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
玻璃窗上,雨痕斑驳,模糊了城市中星河一样的灯火。
这是跟江寒声结婚后,周瑾第一次回家。
过去的一周,她简直忙得昏头转向。
市郊区的通河岸边发现了一具女尸,法医根据死者头颅上的伤口,初步推断是他杀。
海州市一向治安良好,南城区的管辖范围内已经半年没出过命案,这次有围观群众拍摄了视频、照片等,发布到网上,一下就引起不少的关注和舆论。
市局领导亲自责问案情,重案组不敢懈怠,这一周里,周瑾以及其他同事几乎日夜不休、马不停蹄地在调查。
可惜一周过去,案情没有太大的进展。
回到办公室,周瑾疲惫得有些睁不开眼,强打起精神,翻看走访调查的笔录。
久了,脖子僵硬得发疼,她仰头揉着,再低头时,才看见她办公桌下那束已经快要枯萎的玫瑰花。
这是三天前收到的,当时她要出任务,玫瑰花里的卡片也没来得及看,就随手丢到办公桌下,直到这一刻,周瑾才终于有时间去注意它。
一张卡片,应当是花店附赠的,淡粉色的纹理,上面用钢笔写下遒劲有力的字体,“致周瑾小姐”。
这手好字,周瑾想认不出也难,是江寒声送得。
她将玫瑰花捡起来,放回桌上,捻着干萎的花瓣,好一阵儿,她才知道自己应该回家一趟了。
江寒声在大学当教授,为了出行方便,就在学校附近购置了一套公寓,是个一居室,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住。
今天也是周瑾第一次来到他的家。
公寓宽敞明亮,装修色调灰白偏冷,一如江寒声本人的性格,冷淡、沉默。
她脚上踏着江寒声的拖鞋,身上穿着江寒声的睡衣,直到这时,她才恍然认识到,她真的跟这个男人结婚了。
周瑾的心莫名其妙跳了跳。
这时,江寒声从洗漱间出来,门“咔哒”一声,声音不大,但让她惊了一惊。
周瑾抬头望向他,“江……”
“吹干头发再睡。”
周瑾是短发,乌黑柔软,看上去干练爽利。
其实她小时候头发很长,跟缎子一样又黑又亮,后来一剪刀下去,就成了现在的长度,倒也不心疼,少了许多烦恼。
她遵照江寒声的指示,回洗漱间将头发吹干了再出来。
江寒声已经上了床,正借着床头灯看书,书面看不清,也不知道是什么书。
现在周瑾也根本没心思去关注他在读什么书,她在想:“我该睡哪儿?”
跟他睡一张床?他们从见面到结婚,不过就三个月,两个人的进展远没有那么快,贸然上床,恐让江寒声以为她图谋他的美色。
打地铺?
这主意挺好。
周瑾说:“我睡地上,明天一早还要回局里,怕吵醒你。”
江寒声抬头看向她。
他的眼是丹凤眼,眼尾狭长,眼皮单薄,瞳色漆黑漆黑的,目光就似手术刀一样锋利,能将人彻头彻尾地剖开。
江寒声的学生给他这样看一眼,估计要鬼哭狼嚎,然而周瑾从他的目光里就看出一种神态:“你见鬼了吧?”
虽然江寒声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可无形的压迫让周瑾明白,她就不能睡地上——江寒声的绅士风度不允许,但他本人也分明没有一点要舍身去打地铺的意思。
周瑾乌龟一样地挪上床,靠着床的边边,扯了点点被角,小心翼翼地躺下。
“明天几点?”江寒声还在看书,貌似心不在上头,突然问了一句。
周瑾一愣,“什么几点?”
江寒声说:“几点上班,我送你。”
周瑾连忙拒绝,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乘地铁过去,很快就到了。你忙你的就行。”
江寒声:“不忙。”
周瑾:“……”
凡是江寒声打定主意的事,当真很难拒绝。
过了片刻,江寒声放下书,伸手将床头灯拉灭,房间里一下全黑了。窗帘并不是完全的遮光,有些许光亮透进来,晦暗朦胧。
两个人沉默,再沉默。
周瑾知道他没睡着,他肯定也知道她没睡着,装下去太尴尬,周瑾试图打破这份尴尬:“你刚才看得什么书?”
“《指环王》。”
“……哦。”
这实在不像是江寒声会看得书,周瑾以为他要看一堆高深莫测、连书名都让人听不懂的专业书籍。
没想到是魔幻小说。
周瑾干巴巴地说:“我就听说过……电影拍得很好……”
他低低“恩”了一声。
周瑾又说:“玫瑰花,我收到了。谢谢。”
江寒声不冷不淡地回答:“学生做实验种得。你喜欢就好。”
“哦,那谢谢学生。”
江寒声:“……”
周瑾认为这样短暂的交流是必要的夫妻任务,她完成任务,就能安心地说一句:“我睡了。”
江寒声没有回应。
静静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此起彼伏。周瑾累得要命,可真躺下来,一时半会儿反而睡不着。
她想起与江寒声的婚姻。
两个人小时候就认识,长大后就不常联系了,如今能再见面,还是因为双方父母组局。
对于婚事,江家和周家的父母比他们两个当事人还热情。江寒声和周瑾约过几次会,八字还没画上一撇,上一辈的就已经在盘算怎么当亲家。
江寒声话不多,性格也淡,没想到做事情倒是惊天地泣鬼神,三个月后就跟她求了婚。
更好笑的是,周瑾做事风格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然一口答应了。
江寒声至少忠诚。
周瑾最看重他这一点。
“周瑾。”
他唤了她一声,周瑾本来昏昏沉沉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她梦呓似的应了句,“我在。”
略带凉意的手掌抚上周瑾的背。
她浑身打个激灵,彻底清醒,反弓着腰,躲开江寒声的手,回头问:“干什么?”
猝不及防的,炙热的气息侵犯似的近了,江寒声吻住她的唇。
一下浅,一下深,浅是试探,深是忘情。
周瑾愣了两三秒,等反应过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抗拒。他身上有干净清爽的味道,周瑾说不上来,可闻着舒适又安心。
他的吻并不激烈,却深情,又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仿佛天生,知道怎么用一个吻来表达他的请求。
周瑾至少感觉得出。
她没那么矫情,答应跟人结婚,还要清高地拒绝这种请求。何况江寒声长得那么英俊。
她扯着他的领子,渐而热切地回应他的吻。
唇舌纠缠间,他抬手捏住周瑾的脸,与她分开少许。黑暗里,只有他的眼睛里有焰火光芒,像星辰一样。
周瑾轻轻喘了几声,故作镇定地说:“你身上真好闻。”
“是么?”他声音有点沙哑,周瑾听着,耳尖痒痒的。江寒声凑得更近,轻声问:“会比蒋诚好么?”
第二章
周瑾稍稍愣了一下。
彼此的呼吸近在咫尺,借着晦暗的光,周瑾仔细端详江寒声的脸。他确实英俊,皮肤泛着瓷一样的淡白,因为白,乌黑的眉眼更显得深沉。
透过江寒声,周瑾轻而易举就想起蒋诚。
蒋诚跟江寒声的性格完全相反。他张扬、招摇,一刻也闲不住,大二的时候,就领着队伍在校级篮球联赛上拿冠军。
对方球队里还有特别年轻的孩子,头回被这样生猛的打法绝对压制住,赛后觉得窝囊,背过去用球服抹眼泪。
蒋诚下球场,汗湿透了背,还大剌剌地往周瑾身上扑,一把揽过她的肩膀,笑得满脸孩子气。
他得意扬扬,眉目里有挑衅,跟周瑾说:“小五,看到没有?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周瑾忘不了蒋诚身上的味道,仿佛经阳光晒后才能有的,热烈得灼人。
她很不愿意承认,一想到蒋诚,心尖上就有根针往深里扎。
周瑾的声线不如刚才稳定,她说:“你跟他没什么好比的。”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江寒声张开手,握住周瑾的胳膊,目光貌似一种审视。
隔着睡衣,周瑾觉出他指尖冒着寒气,他的脸就在上方,呼出的气息却热。
很快,他又松开手掌,下移到周瑾的腰,从身后搂住她。
“我知道。”江寒声说,“睡吧。”
他早就知道,在周瑾心里,他从来比不上蒋诚。
但凡是认识周瑾的,都该听说过她追蒋诚追到京州警大的英雄事迹。
那时候蒋诚的兄弟没少调侃周瑾,说她追男朋友的势头像在追凶犯,跟个小老虎一样,咬住人就不松口。
周瑾跟蒋诚甚至订过婚,差一点就到结婚的地步。
差一点。要蒋诚千万种好运气中差那么一点,才能轮上他江寒声。
他本该庆幸了。
……
雨下到第二天清晨还没有停,但雨势小了很多,丝丝缕缕,空气像浮了层淡白色的雾。
周瑾听见开门声,一下从梦里惊醒,起身警觉了大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江寒声的家。
她低头,捂了捂脸,再三反省自己真没有已婚人士的自觉,家里回来个人,周瑾还以为遭贼。
江寒声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正在玄关处换鞋。
他带了些早餐,还给周瑾买了全套的洗漱用品。江寒声将东西一一归置好,又把空纸袋叠得边角整齐,重新放进玄关的柜子里。
强迫症,轻微洁癖,以及……
节约环保的良好习惯。
江寒声穿着棉质的衬衫长裤,麻灰色衬得他皮肤白皙,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质地冷硬的眼镜,斯文醒目。
“醒了?”
他半靠着墙,看向睡眼惺忪的周瑾,说:“我买了早餐。”
周瑾从床上爬起来,朝他点了一下鼻梁,说:“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戴眼镜啊?”
“恩,工作的时候会戴。”
江寒声单独辟出一块工作区域,桌上有成沓的纸质材料,笔记本屏幕还亮着,显然在出去之前,他还在工作。
周瑾羞愧,完全理解她爸妈为什么那么满意江寒声当女婿。在生活习惯方面,江寒声之于她,就如王者宗师之于废物青铜。
周瑾飞速地收拾好自己,端坐到餐桌前,专心消灭小笼包。
吃饭时,周瑾接到上头的消息,说案情有了新进展,饭吃到一半她就坐不住了,着急忙慌地要赶回局里去。
江寒声拿她没办法,专车接送,因是逆着高峰期的方向,路上没有堵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将周瑾送到了南城分局附近。
她不肯让江寒声送到正门口,一是江寒声的车稍显扎眼,二是让同事看到,她怕扛不住八卦的嘴。
周瑾跟江寒声匆匆打过招呼后,飞一样的溜走了。
江寒声没来得及拿伞,只能遥遥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
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周瑾,他随父亲刚刚搬到栀子巷。父亲在院子口,招呼着工人搬沙发,瞥见巷子里有一行小孩儿,举着七彩的纸风车来回疯跑。
父亲哈哈大笑,指住其中一个扎冲天鬏的小女孩儿,说:“寒声,你别整天闷在屋子里看书,也出来玩一玩。你看这小丫头跑得真快,跟风火轮儿一样!”
江寒声失笑,心情愉悦起来。
这时,江寒声也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急切的声音透过屏幕,极其压抑又沉闷地传到江寒声的耳朵里。
他撑起伞,耐心地听,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
周瑾来到重案组,同事于丹在会议室里做会前准备,她过来帮忙,问:“查到死者身份了?”
于丹疲惫地打起哈欠,说:“没有,我昨天通宵一晚上,还在看监控。不过刚接到法医的报告,死者头上的伤是枪伤。”
“枪伤?”
命案不多见,枪伤更不多见。
周瑾疑惑:“不对啊,如果是枪伤,应该很容易就验出来,用得着等一周?”
枪弹致伤的伤口很特殊,况且死者的头颅里很可能还残留着弹头。
于丹神神秘秘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组长也问了相同的问题,法医那边做了比对,你猜是什么枪?”
于丹食指和拇指轻巧一张。
“警枪。”
第三章
重案组组长谭史明见到周瑾的第一句话:“警枪的事,听说了吗?”
周瑾点头。
谭史明说:“已经确定,就是五年前‘8·17大案’里丢失的那批警枪。”
周瑾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消退,变得苍白。她急切追问的声调上扬,像是激动:“真的?!”
谭史明很少在周瑾脸上看到这种极端的情绪,一片死灰,又在死灰中燃起火焰。
他再次点头,说:“当年你哥哥在运输枪支过程中不幸牺牲,我知道这五年来,你一直都在调查这批失枪的下落。”
五年前的8月17日,海州特警队在运输枪支的途中,遭到犯罪团伙的火力伏击。两名特警在交火中牺牲,24支警枪全部丢失。
尽管在后续的调查中,已陆续追回18支,但其余枪支下落不明,犯罪团伙的主谋在逃,使得侦破“8·17大案”的步伐一直陷到了今天,迟迟没有进展。
而牺牲的两名特警中,其中一名就是周瑾的哥哥,周川。
案发后的五年里,失枪没有在市面上流通,一直不知去向,现在因为海州市河岸边的一具无名女尸,这批失枪终于再次浮出水面。
说不激动都是假的,周瑾甚至异常兴奋。
然而谭史明的一句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泼向周瑾:“我认为你这次最好回避。”
周瑾一下皱起眉,语气急促地问:“为什么?!我有什么好回避的?我哥又不是嫌疑犯,他是给那群人一枪打死的!”
谭史明厉声道:“就凭你现在这样,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
谭史明抬手推了一下周瑾的额头,慢慢放缓语气,说:“周瑾,在公,我身为组长,有责任确保行动的万无一失;在私,师父的话,你要听。”
周瑾反手撑在桌子上,一脸不服气:“我不明白。”
难道因为她是周川的妹妹,就成了行动里的“一失”?
“不明白,就出去好好想明白。”谭史明语气严肃,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服从命令。”
周瑾了解她这个师父的性格,比老古板还老古板,说一不二,她根本拗不过谭史明。
“凭什么?”
周瑾一下泄了气,低着头,眼眶微红,但始终没掉下眼泪。
谭史明看她这样子,暴脾气也难发作。他摆摆手,叹了口气,说:“行了,给我滚蛋。”
隔上好一会,周瑾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抬头看向谭史明,抿着唇,眼里有坚定。
“我不查‘8·17’,我查那女孩儿的死总行了。”
周瑾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
身后谭史明“哎哎”叫她,都没能叫住。
周瑾气腾腾地坐回办公桌。
于丹正在一旁赶写案件汇报,抬头看见周瑾吃瘪,蹬着滑椅靠过来,给她递了杯水。
她问:“怎么了这是?自打我认识你以来,还没见你哭过呢。”
周瑾摇头:“没事。”
于丹说:“真没事的话就打起精神,找小杨看监控录像去。”
还剩下的几盘带子里,全部是通往河岸必经的交叉路口,仔细排查,或许能摸到受害者当天的活动轨迹。
周瑾也坐不住,整理了一下情绪,说:“行,这就去。”
她正准备去监控室,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本来乱糟糟的重案组有一瞬短暂的沉默,两三秒后,有人才开口问:“你是?”
“我姓江,来找人。”
身旁的于丹“啊”了一声,下意识去抓周瑾的手臂,小幅度晃着,“这不是,这不是那谁吗……”
周瑾抬头就撞上对方投射过来的视线,愣了半天,脱口而出:“你怎么来这儿了?”
是江寒声。
他貌似又回了趟家才过来,一身西装笔挺,面容俊美,实在风度翩翩,人往草窝一样的重案组门口一站,周瑾都有种“蓬荜生辉”之感。
他看见周瑾,径直朝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问:“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周瑾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在一旁的于丹不可谓不惊讶,看看江寒声,又看看周瑾,说:“你们认识?”
江寒声显然听到这句疑问,轻轻皱起眉,眼神存着质问,看向周瑾。
周瑾头皮一炸,感觉出江寒声无声的沉默之下压着少许愤怒,被人轻视才会有的愤怒。
她想解释又无处下嘴。
因为最近一直在忙案子,周瑾还没有找到机会通知他们,说明自己已经结婚的事。
加上两个人提前说好不办婚礼,所以这事除了双方的家庭,还没有多少人知道。
虽然情有可原,但在江寒声目光的笼罩下,周瑾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
正当她兵荒马乱之际,身后谭史明的一道声音,彻底打断她的情绪。
“江教授?还是来了啊。”
江寒声脸上看不出情绪变化,视线从周瑾身上挪开,淡定地看向谭史明:“谭队。”
“你能来最好。”
谭史明邀请他进会议室。
这下,换周瑾迷惑了。
江寒声抬手,握了一握周瑾的肩,说:“等我。”
周瑾:“啊?”
不等她问,江寒声越过她,径直走进会议室。
周瑾迷惑于眼下的状况,直到于丹用胳膊怼了她一下,才回过神。
于丹好奇地问:“你怎么跟江教授认识?”
“这个,说来话长,暂且不表……”周瑾说,“你也知道他?”
“当然知道啊。”于丹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周瑾,说,“我不是有个表弟在东城区的缉枪大队么?以前咱们组跟他们拼过几回破案率,每次都是他们赢,因为什么?”
她朝会议室里努努下巴,补充道:“他们有这根定海神针!”
周瑾:“……”
她悄悄贴到会议室门口,于丹也跟过去“偷听”。
会议室里,谭史明微微笑着,向重案组的干警介绍江寒声的身份。
“老组员想必都听说过了,这位就是江寒声。”
底下有几个人发笑。
以前跟东城区缉枪大队比赛的时候,可没少因为这个人斗嘴,重案组说缉枪大队请外援,缉枪大队说重案组酸葡萄。
“别看他年纪轻轻的,以前可在省厅犯罪研究室里工作过,是王彭泽主任一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现在在科大当教授。这次以专家外援的身份加入到重案组,协助咱们下一步的调查工作。大家鼓掌欢迎!”
一阵热烈掌声过后,江寒声忍不住纠正:“是副教授。”
谭史明微微讶然,没料到他竟这么较真,哈哈大笑起来:“正教授、副教授,能帮助破案的都是好教授。”
会议室里又起了一阵哄堂大笑。等江寒声入座后,会议很快开始,气氛也逐渐凝重。
会议室外的周瑾:“…………”
“我表弟居然还敢说自己长得不比江寒声差。”于丹捧着茶杯啧啧一声,感叹说,“哎,周瑾,你知不知道东城区的女同志给他起了个什么外号?”
她摇头。不知道,关于江寒声的事,她真不知道。
长辈牵头给两个人相亲的时候,就介绍过他在科大任教。
周瑾一直以为江寒声就是普通的大学老师,考虑到双方的情况,周瑾的重点都在于阐述自己工作的特殊性。
知道她在重案组,江寒声表示不在意,还给予了充足的理解与支持。
周瑾一一回想,其实她早该注意到的,江寒声家中书架上的犯罪类书籍,电脑屏幕的分析报告里“非法枪支”、“*珠钢**弹”等等字眼……
她看见过,却没有在意。
但凡周瑾有一丝一毫想去了解江寒声的心思,早该发现他工作的不同寻常之处。
周瑾呼出一口气,她跟江寒声虽然没有太深的感情,但身为妻子这么不称职,名为“愧疚”的情绪在小心小意地折磨着她。
她决定问于丹:“什么外号?”
于丹窃窃笑。
隔着玻璃,能看到江寒声的背影,仅仅是背影也足够醒目——得益于相貌与气质,出类拔萃的醒目。
于丹笑得更加促狭:“国有小玫瑰。”
第四章
据说此外号源于江寒声第一次去缉枪大队那天,穿了一套酒红色西装。
周瑾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他的样子,清俊的眉目,干净的气质,不过有一点至少跟玫瑰不同——江寒声的性格可不扎手。
于丹笑道:“主要还是因为长得俊,换我家那位穿上,还‘小玫瑰’?我看‘小灰灰’还差不多。”
周瑾没忍住,弯起眼睛笑。
于丹虽然嘴巴损着自家老公,眼睛深处却溺着温柔的爱意,眼尾纹都笑了出来。
这时,一直在监控室看录像的小杨跑进来,对周瑾、于丹说:“姐,快过来看看,终于找、找到了!”
监控室的电脑投射出淡淡的、蓝荧荧的光。
屏幕上,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从一家宾馆走出来。她身材高挑,短裙堪堪遮住饱满的臀部,露出两条长而白的腿。
从衣物以及面部特征上看,这个女人的确是本案的受害者。可与冷冰冰的尸体不同,这时的她鲜活明艳,连走路的姿势都有万种风情。
她在宾馆门口等了约十分钟后,坐上一辆出租车,驶离监控范围。
时间显示是7月23日夜晚22点。
根据法医的尸检报告显示,死者遇害的时间是24日凌晨。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由于某种原因,在深夜离开宾馆,乘车前往通河河岸附近,在那里遭到枪杀,随后尸体被抛入河中。
一周前,也就是在7月27日这天,尸体被河水冲至下游河岸。当时一群钓鱼发烧友正在江边钓鱼,无意中发现尸体,马上就报了警。
因为死者身上没有携带任何身份证件,辖区内更没有人口失踪的报案。
确认身份,是第一步难题。
“我根据车牌号,联系到这个出租车司机。”小杨说,“根据他的回忆,那晚他把受害者从尚悦宾馆送到通河岸边后,就开车离开了,前后并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辛苦,下午让他过来再做个口供,详细问问当晚的情况。”周瑾拍拍他的肩膀,说,“把尚悦宾馆的地址发给我。”
小杨:“好。”
周瑾叫上另外一名同事,正要拿车钥匙赶去尚悦宾馆调查情况。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人员彼此交谈着,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
江寒声和谭史明走在最后,两人有说有笑。
“……这方面还是你比较了解,为我们省去不少麻烦。”谭史明扬起两条浓黑的眉毛,表情更丰富。
江寒声仅是微笑,稍稍弓着腰,谦逊又认真听谭史明讲话。
听到周瑾的声音,江寒声才抬头望过去,看到周瑾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随手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周瑾,又从门口的架子上取了两把便捷雨伞。
他说:“开车过去得两个多小时。”
周瑾侧着身体,短发别在耳后,露出白皙修长的颈线。她自顾自喝了口水,听到对方沉重的口吻,眼角浮上浅笑,说:“昨天没睡好吧?你上车眯一会儿,我来开。”
“周瑾。”
声线清晰,有那么一瞬,周瑾感觉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背上,针芒似的。
周瑾见是江寒声,走到他面前。
谭史明恍然大悟:“哦,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江寒声神色自然地走到周瑾的身边,只有眼眸乌黑。
周瑾肩膀一沉,江寒声用手臂轻轻揽抱住她,还在微笑:“我爱人。”
周瑾半身被他环在怀里,得体的亲昵,让她心头轻轻一荡。紧接着,她就听见四周不由地发出一阵惊讶声。
周瑾:“…………”
刚才谁说他性格不扎手来着?
……
雨还在下,车窗上的雨刷器时不时拨开玻璃上模糊的水迹。
江寒声目视前方,正专注地开车。黑色衬衣的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小臂,相较于他在重案组的严肃正经,在周瑾面前,他更显随意了一些。
他跟谭史明说,有关于“8·17”案子的事,想跟周瑾单独谈一谈。
谭史明答应,并且派他们两个人去尚悦宾馆,尽快确认一下死者身份。
去往尚悦宾馆的路况并不复杂。江寒声一路沉默,周瑾就决定先发制人:“如果你是来替我师父当说客的,还是免开尊口吧。这案子对我很重要。”
她摆出谈判该有的态度,口吻冷峻,尖锐得有些不近人情。
“我知道。”江寒声语气淡淡的,“这是你的职责,我不会干涉。”
周瑾讶然。
这起枪杀案背后,潜伏着当年制造“8·17大案”的犯罪团伙,他们不惧于警方和法律,甚至杀过两名特警,不排除持有枪械。
警方越接近真相,就意味着越接近危险。
她能理解谭史明的担心,但不能认可,追查这起案件的真相,不仅仅是为她哥哥*仇报**,更是她不可推卸的职责。
她讶然,是因为江寒声真会站在她的立场上,去考虑和理解她的选择。
想必也是缘于他为警方工作多年。
江寒声不动声色,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可现在距离尚悦宾馆还远,周瑾疑惑问:“怎么了?”
“我需要专心,跟你谈一谈这件事。”
江寒声一手解开安全带,注视向身旁的周瑾,说:“周瑾,你没有跟‘8·17’幕后的人正面交手的经验,他们当年劫枪,一方面是为了枪支,还有更重要的一方面,就是向警方*威示**。”
这件事,周瑾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哥哥周川在交火中,腿部率先中枪,短时间内失去行动能力。
歹徒在控制运输车以后,又对躺在地上的周川再开一枪,确保他的死亡后才逃离现场。
当年警方给出得犯罪心理分析报告中就指出,这种行为大有可能是出自于个人仇恨的发泄,以及对警方的公然挑衅。
“……我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周瑾认真地回答,“可越是危险,就越有机会。”
“江寒声,相信我吧。我没有输过。”
她笑着,眸光坚定有力,清秀的脸仿佛朝阳,就算隐没在深深的黑暗中,也能狠劲地从中挣扎出光。
就像多年前一样,江寒声还是被她诱惑,还是被她吸引。
不可抑制的,他探身过去,手指缠入周瑾的发丝间,忍着心口滚烫,一下吻住了她的唇。
猝不及防的亲吻让周瑾迷惑,她摸了摸唇上轻微的湿润,心脏怦怦跳。
“……”
干么突然这样?
江寒声似乎很喜欢与女人接吻。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周瑾对他的印象大多数还停留在小时候,可惜这样的“大多数”也并不深刻。
接二连三的亲昵,让周瑾觉得他有些古怪——以江寒声的性格,他应该是慢热型选手的才对。
“怎么啦?”
周瑾问,尾音有些藏不住笑意。她必须得承认,江寒声倾身吻过来时,有那么一刻,她为他的美色所吸引。
仅限于皮相层面。江寒声的吻青涩、有力,还算不上老辣。
“查案是你的职责。”
江寒声重新系上安全带,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模样。他嗓音低沉,继续道:“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也是我身为丈夫的责任。”
“……”
周瑾脸颊一热。
语言表达这方面,江寒声恐怕是天赋异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第五章
车子平稳起步,继续驶向尚悦宾馆。
周瑾坐在副驾驶上梳理思路,看怎么盘问,才能尽快锁定受害者的身份信息。
江寒声余光注意到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说:“现在还在确认死者的身份?”
“对。”周瑾点头。
“你怎么考虑的?”
像是一种随意的闲聊,不过江寒声的声线偏冷,提出这样的问题,令周瑾有种班主任在问话的错觉。
周瑾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尸检报告指出,死者是22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尚悦宾馆位置很偏,客流量不会太多,加上这女孩儿23号离开宾馆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宾馆不会有退房记录,综合这些情况的话,应该很快就能从电子记录里查到。”
江寒声点头,表示认可。
周瑾略一思考,说:“而且,她长得很漂亮,或许宾馆里的人对她会有一定的印象,到时候问一问就知道了。等确认好身份,后续工作就好展开了……”
“怎么说?”
周瑾回答:“遇害当晚,她从尚悦宾馆打车去到通河附近,能让一个女孩子在深夜时间放心去郊区见面,凶手十有八九是熟人。排查人际关系,不怕抓不到他。”
光一想,周瑾就难耐兴奋,捉到凶手,就能顺藤摸瓜,盘问那把警枪的来历。
江寒声露出温和的笑意,她至少思路清晰。
“看来谭队教了你不少东西。”
周瑾点头。
谭史明跟周瑾的父亲以前是一个治安支队的同事,两个人交情不浅,周瑾加入重案组后,纵然谭史明对她十分严厉,可在工作方面确实是倾囊相授。
周瑾歪头,眯着眼仔细观察了一下江寒声的神情,说:“所以江教授,你还有什么需要指导的么?”
她像个优秀的学生,等待着老师的点评与认可。
江寒声笑容更深,丹凤眼轻眯着,一笑,清俊的眉目间有种不同于平时的漂亮。
“调查方向是对的。不过……”
江寒声打转方向盘,点刹,回望着后视镜,将车身利落地倒进停车位。
周瑾看向街道对面“尚悦宾馆”的金字招牌,富丽堂皇的装修风格,矗立在这片人迹稀少的区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江寒声看向周瑾,说:“调查电子记录的前提是,她用自己的身份证登记入住过。”
“……”
尚悦宾馆,前台。
周瑾亮出证件,请工作人员配合调查。
江寒声站在周瑾不远的身后,目光轻淡,观察着与周瑾说话的人。
宾馆的前台是非常年轻的女生,周瑾问她姓什么,她老实回答姓徐,神色青涩,紧张,有点不知所措。
周瑾调查客房记录,前台按照她的指示一步步排除,但最后的结果显示为零。
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周瑾举起手机,让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问:“你见过这个女人吗?”
女生匆匆看了一眼,赶紧摇头:“我不知道,我刚来上班,没有什么印象。”
江寒声皱眉——她在撒谎。
周瑾让她仔细确认,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周瑾轻抿唇,沉默着环顾四周,发现墙角的摄像头,貌似是关着的。
她问:“监控室在哪儿?”
如果受害者出入宾馆的话,前厅内部的监控摄像头想必也有记录。
前台女生神色忐忑,说:“不然,不然我请示一下经理,让他来跟您说……”
周瑾狐疑地打量她一眼,点头:“好。”
她用内线打了个电话,向那头简单说明了眼下的情况,不过两三分钟,就从客梯里匆匆走出来一个体型偏肥的男人。
经理见到周瑾,撑起热络的笑容走上来握手,说明自己一定配合警方工作。
当周瑾问到前厅的摄像头时,对方用颇为遗憾的口吻回答:“真是抱歉,警察同志,这摄像头坏了一个多月了,一直没修。今天,今天我就找人来维修。”
周瑾笑,“这么巧啊?”
周瑾进入重案组之前,是在治安支队的扫黄组工作,蹲查酒店宾馆的时间比在单位的时间还长,经理这种圆滑的说辞听得太多了。
就在这时,本在一旁默而不言的江寒声开口道:“你认识她么?”
经理一惊,“我不认识。”
周瑾说:“你还没看过照片,怎么就这么肯定?”
经理脸色白了一阵儿,脸上堆着的热络笑容也逐渐消失,说:“……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很少在前台,应该没见过,所以不认识。”
他紧张地摸了下鼻子。
江寒声打断他的动作:“人在学会撒谎之前,应该学会怎么控制肢体语言。”
“……”
江寒声始终冷着脸,语调轻淡地点破:“那个女人是*女妓**,那么你是负责招嫖?还是仅仅提供卖淫场所?”
经理呼吸一滞,难以形容的恐惧感突然塞满心腔。
……
在进入宾馆之前,江寒声向周瑾做了初步的分析:“失踪七天以上,没有接到相关的报案,说明被害人在海州市无亲故好友,就算失踪,也没有在意。”
“没有工作,没有家庭,这么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收入来源是什么?”
他将袖子理平整,系好袖扣,目光投射向街道对面的尚悦宾馆,说:“既然选择这种档次的宾馆,想必她没有一笔可以用来挥霍的遗产。”
周瑾沉思,以她在扫黄组的工作经验来推断,实在太容易联想到一种职业。
“还有……”
江寒声望向她,突然想到在重案组,她耳后的短发。
他伸手,撩起周瑾脸颊旁的一绺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周瑾惊得往后躲,让他手指碰过的耳朵有点发麻,她用手搓着,心存疑惑:“干什么?”
江寒声解释:“被害人在等出租车时,一旦有陌生男人在她面前经过,她会下意识做出撩头发的动作,就像刚才那样。在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性暗示。”
他目光冷静,配上冷淡的表情,很有一种禁欲的气质,以致他方才出格的行为更像是出于实验的目的。
周瑾少根筋似的没多想,只是反驳:“也可能是因为热。”
“我同意。”江寒声坦然接受她的反驳,“行为分析只是提供一种可能,究竟如何,还需要去验证。”
不过周瑾算是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她很有可能是*女妓**?”
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查入住记录,估计收获甚微。
……
现在,面对江寒声的质问,宾馆经理明显慌了起来。
盘问口供时,击破对方的心理防线最为重要。
江寒声沉默着递给周瑾一个眼神,后者很快意会,准备下最后一招。
周瑾:“实际上,我们现在并不关心谁在卖淫谁在嫖娼。我告诉你,照片里的这个女孩儿……”
她将手机屏幕举到经理面前。
“她已经死了。”周瑾语气放得又缓又沉重,“人命关天,我再问你一遍,到底,认不认识她?”
“她死了?!”经理惊恐地抬起头,“关灵她,她真的死了?怎么会这样……”
关灵。
8月3日,确认死者的名字,关灵。
卖淫嫖娼的事,他们尚且敢做,可涉及到人命官司,谁都慌了,周瑾把人带回重案组审讯,很快就问出了结果。
关灵的家是在乡下,高中辍学后,孤身一人来到海州市打工。
一开始她只是做前台服务,后来因为长相出色,被一个叫“赖三儿”的皮条客看上,介绍她去卖淫。
“那天关灵没接客,喝醉酒睡了一下午,晚上离开宾馆之前,她还跟我说,说她以后就不来了,要回乡下老家去……
我成想也不可能啊,赖三儿当她是摇钱树,哪里会轻易放过她?我就劝她安分,好好赚钱,别再想这事了。但是她不听,说她现在要是站到赖三儿面前,他肯定把她当姑奶奶一样供着……”
“我当关灵还醉着,就没太在意……”经理擦擦汗,“我、我们只是负责开房,其他一律不参与的。警察同志,关灵的死,我也是听您说才知道的,我还以为她真回老家去了……”
周瑾和小杨一起从审讯室出来。周瑾抱着笔记本电脑,对谭史明扬扬眉毛,“招了。”
重案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周瑾。
“据尚悦宾馆的经理交代,关灵当晚是要跟一个叫赖三儿的人见面,她很有可能握住了赖三儿的把柄,用来威胁他,所以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谭史明:“赖三儿?问出真实姓名了吗?”
周瑾摇头:“他也就知道赖三儿的外号,不过赖三儿曾经跟他提过,说自家表哥开了一家新的酒吧,以后由他负责看场子。赖三儿很有可能会在酒吧出现。”
她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日历,确认时间:“今晚8点,凤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