样客气了起来。寻找真相的刺激迫使作家不愿放弃。

“你可以了解一下大地主蒋魁仕的故事,从这条路去有他的坟,碑文仔细看看。”

“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号人。”

“如果我说起另一个人物你马上就来兴趣了。他是大土匪蒋文涛的父亲啊。”

“噢,蒋文涛确实是麻布河流域出了名的重要土匪,但不知道他是双雷堡的人。”

13日,吴富钰因上凉风垭路上摔倒,脚受伤,行动不便,孙营长叫他在家休息,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总感觉哪点不对劲,内心煎熬,不是滋味,突然听到有个队员来报匪首涂明才躲藏在北脚苗寨的消息,马上起床,迅速全副武装,那时候他的老搭档赵修坦另有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得回来。走漏风声的话,涂明才可能又转移了,再找到这家伙比登天还难。吴富钰便立即带人去抓涂明才。他带着三个在家养伤的队员外加一个饮事员在北脚苗寨的一座空炭窑内活捉了臭名昭著的匪首。

武功队在双雷堡、十里长滩和北脚苗寨共捕得江西坡保安司令部司令蒋文涛以下大队长陈瑶以上,包括土匪营长涂明才在内匪首五十二名。当部队进入北脚苗寨驻地后,与区、乡干部一道,分散到各村召开群众大会,同时以班、组为单位深入村寨住户,甚至到崇山峻岭中,比如凉风垭的单家独户开展宣传工作,尽力断绝土匪给养。在开展群众性清匪运动中,情况错综复杂,战士是十分辛苦的。白天,他们和群众一道从事劳动生产,了解社会情况,调查谁家受苦最深,谁家有人在外为匪。晚上他们又到处访贫问苦。有的同志和老帮工同睡一张床,通过忆苦引苦,进行培养,打好建立村农协会和村政权的基础。

匪首杨康、杨乃鹏都是北脚苗寨人,杨康曾经担任国民*党**四十九军五纵队第七大队的大队长,杨乃鹏任过第十六大队大队长。他俩是堂叔侄。1951年1月23日趁月黑风高勾结花市匪首杨智能偷袭罗门口乡公所,*杀暗**哨兵两人,活捉乡长廖安轩全家及乡丁七人,同月25日杀害了乡兵,并把廖安轩烧死在十里长滩,奸污他的女儿。然后匪首杨智能在花市附近柿子沟被赵修坦亲手击毙,抓住杨乃鹏审判后被*压镇**,肖子淇告诉他俩杨康却神秘失踪了。

北脚苗寨又是边迈寺北边第一道大门,与双雷堡和花市形成了金三角,在麻布河北岸深山老林中。1949年春,国民*党**边迈寺的最后一任县长蒋文希,也就是大土匪蒋文涛的堂弟,他眼看国民*党**的统治摇摇欲坠,就派人跟兄长取得联系,深知时局不堪收拾,于是便大肆收刮民财,以勘乱救国捐的名目作幌子,对老百姓横征暴敛。

他利用一名叫马五的亲信回北脚苗寨招募兵员大都是姓蒋,组织了自己信得过的亲兵,用于保护他勒索获得的钱财。蒋文涛父亲兼族长蒋魁仕为了应付当时日益紧张的局势,也是想跟双雷堡的周家,花市的阮家以及本寨另一大族杨家相抗衡,继续称霸罗门口山区,决定派二十名青年参加蒋文希的亲兵队。12月,解放军以雷霆万钧之势进入麻布河山区。国民*党**地方官史惊得魂不附体。在这之前江西坡专员蒋文涛妄图负隅顽抗,支撑危局,封官许愿,以滥发委任状等手段,收罗了亡命之徒。

他组织起麻布河地区联合*共反**救国军司令部,自己出任总司令,参谋长是苏榜华,命令王达出任剿共前敌指挥官,王达战死后,这个重要职务长期由悍匪章彬担任,破格提拨过另一悍匪张彪任前敌副指挥官,造成了张股匪与实力派李广森、谭林峰经常明争暗斗,实际上便于蒋文涛控制。这招其实是双刃剑,使得土匪力量分散,互相拆台,变成臭棋。开始的时候,他们纠集各股匪,凭借山区地形复杂,七坡八斜,树高林密,沟谷纵横,与剿匪部队拼命。节节阻击,找机会反扑、偷袭,常有斩获,杀害解放军和干部、积极分子数十人,众股匪大受鼓舞。边迈寺、松溪以崇山峻岭为主,加上周围的各县,麻布河流域一时乌云变幻,群魔狂舞。致使大量田地荒芜,各村寨都有年轻人外出、进入高山密林为匪,十室九空,满目疮痍。

蒋文涛、蒋文希兄弟尽管狡诈,只不过是为国民*党**政权这种回光返照式的垂死挣扎所迷惑,也心甘情愿陪葬,命中注定会彻底失败。兄弟俩为退出历史舞台进行最后一幕表演。蒋文希把亲属、特别是孩子派人提前送回老家,想托付伯父蒋魁仕,他自己奉命连夜收拾财物箱笼,说是用作以后长期打游击的军资,他率领亲兵绕过双雷堡,逃走十里长滩打算抢占凉风垭,借从前对抗过石达开西征军的军事要塞准备和解放军誓死一战。他们走到龙飞关,便被解放军的先头部队追上,蒋文希手下原本是乌合之众,仓惶逃窜。只剩四五个亲兵保护他,在乌漆麻黑下小雨夜晚走错方向,爬上了龙家坝后面叫羊背脊死路,拒不投降,开枪还击,全部被追兵打死了。

因想去看看羊背脊赵唯翰有点不管不顾,让吴学蔓特别恼火。但他十分理解小说家,何况他有病,精神不正常。吴学蔓实际上也不想看到最好的朋友那种失望的眼神,当然更担心出事。后来他俩常想,那天本不应该和老游击队员肖子淇同行的,他的真正身份,甚至连是不是一个仍然活的人都值得怀疑,这家伙如果是小说家大脑里幻想出来的呢?他走在旁边摇摇晃晃,确实像个皮影戏里人物,他没打红纸伞只戴着顶旧草帽,非得要说他不是真正的人实在牵强。道不同,不相为谋。小说家赵唯翰其实再三考虑过,他即不像游击队赵六斤的人,更不会是武功队赵修坦、吴富钰手下,最有可能就是兄长派来替堂弟蒋文希收尸的,也许,大土匪蒋文涛的疑心重,他怀疑县长大人怕死藏了起来,到处派人寻找他,以保卫北脚苗寨老家名义叫人出来防守反击,与剿匪部队周旋。

他莫非是与蒋文希当年一起死在了羊背脊的亲兵。假如他俩单独上了凉风垭,或者就不会半途而废。其实,从这条路根本去不到羊背脊,半坡能够站在一个光岩石平台远眺,隔着深切大沟,说是半岩有个索桥,是改土归流时由鄂尔泰重修古栈道那时候建的,年久失修,根本无法再过人。

肖子淇大气都不喘,没有太阳,也看不见地上有没有影子。他扭头和赵唯翰聊天。

“听我庚弟与我聊天,不知道到底什么原因,他有个叔叔打警察,判坐牢一年。”

“*警袭**肯定是重罪。”赵唯翰接嘴说。

“就是今年有一男一女离婚,男女都是北脚苗寨的,后来男的上吊死了,我甚至在桥边还看到过他。可能是女的乞讨另外找了一个,好像他们生了孩子带回来。有一次我见过,新丈夫扛他去双雷堡。两个家族闹掰了。就是那对夫妻原是邻居,从小要好,结婚后两个人一直吵架,大前年男的去父母家过年,女的回娘家过年,然后离婚证都没办,女的外出就嫁给了双雷堡另外一个男的。他俩是同学。结果这件事闹得两个家族的人见面都不再打招呼。”

“北脚苗寨就另外有一些傻子,老的小的都有,年龄最大的八十五岁。估计是闹匪时让别人吓的。无非就是生活不能自理,去双雷堡或罗门口靠乞讨为生。我听堂弟那边的老丈人说,那个傻子老婆死了,只有一个姑娘,不怎么管他死活。随便他乞讨,饱一顿饿一顿,反正是自身难保。”

“本来那年代人就穷。”赵唯翰承认说。

“再说南脚苗寨那两个分手的夫妻,脑子也有问题,”游击队员肖子淇说,“女的本来怀孕的。如果根本不想要孩子应该提前采取什么措施。或者早点打掉孩子。”

“找巫师太迟,怕女方有点麻烦。”

边迈寺的巫师也是这样告诉她,如果孩子太大,就只好等三个月后再去引产,不然就把孩子生了,两人即是合法夫妻又生头胎,生产肯定没任何问题。可她不知道吃错啥药,就是不肯给丈夫生孩子,否则男生完全不可能选择上吊。即然她态度坚决,三个月后引产女方不会有多少危险。

“你进屋去!”她说。

肖子淇*窥偷**到巫师命令她。里屋大概七平米左右,靠墙摆放张床,用布帘隔着,另一边也靠墙有个简易或临时手术台。两个灯,可以任意移动那种。再没其他布置,脏污的墙壁上挂张什么地图。肖子淇原本打算跟着进去,巫师车脸诡异地笑了笑。

赵唯翰马上听出来,对方事实上在回忆战争年代的事,那个女的估计是不愿替土匪头子生孩子。肖子淇后来可能娶了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