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红楼梦》前八十回中，出场过一回，便赚足了眼球。

但这个人就此消失在书中，作为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作者，显然并不会完全忘记这个角色，他在后文书中点到了焦大的下场：身死人亡，但是得到了抚恤，此事宁荣两府尽知。

焦大最后下场如何，取决于两个因素：焦大犯了什么错和焦大是什么人。

焦大犯了什么错？

红楼梦第七回中，焦大喝多了酒，夜黑风高的还被安排送人的辛苦活，焦大心里很是不满，于是在院子里破口大骂，先是骂管家是没良心的王八羔子，然后骂自己的主子贾蓉，最后又变本加厉的数落贾府不堪的风气，大呼“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终于惹恼了凤姐一干人，最后被小厮们用绳子绑了起来，为了防止他说话还给塞满了一嘴粪。

红楼梦整部书基本是以荣国府里的生活琐事为线索展开叙述，鲜有涉及宁国府这边，而通过焦大的那张嘴巴，总算让我们知道了宁府一来“扒灰”“养小叔子”，伏笔后面秦可卿的淫丧天香楼，二来规矩不清管理混乱，伏笔之后的凤姐协理宁国府。三来说出宁府基业被子孙败坏，伏笔宁荣两府的结局。

一个小人物带出全书脉络，作者不可谓不深思熟虑，那么这个角色的结局也应该在作者料想之中才对。

那么焦大到底犯了什么错？我们来看，焦大并不像某些解读所说的，是一个忠心耿耿、对荣国府的淫秽看不过眼、几乎近似于屈原的正直了。

他只是自恃有功、受到不公平待遇、借酒撒泼而已。

这么大的宁国府，差事何止成千上百，有的有油水，有的没油水。大观园里的两个婆子，对分酒菜很上心，不肯听命尤氏去叫人，也是同样的道理。就连宝玉和贾母、王夫人的亲昵，派人送两枝插瓶的桂花，也让得了赏赐的丫鬟秋纹深感意外之喜。

相比之下，黑头半夜送车马，送的又是秦钟这样的穷亲戚，是一件没什么油水的事情。宁府的大总管赖二，想必是歧视，甚至有意打击报复这个平时对自己不驯服的老家人。在这个安排上，赖二显然是不妥当的。

因为赖二安排的不妥当，所以尤氏婆媳都说不该派他去。

他自持对贾家有恩，用“哭庙”要挟贾蓉。

焦大的酗酒、醉骂，显然并不是第一次，而是常态了，尤氏、贾珍都没把他怎么样；如果不是凤姐的车出来时他还在醉骂，贾蓉也假装听不到就过去了；贾蓉在凤姐面前下不了台，“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也只是准备等明天酒醒了再说，当然最多责备一顿。

可焦大仍旧痛骂：

“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

但最要紧的错是曝光了宁府的“秘密”。

焦大骂不择口，随后说出

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这样“没天日”的话来，才把众小厮唬得“魂飞魄散”，“不顾别的”，真正捆了起来，用土和马粪塞在他嘴里。

而此时宁荣两府的主子并没有太激动，尤氏说：“我常说给管事的，不要派他差事，权当一个死的就完了。”王熙凤嫌尤氏太软弱，也并不是说应该派焦大送车，而是“何不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

那么焦大会被如何处理？等第二天，焦大酒醒过来，会被灭口？还是打发到庄子？还是撵出府？

这就取决于焦大的身份了。

焦大的身份

焦大是什么人？

焦大是贾府第二代仆人，也是军仆、亲兵，可能是宁荣二府现存最老的仆人了。

据尤氏说，他“从小儿跟着太爷们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了出来，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来给主子吃，两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吃，他自己喝马溺。”

贾赦贾政是大老爷二老爷，贾敬是东府大老爷，那么太爷应当是他们的父亲贾代化贾代善了。贾家“国公”的爵位，起自贾演贾源，到代化代善是第二代。原来国公的儿子、官二代的贾代化兄弟还曾上阵出兵，并且深入死人堆、挨饿受渴，应该是中下层军官。

贾珍已经是中年人，其父贾敬怎么也在五六十岁了，贾代化如果活在，至少也是七十多岁。西府里的贾母曾自称70刚过，也正好印证了这一推断。

第三十九回刘姥姥二进贾府时，贾母问及年龄，刘姥姥说七十五。贾母说比她还大着几岁，说明贾母也就七十岁刚过。

焦大“从小儿”跟贾代化出兵，是小厮或者马童之类的角色，当然比贾代化年轻。不过到现在，他应该也已经步入50、60岁左右呃老年。

本来像焦大这样的老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贾家地位本应不低。正如他自己骂大总管赖二：“焦大太爷跷跷脚，比你头还高呢！”从资历上来说，这话也不算过分。

可惜贾府已经弃武从文，不再进行军事行动了。而焦大又没能及时转型，没混了个管家什么的职位，所以老了老了，还得听赖二的安排。

可见，焦大在贾府虽然是个奴才，但因为和“太爷”出生入死，“救过驾”，所以地位很高而没有职权。

贾府的规矩

我们知道，贾府不同于一般的人家，对下人还是比较宽大的，尤其是对“有身份”的奴才、“家生子”。

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家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的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了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另外，贾府虽然势大，连跳井死了一个丫头都被贾政以为“祖宗颜面何在”的大事，想必没有刑杀的权力。

而以焦大的年纪和酗酒，就是打他几十板子，也只是象征性的惩罚，一打重了就可能出人命。

但是如果不加处理，宁国府的颜面何存？一定要处理，又不能打不能杀，还不能撵出府对其不管不顾，所以“打发他远远的庄子上去就完了”，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

但是，王熙凤主管宁国府，有了这样的机会，自然不会对焦大轻轻放过。

焦大的最终结局

“远远打发”只是推断，而焦大身死，而且死的宁荣两府尽知，是有证据的。

《第五十五回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蓄险心》这一回是将凤姐调理身体，探春等三人执掌荣国府的事情，正好遇到她亲生母亲赵姨娘的兄弟去世，要给她这个亲舅舅安排葬仪。

在言谈中，透露了焦大的死讯。

李纨见平儿进来，因问他来作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没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两；如今请姑娘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

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又好好的添什么！谁又是二十四个月养下来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你主子真个倒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去。”

“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不成”，这一句并不是作者虚写，整部书里只有焦大一个人符合这个评语。由此可见，“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来过的人”已经死了，死之后给的葬仪比普通常例的20两要多。

探春如何知道的呢？因为之前恰好有人把旧账本拿来了。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注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探春便说：“给他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

宁国府的焦大，为何又在荣国府的账簿上？

还记得凤姐执掌宁荣二府时，一时威权冲天，两府的支出都要从*奶二**奶面前走一遍，留在账簿上的。而焦大去世这件事，宁荣两府虽然明面上没提，可下人们乃至小姐们，肯定对这么个人是有印象的。不然，探春看了账簿绝不会无故提起“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出命”这些话。

所以，焦大即使不是死于王熙凤的直接命令，也是在办秦可卿丧事期间“不幸”身亡，因此才有机会在账本上留下一笔。

焦大在第7回痛骂一场，为全书点出了宁荣必败的结果，而在第55回有了一句话的结局，也暗示着这部书从55回开始写贾府的最后繁华和衰落，作者的布局不可谓不深，这也是《红楼梦》前80回的魅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