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隆正说想吃刚才的那块蛋糕。蛋糕是松宫带来的礼物。
“这个时间吃东西不好吧?”松宫拿着纸袋问。
“有什么关系?肚子饿了就要吃,那样对身体才最好。”
“我可没听说过,护士该说您了。”松宫虽这么说,但看到年迈的舅舅有了食欲,心里很高兴。
松宫从纸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装着许多小块的蛋糕。松宫打开其中一个的包装,递到舅舅瘦弱苍老的手上。
隆正用另一只手调整好枕头的位置,努力想坐起来。松宫把他扶住。
一般的成年人只要两口就能吃完,隆正却花了很久,一点点地放入口中。咽下的时候稍显难受,但看得出他很享受这甘美的味道。
“喝茶吗?”
“嗯,来一点吧。”
松宫把床头柜上的塑料瓶递给隆正。瓶子里插着吸管,隆正躺着也能轻松地喝到。
“体温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还是在三十七八度之间。都习惯了,估计这就是我平常的体温。”
“习惯了就好。”
“脩平,你扔下工作跑到这儿来,不要紧吗?”
“世田谷那件事已经弄完了,现在很闲。”
“这种时候应该复习准备升职考试啊。”
“别再提这个了。”松宫挠挠头,皱起眉头。
“要是不想学习,和女孩子约会也好。总之别担心我。有克子在不要紧的。”
克子就是松宫的母亲,隆正的妹妹。
“我现在没女朋友,再说舅舅您不也挺闲的吗?”
“谁说我闲,我也要想很多事。”
“想这个吗?”松宫把床头柜上的一块棋盘拿在手中。这是块日本象棋棋盘,棋子是磁石做的,吸在棋盘上。
“别碰那棋子,还在下呢。”
“我不会下这个,但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变化呀。”
“那可不对,棋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对方也是个高手。”
隆正正说着,护士打开门走进病房。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圆脸女子。
“该量体温和血压了。”她说。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正让这小子看棋呢。”
听隆正一说,圆脸护士笑了。
“想好了吗?”
“那当然。”护士说着将手伸到松宫拿着的棋盘上,挪动了一枚棋子。
松宫吃了一惊,看着隆正和护士。
“难道是和护士小姐下棋?”
“她可是个高手。脩平,你给我拿近点儿。”
松宫拿着棋盘,站到床边。隆正看着棋盘,不禁皱起了眉,无数皱纹一下子更深了。
“原来是跳马,还有这么一手。”
“请您等一会儿再思考,不然血压该上升了。”
护士麻利地量好体温和血压。她的胸牌上写着“金森”两个字。隆正曾告诉松宫她叫登纪子,还想撮合他俩。松宫当然没这个想法,估计对方也一样。
“哪里痛吗?”量完之后,护士问隆正。
“没有,还和以前一样。”
“那要是有什么事再叫我。”金森登纪子笑着走了出去。
看到护士离开,隆正马上把视线投到棋盘上。
看样子隆正一时半会儿不会感到无聊。松宫稍稍放心,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该走了。”
“嗯,给克子带个好。”
松宫打开门,正要离开房间,隆正突然喊了一声:“脩平。”
“怎么?”
“真的不用再来看我了。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办。”
“我都说了没什么事情。我还会再来。”松宫说着走出病房。
去电梯要经过护士站。看见金森登纪子,松宫冲她招了招手。她迷惑地走了过来。
“除了我母亲,最近有谁来看过我舅舅吗?”
护士知道松宫的母亲是谁。她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好像没有……”
“我表哥呢?就是我舅舅的儿子。”
“他儿子?没有,没来过。”
“啊,打扰你了。”
金森微笑了一下,回到原处。
乘电梯时,松宫叹了口气。一股无力感侵袭而来,让他很是烦躁。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他想起舅舅泛黄的脸庞。舅舅的胆囊和肝脏正被癌细胞侵蚀,只是本人还不知道。主治医生只称是胆管炎。已经不可能通过手术来切除癌细胞,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延长寿命。松宫和母亲克子都同意给他注射*啡吗**,以抵御剧烈的疼痛。他们都想至少让他少受些痛苦。
不知大限何时到来。按医生的话说,即使是明天也不奇怪。和他面对面说话倒觉不出什么,可他的身体确实每况愈下。
松宫第一次见到加贺隆正是在上初中之前。那之前松宫和母亲一起住在高崎。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要搬到东京,只听说是因为母亲工作的缘故。
第一次见到隆正时,松宫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还有亲戚。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独生女,而外公外婆早已过世。
加贺隆正曾经是警察,退休后在保安公司当顾问,时间其实不算宽裕,但仍频繁地来松宫家。松宫觉得他并没什么大事,只是来看看。他一般都会拿些礼物,比如正长身体的中学生喜欢的豆馅饭团、肉包子之类的,盛夏时也会抱西瓜过来。
令松宫疑惑的是,这么一位对自己百般照顾的舅舅,怎么此前从未听说过呢?东京到高崎并不困难。但无论是问母亲还是隆正,他们都没有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只是随口敷衍了事。
上高中时,松宫终于从母亲那里知道了真相。因为户籍簿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松宫询问母亲,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复。
松宫的父母并没有结婚,松宫这个姓也是母亲前夫的姓。
因为父亲当时还有妻室,即父母亲当时的关系属于婚外恋。但父亲并非逢场作戏,而是打算离婚。无奈原配抵死不从,他就离家出走,和克子一起住在高崎。他是个厨师。
不久二人生了个孩子。虽然父亲仍未能离婚,但他们俨然夫妻一样。可是不久灾难降临了。父亲在一场事故中丧生。供职的饭店着了火,他未逃脱。
为养育孩子,克子必须挣钱。松宫还依稀记得母亲做过陪酒女,每天深夜才酩酊大醉地回家,经常在水池里呕吐。
正是加贺隆正帮了他们一把。母亲没有把高崎的地址告诉任何人,唯独隆正例外,两人常常联系。
隆正劝克子回东京,这样自己也方便照顾他们。考虑到孩子,克子才下定决心来到东京。
隆正不光给母子俩找了住处,还给克子找了份工作,此外好像还给了些生活费。
听完来龙去脉,松宫终于知道,自己能过上和别人一样正常的生活,原来全仰仗有一位好舅舅。
不能辜负舅舅,将来务必报答——松宫怀着这样的想法度过了学生时代,拿奖学金上大学也是为了回报隆正的期望。
大学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当警察。这是世界上他最尊敬的人从事的职业,他无法作出其他的选择。
如果救不了舅舅的命,至少要让他没有遗憾。这是松宫现在的愿望,也是对舅舅最后的报恩。
2
前原昭夫整理好会议要用的资料,正在考虑关不关电脑,隔两个座位的山本站了起来,把包放在桌上,准备下班。
“山本,这就走了?”他招呼道。山本和他同时入职,升职的速度也相似。
“嗯,虽然还有些杂活儿,下周再说吧。你干什么呢?星期五还这么拼命?”山本提着包来到昭夫座位前,看了看电脑上的资料,感到很意外,“这个不是下周的会议才用的吗?现在就弄好了?”
“早做完早利索。”
“了不起啊。星期五下班后我什么都不干,又不给加班费。”
“嗨,我也是突然心血来潮。”昭夫操作鼠标关机,“怎么样,去‘多福’喝一杯?”他说着做了个喝酒的动作。
“今天可不行,老婆家的亲戚来了,让我早点回去。”山本面露遗憾。
“可真不巧。”
“下次再说吧。你也早点回去吧,最近好像一直在加班。”
“谁说的,也不是一直。”昭夫强作笑容,心想山本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可盯着我呢。
“反正啊,别累坏了。”山本说完转身离开。
昭夫看看墙上的钟,刚过六点钟。
他若无其事地环视周围。营业部还有十多个人。其中有两个是昭夫领导的直销二科的科员,一个是入职第二年的新手,每次和他单独谈话都很困难;另一个比昭夫小三岁,最谈得来,偏偏滴酒不沾。总之没有能结伴去喝一杯的人。
昭夫悄悄叹了口气。没办法,今天只能直接回家了。
手机忽然响了,是家里打来的。昭夫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这种时候怎么会有电话?“喂。”
“啊,你……”是妻子八重子的声音。
“怎么了?”
“那个,嗯,家里有点事,能快点回来吗?”
妻子语速很快。她惊慌失措的时候就会提高语速。昭夫觉得不妙,很是烦闷。
“怎么回事?工作还没做完呢。”昭夫紧张起来。
“不能早点结束吗?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快回家吧。”
电话里传来她的呼吸声,好像非常紧张。
“到底怎么了?哪怕先说是关于什么。”
“那个、那个……出意外了。”
“光这么说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说清楚点!”
但是八重子没有回答。昭夫烦躁起来,刚想说话,就听到了哭泣声。一瞬间他感到心跳加速。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昭夫正要挂电话,八重子说道:“等一下。”
“还有什么事?”
“今天别让春美来了。”
“她来不方便?”
“是的。”八重子答道。
“那你说不就得了?”
“正因为这样才不能……”她突然沉默下来,仿佛思维陷入了混乱。
“那我给她打电话吧。随便找个理由。这总行了吧?”
“快点回家。”
“知道了。”昭夫说完挂了电话。
比他小三岁的部下好像听到了谈话内容,抬起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老婆让赶紧回家。真没办法,那我先走了。”
“好的,您路上小心。”部下嘴上这么说,表情好像在说:“没有工作还假装加班,不是更奇怪吗?”
昭夫供职于一家经营照明器材的公司本部,公司位于东京中央区茅场町。前往地铁站时,昭夫用手机拨打春美家的电话。春美是昭夫的胞妹,比他小四岁,现在改姓田岛。
春美接起电话,听出是昭夫,有点困惑,马上问道:“有什么事吗?”其实她的话里省略了主语“妈妈”。
“没什么,就是刚才接到八重子的电话,说妈妈已经睡了,就没必要再特意叫起来,今晚就让她好好睡吧。”
“那我……”
“你今天就不用来了,明天再来吧。”
“嗯……明天还和往常一样?”
“对。”
“知道了。我这边也有要紧的事,这下正好。”
大概是计算营业额之类的事吧。春美的丈夫在车站前面开了一家日杂店。
“你很忙吧?总是麻烦你。”
“还好吧。”春美放低了声音,似乎不喜欢听这种假惺惺的台词。
“那明天见。”昭夫说着挂了电话。
走了一段,昭夫发现把雨伞忘在公司了。早上离家时正下雨,便带了一把伞。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因为他一整天都待在公司里。现在回去取太麻烦,他索性直接走向车站。这样一来,他已经把三把雨伞落在公司了。
从茅场町乘地铁到池袋,然后换乘西武线。电车还是那么挤,别说换姿势,就是稍微动动手脚也会碰到周围的人。虽然才四月中旬,众人的脸颊脖颈却都沁满汗珠。
昭夫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把手。对面的玻璃窗上映照出了自己——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疲惫的面容。这几年发际线后退了不少,眼角下垂,整张脸的皮肤都松弛了。昭夫越看心里越不舒服,干脆闭上眼睛。
昭夫一直在考虑八重子的电话。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先想到的是母亲。难道老母亲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如果是那样,八重子也不会用那种语气。既然说不让春美来,应该是和母亲没什么关系。
昭夫不由得担心起来,不知八重子会生出什么是非。尤其是最近,一从公司回来就听她抱怨,什么她又哪儿难受了、已经到了忍耐极限之类,絮絮叨叨,怒气冲冲。昭夫的任务就是一言不发地听着,绝对不开口反驳。哪怕稍微否定她一点儿,事态就会更加严重。
之所以没工作还赖在公司,就是不想回家看妻子的脸色。回家也休息不好,不光身体,精神上还要受折磨。
要是不和母亲住在一起就好了。昭夫也曾后悔。但想想搬进来的经过,就知道无论如何都会导致这样的结果。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是斩不断的。
但为什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昭夫满心愤恨,却没有发泄的对象。
3
昭夫和八重子已结婚十八年了。他通过上司的介绍认识了八重子,交往一年后结的婚。两人的爱情并非刻骨铭心,只是双方都没有更合适的对象,也没有分手的理由,女方又即将超出适婚年龄,才不得不结婚。
昭夫在未婚时独自生活。至于结婚后怎么办,两人谈论过多次。八重子说怎么都行,但最后他们还是租房结婚。昭夫的父母都还健在,早晚要住到一起,在那之前,昭夫想尽量让妻子轻松一些。
三年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名字是八重子起的,叫直巳,据说怀孕时就已想好。
直巳诞生后,前原家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八重子的重心转移到培养儿子身上。昭夫觉得这样未尝不可,但八重子对教育孩子以外的事漠不关心,任由屋子乱七八糟,晚饭则拿超市里的便当充数。这些都让昭夫心生不满。
当昭夫提及此事时,八重子马上横眉怒目。
“你知道教育孩子多不容易吗?房间乱一点算什么!看不顺眼的话自己去打扫好了!”
昭夫自知对教育孩子没有多大贡献,所以对妻子的指责也无法回击。他自然知道照顾孩子的辛苦,有时甚至觉得八重子能坚持下来实属不易。
昭夫的父母对长孙的诞生欣喜万分。为了让二老看看孙子,昭夫几乎每个月都回一次家。八重子最初并没有表示反感。
但是有一次,母亲政惠的一句话激怒了八重子,好像是关于断奶的建议,与八重子的原则截然相反。她抱起直巳径直离开,乘出租车回到家中。
昭夫急忙追回去,八重子对他说:“我再也不去那个家了!”
她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在育儿和家务方面受到的抱怨,情绪爆发得简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无论昭夫怎么劝说,她根本不想听。
无奈之下,昭夫只好决定暂时不回父母家,以为过一段时间妻子会冷静下来。然而,感情的裂缝并非那么容易弥补。
此后的几年里,昭夫都没带儿子回过父母家,即使有事要去时也是独自一人。父母自然要求他带孙子来看看。
“这世上哪有愿意去婆婆家的儿媳妇?婆媳之间最不好相处,所以八重子不来就算了。可是至少把直巳带来吧,你爸也想他了。”
政惠这么说,让昭夫很为难。他理解父母的想法,只是八重子未必会接受,而他甚至根本没有开口的勇气。如果说只带直巳去,肯定会激怒她。
这样过了七年。一天,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章一郎突发脑梗塞,已经失去意识,情况很危险。
这时,昭夫才第一次向八重子提出要一起去,理由是可能是见父亲最后一面了。八重子也觉得如果连公公临终时都不去太不像话,便没有拒绝。
他们带着儿子来到医院。政惠面色苍白地坐在等待室里,说章一郎正在接受溶解血栓的治疗。
“从浴室出来,正抽着烟哪,一下子就倒下去了。”政惠带着哭腔说。
“我不早说让他戒烟吗?”
“谁让你爸就喜欢这个。”政惠苦着脸说完,看见了八重子。“好久不见,真不好意思,让你特意来一趟。”
“哪里,我也很久没去拜访了。”八重子面无表情地说。
“最近学习很忙吧?”政惠把目光从八重子移到躲在她后面的直巳身上,笑着说,“长大了不少啊,快让奶奶看看。”
“快问好。”昭夫说道。直巳急忙低头行礼。
春美和丈夫也赶来了,和昭夫略一交谈,又开始安慰政惠,对八重子毫不理会,显然是对嫂子不让老人看孙子心怀不满。
昭夫在尴尬的气氛中等待手术结束,除了祈祷手术成功外束手无策,但另一方面也在考虑别的事。如果父亲就这样去世了怎么办?葬礼怎么举行?该怎么跟公司说呢……许多问题一下子涌上心头。
想象甚至延伸到葬礼之后。母亲孤单一人该怎么办?她现在身体还行,但肯定不能一直一个人过。自己必须承担起责任来。可是……
八重子和直巳坐在旁边的位子上,面无表情。直巳好像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感到很无聊。
一起住肯定不行,昭夫想。即使分开住,偶尔见面还会起摩擦,要是住在一个房檐下,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总之昭夫希望父亲康复。虽然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还是希望能拖一拖。
也许真是*佛神**保佑,章一郎捡回一条命,只是左半身有点行动不便,对日常生活也无大碍,直到出院都平安无事。出院后,昭夫经常打电话询问父亲的情况,政惠也不是很悲观。
一天,八重子突然问道:“哎,要是你爸去世了,你妈怎么办?”
真是个棘手的问题。“还没想好呢。”昭夫说。
“考虑过一起住吗?”
“我还没想那么多。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在想万一你妈提出来该怎么办。”八重子明确表示不想一起住,“说句不好听的,实在是和你妈相处不来。总有一天咱们要去照顾吧,我可不想住在一起。”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昭夫也没什么好说的,只简短地应了句“知道了”。他还想,要是母亲先去世,没准对大家都好。八重子好像还不是那么讨厌他父亲。
但是,事情并未像他希望的那样发展。
几个月后的一天,母亲打来电话,颤声说父亲有点不正常。
“不正常,到底是怎么不正常?”昭夫问道。
“比如一件事说好几遍,我刚说的话完全记不住……”说着她重重叹了一口气,“可能是老年痴呆了。”
“怎么可能?”昭夫条件反射似的答道。父亲身材不高,但身体硬朗,每天早上都散步读报,怎么会痴呆呢?自己从来都没想过。虽然明知这种事在哪个家庭都可能发生,却丝毫不曾担心这种灾难会降临到自家头上。
“反正来看看吧。”政惠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这件事告诉八重子,八重子听完盯着他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哪儿知道?反正先去看看呗。”
“那……如果你爸真痴呆了呢?”
“嗯……我还没想好。”
“你可别脑袋一热就拍胸脯打包票。”
“什么意思?”
“你是有长子的责任,但咱家也得过日子呀。直巳还小呢。”
昭夫终于明白了八重子话里的意思。她不想照顾痴呆的老人。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事我有分寸。”
“那就好。”八重子怀疑地看着昭夫。
第二天下班之后,昭夫去看望父亲。不知父亲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昭夫惴惴不安地敲响了门,赫然发现来开门的竟然是父亲。
“呀,今天这是怎么了?”父亲欢快地说道,又问起昭夫工作的情况,丝毫不见痴呆的迹象。
等到外出的母亲回来,昭夫说出了看法。母亲马上摇头。
“有时候是跟没事似的,只剩我俩在家的时候他就开始犯病了。”
“我以后会多来看看。我看还不是特别严重,这就放心了。”说着,昭夫离开了。
此后昭夫又去了两次。父亲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但按母亲的说法,确确实实是痴呆了。
“你对他说过的话,他一点都记不住了,连吃过你带来的豆馅饭团都忘了。你劝劝你爸,好歹去医院看一次。我一说去医院,他就说自己没事。”
既然母亲这么说,昭夫无奈,只得带父亲去了医院。他骗父亲说是做脑梗塞的复诊,父亲才答应前往。
检查结果显示,脑萎缩得很严重,的确是老年痴呆症。
从医院回来,政惠提起对今后生活的担心。昭夫毫无实际的解决办法,只能漠然地重复“尽可能帮忙”这种话。既然事情还没严重到非做不可的程度,也就不能强迫八重子干什么。
父亲的症状此后急速恶化。春美将此事告诉了昭夫。
“哥,你还是再去看看吧,不得了了。”她的话让昭夫冒出许多不祥的联想。
“不得了了是什么意思?”
“都说去了就知道了。”春美说完就挂了电话。
几天后,昭夫去家里看望,一下子就明白了妹妹话里的意思。父亲果然变了模样,衰老了不少,眼睛没有了神采。不仅如此,父亲一看到他,转身就跑。
“怎么了?爸,您跑什么?”昭夫抓着父亲满是皱纹的纤细胳膊说道。
父亲开始放声大哭,想挣脱开去。
“他已经认不出你了,以为是哪个陌生人进来了呢。”政惠说道。
“那还认识您吗?”
“有时候认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以为我是他妈。前一阵子还以为春美是他老婆呢。”
两人交谈的时候,章一郎坐在外廊上冲着天空发呆。他们的说话声好像根本没传到他的耳朵里。他手指鲜红。昭夫问起,政惠答道:“他在玩化妆呢。”
“玩化妆?”
“把我的化妆品当玩具。跟小孩一样,拿口红把手指头涂成那样。”
母亲说,父亲有时候像个小孩,有时又很正常。唯一能确定的是,父亲的记忆力衰退了,完全记不得自己做过的事情。
昭夫无法想象和老年痴呆症患者一起生活会是怎样,但他明白母亲受的苦肯定少不了。
“何止辛苦那么简单!”和春美见面的时候,她阴沉着脸对昭夫说,“上次我去的时候,还看到爸在动拳头,冲妈发火,柜子里的被褥都给翻出来了。爸找不到心爱的手表,就说是妈偷的。”
“手表?”
“早就坏了,被爸给扔了。我解释他也不听,说什么没有表就出不了门。”
“出门?”
“说是去学校,我和妈都听不懂。这种时候就得顺着他,说帮他找手表。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问我们明天再去学校行不行。”
昭夫沉默了,根本想不到这是自己的父亲。
话题随即转到今后的对策上。春美虽和公婆住在一起,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母亲。
“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我有我的难处呀。”
春美根本不指望八重子会帮忙照顾,昭夫只好默不作声。
实际上,八重子对公公也很冷淡,好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对这样的妻子,昭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让她帮忙的话。
又过了很久,昭夫回家看望,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恶臭。他以为是厕所坏了,走到里间才发现,母亲正在给父亲擦手。父亲则瞪着眼睛看着周围,就像幼儿一样。
原来父亲从纸尿裤里把粪便拿出来玩。母亲淡淡地说,这种事已发生了好几回,早就不吃惊了。
母亲明显衰老了。原来饱满的双颊瘦了下来,皱纹增多,眼睛下面一层黑眼圈。
昭夫提议送父亲去养老院,他支付费用。旁边的春美不禁笑出声来。
“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们早就想过了。和养老院的人也谈过,找了好几家,但是都被拒绝了,哪家养老院也不收。看来不管爸什么样子,都得妈在旁边守着。”
“怎么会被拒绝?”
“爸太闹了,像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到处乱跑。要是像小孩子那样总睡觉也行,但他还经常半夜起来。要是接收,就得有个人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而且也会给其他老人添麻烦。从养老院的角度看肯定要拒绝的。”
“可养老院不就是照顾老人的吗?”
“大道理别跟我说。总之现在正在找养老院,可是连白天护理的都不愿意接收。”
“白天护理?”
“连这个都不知道?”春美瞪着眼睛看着昭夫,“就是只在白天照顾老人的养老院。护工帮爸洗澡的时候,爸突然发怒,把一个老人的椅子弄翻了。还好那人没受伤。”
那么严重啊!昭夫的心情愈发沉重了。
“目前暂时找到了一个地方,是家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你大概还不知道,现在每周去两次。好像医生开的药还不错,发狂的次数减少了。那家医院同意接收爸爸。”
春美说的一切,昭夫都是第一次听说。昭夫转念一想,自己可能根本就没被指望过。
“那么就住那家医院吧,钱我来出。”
但是春美马上摇头。“短期住院可以,长期的不行。”
“为什么?”
“那家医院规定,长期住院的患者必须是不能在家护理的。而爸爸可以在家护理,实际上就是妈在看着。现在正打算找别的医院。”
“够了。”政惠说,“一次次地被拒绝,我早受够了。你爸为这个家辛苦了一辈子,也该回报他了。”
“但是那样的话,您的身体该累垮了。”
“要是有这份孝心,就想点办法。”春美斜着眼睛说,“不过你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吧?”
“我……再去找找养老院,问问熟人。”
“我们早试过了。”春美吐出这么一句话。
想帮忙却无能为力,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美和政惠也不来向他哭诉了,或许是彻底失望了。昭夫也就不管她们。良心上的谴责让他埋头工作,暗示自己还有其他要做的事情。他不再去探望父母了。
几个月后,春美告诉他,父亲已彻底卧床不起,意识模糊,基本不能说话了。
“我估计没几天了,不去见最后一面吗?”春美冷冷地说道。
昭夫去的时候,章一郎正在里间躺着,几乎一直处于睡眠状态,只有在政惠替他换纸尿裤时才会睁开眼睛,但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意识。那双眼睛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昭夫帮着换纸尿裤,发现失去意识的人的下半身竟然这么重。
“这些每天都要做吗?”昭夫不禁问道。
“一直在做啊。他卧床不起后,我反倒轻松了,以前还打我呢。”政惠这么回答,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
看着父亲空虚的眼睛,昭夫第一次想到,也许他早点去世对大家都好。
这个愿望昭夫说不出口,然而半年后父亲真的去世了。还是春美告诉他的。
昭夫带着八重子和直巳回了家。直巳好像很好奇。想来也是,他从出生后就基本没来过这里,听到爷爷的死讯也不是很悲伤,因为祖孙俩没见过几次面。
章一郎是夜里断的气。母亲没见到父亲最后一面,心里很难过。但她苦笑着说,就算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半也会以为他是睡着了而不去注意。
春美对八重子没有道歉很生气。她早就向昭夫提过,八重子什么都没做,理应向母亲道歉,哪怕是形式上的。
“等到爸爸死了才来,哪有这么干的!要是讨厌咱们家,就干脆别来!”
“对不起,”昭夫说道,“我去跟她说。”
“算了,不要说了。你也不是真的想说吧?”
既然被春美说破,昭夫只好沉默不语。
不管怎样,父亲去世解决了昭夫多年的烦恼。法事结束时,他心里生出久违的解脱感。
但好景不长。父亲去世后三年左右,政惠受了伤。她在年末大扫除的时候摔倒了,膝盖骨折。这么大的年纪,又是复杂的骨折,虽动了手术,也不能像原来那样行走,出门必须靠拐杖,爬楼梯则更不可能。
不能让母亲再独居了。昭夫决定搬到一起住。但是不出所料,八重子面露不悦。“你不是说了不给我找麻烦吗?”
“只是在一起住,不会麻烦的。”
“那怎么可能?”
“就是腿脚不好,其他的全都能自理。你只要做顿饭,其他的都不用管。要是把我妈一个人扔在家里,别人得怎么看咱们?”
反复讨论多次,八重子终于同意了。与其说她是被昭夫说服,不如说是心里盘算着要借此弄到独门独户的房子。经济长期不景气,昭夫的工资也没涨过,一直梦想的房子基本没有希望。
“即使住在一起,我也不想改变生活方式。”八重子事先放出话来,才答应搬家。
大约三年前,昭夫一家住进了父母的房子,并在住进去之前做了一些装修。看到装修一新的房子,八重子不禁满足地说:“还是大房子好啊!”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向政惠鞠躬,毕恭毕敬地说:“今后还要请妈妈多多照顾。”
政惠站在大门前面露笑容,说:“哪里哪里,还要拜托你呢。”她拄着拐杖,向儿媳妇交代家里的大事小情,拐杖上的铃铛也发出欢快的声响。
这样就没事了,不必担心了。昭夫松了一口气。他想,一切都已解决,再也没有烦恼了。
然而,那天正是新烦恼的开始……
4
昭夫正痛苦地回忆,电车到站了。他被推挤着离开了站台。
走下车站的台阶,公共汽车的站台上排起了长龙,昭夫选了一列站在后面。旁边的超市门前正在打折销售葛粉糕,那是母亲最爱吃的。
“要不要来一些?”年轻的女售货员亲切地问道。
昭夫把手伸进上衣的内侧口袋,摸到了钱包,但同时脑中浮现出八重子生气的模样。现在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如果拿着母亲爱吃的东西回家,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今天先不买。”昭夫道了歉,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从昭夫身边挤过,走近女售货员问道:“麻烦问一下,看见一个穿粉红色运动衫的女孩了吗?今年七岁。”
这个奇怪的问题让昭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男人在给女售货员看照片。
“大概这么高,头发到肩膀。”
女售货员摇了摇头。“女孩独自一个人吗?”
“是的。”
“那应该没见过,真抱歉。”
男人失望地道谢,然后向超市走去,重复着同样的问题。
大概是孩子走丢了,昭夫想。肯定是一个七岁的女孩现在还没回家,家人焦急地出来寻找。那个男人一定住在附近。
公共汽车终于来了。昭夫排队上了车。车厢里也拥挤不堪。他奋力找到一个把手,无暇再想那人的事。
到达下一站花了十分钟,下车后昭夫又走了五分钟,来到单行道交错的住宅区。泡沫经济还没崩溃时,三十坪的房子就能卖到一亿元。现在昭夫还后悔当时没说服父母把房子卖出去。若是有一亿元,就能把二老送到带看护的高级公寓了。剩下的钱当成首付,昭夫还能买到日思夜想的房子。若是那样,今天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明知想这些已是徒劳,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栋没能卖出去的房子没亮门灯。昭夫去推锈迹斑斑的大门,拧了一下把手。门上了锁。昭夫诧异地掏出钥匙。虽然经常跟八重子说要锁门,以前几乎从未锁过。
家中非常昏暗,走廊的灯没开。昭夫不知妻子究竟在干什么,也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脱鞋的时候,旁边的拉门唰啦一声打开了。昭夫吓了一跳,抬眼望去。
八重子动作缓慢地走了出来,身穿黑色针织衫和粗斜纹棉布裤子。在家里她几乎不穿裙子。
“回来得这么晚。”她没精打采地说。
“你一打完电话我就从公司出来了……”昭夫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因为看到了八重子的脸。八重子脸色很难看,眼睛充血,还有黑眼圈,好像迅速地苍老了。
“怎么了?”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叹了口气。她拢了拢凌乱的头发,像头痛似的用手捂住脑门,指着对面的饭厅。“在那儿。”
“那儿?”
八重子打开饭厅的门,里面也一片黑暗。
微微地传来了一股异样的臭味。大概是厨房的换气扇坏了吧。在寻找气味的来源之前,昭夫伸手去按电灯开关。
“别开灯。”八重子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
昭夫慌忙收回手来。“怎么回事?”
“院子……看院子。”
“院子?”
昭夫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向通往院子的玻璃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他一点一点拉开。
说是院子,其实只是个摆设。虽也弄上了草坪和植被,但只有两坪,反倒是朝南的后院更宽敞些。
昭夫定睛一看,离水泥墙不远处有一个黑色塑料袋。奇怪!现在早不用黑色塑料袋当垃圾袋了。
“是什么?”
听昭夫这么问,八重子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一语不发地递给他。
是一个手电筒。
昭夫看了看妻子,她挪开了目光。
昭夫迷惑地拨开玻璃门的插销,摁亮手电筒。
拿手电筒一照,发现黑色塑料袋罩着一个物体。他弯下腰看向里面。
昭夫看到了一只穿着白色袜子的小脚,另一只脚穿着同样大小的运动鞋。
有几秒钟,昭夫的大脑一片空白。不,也许没那么长。总之,他一时不能理解这件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连看到的那只脚究竟是不是人脚也不能确定。
昭夫缓慢地走回来,和八重子四目相对。
“那……是什么?”昭夫的声音非常干涩。
八重子舔了舔嘴唇,口红已经完全干裂了。“是谁家的……女孩。”
“不认识?”
“嗯。”
“为什么会在咱家?”
八重子不答,低下了头。
昭夫只能继续追问一个决定性的问题。“还活着吗?”
昭夫盼望妻子点头。她却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昭夫的身体一瞬间燥热起来,手脚却变得冰凉。“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就倒在院子里。我怕别人看见……”
“就盖上塑料袋了?”
“是的。”
“报警了吗?”
“怎么可能!”八重子用近乎反抗的目光瞪了昭夫一眼。
“这可死人了啊。”
“但是……”她咬着嘴唇,把脸扭向一旁,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突然间昭夫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也想通了妻子为何如此憔悴,以及不想让别人看见尸体的原因。“直巳呢?”他问道,“直巳在哪儿?”
“在他房间里。”
“把他叫过来。”
“他不肯出来。”
昭夫一阵绝望,眼前发黑。死去的少女果然和自己的儿子有关。“你问他了吗?”
“我隔着房门问了一些……”
“为什么不进屋?”
“可是……”八重子鄙夷地看着昭夫,面露怨恨之色。
“算了,你是怎么问的?”
“我问那个女孩是谁……”
“他怎么说?”
“他嫌我烦,还说问那么多干什么。”
这确实像直巳说的话。昭夫能想象出当时儿子的语气。但是,这种时候竟然说出这样的话,真不能相信是自己的儿子。
“好冷……能关上门吗?”八重子把门拉上,似乎不愿看到院子。
“确定死了吗?”
八重子沉默着点了点头。
“你确定?不是背过气了?”
“都好几个小时了。”
“那也不一定啊。”
“你以为我想这样啊!”八重子歇斯底里地大叫,“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当时的情况到底怎样?”
“怎样……”八重子蹲下来,用手扶着头,“地板都被小便弄脏了。是那个女孩的。她睁着眼睛……”她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昭夫明白了恶臭的来源。大概女孩就是在这个房间死的。
“流血了吗?”
八重子摇摇头。“我觉得没有。”
“真的?就是没出血,也有伤口吧?比如摔倒碰破脑袋之类的。”
昭夫希望只是一场意外,但八重子再次摇了摇头。
“你说的我都没看到。可能……是被掐死的。”
昭夫的胸口像被狠狠打了一下,心跳急剧加快。他吞了一口唾沫,仍感到口干舌燥。掐死?谁干的?
“你怎么知道是掐死的?”
“我估计是……听说人被掐死时都会小便*禁失**。”
昭夫也听说过这件事,来源大概是电视剧和小说。
手电筒一直亮着。昭夫关掉开关,放到桌上,然后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二楼。”
话里包含着“理所当然”的意思。
昭夫沿着走廊踏上陈旧的楼梯。楼梯上的灯也没亮,但他并不想按下开关,只想在黑暗中屏气凝神。此时他非常理解八重子不让开灯时的心情。
楼梯左边就是直巳的房间,门缝中透出几许光亮,走近后能听到有声音在响,很是热闹。昭夫敲了敲门,没有回答。他犹豫了一下,推开房门。
直巳懒洋洋地坐在房间中央。他身体还没发育成熟,手脚显得异常细长。他双手握着游戏机的手柄,盯着一米外的电视画面,好像根本没注意到父亲进来。
“喂!”昭夫看着读初三的儿子,叫道。
直巳毫无反应,只有手指不停地动着。电视画面里,电脑设计出的逼真人物在不停地杀戮。
“直巳!”
昭夫强硬起来,直巳才稍微回头看了看,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好像在说“烦死了”。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直巳不答,只是烦躁地按动手柄。
“是你干的吗?”
直巳的嘴唇抽搐起来。“我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烦死了,我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你给我老实交代,那个孩子是谁家的?从哪儿带回来的?”
直巳的喘息变得粗重,但他还是什么都不想回答,只是睁大眼睛,拼命打游戏,好像想沉醉在游戏世界里,以此来逃避现实。
昭夫呆呆地低头看着染着茶色头发的独子。电视音响里传出华丽的音效和乐曲,还混杂着游戏人物的惨叫和怒骂。
昭夫想把儿子手上的手柄抢下来,又想拔掉电视的插头,但他做不到。以前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直巳顿时陷入半狂乱状态,疯狂地砸家里的东西。昭夫想制服他,结果反倒被他拿啤酒瓶打了。正打在左肩上,两周都抬不起胳膊。
昭夫看了看儿子床边堆积如山的DVD和杂志。有的杂志封面上,表情天真的少女摆出一副淫荡的姿势。
这时,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八重子从走廊探出头来。
“好直巳,听妈妈话,求你了!”
还说什么“好直巳”!这种卑躬屈膝的语气让昭夫很厌恶。
直巳一言不发。八重子只好走进房间,坐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的右肩上。
“当我求你了,把游戏暂停,听我说两句。”她轻轻地摇着儿子的肩膀。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破裂的画面,直巳“啊”的一声叫出来,好像是游戏结束了。
“你瞎弄什么!”
“直巳,别管那个了!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看到父亲勃然大怒,直巳只好把手柄放到地板上,歪着嘴角,斜眼看向父亲。
“哎呀,快停下,你干什么呀,发那么大的火。”八重子搂住直巳的双肩,护住他,仰脸望着昭夫。
“我让他说明白了!难道以为那样就没事了吗?”
“真烦人!和我没关系!”
这小子就会说这两句吗?昭夫激动之余想,自己的儿子真是个浑蛋!
“我明白了,什么也别说了,去跟警察说吧。”
昭夫的话让母子同时僵住了。
八重子圆睁双眼。“你……”
“我也没办法。”
“开什么玩笑!”直巳跳起来,“我才不去那种地方呢!不去!”他抓起旁边的电视遥控器向昭夫扔去。昭夫一躲,遥控器砸到墙上掉下来,里面的电池也摔飞了。
“啊,直巳,冷静点!求你了,冷静点!”八重子把直巳的手死死按住,“不会让你去的,不会让你去见警察的。”
“你说什么?怎么能就这么算了?用好话安慰他也没用,迟早都得——”
“你给我闭嘴!”八重子叫道,“给我出去,我来问,一定没事。”
“我是未成年人,未成年人做的事父母有责任,我什么都不知道!”
尽管被母亲抱着,直巳仍然叫喊着,瞪着父亲,脸上没有一点反省和后悔。无论何时,他从不觉得自己不对,永远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昭夫知道,再说什么直巳也不会开口。
“你给我好好问清楚!”昭夫说完便走出房间。
5
走下楼梯,昭夫没有去饭厅,而是走进了走廊另一面的和室。他回到家时,八重子就待在这个房间。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视机、矮桌和茶几,却是他唯一能够安心休息的地方。八重子此前待在这里大概也是为令心绪平静。
昭夫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一只手搭着矮桌。他觉得应该再去看看尸体,身体却如穿了铠甲一般沉重,叹气都叹不出来。
在这里听不到直巳的叫声。八重子真的能问出什么来吗?
她一定是像哄小孩一样和直巳说话。直巳从小脾气就坏,不知不觉间八重子已经习惯哄着他了。昭夫看不惯这种教育方式,但对儿子的教育主要是由八重子来做,他不便过问。
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也不是完全推测不出来。昭夫能猜出直巳到底做了什么。大概两个月前,八重子说过这么一件事。
那天傍晚,她购物回来,看到直巳和附近的一个女孩并排坐在从院子通往饭厅的台阶上。直巳拿着杯子,好像在让女孩喝什么。一发现八重子,直巳便把杯里的东西泼到院子里,让女孩回家了。单单如此倒也没什么,但后来八重子发现一瓶日本酒被人动过。
她说儿子可能是想把女孩灌醉,然后猥亵她。
当时昭夫觉得不可能,以为是玩笑而没有在意。八重子却非常认真地问他,直巳是不是喜欢*女幼**?
“家门前一有小女孩路过,他就目不转睛地看。还有,上次参加葬礼的时候,直巳故意蹭到绘理香旁边,你还记得吧?人家才刚上小学。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番话确实让昭夫觉得直巳有点不对劲。但他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或者说即便思考也是白费工夫。因为听到始料未及的情况后,他就陷入混乱。比起思索该如何应对,他更愿去祈祷那种事不要发生。
“反正多观察观察他吧。”想了半天,昭夫只说出这句话。
八重子显然对这样的回答不满,但她只是沉默一阵,然后低声说“好”。
此后昭夫就尽量观察儿子。当然,他本就看不到儿子的全部。父子俩碰面的时间极少,昭夫出门时直巳还在被窝里,从公司回来时直巳已躲进房间,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吃饭时能在一起。这种时候直巳也尽量避免看父亲,不得不说话时就说最简短的语句。
昭夫不知直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直巳读小学时虽然情绪也有波动,还是很听父母话的,被批评后也能改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不服从父亲的管教,听到提醒时也没反应。若严厉批评他,反而会适得其反,引得他大吵大闹。
于是昭夫减少了和儿子接触的机会,心想孩子过了青春期就好了。
如果儿子有这种变化的迹象,就应把它扼杀在萌芽期,然而当时昭夫没有积极地去做。他只希望自己没有感觉到就好。
现在昭夫只能后悔当时没有采取措施。但是,又能采取什么措施呢?
这时传来了木地板被踩踏发出的嘎吱声。八重子走下楼梯,半张着嘴,直勾勾地盯着昭夫,走进了房间。
她刚坐下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上还残留着红晕。
“问明白了?”昭夫说道。
八重子看着丈夫的侧脸,点了点头。
“他怎么说?”
开口之前,八重子咽了口唾沫。“他说是他掐死的。”
昭夫顿时头晕目眩。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但原本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
“谁家的孩子?”
她摇摇头。“他说不知道。”
“那,是从哪儿带回来的?”
“在路上碰见的,他说不是领回来的,是人家自己跟回来的。”
“混账东西!谁会信那种鬼话。”
“虽然不能相信……”她咽下了后半句。
昭夫握紧拳头敲打矮桌。
也许直巳在街上闲逛,寻找合适的猎物;或者,他看到了喜欢的少女,瞬间唤醒了心中的魔性。不管怎样,一定是他主动接近的。女孩的父母平日里肯定都会严格教导孩子不要接近陌生人。如今袭击儿童的案件时有发生,哪个家长都会感到紧张。
昭夫想象得出直巳花言巧语哄骗女孩的样子。他知道,面对喜欢的人或想让对方接受无礼要求的时候,直巳会表现得出奇地礼貌。
“为什么掐死了?”
“他说本来想一起玩的,那女孩不听话。他想吓唬她一下,没打算杀人。”
“玩?中学生和小女孩有什么好玩的?”
“我可不知道。”
“没问他吗?”
八重子沉默了,好像在说不可能去问。
昭夫斜眼看着妻子,觉得也许没有问的必要。他经常从电视新闻里听到“猥亵*女幼**”之类的话,但从没想过“猥亵”的内容。如今到了这种局面,根本就不想考虑。
但显而易见,所谓“吓唬一下”根本不是事实。在露出本性的直巳面前,女孩一定拼命抵抗。他怕女孩喊叫,就掐住女孩的脖子,但没掌握好分寸,导致女孩死亡。
“在哪儿杀的?”
“饭厅……”
“竟然在那种地方?”
“说是打算一起喝果汁来的。”
昭夫推测,直巳想在果汁里兑上酒之类的东西。
“杀了之后干了什么?”
“女孩小便*禁失**,他怕弄脏地板,就弄到院子里去了。”
所以饭厅里才会有一股恶臭。
“……然后呢?”
“没了。”
“没了?”
“不知道怎么办,回房间去了。”
昭夫感到一阵眩晕。要是就这样昏过去该有多好!杀了个孩子,竟然只担心弄脏地板……
直巳并非丝毫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昭夫能推测出他当时的心境。他一碰到麻烦事,就躲进屋子逃避,绝不考虑之后的事。他认为反正把女孩的尸体放在那儿了,父母总会解决的。
茶几上放着电话分机。昭夫伸手去拿。
“你干什么?”八重子抬高了音量。
“报警。”
“你……”
她紧紧抓住昭夫拿电话的手腕,昭夫甩开了她。
“没办法,怎么也无法挽回了,女孩不能复活。”
“但是,直巳他……”八重子并不甘心,“他的将来怎么办?杀了人,这一辈子就完了!”
“那又能怎样?他自己犯的罪。”
“你真的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但是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去自首,他是未成年人,会得到悔过的机会,名字也不会被曝光。”
“怎么可能!”八重子目露凶光,“报纸上可能不会登出名字,但罪名会一辈子跟着他的。他再也不能过正常人的日子,一定会很惨的。”
昭夫想说“我的人生已经很惨了”,却没有开口的气力。他伸手去按电话按键。
“啊,不!”
“别再抱幻想了。”昭夫一把推开猛扑过来的八重子。她向后倒去,肩膀撞上了茶几。“全完了。”昭夫说道。
八重子失魂落魄地回头看看丈夫,打开了茶几的抽屉,伸手拿出了什么。是一把尖尖的剪刀。昭夫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想干什么?”
八重子握紧剪刀,把刀尖对着自己的脖子。“求你了,别打电话。”
“别干傻事,你疯了吗?”
八重子抓着剪刀,激动地晃来晃去。“我不是吓唬你,我真的想死。你要是把儿子交给警察,我还不如现在就这么死了。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
“不,把剪刀放下!”
八重子咬紧牙关,没有改变姿势。
刹那间,昭夫暗想,这不简直就是三流肥皂剧吗?要不是和眼前的杀人案有关系,自己可能会因八重子戏剧化的表情哑然失笑。也许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陶醉在这种氛围里面,一定是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和小说让她这么做的。
昭夫看不出八重子是不是真的想死,但即使不是,也要避免她因心思被自己看破而自寻短见。
“好。我把电话放下,你也放下剪刀。”
“不,我把剪刀放下,你又会打电话。”
“我说了不会打了。”昭夫把电话放了回去。
八重子似乎仍不相信,没有放下剪刀,怀疑地看着丈夫。昭夫叹了口气,坐到榻榻米上。
“还愣着干什么?这样下去可没法收场了。”
八重子不答。她应该也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女孩的家人一定急得到处寻找。
昭夫突然想起了车站前的那个男人。“女孩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衣服?”
“是不是粉红色的运动衫?”
“啊!”八重子惊叫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运动衫,不过确实是粉红色的。怎么了?”
昭夫伸手撸着头发,狠狠挠了几下,然后说出在车站前看到的情景。
“那人大概就是小女孩的父亲,看样子也许已经报警了。要是到这边来找,马上就会发现。无论如何都逃不了。而且……”他接着说,“要是他发现要找的女孩在咱们家,还是那种姿势……”
虽没看到表情,但男人的背影显出不顾一切的气势。把女儿养这么大肯定付出了很多。想到这儿,昭夫心中充满愧疚。
八重子仍双手握着剪刀,小声说了什么,昭夫没有听到。
“你说什么?”昭夫问道。
她抬起头说:“你去扔了吧。”
“啊?”
“把那个……”八重子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随便扔到哪儿,我也帮忙。求你了!”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昭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那个……真这么想?”
八重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好像昭夫不答应,她就不起来。
昭夫*吟呻**了一声。“这……怎么能?”
八重子后背轻颤,但仍然没抬起脸。
“怎么能……”昭夫重复着这句话。但同时他发现,八重子的提议正是自己希望的。这个想法一直藏在自己头脑的一角,只是他不敢去面对,生怕一旦开始考虑,就会轻易地输给诱惑。
不可能去做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很巧妙,只会惹祸上身……这种理性的想法也同时在昭夫脑中盘旋。
“反正,”八重子低着头说,“反正我们都完了。即使让儿子自首,我们也不能正常生活了。你会为养了这么个儿子付出代价。即使自首,也没有人会原谅我们。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声音像念经一样没有抑扬顿挫,大概是到达了混乱的极限,无法在话语中添加感情。
但她说的也许,不,应该就是事实。昭夫想,即使直巳去自首,自己也得不到任何同情。因为被杀的女孩子没有任何罪过。
“你光说扔掉,可怎么才能办到?”昭夫说道。这句话意味着迈出了重大的一步,说办不到和拒绝判若云泥。
“为什么办不到?”她问道。
“怎么运?又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昭夫有驾照,却没有车。这栋老房子没有停车的地方,八重子和昭夫也不觉得非得有私家车不可。
“那就藏起来……”
“藏?你是说藏在咱们家?”
“暂时的,然后再悄悄处理掉。”
八重子刚说了一半,昭夫就开始摇头。“不行,还是不行。没准有人看到过直巳和那个小女孩在一起。如果是那样,警察会来搜咱们家,要是发现尸体就彻底完了。”
昭夫再次把目光投向茶几上的电话。他觉得讨论毫无意义。如果警察真的来了,尸体在哪儿被发现都是一样的。他根本没有自信能让一家人逃过这一劫。
“今天晚上就转移的话,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八重子开口说道。
“啊?”
她扬起了脸。“不弄到很远也行,就丢到哪个地方……让人看起来像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的。”
“别的地方?”
“对……”八重子也说不出究竟,低下了头。
这时,昭夫身后传来轻微的衣服摩擦声。他吃惊地回头。
走廊上有个影子在晃动,是母亲起来了。她哼着走调的歌曲,像是以前的童谣,昭夫不知其名。他听到母亲打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八重子表情扭曲地嘀咕。
昭夫和八重子沉默着,不一会儿听到了水流声,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光着脚走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越走越远。
水流的声音仍在持续。里间的门一关上,八重子就立刻站起来,走过走廊,打开卫生间。水声停了。大概是母亲没关水龙头,她总是这样。
砰的一声,八重子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昭夫吓了一跳。
她靠着墙,无力地蹲下去,双手捂着脸叹息。“我不行了,让我去死吧。”
都怪我吗?话到了嗓子眼,昭夫又咽了回去。
他把目光落到已变成浓茶色的榻榻米上。他还记得榻榻米是青绿色的时候,那时自己刚刚高中毕业。父亲拼命工作一辈子,才建了这么一幢小房子。当时心里还在埋怨父亲。
但自己又做了什么呢?又回到了这幢小房子,连一个正常的家庭都没能组建起来。单单如此也就罢了,还给其他的家庭带来了不幸,而这不幸的原因恰恰是自己引起的。
“公园怎么样?”昭夫说。
“公园?”
“那个银杏公园。”
“把尸体扔到那儿?”
“嗯。”
“扔到公园里面?”
“不。”他摇头,“那儿有个公共厕所,藏在里面的隔间。”
“藏在厕所……”
“嗯。如果顺利,会发现得晚一些。”
“嗯,那样也好。”八重子爬进房间,盯着丈夫,“什么时候……搬?”
“深夜。两点……左右吧。”昭夫看了看茶几上的表,刚过八点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叠好的纸箱,是三个月前买烘干机时让电器商店的送货员留下的。八重子说正好可以装多余的坐垫,但始终也没用上。昭夫做梦也想不到会用在这里。他来到院子,把纸箱折好,放到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女孩尸体旁边。确认可以很轻松地将尸体放进去后,他再次折起纸箱,回到房间。八重子坐在饭厅椅子上,双手抱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
“怎么样?”她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
“嗯……应该能塞进去。”
“你没放进去?”
“现在还早吧,要是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被谁看见就不好了。”
八重子脖子微动,像在看表,然后轻声说:“是呀。”
昭夫感到口渴,想喝啤酒,更烈的酒也行,想借醉酒逃避现在的苦难。但现在当然不是喝醉的时候,马上还要做一件重大的工作。
他点燃一根烟,不停地抽着。
“直巳干什么呢?”
八重子轻轻摇头,示意不知道。
“去他房间看看怎么样?”
八重子长叹一声,终于抬起头,眼睛周围红红的。“现在就别管他了。”
“但总要多问几句,比如具体的情况。”
“你要问什么呢?”妻子感到很为难。
“比如有没有人看到他和女孩在一起。”
“现在问也没用了。”
“怎么没用?刚才不是说了吗?要是被人看见了,马上就会告诉警察。刑警来了一定会询问直巳,到时再着急就完了。”
“即使刑警来了,”八重子的眼珠瞥向斜下方,“我也不让他们见到儿子。”
“你以为行得通?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就让他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有什么女孩,刑警也没办法。”
“哪能那么简单!要是有目击者一口咬定说是直巳,警察才不会轻易放过。要是直巳和女孩在一起时有人打过招呼怎么办?要是打了招呼,他们又回答了怎么办?能自圆其说吗?”
“要按你那么说,编多少谎话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你要让那小子想好了再开口。如果连碰没碰见别人都不知道……”
昭夫说得合情合理,八重子只好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缓缓站了起来。
“去哪儿?”
“二楼,问问直巳,到底碰没碰见谁。”
“让他来这儿说。”
“不用那么做吧?他也受到打击了。”
“那就更要……”
八重子不理昭夫,径直走了出去。脱鞋的趿拉声回响在走廊,上了楼梯后声音马上变小了,大概是怕直巳受刺激。昭夫很厌恶八重子溺爱孩子的行为。
昭夫把烟头掐灭,烦躁地站起来,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起来。
脚边有一个超市的购物袋。估计八重子从超市回来后看到了女孩的尸体,吓得忘塞进冰箱了。
袋中有蔬菜和肉馅,大概是打算做直巳爱吃的肉饼。包里还有包装好的半成品蔬菜,煮一下就能吃。八重子几个月来都没给丈夫做过像样的饭菜了。
渐渐传来了脚步声,八重子拉开门进来了。
“怎么样?”昭夫问道。
“他说谁也没碰见。”八重子坐到椅子上,“所以即使刑警来了,他只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就行。”
昭夫喝了几大口啤酒。
“如果刑警要来,就一定有证据,到时什么都不知道就不管用了。”
“就是不管用,也只能说不知道啊。”
昭夫轻蔑地哼了一声。“你觉得那小子能行吗?”
“什么叫能行?”
“对刑警撒谎,他有这本事吗?刑警可不是普通人,都是和杀人犯打交道的。直巳一见就得尿裤子。别看冲咱们挺厉害的,其实是个胆小鬼,这你应该也知道。”
八重子不答,大概觉得丈夫说的是事实。
“儿子变成这样,都是你惯的。”
“是我的责任?”八重子怒睁双眼。
“你什么都惯着他,才会变得这么混账。”
“你说的可真好听。你什么都不干,就会逃避责任。”
“我逃避责任?”
“难道不是吗?直巳六年级的事情你都忘了?”
“六年级?”
“你看看,果然忘了。就是他被人欺负的事。你还批评直巳呢,说什么男孩子就要回击。直巳本来不想上学,还逼着他去,我都说了不让他去了。”
“我这是为他好。”
“你就是逃避责任。你那么做什么也解决不了。直巳在那之后一直被人欺负,直到毕业都没人理他,一直被班里的同学当做不存在。”
昭夫第一次听说此事。他觉得直巳重新回到学校,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了。
“怎么不告诉我?”
“直巳不让我说,我也觉得不说为好。你就知道训孩子,对你来说,家庭就是负担。”
“胡说!”
“不是吗?特别是那一阵子,不知道迷上了哪个女人,根本不管家里。”八重子愤恨地看着昭夫。
“怎么又翻旧账?”昭夫尴尬地说。
“算了,我也不追究那女的是谁了。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胡来,家里的事总得照顾好啊。你根本就不理解儿子。我是迫不得已才告诉你的,现在儿子在学校里也被孤立。小学时欺负他的人到处说他以前的事,谁都不和他交朋友。你考虑过儿子的感受吗?”
八重子的眼睛里再次渗出了泪水,也许悲伤中还混杂着悔恨。
昭夫侧过脸不看妻子。“行了,别说了。”
“明明是你自己先说的。”八重子低声说道。
昭夫喝干啤酒,捏瘪了空罐。“只能祈祷警察不来了。万一警察来了……就全完了。那个时候就放弃吧。”
“不!”八重子拼命地摇头,“绝对不行!”
“但不是没有办法吗?我们能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八重子站起来,径直向前走。“我去自首。”
“啊?”
“我说是我杀的。那样直巳就不会被逮捕了。”
“神 经 病!”
“那你去自首?”八重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丈夫,“你不会去吧?所以只能是我去自首。”
昭夫咂了咂嘴,狠狠地挠头。已经开始头痛了。“不管我还是你,杀人的动机是什么?没有理由啊。”
“那个我去了再想。”
“作案时间呢?你去打工了,对吧?我也一样,都有不在场证明。”
“我打完工回来马上杀的。”
“不可能,解剖之后判断死亡时间是非常准确的。”
“我不知道,总之由我代替直巳。”
“神 经 病!”昭夫又说了一遍,把捏瘪的空罐扔进垃圾箱。
突然,脑中掠过一个想法。他心中一动,思索起来。
“怎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八重子问道。
“没什么。”昭夫摇摇头,打算把刚产生的想法抹去,今后再也不考虑。这个想法太邪恶了,连思考这个动作本身都令人厌恶,更让产生了这个想法的身体变得肮脏。
6
过了凌晨一点,昭夫关了电视。他一直开着电视,想看看有没有少女失踪的消息,但看了几个新闻节目都毫无收获。
可能是受不了饭厅里沉重的气氛,八重子已在对面的和室待了两个小时。两人没有任何对话,因为不管说什么,都会意识到自己已被逼上绝路。
昭夫抽了一根烟,起身关上饭厅的灯,来到面向院子的玻璃门旁,悄悄打开窗帘,窥伺外面的动静。
路灯亮起来了,但光线还不能到达前原家的院子,院子里一片漆黑。
昭夫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戴上手套,拨开玻璃门的插销。
拿着折叠好的纸箱和胶带,再带上手电筒,昭夫再次来到院子里。他在黑暗中将纸箱组装好,用胶带粘牢底部,然后把目光投向黑塑料袋。
紧张和胆怯包围着他。能看到的只有女孩的脚。他还没有正视过死者的全貌。
他口干舌燥,此时最真实的想法就是逃走。
他此前并非没见过尸体。最近的一次就是看到父亲的遗体,但当时完全感受不到恐怖和臭味。医生确认死亡之后,他甚至还摸过父亲的脸。
但现在和当时完全不一样。昭夫光是看到黑塑料袋就双腿发软,更没有勇气掀开。
确实,不知道尸体的样子,又必须面对,这是最恐怖的。如果是病死的,断气前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然而,院子里放着的是一个本来活蹦乱跳却突然被杀害的小姑娘,还是被掐死的。昭夫不知道这样的尸体是什么样子。
恐怖的理由还不止这些。
如果报警,就不会感到这么恐怖。若有正当的理由,把尸体装进箱子也不会那么痛苦。
昭夫知道,自己做的事是绝对违反道德的,因此才很胆怯。看到尸体后,这种胆怯更明显了。
远处传来了汽车的声音,昭夫这才回过神来。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如果让邻居发现,一家人就都完了。
刹那间,昭夫又考虑是不是带着塑料袋一起运走,放进公园的厕所,再闭着眼睛把塑料袋撕下,这样就不用看尸体了。
但他马上又摇了摇头。不确认尸体是不行的,否则搞不清楚尸体上有没有伤痕。不能留下直巳作案的证据。
昭夫对自己说,只好如此了。不管如何灭绝人性,为了保护家人,别无他途。
他深呼吸之后蹲下身,拽着塑料袋的一端慢慢拉开。
女孩白嫩纤细的腿在黑暗中显现出来。她的身体小得令人吃惊,毕竟只有七岁。为什么儿子会对这么小的女孩下手,昭夫不得而知。
黑暗之中详情不明。昭夫下定决心,伸手掏出手电筒,先冲着地面打开开关,再慢慢移向尸体。
女孩穿着格子布裙和带有小猫图案的粉红色运动衫,估计是妈妈想让她看起来更可爱。真不知道那个母亲现在怀着怎样的心情。
再向上移动光线,女孩白皙的脸庞映入眼帘。他立刻关上手电筒。
良久,他一动不动,大口喘着粗气。
少女仰面躺着,脸朝着正上方。昭夫看不到脸的正面,但仍看到了一部分。他清楚地看到,微弱的光线之下,少女的大眼睛反射着光亮。
昭夫觉得自己已到达极限。
好像直巳并未留下痕迹,昭夫打算就这样装进纸箱,况且万一弄巧成拙,反而会留下证据。其实昭夫心里清楚,这都是给自己找的借口。自己的精神已经撑不住了。
昭夫怕看到女孩的脸,便把双手伸到女孩身体下面向上抱起。尸体出乎意料地轻,简直就像个洋娃娃。因为小便*禁失**,裙子上湿漉漉的。一股恶臭钻进鼻子。
要把女孩放进箱子,必须稍稍挪动一下她的手脚。以前听说时间长了尸体会变得僵硬,实际上并不是那样。放好后,昭夫合掌祈祷。
把女孩的手放进去后,昭夫发现脚下有个白色的东西。用手电筒照过去一看,是只小小的运动鞋。此前光顾注意女孩的白色袜子,没想到还掉了一只鞋,真是好险。
昭夫把手伸进箱子,拽出女孩的一条腿。运动鞋的扣带是系在脚踝上的,大概是穿鞋不方便,就没有系上。昭夫给女孩穿好鞋,认真地系好了。
下一个问题就是怎么把纸箱运到公园。女孩虽很轻,但箱子并不好拿,重心也不稳。另外,徒步到公园需要十分钟,昭夫想尽量避免中途放下箱子休息。
稍一思索,昭夫想到用自行车。他从大门口回到屋里,拿上车钥匙回到外面。自行车停在家门口,是八重子买菜时用的。
昭夫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确认路上没人后走了出去。
打开车锁,昭夫把车正对着门口停下,然后回到院子,却吓了一大跳。
纸箱旁边站着一个人。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昭夫一时说不出话来。
“您在干什么?”昭夫很快认出了那个人,皱着眉小声说道。
穿着睡衣的政惠呆呆地站在哪儿。她仿佛对纸箱不感兴趣,看着斜上方。
昭夫拽住母亲的胳膊。“这么晚了,这是干什么……”
政惠没有回答,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像是正在夜空中寻找着什么。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天气真好。”政惠终于说了句话,“可以去郊游了。”
昭夫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母亲慢吞吞的声音让他精神更加紧张,倍感疲劳,甚至开始恨没有任何罪过的母亲。
昭夫抓着母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她的后背。政惠拄着拐杖。精神上明明变成了孩子,外出时却要拄着拐杖。许多接触过老年痴呆症患者的人都说,他们的想法是常人不能理解的。
拐杖上拴着铃铛,每动一下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昭夫一家刚搬到这幢房子的时候,这铃声欢快地迎接了他们。但今天昭夫却觉得格外刺耳。
“快进去,别着凉了。”
“明天一定是个晴天。”政惠歪着头说道。
“是晴天,不用担心。”
大概是回到了小学时代,昭夫想。政惠以为明天要去郊游,才会担心天气,出来查看。
昭夫把政惠送进大门。政惠把拐杖放到鞋箱上,自顾自地走着,光着的脚上沾了不少泥土。她一瘸一拐地向走廊走去。
狭长幽暗的走廊尽头就是她的房间,这样她可以尽量不和八重子接触。
昭夫揉了揉脸,好像连自己都被影响得不正常了。
旁边的拉门打开,八重子探出头来,皱着眉头。“怎么了?”
“没什么,是我妈。”
“嗯?她来干吗?”八重子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厌恶。
“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马上要做的事。”
八重子点了点头,挤出一丝笑容。“多注意啊。”
“知道。”昭夫背对着妻子打开了大门。
来到院子,昭夫冲着纸箱叹了口气。纸箱中放着一具尸体,自己必须把它运走。看来现在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毫无疑问,这是自己人生中最险恶的一个夜晚。
昭夫把纸箱合上,抱了起来。纸箱拿起来很别扭,而且确实比只搬尸体要重。昭夫走到外面,将纸箱放到自行车的后座上。后座很小,固定箱子有些困难,显然也不能骑车。昭夫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托着箱子,慢慢向前走。路灯照在后背上,在道路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应该接近凌晨两点了。幽暗的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但还有几家的窗户里透出些光亮。昭夫努力不弄出声音,小心翼翼地走着。
公共汽车已停止运营,所以不用担心有人从主干道那边过来。需要留心的是小汽车。没有了电车和公共汽车,只有出租车之类的才会来这片住宅区。
昭夫正担心着,前方射来车灯的亮光。昭夫赶紧躲进旁边的小路。因为是单行道,不用担心车会过来。果然,一辆黑色出租车从昭夫身边驶过。
昭夫接着向前走。区区十分钟即可抵达的距离,却漫长得恐怖。
银杏公园在住宅区的正中央,广场周围全种着银杏树,是个朴素的公园。这里有长椅,却没有能避雨的地方,因此没有长住于此的流浪汉。
昭夫来到位于公园一角的公厕的背面。大概是下了雨的缘故,地面有些软。厕所里没有亮灯。
昭夫抱着纸箱,一边注意周围,一边走近厕所。不知该进男厕还是女厕,略一犹豫,昭夫进了男厕。因为要伪装成被变态凶手杀害的场面,还是男厕更合适。
男厕里的臭气让人恶心。昭夫尽量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搬着纸箱。他打开手电筒,推开唯一的隔间。里面脏得出奇,把女孩放到这里让他觉得玷污了她,但他显然已经没有退路。
昭夫叼着手电筒,打开箱子,把女孩的尸体搬进隔间,找了个尽量远离马桶的位置,让尸体靠着墙壁坐下去。可是,松手的一瞬间,女孩倒向一边。
昭夫慌得几乎弄掉了手电筒——他发现女孩背后沾着一些草。不用说,就是前原家院子里的草。
草就是证据。
昭夫不太了解科学侦破手段,但想想也知道,单单分析草就能明白是哪个种类、在什么环境下生长,那样警察就会逐一调查附近所有的草坪。
昭夫拼命扑落那些草。女孩的裙子和头发上也沾着。但他又发现即使都扑掉也毫无意义,必须从现场清除才行。
绝望掠过他心头。他捡起扑落的草,扔进马桶,又把手伸进女孩的头发寻找,这时已不觉得恐惧了。
终于做完了,他准备放水冲满是草的马桶。然而,他踩下踏板才发现没有水。他拼命地踩踏板,但还是一滴水都没有。
他走出隔间,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一股细细的水流了出来。他摘下手套,双手接水,接到一定程度就捧到隔间里冲马桶。但水还是太少,冲不下去。
如此反复几次,昭夫不禁觉得自己在犯傻。要是有人看见,肯定会报警的。可他现在根本无暇胆怯,干脆不管不顾,行动更加大胆了。
总算把草冲下去之后,昭夫拿着空纸箱走了出去,回到自行车旁。他叠好纸箱,想直接扔掉,可纸箱也是个重大的证据。他只好折成单手能拿起的大小,骑上自行车。
然而,刚踏上脚蹬,他看了看地面,发现湿漉漉的地面清晰地留下了轮胎的痕迹。
真险!昭夫下车用鞋底抹去轮胎的痕迹,自然也抹掉了脚印。他扛起自行车,走到不会留下痕迹的地方。
骑上车,昭夫已是大汗淋漓。后背上贴着湿透的衬衫,让他在深夜里感到丝丝寒意。额头上的汗流进了眼睛,疼痛让昭夫皱紧眉头。
7
回到家,昭夫首先头疼该如何处理纸箱。箱子上沾着少女排泄物的臭气,不可能扔到外面。要是烧掉,这个时候生火,肯定会被别人发现。
那个黑塑料袋还在院子里。昭夫心想,这么一点东西都不能收拾好吗?他弯腰捡起塑料袋,把叠好的纸箱放了进去,然后走进屋子。
昭夫悄悄拉开政惠房间的拉门。里面一片黑暗。政惠盖着被子睡着。
昭夫打开衣柜最上面的柜门。这里政惠不能轻易够到。他把塑料袋塞进去,再悄悄关好。政惠睡得很沉,一动也不动。
走出房间,昭夫发现自己身上也沾了臭气,一定是搬尸体时弄上的。他来到浴室脱下衣服,一股脑儿扔进洗衣机,又冲了个澡。但不管怎么用肥皂搓洗,仍有股恶臭留在鼻子里。
在卧室换好睡衣,昭夫回到饭厅。八重子已在桌上摆好玻璃杯和罐装啤酒。盘子里装着从超市买来的菜肴,刚刚用微波炉加热过。
“这是干什么?”昭夫问道。
“你累了吧,也没怎么正经吃东西。”
这是八重子一贯的慰劳方法。
“现在可没什么食欲。”昭夫说着打开了啤酒。他很想喝醉,可无论醉成什么样,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
厨房里传出菜刀剁东西的声音。
“干什么哪?”
八重子不答。昭夫站起来,向厨房看去。操作台上放着一个碗,里面是肉馅。
“这么晚了你做什么?”昭夫再度问道。
“他说肚子饿了。”
“饿了?”
“刚才直巳下来,所以……”八重子咽下了后面的话。
昭夫感到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还好意思喊饿?做了那种事,把父母害成这样……”昭夫大口喘气,摇晃着脑袋向门口走去。
“等等,别去!”八重子喊道,“没办法呀,他还年轻,晚上什么都没吃,肯定会饿的。”
“我可是一点食欲都没有!”
“我也一样,可他还是个孩子呢,还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所以我要教育教育他。”
“不用这么着急。”八重子拽住了昭夫的胳膊,“等安稳下来再说,好不好?孩子也受了打击,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不对?所以到现在才开始喊饿。”
“他不说是怕我骂他。所以看我出去了,觉得时机到了才跟你开口。要是真的在反省,为什么不下楼?就这么一直躲在屋子里?”
“哪个孩子都怕父亲骂的。总之你先忍一晚上,过后我去和他说。”
“你说了就管用吗?”
“可能不管用,可你骂他也不管用啊,什么都解决不了。话说回来,现在最紧迫的不就是怎么保护好他吗?”
“你就知道溺爱他!”
“不对吗?无论如何,我都是站在孩子一边的。不管他做什么,即使他杀了人,我都要保护他。我求你了,今天就饶了他吧。求你了!”
八重子眼中闪现出泪花,从脸上流到下巴,圆睁的眼睛因充血而通红。
看着妻子痛苦的脸庞,昭夫胸中的怒气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虚无感。
“放手。”
“不,你肯定……”
“我说放手!我不去二楼。”
八重子像被抽空了一样半张着嘴。“真的?”
“真的。我受够了。给我做个肉饼什么的。”
昭夫甩开八重子的手,坐回饭厅的椅子上,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八重子放心了,回到厨房重新切菜。看着专心切菜的妻子,昭夫想,或许她不做些什么就不能安心吧。
“你自己那份也做出来吧。”昭夫说,“反正要做一回,你也吃点。”
“我就算了。”
“你也吃点,以后都不知道能不能悠闲地吃饭了。我先吃,管它呢。”
八重子从厨房走出来。“你……”
“明天是很难熬的一天,就当积攒体力吧。”
八重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8
早上五点十分,窗外晨光熹微。
昭夫待在饭厅。虽拉着窗帘,缝隙中透出的光线却在渐渐增强。
桌上放着盛有吃剩下的肉饼的盘子。玻璃杯里还有半杯啤酒,但昭夫根本无意去喝。八重子只吃了三分之一个肉饼就饱了。她觉得不适,现在正躺在和室里。只有直巳若无其事,八重子刚刚把他吃空的盘子拿下来。昭夫没有冲直巳发火的心情,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一天。
大门口响起了声音,有东西从收信口塞了进来。大概是送报纸的。
昭夫抬了抬腰,又重新坐好。这么早出去,万一被谁看见就麻烦了。今天是星期六,昭夫从未在星期六早上出去过。如果行为异常,一定会被怀疑。况且今天的早报也不会有什么用。对昭夫而言,有用的报道最快也要晚报才能登出。
吱的一声,门开了。昭夫吓了一跳,回头去看,是八重子。
“怎么了?”她惊讶地问道。
“啊……那个门,怎么是那种声音?”
“门?”她轻轻推了一下,门立刻吱嘎作响,“这个呀,有年头了。”
“这样啊,我都没注意。”
“一年前就这样了。”八重子看了看桌上的餐具,“吃好了吗?”
“嗯,收拾吧。”
看着妻子把餐具送进厨房,昭夫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扇门。他从未留意过房子的状况,家里到底有什么情况也说不清楚。
昭夫环视室内。虽是从小住惯的房子,却仿佛初次看到一样。
他把视线停在面向院子的玻璃门前。地板上放着抹布。
“就是在这儿杀的。”昭夫说道。
“嗯?你说什么?”八重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正在刷碗,还挽着袖子。
“就是在这个房间里杀的?”
“……是的。”
“用那块抹布擦的地板?”昭夫冲着玻璃门下面抬了抬下巴。
“没办法。不收拾的话……”
八重子拿着超市购物袋,抓起抹布扔了进去。
“把它混在其他垃圾里面扔掉,看不出来的。”
“我知道。”
八重子走进厨房,随即传来打开生鲜垃圾箱的声音。
昭夫盯着原先盖着抹布的那块地板,想象着女孩的尸体倒下的场景。
“哎。”昭夫又招呼八重子。
“又怎么了?”八重子不耐烦地说。
“女孩进了咱家屋子,对吗?”
“对啊。但不是直巳硬拽过来的,女孩自己多少也有些责任。”
“我问的是,进屋为什么还要穿鞋呢?”
“鞋?”
“那个小女孩只穿着一只鞋,也就是说,有一只鞋掉了。进屋还要穿鞋,不是很奇怪吗?”
可能是没有理解,八重子有些不安,眼神游移。终于,她好像明白了,点了点头。“那只运动鞋是我给穿上的。”
“你?”
“鞋就放在门口。我觉得不妥,就给穿上了。”
“为什么只有一只?”
“因为光是一只就够麻烦了。鬼鬼祟祟的,被人看见就完了。我把另一只藏到塑料袋底下了,你不会没看见吧?”八重子瞪大了眼睛。
“看见了。我给穿上了。”
“太好了。”
“你没撒谎吧?”昭夫抬眼看着八重子。
“什么?”
“不是一开始就只穿着一只吧。是不是直巳把人家拽到家里,拉扯时掉了一只鞋子?”
八重子吃惊地挑了一下眉毛。
“我干吗撒谎?真的是我穿上的。”
“……那就好。”昭夫挪开目光。想想也确实无所谓。
“呃,”八重子说道,“春美那边怎么办?”
“春美?”
“昨天不是没让她来吗,今天呢?”
昭夫皱了皱眉。把这件事忘了。“就说今天也不用了。星期六我来照顾。”
“她不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春美什么都不知道。”
“……是呀。”
八重子又回到厨房,冲了杯咖啡。傻等着太辛苦了,昭夫想,得做点什么打发时间,可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家中大小事务都是由八重子处理的。昭夫从未做过饭,也没打扫过房间,所以完全不知道哪里有什么。以前有一次八重子外出,正好赶上昭夫要参加葬礼,他连条黑领带都找不到。
昭夫正要起身拿报纸,远处传来警车的警笛声。昭夫顿时全身僵住,盯着妻子。八重子端着咖啡杯的手也变得僵硬。
“来了。”昭夫轻声说道。
“好快啊……”八重子声音嘶哑地说。
“直巳干什么呢?”
“嗯……”
“在睡觉吗?”
“我说了不知道,要不你去看看?”
“不,算了。”
昭夫喝着没加糖的咖啡,心想反正睡不着了,至少让头脑清醒一点,不知这种状态要持续多久。一想起这个,昭夫就眼前发黑。即使在尸体上找不到什么线索,警察应该也不会罢手。虽然恶性犯罪的破案率一直在下降,但并不意味着警察的能力在下降。
“你去睡一会儿吧。”昭夫说。
“你不睡了?要去公园看看?”
“那样要是被抓个现行不就完蛋了?”
“那……”
“我再待一会儿,困了就去睡。”
“嗯,我也睡不着。”八重子站起来打开门,离开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丈夫一眼,“你别胡思乱想了。”
“胡思乱想?”
“比如又去报警……”
“嗯。”昭夫点了点头,“不会的。”
“真的?我可信你一回。”
“现在报警还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八重子叹了口气,道声晚安,走出了屋子。
9
在开向犯罪现场的出租车里,松宫有些紧张。这是他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后接触的第二起杀人案。在上回的主妇被害案中,他还只是跟在老刑警后面打杂,没有什么参与破案的真实感和满足感。他决定这回要做些有分量的工作。
“据说死的是个孩子。”坐在旁边的坂上有些烦躁地说。
“够惨的。父母一定受不了。”
“那是肯定的。我是说工作上的事。这种案子调查起来很棘手。要是成年人被害,可以通过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找出有杀人动机的嫌疑人。可要是小孩子,这方法就行不通。但如果罪犯是附近有名的变态狂,也好办。”
“你是说临时起意的犯罪?”
“有这个可能,也可能是早有预谋,总之肯定是个脑袋不正常的浑蛋干的。问题是,单从表面上看不出谁是变态狂。大人也许还能察觉,小孩就不行了,坏人说两句好听的就把他们骗了。”
坂上三十五六岁,在搜查一科已待了十多年,以前也碰上过类似的案件。
“这里是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坂上突然说道,“他们好像刚换了局长,正干劲十足呢。”说完,他哼了一声。
听到是练马警察局,松宫深呼吸了好几次。让他紧张的不仅仅是手头的案子。他早就注意到这件案子发生在练马警察局的管辖范围内,而练马警察局的刑事科里,有一个和他关系密切的人。
松宫脑中浮现出隆正黄色的脸庞。松宫几天前刚去探望过他,如今又马上要和他的儿子见面,也许冥冥之中真的自有安排。
出租车驶入住宅区。这是一个规划得很整齐的小区,尺子一样笔直的道路两旁排列着许多相似的房子。松宫能想象出,这里住的都是中产阶级。
前面聚集了不少人,还停着几辆警车。再稍微往前一点,穿制服的警察正在疏导来往车辆。坂上示意司机停车。
松宫下了出租车,和坂上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里面,向维持秩序的警察打过招呼后走进*锁封**区域。
松宫听说现场是银杏公园的公共厕所。但并不能确定这里就是杀人的第一现场,而只是在这儿发现了尸体,也就是说,是件抛尸案。尸体上有明显的他杀痕迹,杀人案的可能性非常高。
银杏公园相邻道路的内侧被划为*锁封**区域。公园入口附近站着一个松宫熟悉的人,是资深主任小林。股长石垣并没有出现。
“够早的啊。”坂上对小林说。
“我也刚到,还没看里面呢,从派出所那儿听了听案情。”小林右手夹烟,左手拿着便携式烟灰缸。松宫所在的搜查五股最近有好几个人戒烟了,但小林却是个绝口不提戒烟话题的老烟枪。
“谁发现的尸体?”坂上问道。
“附近的一个老头。早上起来喜欢在公园里抽根烟,也不知道健不健康。老人上厕所都频繁。一进公共厕所,看到隔间半开着门,里面就是小女孩的尸体。老头一大早就触霉头,可别折了寿。”说话恶毒是小林的一贯作风。
“查明身份了吗?”坂上接着问。
“现在正在派出所确认。法医说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机动搜查队和派出所都出动了,但凶手估计不在附近了。”
松宫边听边把目光投向公园里面。秋千、滑梯一类的普通娱乐设施放在四周,中间的空地可以玩躲避球。鉴定科的人正在角落的草丛里找着什么。
“先别进去。”小林注意到松宫的视线,说道,“据说要找什么东西。”
“是凶器吗?”松宫问道。
“不是。大概没用凶器,用的是这个。”小林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做了个卡脖子的动作。
“那是在找什么呢?”
“塑料袋、纸箱之类的吧,装尸体的东西。”
“就是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是从别处运来的?”松宫问道。
小林面无表情地轻轻地点了点头。“大概是吧。”
“想把女孩带进厕所猥亵,碰到反抗就下了杀手……也有这种可能吧?”
旁边的坂上突然叹了口气。“即使是变态狂,也不会在随时有人进来的公共厕所下手。”
“要是半夜呢……”
“你觉得会有小孩子半夜出来晃荡吗?要是之前就被绑架了,也会带到别的地方,一般都是这样。”
确实如此,松宫沉默了。小林和坂上一听到案件概要,就已判断出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啊,派出所的人来了。”小林吐着烟,向松宫身后努了努下巴。
松宫回头,看到一个穿灰色西服的人冲自己走来。那人头发梳得很细致,与其说是刑警,不如说更像个一丝不苟的上班族。
此人姓牧村。
“确认被害人的身份了吗?”小林问牧村。
牧村皱了皱眉头。“看来是没错。孩子的母亲已经没法回答问题了,父亲则说如果能尽快破案,一定全力协助。”
“听说他们昨天就提出搜索申请了?”
“刚过八点两人就来到练马警察局。他们住在主干道对面,父亲是个公司职员。”牧村打开记事本,“女孩*春叫**日井优菜,春天的春,星期日的日,水井的井,优秀的优,菜花的菜。”
松宫拿出记事本,写下这几个字。
牧村还说了她父母的姓名。父亲*春叫**日井忠彦,母亲叫奈津子。
“被害人是小学二年级学生。从学校到这里步行要十分钟。昨天下午四点回过一次家,之后趁母亲不注意,自己出门,再也没回来。两人提出申请后,手头没有案子的警察们从他家到学校附近到处寻找,没有找到。下午五点左右,有个和被害人年龄相仿的女孩去过主干道旁边的冰激凌店。遗憾的是店员看了优菜的照片之后,不能肯定就是同一个人。”
“冰激凌。”小林自言自语道。
“据说那个女孩买了一个冰激凌,旁边也没有人。”
“大概是想吃冰激凌才从家里出去的。”小林旁若无人地说。
“也有这种可能。看起来是个活泼的女孩,以前经常到处跑。”
小林点点头,又问牧村:“问过他父亲了吗?”
“现在借用了街道的市民中心,把夫妇俩安置在那儿。刚才我说的也是在那里了解到的。您要去见见吗?”
“虽然股长还没来,我倒想先问问——你也一起来吧。”小林对松宫说。
凶案发生后,派出所的刑警和机动搜查队的人担当初次调查的任务,询问死者家属是其中一环。搜查一科接手后,还要再问一遍,死者家属要重复已经说过的话。在上一起案件中,松宫就觉得死者家属很可怜。现在又要执行一遍令人抑郁的程序,松宫的心情不禁变得灰暗了。
牧村把三人带到市民中心。所谓的市民中心位于一幢二层公寓的一楼,据说是附近的房东廉价提供的。此楼已建成二十年以上,外墙已有了裂缝。房东大概觉得反正租不出去,不如低价租给街道更划算。
一打开门就闻到一股霉味。里面是一间和室,一个穿着蓝色薄毛衣的男人盘腿坐着。他一只手捂着脸,深深地埋着头。虽然注意到有人进来,却像石头般一动不动。松宫发现,他是不能动了。
“春日井先生。”
听到牧村的招呼,春日井忠彦终于抬起了头。他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微秃的前额泛着些许油光。
“这位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很抱歉,想请您再详细地说一遍经过。”
春日井有气无力地看着警察,眼角周围还有泪痕。“我已经说了好几次……”
“实在抱歉。”小林低下了头,“但是为了尽快抓住凶手,由我们直接询问才是最快的办法。”
“从哪儿说好呢?”春日井像已无法忍受,几乎是*吟呻**着说道。
“您在八点钟提出搜索申请,那么是几点钟发现女儿不见的呢?”
“我妻子说是六点左右。她当时正在准备晚饭,根本不知道优菜是几点出去的。我下班途中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优菜不见了,也许是来车站接我,让我留意。去年有过一次这样的事,优菜独自来接我。当时就告诉她一个人太危险,以后再没有过……”
从这里走到车站大概要花三十分钟。也算是女儿为了让爸爸高兴进行的一次小小的冒险吧。松宫觉得很有可能。
“当时您夫人没太担心,是吧?”
春日井摇了摇头。“不,当然是担心的,我也放心不下。但是我妻子认为,如果去车站找,万一优菜突然回来,家里就没人了,所以一直待在家里。”
根据这句话,松宫察觉这是一个三口之家。
“我到家的时候是六点半左右。优菜还没回来,我就着急了,把钥匙放在邻居家,和妻子一起把能想到的地方全找了一遍,还拿着照片在车站问过,附近的公园、小学……也都问过。这个公园也来了,可没想到,竟然……在厕所……”春日井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了。
松宫没有看他,只是一味地记笔记,可记录的内容只能再次印证这个悲惨的事实。松宫刚好向后翻过一页时,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像是呜呜的风声,从紧闭的拉门里面传出。
其他刑警也注意到了,和松宫看向同一个地方。
春日井突然说了一声:“是我妻子。”
“在里面的房间躺着呢。”牧村用平静的口吻说。
又听到了“呜”的声音,确实是人发出的。松宫判断出那是在哭,已经泣不成声了,喉咙完全嘶哑,即使想哭喊,也只能发出如微弱气流一样的呜咽。
“呜……呜……”
刑警们都沉默了。松宫竭尽全力才没有跑出去。
10
刚过上午十点,前原家的门铃响了。此时昭夫正在上厕所。慌慌张张地洗手时,他听到八重子在和门外的人说话。对讲机的话筒挂在饭厅的墙上。
“……您好。啊,是的。但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八重子又说:“……嗯,好的,我知道了。”
昭夫进来时,八重子刚刚把对讲机放回原处。
“来了。”
“谁?”
“当然是警察了。”八重子眼中掠过一丝愁云,“除此之外还会有谁?”
昭夫本就心绪不宁,闻言心跳得更快了,体温好像也上升了,还打了一个冷战。
“怎么会来咱家?”
“不知道。反正得赶紧出去见见,不然该起疑心了。”
昭夫点点头,走向大门,途中做了几次深呼吸。尽管如此,心跳也没有慢下来。
昭夫并不是没考虑过警察会来。他根本不知道直巳杀害女孩之前都干了什么,或许被人看见了也说不定。昭夫决心隐瞒下去,他已没有退路。
然而,当警察真的来了之后,不安和恐惧还是让昭夫双腿发软。面对专业的刑警,外行人的谎言能管用吗?昭夫毫无信心。
开门之前,昭夫闭上双眼,拼命调整呼吸。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剧烈的心跳,但警察一定会注意到呼吸的紊乱。
不要紧,昭夫暗暗对自己说,警察来了,也不代表什么都露馅了,只不过是在案发现场周围撒网式搜索罢了。
昭夫舔舔嘴唇,干咳一声,打开了大门。
小小的院门外站着一名穿深色制服的男子。他个子很高,大概有三十五六岁,脸庞因久经风吹日晒而线条分明,上面的光影看起来格外浓重。
“十分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男子指着门内,轻快地说道,“现在方便吗?”
他大概是想进来谈。“请进。”昭夫答道。
男子推门走了进来,掏出了警察手册。
男子是练马警察局的刑警加贺。他说话很柔和,完全没有刑警的威慑力,但周身上下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感觉。
邻居家的大门口也站着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正和那家的主妇说着什么。那人大概也是刑警,可见附近分布着大量警察正在调查。
“有什么事?”昭夫问。他决定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因为如果被追问“为什么知道”,就没法回答了。
“您知道银杏公园吗?”加贺问道。
“知道啊。”
“今天早上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女孩的尸体。”
“哦?”昭夫应道。他知道装出惊讶的样子会更有利,但却做不到。他知道自己面无表情。“这么说来,怪不得早上听到警车声了。”
“是吗?把您吵醒了,真不好意思。”加贺低下了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了,是哪家的孩子?”
“四丁目一户人家的女儿。”可能警方有规定不能透露被害人的姓名,加贺从制服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就是她。”
看到照片,昭夫感到毛骨悚然,一瞬间无法呼吸。
照片上是一个眼睛大大的可爱女孩。拍照时正值冬季,她裹着围巾,盘在头顶的头发上挂着毛绒饰物,笑容中充满幸福。
就是这个女孩,昨天被自己装进纸箱,扔在肮脏黑暗的公共厕所里。这让昭夫无法想象。仔细想来,他没有认真看过尸体的面容。
这么可爱的孩子……想到这里,昭夫几乎站不住了,想蹲下来放声大叫,甚至想立刻冲上二楼,把逃避现实、沉醉于自己创造的单调世界的儿子拖出来,拖到刑警面前。当然,他自己也必须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但他没那么做。他勉强支撑着身体,拼命装出一点表情。
“您见过吗?”加贺问道。他嘴角浮出笑意,一直盯着昭夫的眼睛,很是不可捉摸。
“嗯……”昭夫把脑袋歪向一边,“这么大的孩子,周围倒是总能看见几个,但没注意过长相。况且我白天也不在家……”
“您在公司上班?”
“是的。”
“那请您的家人也看看吧。”
“我家人?”
“现在都不在家吗?”
“那倒不是。”
“请问还有谁在?”
“我妻子在。”昭夫没说政惠和直巳。
“那能请您夫人过来吗?不会多耽误时间。”
“可以倒是可以……您稍等。”
昭夫关上门,长叹一声。
八重子坐在饭厅的椅子上,用不安和胆怯的目光看着丈夫。
昭夫刚一转述刑警的要求,她马上厌恶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见刑警呢。你想办法给我推掉。”
“人家可说了要见你。”
“你就随便编个理由,就说我正忙着呢。反正我是不想见。”八重子说完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昭夫叫她,她也不回应,自顾自地上了楼梯,大概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昭夫摇摇头,搓了把脸,再次来到大门口。
开门后,刑警客气地笑了笑。
“她暂时走不开。”
“啊,这样啊。”刑警好像很失望,“确实是来得太突然了。那么,能麻烦您给夫人看看这个吗?”刑警拿出刚才的照片。
“啊……没问题。”昭夫接过照片,“就问问她见没见过就行了吧?”
“是的,麻烦您了。”加贺带着歉意低头致意。
昭夫关上门,走上楼梯。
直巳的房间里听不到声音。总算是不玩电视游戏了。
昭夫打开另一侧的房门,那是夫妇俩的卧室。八重子正坐在梳妆台前,但看得出完全没有化妆的意思。
“刑警回去了?”
“没有,他让你看看照片。”昭夫拿出照片。
八重子扫了一眼。“怎么偏偏来咱们家?”
“不知道,总之附近都查了个遍,大概是在找目击者。”
“你就对刑警说没见过。”
“当然会那么说,但你也看看。”
“为什么?”
“让你知道我们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
“你瞎说什么!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八重子把身子扭向一边。
“让你看就看看吧。”
“不看。我不想看。”
昭夫叹了口气。看来八重子也知道,看了少女天使一般的脸庞,心里会受不了。
昭夫走出屋子,想打开直巳房间的门,却发现上了锁。这扇门本没有锁,是直巳自己安上的。
“你干什么?”八重子把手搭到他肩膀上。
“让那小子也看看。”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让他好好反省一下,想想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你现在不这么做,直巳也在好好反省,所以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可能!他就是想逃避,闭眼不看现实而已。”
“就算是这样……”八重子歪着脑袋,摇晃着昭夫,“你先忍一忍,等事情结束了……瞒过去了之后,再好好和他说也不迟。不用在这种时候还让孩子痛苦吧,你难道不是他爸吗?”
看到妻子眼中流出泪水,昭夫放开了门把手,无力地摇头。
确实如此,渡过眼前的难关才是关键。
但真的要放过他吗?和这种浑蛋儿子真的能好好谈吗?
昭夫回到大门口,把照片还给刑警,称妻子也没见过。
“好的,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抱歉。”加贺把照片揣进怀里。
“可以了吗?”昭夫说道。
“嗯。”加贺点了点头,望向旁边的草坪。
昭夫心里一惊,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问个稍微奇怪的问题,”加贺说道,“您家的草坪种的是什么草?”
“草坪?”昭夫明显底气不足。
“您不知道吗?”
“啊……很久以前种上的。这房子原来是我父母的。”
“这样啊。”
“那个……草坪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请别在意。”刑警笑着摆了摆手,“最后一个问题,从昨天到今天早上,家里一直都有人吗?”
“从昨天到今早……应该都有吧。”
昭夫想不通为什么要这么问。正在这时,饭厅通往院子的玻璃门嘎啦一声打开了。昭夫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原来是政惠出来了。
加贺也吃了一惊。“这位是……”
“这是我妈。不过不能问她话,这里有点问题。”昭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所以刚才就没跟您说。”
政惠喃喃自语地在花盆旁蹲下,似乎在找什么。
昭夫忍不住跑过去。“干什么呢?”
“手套。”她嘀咕着。
“手套?”
“没有手套的话会被骂的。”
政惠背对着昭夫在花盆前摸了半天,终于站起来,面向昭夫,手里拿着一只脏兮兮的手套。昭夫顿时全身好似冰冻一般。那只手套是昨天他用过的,处理完尸体后,他忘了把手套扔到了哪里,可能是无意间放到这里的。
“这个可以吧,叔叔?”政惠走到加贺身边,在他脸前摊开双手。
“啊,干什么呀。太对不起了。好了,回家玩去吧,马上要下雨了。”昭夫用对孩子说话的口吻说道。
政惠看看天空,似乎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穿过院子回到饭厅。
昭夫关好玻璃门,看了看大门口,只见加贺一脸惊讶。
“就是这样。”昭夫挠着头走了回来,“所以也帮不上您什么忙。”
“真够辛苦的。您自己照顾老人?”
“唉,是的……”昭夫点点头,“那个,可以了吗?”
“可以了,百忙之中打扰了,非常感谢您的合作。”
昭夫站着目送刑警离开。直到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才把视线投向院子。
他想起女孩身上的青草,不由得心生绝望。
第二章
11
搜查本部设在练马警察局。下午两点,本部召开了第一次共同会议。松宫注意到了坐在他斜前方的那个人,上次见到他已是十年前的事了。紧绷的侧脸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长期练习剑道锻炼出的体魄,以及一丝不苟的坐姿,都和以前一样。
松宫知道,如果接手这起案件,一定会遇见他。松宫想象不出见面时对方会有什么反应。他应该知道松宫当了警察,但或许不清楚松宫在警视厅的搜查一科。
他比松宫先一步就座。松宫坐在他后面,因此他大概还不知道松宫来了。
会议按程序进行。死亡时间是前一天下午五点至九点之间。杀人方法为扼杀,除此之外没有外伤。
在死者的胃中发现了冰激凌,因此去冰激凌店的女孩很可能就是被害人。如果是这样,死亡时间就能更精确。
有人目击到银杏公园周围停过几辆车。其中大部分是商用车,平时就停在那儿。现在还没有深夜时的目击记录。
没找到可以认定为凶手遗留品的东西,但鉴定科有一个有意思的报告。死者的衣服上沾着少量的草,种类为高丽草,生长状态不佳,也没经过护理。此外还有一部分白车轴草,就是通常说的三叶草。鉴定科认为,这些是长在草坪里的杂草。
春日井一家居住在高层,当然没有院子。春日井优菜常去的公园里有草坪,但种类不同。而银杏公园里没有草坪。
鉴定科的另一份报告也值得注意。春日井优菜的袜子上也有微量的同种类草,而她被发现时穿着运动鞋。
警察们一致认为,虽然有可能到院子和公园的草坪玩耍打滚,但一般都不会脱鞋。而且昨天上午一直下雨,露天的草地很湿,不可能光脚踩上去,更不用说穿着袜子了。还有,春日井优菜穿的鞋在脚踝处系有扣带,不会自己掉下去。换句话说,她躺在草坪上,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
最自然的推理是:女孩遭杀害之后,被放到某个草坪上。如果是那样,自然不会是惹人注目的公共场所,只能是某户人家的院子。
因为以上的情况发现得较早,机动搜查队和练马警察局的警员们便在周边搜索种植高丽草的地点。但是,这种草是日本最普遍的一种草,在私人住宅里也相当常见。如果凶手作案时使用了汽车,符合条件的范围会剧增。所以这条线索是否有用还不知道。
接着是现场周围私人庭院的调查报告。第一个站起来的就是刚才松宫注意的人,这让松宫吃了一惊。
“我是练马警察局的加贺。”那人报出姓名后开始了报告,“从二丁目到七丁目之间,院子里种草的住户有二十四家。其中有十三家种的是高丽草。这只是向住户询问的结果,住户也有可能记错。剩下的十一家种类不详。给全部住户看过被害人的照片,有三家说认识被害人,但都说被害人最近没有来过他们那儿。”
松宫从加贺的报告中听出,他一接到报案便立即开始了调查。
接下来,一同走访的警察做了类似的报告,目前还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
搜查一科科长说出今后的调查方针后暂时休会。目前还不能确定凶手早就认识被害人还是临时起意,总之,认为利用车辆绑架的观点比较多。虽然尸体就扔在被害人家附近,也不能肯定凶手就住在附近,很可能是凶手故意设下圈套。但从选择银杏公园这个不知名的地方作为抛尸地点来看,参与调查的警察都认为,凶手对这一带相当熟悉。
石垣股长把两位主任叫到身边商量着什么,也找来练马警察局的警员交换意见,加贺也在其中。松宫很关心他们说了什么。
商谈结束后,小林向松宫这边走来。
“我们负责调查现场周围。要收集目击信息,还要调查最近有没有孩子受到伤害的事情,再就是草坪。鉴定科已经做出草和土壤的分析报告,发现可疑的住户要仔细核对。”
小林向部下们分配工作,松宫也被分配参与调查。
“你和加贺一组。”
听小林这么说,松宫吃了一惊。
“我想你也知道,加贺是非常优秀的刑警。我和他合作过多次。工作虽有些复杂,你就跟着他干吧,会学到很多东西的。”
“但是……”
“怎么?”小林转动着眼珠。
“没什么。”松宫摇了摇头。身后突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加贺正盯着他,眼神意味深长。“请多多关照。”松宫说道。
散会后,松宫转身对加贺说:“好久不见了。”
“嗯。”简短地回答后,加贺问道,“吃午饭了吗?”
“没呢。”
“那一起去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
两人并排走出警察局。加贺走向车站前的商业街。“习惯了吗?”他问道。
“多多少少吧。”松宫答道,“我参加过世田谷主妇被害案的侦破,学了不少东西,对杀人案也习惯了。”
他的话里包含着一些虚荣心。他唯独不想被眼前的这个人当成新手。
加贺笑着轻叹一声。“哪有什么习惯了,特别是接杀人案。如果能习惯死者家属哭泣的样子,那就是做人有问题了。我问的是你是否习惯了用刑警的角度想问题。一旦穿上制服,看周围的眼光也不一样了。”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那就好。时间会解决问题的。”
加贺带着松宫进了一家稍稍远离站前大道的餐馆。店里有四张桌子,两张坐着顾客。加贺选了靠近入口的桌子。坐下前,他向系着围裙的女服务员微笑致意。看来他常来这家店。
“这儿什么都好吃。我特别推荐烤鸡套餐。”
松宫点点头,翻看菜单,选择了煮鱼套餐。加贺则选了生姜烤肉。
“今天早上接到报案,我就知道会碰见你。”
“是吗?”
“看到我在这儿,你吃了一惊吧。”
“也不是,刚才看到你时,只是确认你果然在而已。”
“你知道我在一科?”
“嗯。”
“听舅舅说的?”
“不是,我在辖区警局也能听到你们的消息。”
“哦。”
加贺曾供职于搜查一科,大概和当时的同事还有联系。
“真没想到和你一组。你对我们主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你不满意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要是你不愿意,我再去和小林说,把咱们调开。”
“我说了不是那个意思。”松宫的声音不禁尖锐起来。
加贺把胳膊肘支在桌上,侧着身子说:“辖区的刑警必须服从一科的安排。我们被编成一组是偶然的,你没必要想太多。”
“我当然不介意,只不过是按照股长和主任的指示工作罢了。我只把你当成一名辖区的刑警。”
“当然了,这不是很好嘛。”加贺答得很干脆。
饭菜上来了,确实很好吃,量很足,营养也均衡。松宫想,对于独身的加贺来说,这家店一定很重要。
“姑姑身体还好?”加贺拿着筷子问道。
加贺突然换成亲戚之间说话的口吻,让松宫很困惑。加贺则好奇地看着他。松宫觉得架子太大反而显得幼稚,就点了点头。
“和以前一样,嘴上不饶人。对了,她很久以前就让我碰见你时代她问好。我当时还说,我可不知道何时能碰见。”
“啊。”加贺点点头。
沉默中,松宫也动起筷子。许多事情盘旋在他脑中,以至于饭菜的味道只吃出一半。
加贺先吃完了,拿出手机摆弄起来,并很快操作完了,不像是发邮件。
“我前几天刚去探望过舅舅。”松宫试探着加贺的反应。
加贺把手机放进口袋,终于把目光转回松宫这边。“哦。”语气听上去漠不关心。
松宫把筷子放下。“你还是偶尔去看看吧。舅舅身体不大好,确切地说,活不了几天了,只不过在我面前装出健康的样子。”
加贺不想回答,径自端着碗喝汤。
“你……”
“别说废话了,快吃,这么好吃的菜该凉了。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呢。”
明明是你先问我家里的事!松宫很不满地又吃了起来。
吃完饭,电话响了。是小林。
“鉴定科有一份新的报告。被害人衣服上粘的白色颗粒的成分分析出来了。”
“白色颗粒……是什么?”
“泡沫塑料。”
“啊?”松宫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家电产品的包装箱里经常使用泡沫塑料,鉴定科说也许就是那个。”
“也就是说……”
“纸箱。”小林马上答道,“凶手是把尸体放进纸箱运走的。箱子里有残留的泡沫塑料颗粒,沾在了被害人的身体上。”
“原来如此。”
“下一步要调查银杏公园附近。纸箱很可能被凶手带走了,当然也有可能被扔掉了。但是如果凶手住在附近,最大的可能就是带回了家里。你们采集草的同时,也要留意观察有没有那样的纸箱。鉴定科的人说,纸箱上有被害人的排泄物,相当臭,不会被带进房间。”
“知道了。”松宫说完挂了电话。
加贺正好奇地看着他,松宫转述了今后的工作任务,并加了一句:“我看咱们多半会白跑一趟。”
“怎么这么说?”加贺问道。
“我要是凶手,绝不会把纸箱带进家里,即使很近也不会那么做。一般都是开车去远处,找个合适的地方处理掉。”
加贺没有点头。他托腮沉思,一直盯着手机屏幕。
12
八重子突然变了脸色。她原本正用一杯热水暖手,现在却把手放到饭厅桌子上。
“你……现在才……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放弃吧,把直巳交给警察。”
八重子反复打量丈夫的脸,拼命摇头。“真不敢相信……”
“真的没办法了。我刚才说了,警察大概已经开始调查草坪。如果查出是咱们家的,再狡辩也没用了。”
“我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刑警又没说尸体上沾着草。”
“不说也该明白,要不然为什么问草坪的种类?肯定是发现女孩身上沾的草了。”
“你不是把草都弄下来了吗?还冲进厕所了……”
“我刚才都说过好几遍了。我把能看到的都处理掉了,当时那么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弄干净了,留下一点也没什么奇怪。”
“既然知道,你当时就不会弄干……”八重子皱着眉,懊恼地咬着嘴唇。
“你还要我怎么样?你知道有多难吗?又要避开人,又要尽快弄完。你想象一下衣服上沾着草是什么样子,那么黑,能都弄干净?难道发现衣服上沾着草,就把尸体弄回来?”
明知这么争吵无济于事,昭夫还是不能控制自己的语气。大概是又想起了处理尸体时的恐怖:明知道必须把杂草弄掉,又想着尽快逃离现场,所以弄得马马虎虎。
八重子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扶着脑袋。
“到底该怎么办呢……”
“所以说一切都完了,只能让直巳去自首,我们也是共犯。那也没办法,自作自受。”
“你甘心吗?”
“不甘心,可是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会说没办法!”八重子抬起脸,斜眼瞅着丈夫,“你知道吗?这可关系到直巳的一生啊。这不是偷东西或者把人打伤了什么的,是杀人……还是杀了那么小的孩子。直巳的一辈子都完了!你还说没办法?我可不那么想。我要坚持到最后的最后。”
“那你说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被查到草坪可怎么办?”
“暂且说……说不知道,敷衍过去。”
昭夫叹了口气。“你以为警察那么好对付吗?”
“即使证明那就是咱家的草坪,也不能成为直巳杀人的证据啊。也许是女孩趁咱家没人,自己跑进来的。”
“刑警问过家里是不是一直都有人。自己跑进来,为什么没人发现?肯定会追问的。”
“没注意到呀。谁会一直盯着院子?”
“这种屁话对警察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试试哪能知道?”八重子提高了嗓音。
“净说些废话。”
“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把直巳交给警察,我什么都做。可是你呢?不管不顾,连考虑都不考虑。”
“我考虑的结果就是,已经没办法了。”
“不是。你根本就没考虑过,只是想从这件事里逃开。你以为让直巳自首,自己就没事了,以后的事都不用考虑了,是吧?”
“根本不是。”
“那干吗一直否认我的想法?光说不行,你倒是说出个替代方案啊!没有的话就闭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警察不好对付。即便是那样,我也有我的应对方法。”
昭夫在八重子的攻势下退却了。
正在这时,传来了奇妙的歌声。是政惠的声音。这更加刺激了八重子的神经。她抓起旁边的牙签筒扔了出去。牙签散落一地。
昭夫开口了:“与其说蹩脚的谎言被逮捕,不如干干净净地去自首,才能尽快回归社会。未成年人不会被透露名字。只要搬到远方,就没有人知道过去的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什么叫回归社会?”八重子恶狠狠地说,“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说什么漂亮话!不透露名字就没有传言了?搬家也没用,杀小孩的标签会伴随直巳一生的。谁能接受这样的人?你会平等地看待这些人吗?我是不能。这是理所当然的。被捕的话,直巳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的人生也到此为止了。你还不明白?还要我说什么?”
这回轮到昭夫没话说了。
八重子所言的确是现实。直到现在,还有人反对保护未成年罪犯。他们认为,无论是大人还是少年,犯罪就必须受惩罚,杀人就要偿命。昭夫也觉得杀人犯不可能浪子回头,对于规定刑期结束就能回归社会的现行法律怀有不满。八重子说的丝毫不错,他没有度量容忍一个曾经的杀人犯,哪怕是年少时犯下的过错。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你愣着干什么?说句话呀!”八重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政惠的歌声还在持续,听上去像念经一样。
“不能半途而废。”昭夫突然站起来。
“什么半途而废?”
“就算是撒谎,也不能半途而废。既然隐瞒了,就要一直隐瞒下去。如果警察怀疑到咱家的草坪,一定会怀疑直巳。如果刑警不断追问,你觉得那小子能自圆其说吗?”
“可是要怎么办呢?”
昭夫闭上眼睛,痛苦得几欲呕吐。
在得知事情经过、决定处理尸体时,他有过一个想法,是关于让直巳脱罪的手段。但他一直努力把那个想法赶出脑海。他知道,一旦实施这个想法,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哎……”八重子催促道。
“如果刑警来了……”昭夫继续说道,“要是到了谎话被戳穿的时候……”他舔了舔嘴唇。
“怎么办?”
“只能……自首。”
“你!”八重子的眼神凶狠起来,“我都说了我——”
“听我说完。”昭夫深呼吸了一次,“不是你想的那样。”
13
按下一户写着“山田”名牌的人家的门铃后,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松宫对准对讲机的话筒说道:“是警察。现在方便吗?有些事需要您协助调查。”
“啊,好……”对方的声音很困惑。
不久,门打开了,一个秃头男人不安地探出脑袋。他走下短小的台阶,来到松宫所在的院子门口。
“今天早上真是非常感谢。”站在松宫旁边的加贺说道。
“又有什么事?”房主不满地看着他们。
“您家里有草坪?”松宫问。
“对。”
“我们想采集一些草的样本。”
“啊?采我家的?”
“我想您知道银杏公园发现了女孩的尸体,为此我们需要调查附近所有的住宅。”
“为什么要收集草?”
“需要对照。”
“对照?”男人脸上一片阴霾。
“不是说您的院子有什么问题。”加贺插嘴道,“因为需要调查街道上所有住宅的草坪,这才来麻烦您。如果您拒绝,我们也不会硬来。”
“不,不是不行……我是想问,不是怀疑我们家,对吗?”
“那是自然。”加贺露出笑容,“打扰您休息了,真是抱歉。马上就能弄好,您看可以吗?所有工作都由我们来做,也不会伤害草坪,只取很少一部分。”
“那样的话就没问题,院子在这边。”房主看起来终于放心了,把他们带进院子。
松宫和加贺一起逐一走访有草坪的住户,收集草和泥土的样本。每一家都很不情愿,许多人尖锐地质问是不是在怀疑他们。
“效率不高啊。”走出山田家后,松宫说。
“是啊。”
“必须一个一个地说明,真是麻烦。要是本部事先打电话说明情况,我们的工作也会顺利些。”
“有道理。可这样就把说明工作和采集工作分开了。”
“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
“为什么?”
“那样反而让效率更低。”
“怎么可能?”
“调查不是事务性工作,不是机械地说明情况那么简单。因为对方可能就是凶手。一边说一边观察对方的反应,有时会抓到线索。但打电话就做不到。”
“是呀。可是从声音不也能判断吗?”
“那也有可能。那么我们采用你的方案,如果打电话说明情况的人觉得对方反应不正常,就必须一一传达给负责采集工作的人。你不觉得这样影响效率吗?况且,直觉很难表述。如果不能很好地传达,那么实际接触案犯的人可能会犯下错误。另外,事先电话通知也会让案犯做好准备。我理解你厌烦这种不起眼的工作,但什么工作都是有意义的。”
“我倒是没厌烦。”松宫为自己辩解,却想不出该如何反驳。
松宫和加贺逐一走访了指定范围内有草坪的住户。他们把采到的标本一个个装进塑料袋,注明取自何处。这确实是乏味的工作。同时,按照小林的命令,寻找纸箱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但仍没发现值得怀疑的纸箱。松宫觉得根本就不可能发现。
加贺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直直盯着大门口。名牌上写着“前原”二字,是一家需要采集标本的住户。松宫注意到加贺的目光和以前稍稍不同,增加了些许锐气。
“怎么了?”松宫问道。
“啊,没什么。”加贺略一摇头。
这是一栋古老的二层小楼。院门正对着房子的大门。门里有一段小路,右面就是院子,里面有一片草坪,看起来没怎么护理过。
春日井优菜的衣服上除了青草还沾着三叶草。据一个对草坪有些研究的警察说,照料得很好的院子里不会有这种杂草。
松宫按响了对讲机的按钮。“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松宫报出姓名和事由,对方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好的”。
大门打开之前,松宫确认了前原家的成员结构:妻子八重子四十二岁,还有十四岁的儿子和七十二岁的老母。
“真是普通的一家。”松宫喃喃道。
“这家的老太太有点老年痴呆。”加贺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普通的家庭。表面看来是和谐的一家,其实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和这个案子没什么关系。”
大门开了。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穿着马球衫,外面套了一件运动服,大概就是前原昭夫。看见松宫,他露出微笑。加贺连忙说:“屡次打扰,十分抱歉。”
松宫道明来意,前原的表情顿时僵住了。松宫不知是否该捕捉这些微小的变化。
“啊……没问题。”前原淡淡地答道。
“打扰了。”松宫说着走进院子,按顺序采集草的样本。鉴定科要求尽量多采集土壤。
“请问,”前原面带忧虑地问道,“这个有什么用?”
加贺默不作声,松宫只好边采集边回答:“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说。我们正在收集附近住宅的草坪的资料。”
“啊,是那种资料啊。”
前原一定是想问那种资料对调查是否有帮助,但他没有开口。
松宫把草放进塑料袋,直起腰向前原道谢。
这时,从屋中传出了声音。“求你了,不要去!”一个女人说道,然后又传来物体倒地的声音。前原说了句“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打开门查看里面的情况。“喂,怎么了?”室内的女人说了什么,但听不到谈话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前原关上门,转向松宫,一脸尴尬。“真不好意思,见笑了。”
“怎么了?”松宫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妈有点不对劲。”
“您母亲,这是……”松宫忽然想到加贺刚才讲过的话。
“不要紧吧?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开口。”加贺说道,“我们局里也有关于痴呆老人的咨询窗口。”
“没什么,请别担心。”前原挤出笑容。
松宫他们走到门口,前原也回到房子里。看着前原的背影,松宫叹了口气。“在公司拼死拼活,家里还有一堆事情,那个人够辛苦的。”
“那是一个典型的当代日本家庭。几年前就认识到已经进入老龄化社会,国家却没有切实的对策,只好由个人背起重担。”
“在家里照顾痴呆老人,想想就头疼。我也不能总置身事外,早晚有一天得照看我妈。”
“这是许多人共同的烦恼。国家不管,只能自己解决。”
加贺的话让松宫想起了什么。“你就不一样了。”他说,“把父亲一个人扔下,自己过着好日子,无拘无束啊。”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说过头了。加贺也许会生气。
“倒也是。”加贺淡淡地说,“生和死若都是独来独往,那多自在。”
松宫停住脚步。“所以你也想让舅舅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去世?”
加贺好像终于回过神来,看着松宫,表情坚定地慢慢点了点头。“人怎么死,取决于他是怎么活过来的。那个人会有这样的死法,完全是因为他的活法就是如此。”
“那个人……”
“建立起温暖家庭的人,死时也会得到家人的关怀。而没能建立起像样家庭的人,死时偏偏渴望亲情,你不觉得他这样很自私吗?”
“我……我们的温暖家庭,都是舅舅建立起来的。多亏了舅舅,我们母子二人才没有受苦。我不想让舅舅孤独地去世。”松宫看着加贺冷漠的目光,继续说道,“你不想看你父亲就算了,我来照顾舅舅,给他送终。”
松宫期待着反驳,加贺却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
“随你。我不想评价你的生活方式。”他说着迈出一步,又马上停下了,站在前原家旁边直直盯着一辆自行车。
“这自行车有问题吗?”松宫问。
“没什么。走吧,还有几家没去呢。”加贺迅速转身离去。
14
昭夫透过窗帘缝隙窥视着玻璃门外的道路,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骑着自行车驶过。
两名刑警已离开十多分钟,应该不会回来了。
昭夫叹了口气,来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怎么了?”八重子坐在饭厅的椅子上问。
“刑警不在那儿,看来不像是在监视我们。”
“那就是说不只是调查咱们一家吗?”
“估计是,也不能肯定。”
八重子双手揉了揉太阳穴,嘴里还说着头疼。大概是睡眠不足引起的。
“可是,采集了草坪的标本,怎么也没办法了。”
“是啊。现在的科技厉害着呢,估计会发现就是咱家的草坪。”
“大概在什么时候?”
“什么?”
“下次警察什么时候来?我这么说你还不能马上明白?”
“嗯……用不了两三天。”
“最快在今天夜里?”
“那也说不准。”
八重子闭上眼睛,痛苦地叹气,声音中充满绝望。“能糊弄过去吗?”
昭夫手拿香烟,咂了咂嘴。“事到如今,说这个有什么用。”
“可是……”
“你不是说只要直巳不被逮捕,干什么都行吗?所以我才想出这个办法。你不同意?那还是把直巳交给警察吧。”
昭夫的话里充满烦躁。他带着十二分的苦恼才做了这个决定,所以听到泄气的话让他很恼火。
八重子慌忙摇头。“不是的,我可没改变想法。我只是希望计划万无一失,可别出什么错。”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的意思,大概是怕惹急了昭夫。
昭夫不停地抽烟,很快就抽掉一根。
“咱们不是研究好几回了吗?而且已经得出万无一失的结论,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我已经豁出去了,你也别七上八下了。”
“我不是七上八下,只是确认一下有什么没想到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刚才我演得很好吧?刑警有什么反应?”
昭夫歪着头说:“我也说不好。估计没觉得你是在演戏,不知道给人家留下了什么印象。”
“是吗?”八重子有些失望。
“如果他们能亲眼看见我妈发疯,肯定会印象深刻。但这也做不到——对了,我妈呢?”
“啊……估计是在屋里睡觉吧。”
“哦。直巳在干什么?”
八重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皱眉思考着什么。
“怎么?又在玩游戏?”
“不是。我也把计划对他说了,大概他也要考虑很多吧。那个孩子已经受伤了。”
“那点反省管什么用。不行,赶紧给我把他叫来。”
“你想干什么?现在要训他吗?”
“不是。这次的计划要想成功,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把谎话说圆满。只要有一点对不上,警察就会刨根问底。所以要事先演习一下。”
“演习?”
“警察一定会问直巳问题。要是回答破绽百出,自相矛盾,不就麻烦了?要是不事先交代好,肯定经不起盘问。所以我要做一个讯问演习。”
“是这样……”八重子低下头,像在考虑什么。
“怎么了?快点把他叫来。”
“我明白你说的,可现在不合适,还是过后再说吧。”
“什么叫不合适?怎么回事?”
“杀了女孩之后,他一直情绪很低落。现在跟他说计划,肯定不能在刑警面前演好。你就不能让他不在场吗?”
“不在场?”
“就是证明事发时他不在家。那样刑警就不会问他了。”
昭夫看着天花板,只觉浑身无力。“是那个浑蛋说的吧?”
“什么?”
“是直巳说的吧,说给他做不在场的证明?”
“不是,是我觉得这么做为好。”
“是他说的不想和刑警说话,对吧?”
八重子舔舔嘴唇,低下头。“这也没什么啊。他还只是个中学生呢,肯定觉得刑警很恐怖。你就不觉得这太难为他了吗?”
昭夫摇摇头。他当然明白八重子的意思。没有耐心、胆小自私的直巳,不可能应付警察刨根问底的询问,也许会觉得麻烦,索性中途就全部交代了。可是,这究竟是谁犯下的罪呢?是因为谁才到了现在这样狼狈的境地?事到如今,直巳还把所有事都推到父母身上,这令昭夫感到很羞耻。
“谎言上再加谎言。”昭夫说,“如果直巳当时不在家里,那在哪儿?如果编不出来,警察一追查,不就露馅了?无论如何,那小子都不可能不见警察。所以,还是少撒点谎为好。”
“虽然你这么说……”
正当八重子闭口不言时,对讲机的铃声响了。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又是刑警?”八重子心惊胆战,脸上乌云密布,“不会是草坪查出什么来了吧?”
“怎么可能?不会那么快。”昭夫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拿起对讲机。低声问了一句:“谁呀?”
“是我。”
昭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是春美的声音。发现不是警察,昭夫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可马上又感到很狼狈。他没有想好该怎么应付妹妹。
“怎么了?今天来得这么早,店里休息吗?”昭夫慢吞吞地说。
“不是的,我到了附近,顺便来看看。”
“这样啊。”昭夫挂掉对讲机,看着八重子。“麻烦了,春美来了。”
“她来干什么?”
“我想办法把她支走。”
昭夫来到大门口把门打开,春美已经进了院门。因为这里对她来说就是娘家,也没什么好拘束的。
“不好意思,今天你先回去吧。”昭夫说。
“回去?什么意思?”
“我来照顾妈。其实我现在正忙着呢。”昭夫装出烦恼的表情。
“怎么了?”春美皱了皱眉,“妈有什么事?”
“不是,和妈没关系……是直巳的事。”
“直巳?”
“为了升学的事,和八重子闹别扭了。”
春美面露惊讶。
“妈在家里挺老实的,身体状况也挺好。照顾吃饭什么的就交给我好了,你就先回去吧。”
“你要是可以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还让你白跑一趟,真是……”
“行了。把这个给妈吃。”春美递过手中的超市购物袋。
里面装的是三明治和纸盒装的牛奶。
“吃这个就行?”昭夫问道。
“最近妈就喜欢三明治,这让她有一种去野餐的感觉。”
“哦?”昭夫第一次听说此事。
“放到地板上就行了。妈会自己拿去吃的。”
“为什么是地板上?”
“不知道。妈有她自己的规则吧,像个小孩一样。”
虽然难以理解,昭夫只能接受了。
“明天怎么办?”
“啊,要是有需要,我给你电话,不打电话你就不用来了。”
“没问题吗?”春美瞪大了眼睛。
“最近这两三天妈身体不错。双休日有我在,也能帮上忙,哪好意思总麻烦你。”
“嫂子也不要紧?她俩不是合不来吗?”
“有问题的是直巳升学的事,我不是说了吗?妈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就别担心了。”
“真的?那就好。但是也不能大意,没准突然就干傻事。嫂子的化妆品什么的都藏好了?”
“化妆品?”
“妈最近好像对化妆品感兴趣,但不是成年女性那样,而是像小女孩学妈妈涂口红的样子来恶作剧。”
“还有这种恶作剧?”昭夫想起父亲也做过这样的事。当时告诉自己的就是母亲,而如今她也和父亲一样了。
“所以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不要随便放化妆品。”
“知道了,我跟八重子也说一声。”
“那就好。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昭夫在大门口目送春美走出院门,想起自己将要做的事,心中对妹妹充满愧疚。
昭夫回到饭厅,八重子马上问道:“春美说什么?”
“我说今天也不用来照看,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我瞒过去了。”
“我听她说什么化妆品。”
“啊,是我妈。”昭夫转述了一遍。
“有这么坏吗?我一点都不知道。”
坏……昭夫心里反复琢磨这个词,可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
“把直巳叫来。”昭夫说。
“你……说你什么好啊。”
“不能老惯着他。他知道咱们马上要干什么吗?不抱着必死的决心就无法通过。我要让他也明白这个道理。要是以为什么都靠父母撑腰就大错特错了。他把父母当成什么了?快把他叫来!你要不去,我自己去。”
昭夫刚要起身,八重子抢先站了起来。
“等等,我知道了,这就把他叫来。但是我求你别太严厉,要不然他会更害怕。”
“害怕是理所当然的。快把他叫来!”
“好。”八重子应了一声,出去了。
昭夫想喝酒,最好烂醉到失去意识。回过神来,他发现手中还拎着春美给的购物袋。他叹了口气,走出饭厅,拉开里屋的拉门。昏暗中,政惠背对着他坐着。
昭夫想叫她一声“妈”,但他知道叫了也不会得到回应。现在政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春美说过,叫“小惠”的时候,母亲回应会多些,但昭夫不习惯这么叫。
“三明治来啦。”
他这么一说,政惠顿时回过头来,还开心地笑了,大概是想表现小女孩的笑容。昭夫看了却不寒而栗。
政惠爬行到昭夫跟前,抓住袋子又爬了回去。她取出三明治,一个个排好。
昭夫注意到她还戴着那只手套。他无法理解这个东西有什么吸引力,只知道如果硬抢过来,政惠会狂怒。
昭夫离开房间,关上拉门。走在幽暗的走廊里时,突然想到自己刚刚对八重子说的话。
把父母当成什么了?
这像是对自己说的台词。昭夫羞愧地低下了头。
15
昭夫搬进来不久时,觉得和母亲住在一起是正确的。八重子和直巳适应了新的环境,政惠也在自己的空间里生活。但和睦只是表面上的,沉闷的空气真切地笼罩着这个家庭。
昭夫最初看到的变化是晚饭。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坐到餐桌旁,却没有看到政惠。
“妈想在自己房间里吃。”八重子麻利地回答了昭夫的疑问。
昭夫问为什么,八重子只是摇头。
从那以后,政惠就没在餐桌上吃过饭。不光如此,饭菜也各自准备。八重子外出打工时,政惠就趁机做自己的晚饭。
“你去跟妈说说,别让她再刷煎锅了。用那么多洗涤剂,好不容易沾上点油的锅底又干净了。”八重子诸如此类的责怪越来越多。
为什么分开做饭,不一起吃?昭夫心存疑问却没有开口。答案不难想到。八重子和政惠的口味完全不同,两人为此有过口角,分开做饭就是口角的后遗症。
婆媳争斗是世间最常见的,昭夫也就不以为意了。但因为回到家里也心情沉重,他光顾酒吧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当时他认识了一个女人,关系暧昧不清。那女人在新桥的一家酒吧打工。
正是在那时,八重子对他说直巳遭人欺负。这是件令人忧郁厌烦的事。昭夫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骂了直巳,因为他又给家里增加了麻烦。
因为对家庭漠不关心,昭夫一门心思和那个女人厮混,从两周一次到每周一次,不久又变成三天一次。他还经常住在那女人的住处,早上才回家。
八重子终于发现了。
“是哪儿的女人?”一天夜里,八重子责问道。
“你说什么呢?”
“别装了,你每天晚上都去哪儿了?老实交代!”
“和同事喝酒去了。你别误会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我?别把我当傻子!”
争吵每晚都在继续。昭夫始终不承认女人的存在,八重子也没找到证据。但她的疑惑并未消除,反而更加确信了。昭夫和那个女人分开几年后,她偶尔还偷看昭夫的手机。
苦闷的日子仍在继续。有一天,政惠整日都闷在屋子里。昭夫去查看,发现她正坐在窗台边看着外面。
“干什么呢?”昭夫问道。
政惠的回答出乎意料。“好像有客人来了,不让我出去。”
“客人?谁呀?”
“不是来了吗?你听。”
昭夫听到的只是八重子和直巳的谈话声。
昭夫感到不快,以为政惠在挖苦他。“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您别再计较了好不好?我已经够累的了。”
然而政惠依然一脸茫然。
“是我不认识的客人吧?”
“好了,随你的便吧。”说完,昭夫走出房间。
这时他还没怀疑什么,只不过觉得政惠无处宣泄怒气,故意把八重子当成外人。实际上,在那之后,政惠一直如常对待八重子和直巳。当然谈不上和睦美满,只是一如既往罢了。
然而,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一天夜里,昭夫正要钻进被窝,八重子把他摇了起来,说楼下有声音。昭夫睡眼惺忪地下楼,看见政惠正在把和室里的矮脚饭桌拖进饭厅。
“您干什么呢?”
“这个本来就是那个房间里的。”
“怎么会呢?不是放在和室里的吗?”
“但是,得把它放在吃饭的地方啊。”
“这是什么话!不是有餐桌吗?”
“餐桌?”
“您看。”昭夫说着打开了门,一张餐桌出现在眼前。搬进来时,昭夫把和厨房相邻的和室改成了饭厅,餐桌就是那时买的。
政惠大张着嘴,呆住了。
想必是睡糊涂了吧,昭夫这么解释。他对八重子说出这一想法,她却不这么认为。
“妈是老年痴呆了。”八重子语气冰冷。
“怎么可能!”昭夫说道。
“你上班去了所以不知道,确实是痴呆了。有时做出饭来就扔在一边,忘记吃了。我问她是不是没吃锅里的粥,她又回答自己根本没做过。当然也不是总这样。”
昭夫说不出话来。继父亲之后,母亲也变成这样,真不敢想象。他眼前发黑。
“怎么办呀?我们事先可说好了,我可不是为了照顾老人才搬进来的。”
“我知道。”昭夫回答得很积极,却想不出解决方案。
政惠的痴呆程度急速加剧。痴呆有许多种类型,她属于记忆力低下。刚刚说的话就忘掉,忘记自己在干什么,忘了家里人的长相,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春美带她去医院,据说没有治愈的希望。
八重子提出把政惠送进养老院。这可是把婆婆撵出去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春美坚决反对。
“我妈还是在自己家里最安心,而且最好是没有改建过的家。她以为在这栋老房子里,自己一直都和我爸住在一起,所以才能安下心。要是送到别的地方,她肯定受不了,我绝对不会答应。”
八重子反驳道:“你说得轻松,照顾老人还不都得靠我们?”春美马上回答说自己也来帮忙。
“不麻烦你们二位,我来照顾。总之请让我妈留在这里,这总可以了吧?”
妹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昭夫也没什么好说的。暂且先这么办吧。
最初,春美白天来,和政惠说话,给她做饭,等昭夫下班了再回去,但很快又改到晚上来。因为政惠白天大多在睡觉,傍晚时分才起来活动。春美每晚在固定时间来,每次都带着自己做的饭菜。因为政惠不吃八重子做的饭。
当时,春美曾经说过:“妈是把我当成妈妈了,以为自己被寄养在别人家里,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到妈妈。”
昭夫起初还不怎么相信,但母亲的确正表现出向儿童心理退化的症状。他看了几本相关的书,每本书上都有相同的建议:老年痴呆症患者有自己创造的世界。绝对不能破坏这个世界。必须维持它,和老人接触。
在政惠脑中,这个家已是别人的了。住在这里的昭夫等人,对她来说也是陌生人。
16
松宫二人全部调查完指定区域的住户时已经入夜,包里塞满了装着青草标本的塑料袋。
松宫不知道有没有收获。哪一户家里也没有可能杀害女孩的人。所有人都很平凡,虽然贫富有些差距,但看得出都在为生活奔波。
“不在这个町。”向主干道走去时,松宫说道,“能干这种事的只有变态狂,比如独身男人,那种有怪异爱好的人。你想,把女孩突然拽进车里绑架,不管是出于什么心理,肯定是跑得越远越好。然后在哪儿把人杀了,又把尸体扔回这里,让我们以为凶手就是这一带的人。如此看来,凶手不会是这个町的,我的推理对吗?”
旁边的加贺没有说话,低头思索着什么。
“哎,问你话呢。”松宫叫道。
加贺终于抬起了脸。
“你没听到吗?”松宫问。
“不,都听到了。我明白你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加贺欲言又止的说话方式让松宫很不耐烦。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加贺苦笑了一下。“没有什么。我不是说过吗?辖区的人听一科的指示。”
“你这种话让人生气。”
“我不想惹你生气,你要是生气了,我道歉。”
两人来到主干道。松宫想搭乘出租车,加贺突然说:“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松宫发现一辆空车,刚要伸手拦下,闻言慌忙放下了手。“你要去哪儿?”
加贺犹豫半天,估计瞒不过松宫,叹道:“有一家值得怀疑,我想再去看看。”
“哪一家?”
“前原家。”
“前原……”松宫从包里拿出资料,看了看住户列表,“哦,有老年痴呆的老太太那家。为什么怀疑他们?”
“说来话长,而且仅仅是假设。”
松宫放下资料,斜眼看看加贺。“你不是听从一科的指示吗?那就不要对一科的人隐瞒什么。”
“我不想隐瞒什么。”加贺困惑地用指尖挠了挠满是胡茬的脸,耸耸肩,“好吧,但我可事先说明,有可能是白跑一趟。”
“那不要紧。有人说过,白跑的路多了,侦查的结果才可能有变化。”
这是隆正说过的话。松宫偷看加贺的表情,加贺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松宫跟在加贺后面到了银杏公园。*锁封**已经解除,但公共厕所周围还挂着警戒线。也许是因为天色已晚或是杀人案的影响,公园里空无一人。
加贺跨过警戒线,走近厕所,在门口停下脚步。
“为什么凶手把尸体扔在这儿呢?”他问道。
“公园晚上没人,也不用担心尸体马上会被发现,不就是因为这些吗?”
“可是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多的是,比如山里,或者去临近的新座市,到处都能找到没有人迹的草丛。如果扔在那种地方,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会更晚。为什么凶手没想到?”
“我刚才说过了,是想让警察以为是附近的人干的。”
加贺摇了摇头。“不好说。”
“不对吗?”
“对于凶手来说,比起做那种伪装,更重要的是不让尸体被发现。这样会让人觉得可能只是绑架,警察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你怎么想?凶手为什么选择这里?”
加贺慢慢把脸转向松宫。“我认为,凶手是不得已才把尸体扔在这里的。”
“不得已?”
“对,凶手没有其他选择,即使想去更远的地方也缺乏手段。”
“手段……汽车?”
“嗯。比如凶手不会开车,或者没有车。”
“是吗?我认为不可能。”
“为什么?”
“如果没有车,这次犯罪就不成立了。第一,怎么搬运尸体?抱着走?再小的孩子也得有二十公斤以上,再把尸体装进纸箱,那得是一个很大的箱子,抱着走太困难了。”
“不是说纸箱里有塑料泡沫颗粒吗?”
“对,应该是装家电的空箱子。”
“塑料泡沫颗粒意味着,”加贺竖起了食指,“凶手直接把尸体装进了纸箱。”
松宫一时未能明白,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是啊。”
“你有车吗?”
“有,是辆二手车。”
“二手车也是宝贵的私家车啊。假如你是凶手,会怎么办?用车搬运时,会直接把尸体塞进纸箱吗?”
“我觉得没问题。”
“即使尸体湿漉漉的也没问题?”
“湿漉漉的……”
“人被掐死时会小便*禁失**。死者被发现时,裙子上也湿漉漉的。我比鉴定科的人先到现场,对此很清楚,虽然因为在厕所里,没注意到臭气。”
“对,调查资料上倒是写过。”
“我再问你,你会把那样的尸体直接装进箱子吗?”
松宫舔了舔嘴唇。“死者的小便会浸透纸箱,弄脏汽车。估计不太喜欢。”
“还有臭气,车上还会留下尸体的痕迹。”
“我会把尸体包上一层塑料布,然后再放进箱子……应该会这样。”
“但凶手没有那么做,为什么?”
“因为不是用车搬运的……是吧?”
加贺耸耸肩。“当然也不能肯定。或许凶手大大咧咧,不在乎车里脏不脏。但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可如果不用车,怎么才能搬运大箱子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会怎么办?”
“刚才说了,抱着走太费劲,如果有手推车会方便些,但夜里推着那种东西会更引人注目。”
“我也这么想。有没有什么不起眼的、作用又和手推车一样的东西呢?”
“婴儿车……不对,要是以前的母婴车还行,现在的不行。”
加贺笑笑,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后递给松宫。
“你看这个。”
松宫接过。液晶屏幕上显示出照相机拍下的地面。
“这是什么?”
“照片里是你现在站着的地面。估计鉴定科也拍了,我也拍了一张。”
“这个有什么用?”
“仔细看看,能看出是故意擦掉了什么。”
地面上确实有几条粗的痕迹。
“不是小孩乱画的吗?”
“我更注意的是凶手没有留下痕迹。不管是用手推车还是什么东西,凶手一定是利用了工具把尸体运过来。昨天上午一直下雨,这里的地面会变得很软。”
“或许是这样。可已经被擦掉了,就没办法了。”松宫说着把手机还给加贺。
“你仔细看看,被擦去的痕迹之间的宽度是多少?”
“宽度?”松宫又看了一遍,“三十厘米左右吧。”
“我也这么认为。三十厘米,对于手推车来说是不是小了点?”
“对。那么这个是……”松宫抬起头,“自行车的痕迹?”
“大概吧?”加贺说,“而且还是有后车座的那种。最近的自行车都没有后车座。再说仔细点,这辆车不大。”
“为什么?”
“试试就知道了,把大纸箱放在后车座上,一手扶箱子,一手握车把,太大的自行车就够不到了。”
松宫设想这一情景。加贺说的确实有理。
“凶手的住处周围有草坪,不会开车或没有车,有一辆带后车座的自行车……”松宫边说边回想符合条件的住户,“那就是前原家。那家没有车库也没有停车位。自行车……你看到那家有吗?”
“有,还是有后车座那种。搬运箱子没问题。”
“原来如此。但是……”
“但是什么?”
“仅仅靠这点推理就盯上人家,未免太无理取闹了。也可能凶手家里有车,却不会开。”
加贺点了点头。“我不是单靠这点盯上这家的。还有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手套。”
“手套?”
“初次调查时,我去过他家。给他们看春日井优菜的照片,收集目击资料的时候,碰到了那个老年痴呆的老太太。老太太摇摇晃晃地来到院子里,捡起扔在那里的手套。”
“这又怎么了?”
加贺耸耸肩。“用理性的观点无法解释老年痴呆症患者的行为。问题是那副手套。老太太把手套拿给我看,就像这样。”他在松宫面前摊开手,“当时,有臭味。”
“啊?”
“微弱的臭味,是尿臊味。”
“被害人小便*禁失**……就是那个臭味吗?”
“我又不是狗,哪能分得那么清楚?但当时我想,如果凶手戴手套……不,凶手肯定戴了手套,因为光着手触碰尸体会留下指纹。这样手套就会被被害人的小便弄脏。然后又得到了塑料泡沫的资料,我就想到了刚才告诉你的那些,于是逐渐开始怀疑他们家。”
松宫回想起前原一家。那是几乎随处可见的平凡家庭,户主前原昭夫看起来就不像罪犯,倒是母亲发疯时他困苦的表情更令人印象深刻。
松宫打开资料,查找前原家。“四十七岁的公司职员,妻子,读中学的儿子,老年痴呆的老母亲……谁会是凶手呢?其他人都毫不知情?你觉得可能瞒过家里人吗?”
“不可能。”加贺马上答道,“所以如果凶手出自那家,必定有其他人在帮着隐瞒。我认为,这起案件至少有两个以上的涉案人。”
听到加贺斩钉截铁的语气,松宫看向他的眼睛。像在回应一般,加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松宫接过照片。上面拍的是被害人的脚部,两只脚都穿着运动鞋。
“这是什么?”松宫问。
“扣带的系法。”加贺说,“仔细看会发现两双鞋的系法有微妙的不同。虽然都是蝴蝶结,鞋带的位置却相反。而且一只系得很紧,另一只很松。一般情况下,同一个人系的鞋带不会有这种差别。”
“那意味着……”松宫贴近照片凝视。确实如加贺所说。
“鉴定科的报告中说,两只鞋都有被脱下过的痕迹。原因还不清楚,但可以知道左脚和右脚是不同的人系上的。”
松宫不由得说道:“你是说全家共同犯罪?”
“即使是一个人杀的,也肯定是全家一起隐瞒。”
松宫还回照片,反复打量加贺。
“怎么了?”加贺惊讶地问道。
“没什么。”
“再去前原家问一下怎么样?”
“我也去。”
“得到搜查一科的许可,我也放心了。”
松宫追着加贺的脚步,不由得心生佩服。
17
前原家对面是太田家,是一幢白色的新房子,院子里没有草坪。松宫按下对讲机按钮,通报姓名。一名三十五六岁的主妇走到门口。
“我想问一下对面前原家的情况。”松宫直接说道。
“想问什么?”
主妇表情惊讶,目光中也掺杂着好奇。松宫觉得应该很容易就能引出话来。
“最近他家有什么变化吗?就是最近两三天。”
主妇歪着头思考。“这么说来,最近没怎么碰见过他们。以前经常和那家的太太说话的。他们和女孩被杀的案子有关吗?”主妇很快就反问道。
松宫苦笑着摆了摆手。“详细情况我不能透露,真是抱歉。那么,您一定认识这家的主人吧?”
“嗯,打过几次招呼。”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很老实的一个人。他太太争强好胜,所以他看起来就很老实。”
“他家有个孩子吧,中学生?”
“直巳吧。我知道。”
“这个孩子怎么样?”
“嗯,就是普通男孩,不是特别活泼,小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像没怎么在外面玩过。附近的小孩都在我家门前玩球,有一回还把球扔进了院子。直巳从来没参加过。”
她不清楚直巳最近的情况。
没得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信息,松宫正打算结束谈话,主妇突然说:“那一家可够辛苦的。”
“您指哪方面?”
“他家不是有个那样的老太太吗?”
“噢……”
“以前那家的太太就跟我倒过苦水,说也是为了老人好,要把老太太送到养老院去。但是一来没有空位,二来她丈夫和丈夫的亲戚也不同意。变傻……不对,是痴呆症,这个病真就是一瞬之间。以前那个老太太可精神了,和儿子生活在一起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松宫也听说过,周围环境的改变会刺激老年痴呆症的发展。大概是心理上不能适应变化。
“可是呢,”主妇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那家的太太肯定很辛苦。但家里有痴呆老人的又不是仅此一家。和别人比,他家还算好的呢。”
“这话怎么说?”
“每天晚上,前原先生的妹妹都会专门过来照顾老人,妹妹才辛苦呢。”
“前原的妹妹?住在附近吗?”
“嗯。站前有个日用品店,店名好像叫‘田岛’。”
“星期五晚上是什么情况?”一直没有开口的加贺突然插了一句,“他妹妹也来了吗?”
“星期五啊……嗯,让我想想……”主妇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
“哦。”加贺笑着点了点头。
“啊,对了。”主妇说道,“可能这两天都没来。她妹妹经常开车来,一辆非常小的车,就停在门前,所以我能看到。但是昨天和今天都没停车。”
“车啊……”加贺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但很明显是在思考。
看来能从主妇这里打听到的只有这些,于是松宫说:“百忙之中回答我们的问题,真是……”
“非常感谢”四个字还未出口,加贺突然说道:“您对田中怎么看?”
“嗯?田中?”
主妇不明其意,松宫也一样。田中是谁?
“斜对面的田中。”加贺指着前原家的左邻说道,“最近对那家您有没有留意到什么?不管多小的事都行。田中先生以前还是町内会会长吧。”
“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去拜访过,已经很久了。”
加贺问了两三个关于田中家的问题,又针对周围几家问了同样的问题。主妇渐渐不耐烦了。
“为什么要问其他家?”离开太田家后,松宫问道,“没什么意义啊。”
“确实如此,没什么意义。”加贺淡淡地说。
“哦?那是为了什么……”
加贺停下来,看着松宫。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前原家和案件有关,一切都建立在近乎空想的推理上。如果我们调查的人是无辜的,就要最大可能地让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害。”
“会损害什么利益呢?”
“我们这一问,那位主妇对前原家的印象就改变了。你看看她那充满好奇的眼睛。她可能会把我们的问话加上自己的想象告诉别人。这样以讹传讹,谣言就会吞掉前原一家。假如罪犯另有其人,即使被抓住了,谣言也不会轻易消失。我觉得,即使是调查需要,也要尽量避免伤及无辜。”
“那么你问那些毫无关系的人……”
“我这么问,主妇就不会只觉得前原家特殊,还会想自己家或许也被这么问过。”
松宫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怎么没想到。”
“我不是让你学我。”加贺把脸扭向前原家,“他妹妹没来,这让我觉得有问题。”
“来照顾老人的那个妹妹?”
“刚才我们去的时候,前原昭夫还说老太太在发疯。要是有人照顾,把她叫过来不就行了?为什么不叫呢?”
“他妹妹外出了吧?”
“我们去看看。”
二人拦下一辆出租车,来到站前。田岛日用品店开在主干道的一个拐弯处,主营面向主妇的衣服、饰品和化妆品。店里有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正站着按计算器。看到他们进来,她表情疑惑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大概没有两个男人一起进来过。
松宫拿出警察手册,她的脸色更紧张了。
“您是前原昭夫的妹妹吗?”
“是的。”
“啊,太失礼了,请问您叫什么?”
“我叫田岛春美。”
“前原家有位老人,叫前原政惠。”
“您是指我妈?”田岛春美的目光不安地游移。
松宫问她最近有没有去照顾母亲,果然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我刚才去了,得知最近母亲身体很好,人也安静,今天就不必照顾了。”
“身体很好?可是……”
前原昭夫说过老人在发疯。松宫刚想说出口,侧腹被加贺捅了一下。他吃惊地看着加贺。
加贺若无其事地问田岛春美:“像今天的情况常有吗?”
她摇摇头。“只有这一次……请问,这是关于什么的调查?我哥哥家怎么了?”
“您知道银杏公园发现了女孩的尸体吗?”加贺说道。
“那件事?”田岛春美瞪大了眼睛。
加贺点点头。“凶手很可能使用了汽车,我们正在调查附近的可疑车辆。听说有一辆车经常停在前原家门前,我们想问这个。”
“那是我的车。真抱歉,因为实在没有能停车的地方。”
“不要紧,我们只是确认一下。您也很辛苦吧,每天都要去照顾母亲。”
“还好吧,就当换换心情了。”田岛春美笑着说。她的眼皮很厚,显得眼睛很细。
“可是,照顾那种病人一定很困难,听说弄不好就会大闹起来。”加贺像在聊天般说道。
“也有那种人,但我妈不那样。而且,照顾老人的话还是亲生儿女最合适。”
“这样啊。”
加贺点点头,冲松宫使个眼色。松宫马上向田岛春美鞠躬道谢。
“向小林主任汇报吧。”加贺一走出店门就说。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松宫说着拿出了手机。
18
对讲机的铃声又响了。今天已是第四次了,其中有两次都是刑警来调查。
这回也是他们。昭夫出去答话,沮丧地回答后放下了听筒。
“又是刑警?”八重子面露紧张地问道。
“是。”昭夫回答。
“那么按照刚才排练好的做?”
“先等等,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做,一旦做了就没有退路了。”
八重子没有点头,双手交叉在胸前,像在祈祷。
“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我祈求平安无事。”
“现在干这个有什么用?只能拼死一搏了!”
八重子身子一震,连连点头,小声称是。
昭夫来到门口打开大门。外面站着的还是那两个人,加贺和松宫。
“屡次打扰您,真是十分抱歉。”松宫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次又是干什么?”
“我们正在调查被害的小女孩去过的地方,有人说来过附近。”
昭夫体温骤然上升,后背却冒起一阵寒意。
“所以呢?”昭夫问道。
“希望您让家人都确认一下,见没见过这个女孩。”松宫拿出被害人的照片。
“今天早上我已经告诉那位警官了。”昭夫看着加贺说道。
“当时只是您自己看了。”加贺说,“希望请您家里所有人都看看。”
“也让我妻子看了。”
“但还有上初中三年级的儿子吧?”
刑警突然问到直巳,昭夫心头一紧。他知道,警察会把各个家庭的情况都查清楚。
“我儿子应该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如此,我们也是例行公事。”
“拜托了。”松宫说道。
“那照片能给我吗?我去问问。”
“顺便问一句,”松宫边拿照片边说,“昨天您的家人都是什么时候在家,请尽可能说得详细一点。”
“这是为什么?”
“被杀的女孩有可能在草地上走过。白天我们采集过草的标本,现在来核实一下。”
“是我家的草坪吗?”
“调查结果还不清楚。但是,如果女孩自己进了院子,一定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我们要确认这个时间段。”
“对不起,不是只调查您一家,旁边的住户我们也要调查。”加贺讨好般地笑着。
真是这样吗?不只调查我一家?昭夫心下怀疑,但生怕问多了反而不自然,就接过照片,转身回到屋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八重子听完,脸色铁青地说。
“不知道,反正要了解谁几点在家。”
“就是说不在场证明?”
“我想也是,但这和在家的时间没关系呀。”
“刑警怀疑咱们家了?”
“我也觉得是,可又觉得是想多了。”
“那我们怎么办?怎么回答?”
“我正在想。”
“不要让直巳被怀疑到啊。就说他从学校回来就一直待在家里。”
昭夫思考了一阵,对八重子摇摇头。“那样就麻烦了。”
“为什么?”
“要想到之后的问题。也许我们要实施计划了。”
“那又怎么样?”
“从现在开始就要布局。”
昭夫拿着照片回到大门口。两个刑警还像刚才一样站在门外。
“怎么样?”加贺问。
“我儿子也说没见过这个女孩。”
“这样啊。那么昨天都是几点回家的,能告诉我们吗?”
“我是七点半左右回来的。”
“抱歉,您在哪里上班?”加贺掏出记事本。
昭夫说公司在茅场町,下班时间是五点半,昨天一直待到六点半。
“一个人?”
“工作是一个人做的,但公司里还有其他同事。”
“同一个部门的同事吗?”
“有我们科的,也有别的部门的。我们都在一个大房间里。”
“明白了。不好意思,能把那些人的名字和职位说一下吗?”加贺仍摆出一副低姿态。
“我可没撒谎。”
“您别误会。”加贺赶忙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也是例行公事。问话之后,必须从其他方面加以确认,这也证明我们的确做了工作。您把这当成形式主义、例行公事好了。”
昭夫叹了口气。“去查也没关系。我旁边有个姓山本的也加班了。我们科还有两个人。”昭夫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和职位。
昭夫确信,刑警肯定是在调查自己家人的不在场证明,也许草坪就是线索。
这就可以证明昭夫不在场,但这对前原家没什么作用,只是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了。
他们今后的调查肯定会更犀利,临时编造的谎言根本不管用。如果刑警们动真格的,直巳一定会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坦白。
“您太太呢?”加贺接着问道。
“去打工了,六点左右回来的。打工地点是……”
加贺边记录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您儿子呢?”
终于来了。昭夫气沉丹田,答道:“放学后就在外面瞎逛,回家时都八点多了。“
“八点?一个中学生,是不是太晚了?”
“没错,我还批评他了。”
“您儿子是一个人逛吗?”
“是的,他没具体说,估计是去网吧了。”
加贺不放心地看看笔记本,抬头时脸上又浮现出笑容。“您母亲呢?”
“我妈?”昭夫说道,“昨天好像得了感冒,一直在睡觉。您也看到了,那个样子,就算有人进来她也不知道。”
“是……感冒?今天没看出来啊。”
“昨天高烧烧了一宿。”
“哦。”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这么晚还打扰您,真是抱歉。”
确认看不到两位刑警之后,昭夫关上了门。
回到饭厅,八重子正在接电话。她看到昭夫进来,捂住话筒说:“是春美。”
“什么事?”
“说有话要问……”
昭夫心头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接过电话。“是我。”
“我是春美。”
“什么事?”
“刚才有警察来了,问了妈妈的事。”
昭夫呆住了。警察连春美都找到了。
“妈……”
“问我今天和昨天去没去你那儿,又问为什么没去。我说是你不让我去的,这么回答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
“我经常在道路上停车,被当成可疑车辆了。”
“警察也来我家好几回了。附近的住户都问了一遍。”
“这么回事啊,真讨厌。妈身体怎么样?三明治给她了吗?”
“不要紧,别担心。”
“那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昭夫重重地垂下头。
“你……”八重子叫道。
“没办法了。”昭夫说道,“下决心吧。”
19
松宫和加贺一起走出警察局时是晚上十一点。他还不想睡觉,但小林告诉他不用一天都做完,如果一开始冲得太猛,就没有后劲了。
“你去哪儿?”松宫问。
“回家,得为明天准备。怎么这么问?”
“那个……能给我三十分钟吗?”
“你想去哪儿?”
松宫叹了口气后答道:“上野。”
加贺的脸色阴沉下来。“那个地方就算了。”
“算了……”
“明天可别迟到。可是很重要的一天。”
目送着加贺渐渐走远,松宫摇了摇头。
松宫他们一回到警察局就向小林和石垣报告了前原家的情况。石垣马上说“不愧是加贺的大胆推理”。报告的是松宫,可上司们知道是谁注意到了前原家。
但随后石垣说:“可惜证据不足。每一个推理都很有趣,有说服力。从案犯把尸体直接装进箱子推理出没有使用汽车,这点也很有意思。但是整体考虑起来如何呢?这样的话入户搜查也很难实行。”他还强调:“特别是,如果凶手没有使用汽车,那将产生一个很大的疑问。”
“我知道。”回答的是加贺,“您是说案犯是怎么把被害人带到家里的,对吧?”
“正是。这种情况的犯罪,基本上都是案犯开车强行把被害人绑架上车。如果不想让被害人逃脱,这是理所当然的做法。退一步讲,即使一开始和被害人一起走路,最后也一定会用车。当然也有不用车的案例。那种情况下遗弃尸体的现场就是杀人现场。本就是把被害人诱骗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谋害,也就没有抛尸的必要。按照你们的推理,案犯没有用车,而是把被害人诱骗到自己家中杀害。案犯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难以处理尸体。难道本来没想杀人,只是猥亵?可如果是那样,被害人告诉自己的父母,案犯不是马上就会被逮捕吗?”
石垣的分析冷静而有条理。但加贺对此有自己的看法。
案犯是不是以前就和被害人认识?
“我注意到,被害人是先回到家,趁母亲不注意溜出去的。根据以前的调查,还不清楚出门的目的。我们假设出门是去见案犯,那么被害人和案犯一起回家就不会产生过多的抵触情绪。案犯也会天真地认为,即使稍微动手动脚,被害人也不会太反抗。”
听完加贺的解释,石垣思索良久才说:“我知道了。这样,你们明天再去一次被害人家,彻查有没有这样的人。如果发现和前原家有关系,我们马上行动。”
“明白!”接到股长的指示后,松宫精神饱满地回答。
他产生了新的认识,觉得加贺恭一郎果然是个厉害的刑警。虽然仅仅一起工作了一天,加贺的洞察力已经让他佩服。他这才明白小林所说的“会学到很多东西”。
松宫想,如果把和加贺搭档工作一事告诉舅舅,他该多高兴啊。他想尽快告诉舅舅,加贺有多厉害。当然,如果加贺也能来就最好不过了。
隆正所住的医院在上野。
到医院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半。松宫从晚间入口走进去。已见过多次的中年警卫正坐在入口旁的值班室里。松宫冲他微笑,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松宫走过昏暗的走廊,走进电梯,来到五层,首先走向护士站。金森登纪子正写着什么。她在制服外面披了件深蓝色的对襟毛衣。“请问,现在可以探视吗?”他隔着窗子问道。
金森登纪子看着他的笑脸,有点不知所措。“病人已经休息了。”
“不要紧,我就是看看。”
她点了点头。“那请进吧。”
松宫低下头,转身走进隆正的病房。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松宫的脚步声在回响。
隆正果然睡着了。侧耳倾听,还有微弱的鼾声。松宫放心了。他在床边拉了把塑料椅坐下,看到隆正瘦骨嶙峋的脖子正有规律地起伏。
旁边的小桌上依然放着棋盘。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战况发生了什么变化。即使有灯光也是一样,因为松宫不会下日本象棋。
也许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松宫想。从明天开始调查会变得正式,得做好在练马警察局过夜的准备。
松宫祈祷隆正能活到这起案件结束。在结案之前,松宫都不一定能来,更不用说从没来过的加贺了。
看着隆正安稳的睡姿,松宫想起了十多年前的事。七月,酷暑的日子,高中一年级。那天他第一次见到表哥——加贺恭一郎。
母亲告诉过他加贺的事,但一直没有相见的机会。隆正独自住在三鹰时,他和母亲一起去隆正家,有时会碰到加贺。当时加贺好像住在荻漥的公寓。
“你好。”介绍的时候,加贺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办完事马上就走了。松宫以为他做了警察,肯定很忙,也注意到父子二人之间几乎不说话,甚至不打照面。
此后松宫基本没见过这位年长很多的表哥,再次见面是隆正搬家的时候。租住的房子到了年头,隆正决定搬到同一个房东经营的公寓里。
松宫和母亲一起帮着搬家。那时看到的奖牌之多让松宫吃惊,都是加贺获得的剑道奖牌,甚至还有全国锦标赛的冠军奖杯。
“恭真厉害,学习又好,当了警察后也立了很多功。”
克子对加贺夸个没完。也许其中有想让隆正高兴的意思,但她确实很喜欢这个侄子。
母子两人正分工把东西装进纸箱时,加贺进来了。隆正恰巧此时外出。也许加贺是故意趁父亲不在的时候才来的。他来到松宫母子面前,低头致意。
“真不好意思,姑姑,还有脩平,辛苦你们了。”
“这是哪里的话。我也经常受你们的照顾。”
加贺咂了咂嘴。“这些找搬家公司不就行了,麻烦你们算怎么回事?”
这话听起来像在责备父亲。
“对了,恭,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还是送到你的住处吧?”克子转换了话题。她指的是那些奖牌。
加贺摇摇头。“那些都不要了,告诉搬家公司的人都扔了吧。”
“扔了?可是,这些是你父亲小心保管的东西。这样吧,还是搬到你父亲的新家去。”
“不用了,留着也是麻烦。”
加贺用魔术笔在装着奖牌的纸箱上写上大大的两个字:处理。
然后他把东西一个个装箱,全部写上了“处理”。他来的目的似乎就是把自己的东西从家里——即隆正那里扔掉。
他回去后,隆正回来了。松宫觉得这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隆正也注意到了写着“处理”字样的箱子,但没说什么。克子告诉他恭一郎来过,他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回到自己家,松宫向母亲询问加贺父子的事,问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克子当时这么回答。松宫觉察出母亲知道个中缘由,但没有细问。自己一向敬重的舅舅有秘密,松宫觉得不该打听。
之后很长时间,松宫一直没见到加贺。再次见到是大学时代,地点是医院。听说舅舅病倒了,他和母亲一起去医院探望。通知他们的是隆正的棋友。当天两人约好下棋,可那人怎么等也不见隆正,去了他家才发现隆正倒在厨房。
隆正是心绞痛发作。在医院治疗期间,松宫一直静不下心,甚至想冲进治疗室看望舅舅。
然后加贺也来了。克子告诉他是心绞痛,他用力点了点头。“那就好,要是心肌梗塞就危险了。我估计没什么问题。你们请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
加贺无所谓的样子让松宫忍不住了。“恭哥,你就不担心吗?”
加贺直直地看着他。“如果是心肌梗塞,我倒担心。心绞痛就不要紧了,吃药也能改善。”
“话是这么说……”
此时正好护士走了过来,通告治疗结果。用药后,胸口的疼痛消失了,也没有什么症状。因为是来看舅舅的,松宫和克子走进病房。加贺没有跟来,他说要听医生说明。两人来到病房,发觉隆正看起来确实很健康,脸色虽不太好,但并不痛苦。
“以前我心口就老疼,早点来医院就好了。”隆正说完笑了。
克子没说加贺来了,松宫也闭口不言。他想加贺反正都来了,过一会儿自然会出现。但加贺始终没来病房。过后去问护士,才得知加贺听完医生的说明就直接回去了。
松宫很是愤慨,忍不住向母亲发了一通牢骚:“这也太过分了!怎么连舅舅都不见一面就回去了?”
“恭还有工作,才必须回去吧。”克子安慰道。
“就算是这样,好歹打声招呼吧。还是亲儿子呢。”
“我说过,这里面有很多事。”
“都有什么事?”
对着遏制不住愤怒的松宫,克子讲了个沉重的故事,是关于隆正妻子的。
因为有儿子,隆正自然结过婚。松宫以为他妻子已经去世了。但克子说,他妻子在二十多年前离家出走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所以不是碰上事故或是被绑架了。有谣言说她另外找了个男人,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当时你舅舅忙于工作,整天不在家。恭还是个小学生,跟随剑道馆的暑期班去了信州。”
“我舅舅没去找吗?”
“应该是找了,具体情况我没细问。从那以后,父子俩的关系就不好。恭什么都不说,大概觉得母亲离家出走的原因都在父亲身上,因为他是个完全不顾家的人。”
“我舅舅是那样的人?可他对咱们家很好啊。”
“当时他已经退休了。而且他以前没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大概也很愧疚。”
这些话让松宫很意外,他终于明白了那对父子为什么那么不自然。但他依然偏袒舅舅,觉得加贺的做法太过分了。
“最后也没找到吗?”他问道。
克子犹豫许久,才缓缓开口:“五六年前有了消息,去世了。一直一个人在仙台生活。恭去取的骨灰。”
“恭哥去的?那舅舅呢?”
“我不知道。总之是恭一个人去的。从那以后父子俩的关系就更差了。”
“舅妈怎么死的?”
“听说是因为生病,我不知道详情。恭没有跟我提过,我也不好问。”
“但这不是舅舅的错吧?”
“话是这么说,恭可能还是放不下吧。不过终归是父子,总会冰释前嫌的。”
克子听起来很乐观。
此后隆正的病情逐渐好转,不久就出院了。虽然仍要定期去医院检查,但恢复原来的生活状态不成问题。
松宫大学期间也经常去舅舅那里,多是谈论学业和毕业去向。隆正对他来说就像父亲一样。他决定当警察时,也最先告诉了舅舅。
那天隆正正在光照充足的窗边研究日本象棋,即自己和自己下。松宫对下棋一窍不通。
他一边和舅舅喝酒,一边说出心中的理想。得知外甥选择了和自己相同的道路,隆正很高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频频点头。
隆正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但坦白说太寒酸了。松宫去的时候,电话从未响过,也没人到访。
“最近没和附近的人下棋吗?”松宫看着摆在房间角落里的棋盘说道。
“嗯,最近没下。好像大家都很忙。”
“我来学吧,这样就能和您下了。”
隆正摆了摆手。“不用了。有那个工夫,你不如摆弄摆弄电脑,那个东西更有用。现在的警察不会电脑可不行。我又不是非得找个人下棋不可。”
既然隆正这么说,松宫也就不便勉强他教。即使是在别的地方偷偷学,隆正只怕也不会高兴。
隆正的皱纹逐年增加,魁梧的身体也变得干瘦。每次见到他,松宫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焦急,他觉得不能让恩人孤独终老。
既然加贺指望不上,就由我来照顾吧,松宫下了决心。而就在这时,隆正再次病倒了。偶尔去探望他的克子发现他发了高烧,卧床不起。他说是感冒,克子怎么也不信,叫来了救护车。
松宫随后匆忙赶到,从医生口中得知是癌症。原来在胆囊的癌细胞扩散了,已经到达肝脏和十二指肠。高烧的直接原因是胆管发炎。医生还说,癌症扩散有四个阶段,隆正的情况已是末期,不可能再做手术。因为心脏病的影响,他的身体非常衰弱。
克子自然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加贺。令人吃惊的是,即便如此,加贺也没来探望,只对克子说由他来承担住院费,也可以请护工。
松宫无论如何也不理解加贺的想法。不管过去有什么恩怨,陪伴至亲度过最后时刻,不是为人子女者的本能吗?
松宫木然地想着这一切。不经意间,隆正的气息变得不均匀,随即又转为咳嗽。松宫慌了手脚,正要按枕头旁边的按钮呼叫护士,隆正突然睁开了眼睛,同时咳嗽也停止了。
隆正发出微弱的声音。
“不要紧吗?”
“……是脩平啊。你怎么来了?”
“我顺便来看看您。”
“工作呢?”
“今天的活儿都做完了。已经十二点了。”
“那就早点回去。该休息的时候不休息,身体该垮了。”
“马上就回去。”
松宫想说这次的案子自己和加贺分在一组,但他又担心,隆正听到这些会有什么反应。他不可能不关心自己的儿子。
松宫正犹豫间,隆正再次发出有规律的鼾声,似乎也不会再咳嗽了。
松宫静静地站起来。我一定把恭哥带过来,他对熟睡中的舅舅暗暗发誓。
20
昭夫看了一眼闹钟,刚过早上八点,这意味着他只睡了三个小时。他彻夜难眠,早上五点钟喝了一杯兑水的威士忌才勉强睡着。一想到今天要面对的现实,昭夫不敢喝得大醉,但没有酒精的帮助又无法入睡。
他脑中一片混乱。虽说睡着了,但他睡得很浅,印象中翻了好几次身。
八重子背对着他,躺在旁边的被窝里。她最近打鼾打得很响,可能以此作为发泄。然而今天她静悄悄的,肩膀和后背一动不动。
“喂。”昭夫试着叫她。
八重子缓缓转过身来。遮光窗帘让她阴郁的表情更加昏暗,目光也显得呆滞。
“你睡着了吗?”昭夫问。
八重子把脸贴在枕头上,转了转脖子,似乎是在摇头。
“也是,根本不可能睡着。”昭夫坐起来,前后左右摇晃脖子,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昭夫觉得自己像是一部快坏掉的旧机器。
昭夫伸了伸懒腰,拉开窗帘。在决定命运的这一天,早上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包裹着。
“哎,”八重子说,“什么时候动手?”
昭夫没有回答。他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做了就再无退路,每一步都必须安排妥当,家里人的口供也要一致,只有一个人例外。
“愣什么呢?”
“我听着呢。”昭夫粗暴地说。事情发生以来,他对妻子采用了相当严厉的口气,这是结婚以来从未有过的。究其原因,自然是妻子现在全都指望着昭夫。他后悔不已,以前在其他事情上也应该强硬才对。
他把窗帘全部拉开,漫不经心地看着街道。约二十米开外停着一辆汽车,里面似乎有人。
昭夫马上拉上窗帘。
“怎么了?”八重子问道。
“有刑警。”昭夫说道。
“刑警?在外面走?”
“不是。停着辆车,坐在里面。可能在监视咱们家。”
八重子爬起来,伸手去拉窗帘。
“别拉!”昭夫说道,“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
“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先下手为强——直巳起来了吗?”
“我去看看。”八重子站起来,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让他把上次那个玩偶拿来,千万别放在他的房间里。其他东西都处理掉。”
“好的。我拿到远处扔掉。”
“仔细点。如果被发现一个就全完了。”
“我知道。”
八重子出去后,昭夫也站了起来。他感到头晕目眩,又坐了下来,头晕这才止住,可是马上又想呕吐。他打了个响嗝,一股难闻的气味从嘴里喷出。
他想,这才是黑暗罪恶的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