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伊甸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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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隐忍的隆隆雷声如同某种含糊其辞的危险预兆,催促着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再次加快了他疾走的步伐。
“来得及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的!”男子声线急促地反复念叨着,好像若不这样自我劝慰,事情就真的会变糟一般。然而他脚下随之一崴,立即狼狈地顺着陡峭的山坡滚了下去,就连那柄光线微弱的纸灯笼也在诡异的阴风中瞬间熄灭,使得世界重新陷入一片冰冷漆黑之中。
男子撑起陷在花草间的身体抬头向远方望去,只见那凌乱的电闪雷鸣之中似乎还夹带着一团团并不明艳的红色,正兴奋地恣意涌动着,仿佛一双双不谙世事的纯真眼睛,争先恐后地窥探着身下这个精雕细琢的人间。
男子收回担忧的视线,轻轻垂下头,声音里透着股冰冷潮湿的狠绝,“区区游魂居然也敢阻我去路,真真是不知死活。”
男子随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便见一簇簇妖娆的蓝火在他周身快速燃起,此起彼伏的痛苦嚎叫紧跟着漫延开来,一个个攀附着男子腿脚的丑陋游魂也纷纷现了形。
男子冷漠地蹬掉那些虽瑟瑟发抖却仍勉力扯住他裤脚的手掌,利落地站起身,重新钻入未知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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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瓢泼的巷弄中一个人影也没有,寂寞犹如隐身的牛鬼蛇神在其中任意穿梭。可郑宅内却灯火通明,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进进出出的人们紧锁着眉头,哀叹声连连。
“一群庸医!废物!”郑员外恼怒地将桌前的茶盏碗碟全部推到地上,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偌大个江梁城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诊出葭茉病因的大夫吗,好好的一个健康孩子,怎么能说昏迷就突然昏迷到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的程度呢!再去给我找,把所有家丁都派出去,就说凡是能治愈小姐病症的大夫可获赏金千两,寻得大夫的家丁也赏黄金百两!”
“老爷,别说是大夫,就连走街串巷的郎中,只要是能找到的咱都已经给请回来了,可仍无人能诊出小姐究竟是患了什么恶疾啊!”管家恭顺地垂着头,言辞间有些欲言又止的支吾,“老爷你说……小姐她会不会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声雷鸣突然在头顶厚实的云层中炸裂,如同不知名的鬼怪在朗声咆哮。
郑员外面色一滞,随即甩袖斥道:“休得胡说!你赶快再遣人外出去寻大夫,江梁寻不到,就再去临城找!”
管家沉声应了正转身欲走,却与慌张跑来的丫鬟紫堇撞了个满怀。紫堇也顾不上认错请罪,只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你快去看看小姐吧,小姐她好像快不行了……”
郑员外根本来不及责备紫堇的口不择言,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便闯入了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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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茉?葭茉!你到底是怎么啦,快别再吓唬娘亲了啊!你这丫头倒是睁眼看看娘亲啊,哪里不舒服你就跟我说啊!”郑夫人一边隐忍呜咽,一边用毛巾反复擦拭女儿额间鬓角不断冒出的冷汗,然而却似做着无用功。因为郑葭茉的呼吸早就微弱到几不可闻,体温也已冰冷如尸。
浑身湿透的郑员外阴沉着脸孔跑进来,郑夫人登时像是找到了靠山般嚎啕道:“老爷你到底找来了大夫没有啊,我年过四旬才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女儿,如果葭茉醒不过来,我也不要活了啊!管家,你别听老爷的,快点去城东把刘神婆找来!快去啊,还愣着干嘛?”
“不准胡闹。那些神汉鬼婆尽是些只会骗人的假把式,当年我弟弟便是被这离谱的鬼神之说害得不治身亡,你还是快些去临城找大夫吧!”郑员外抬手冲管家挥了挥,然后脱去罗衣薄衫,快步走到女儿榻前,吩咐紫堇道:“再去端几个炭盆过来给小姐烤着。”
郑员外轻轻覆住夫人瑟瑟发抖的手,也小心翼翼地握起女儿细小冰冷的手。不成想却如触碰了某种潜藏的机关一般,使得原本无知无觉的女童瞬间睁大双眼并剧烈抽搐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郑员外和郑夫人显然都被吓了一跳。愣怔片刻后立即慌张地按住郑葭茉不停扑打的四肢,生怕其伤到自己。然而二人之力竟敌不过一个七岁女童,郑夫人轻易便被狂丧的郑葭茉甩了出去,直至撞翻了屏风。
郑员外拼尽全力箍住女儿的双臂,大声喊着:“来人啊!快用麻绳把小姐绑起来,快啊!”
众人中有捆缚郑葭茉的,有收拾被掀翻的炭盆的,有照顾安慰郑夫人的……宽敞的闺房内简直乱到没有一丝多余的立脚之地。就在众人忙碌之际,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紧闭的门窗,挟带着如墨的粘稠黑暗,攻城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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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都愣着干嘛,赶紧去取火折子把蜡烛点上啊!”郑员外厉声提醒,只是他话音还未落,天边便率先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几乎将屋内的每个角落都照清。所以屋内的每个人自然也都在那一瞬看清了,那个被自己所熟知的可爱浪漫的大小姐,此刻却披散着头发瞪着通红的双眼张开留着涎水的嘴巴,对准郑员外的手臂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下去。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落雷被抛入人间,几乎让粗壮的房梁都生了震颤。
只见一道轻盈身影行云流水般自窗外跃入,在众人还尚未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屋内的诸多蜡烛便已然绽起了使人镇定的柔软微光。
“老爷——老爷!门外有个年轻人自称是专治疑难杂症的郎中,打包票说一定能治好咱家小姐的病啊!”管家伞也没打,只兴高采烈地快步跑进来,却见众人正齐刷刷地望着那个站在郑员外身旁、正捏着火折子的年轻人,“哎,你是什么时候跑到我前头的?”
年轻男子并没理会管家,只将冷漠的视线转向侧旁的中年人,平淡的声线中根本捕捉不出任何情绪。“这世间能救治你女儿的,恐怕也只有我华鲸野了!郑员外,除了你和夫人之外,其他闲杂人等,就请让他们散了吧!”
那么大的雨却根本未在男子周身留下丁点痕迹。尽管他面孔俊朗非凡,但其中隐约透出的冷漠杀意和魅惑邪气,还是会让人心中腾起的爱慕之情被迫裹上一层无法忽视的惧意。
郑员外看了一眼安稳遮盖女儿身体的鲜艳红绸后,冲着众家仆用力地挥了挥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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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鲸野一把扯去那袭裹住女童的红色,表情狰狞的郑葭茉登时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之下。
但见一支质地莹润的纯白色笔杆正横亘在女童嚯嚯作响的唇齿间,而将她牢牢捆住的那条绳索之中,有淡淡的蓝色荧光正在欢畅地涌动。如若没有这抹*芒蓝**加持,估计那区区绳索根本奈何不了陷入癫狂中的郑葭茉什么。
华鲸野饶有兴致地稍稍扬起唇角,探究地同那双凶狠却又惶恐的血红双眼对视着。郑葭茉乌黑油亮的发丝已经在急速枯萎,细嫩的皮肤上也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褶皱,更重要的是,鲜活的血线已经开始沿着她浅淡的皮肤纹理舒展开了柔曼轻靡的身姿。
如果再晚到一点,恐怕她便会彻底沦陷,再也无法挽回了吧。若真是那样的话,这七年的艰辛探寻岂不就都化为了虚无?华鲸野有些后怕地松了口气,提起右手将并在一起的食指与中指在郑葭茉胸前一划,轻薄的双唇暗暗念叨了些什么,蓝光便顺从地游弋上了郑葭茉的额间。女童随即安静下来,复归沉睡。
“令千金命数属大凶,极易招惹魂鬼之辈,这个二位知道吗?”华鲸野将置于郑葭茉齿间的笔杆抽出,并嫌弃地扯过女童的衣袖将笔杆上黏连的口水擦干净,这才将其重新放回衣襟之中。
郑员外嘴唇翕动,不悦道:“休得胡说!如果你既不是大夫也不是郎中,就速速请回吧!”
“偏不!”华鲸野牵动唇角摆出一副无赖嘴脸,不由分说地拽住郑员外那只被郑葭茉咬过的手臂,撩起衣袖后发现,他的整条胳膊上已然布满了大块大块的血红色鳞片。“缠住令千金的,可是群不易对付的狠角色呢!”
伴随着郑夫人绝望嚎啕的,是又一声响彻天地的沉闷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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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鲸野心不在焉地用*首匕**挖翘着郑员外手臂上的鳞片,痛苦哀号的刀下人自然不会成为华鲸野关注的重点,因此不断翻涌的倦意便使得这个年轻男人更加哈欠连天,只好没话找话地分散困意。
“有那么疼吗,瞧你大呼小叫的。要是把你的宝贝闺女喊醒了,小心她再咬你一口啊!不过也幸亏她懂事咬的是胳膊,要是咬了你大脖子,估计你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了!”
“唉!这丫头也真是的,什么时候出生不行,怎么就偏偏要挑个阴气最盛的日子和时辰钻出夫人的肚子呢?结果搞得百鬼夜行祭倒像是为了庆祝她降世似的。看吧,这下子人家记住了她的哭声和气味,赶来探望她了吧!”
“你们倒也不用太过惊慌,毕竟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已。像这种情况,以后每隔七年都会重现一次,而且会一次比一次严重,值得你们惊慌的事情还在后头呐!”
……
郑员外疼得咬牙切齿冷汗直流,可在听了华鲸野的一席话后还是忍不住回复道:“小伙子,你挺会安慰人啊!”
“嗯?你误会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我可没那份闲心来安慰你,没吓唬你就已经不错了。”
华鲸野将郑员外手臂上的最后一块鳞片剔下,刀锋一转,又在自己掌心割开一道伤口,让其泛黑的血液滴落在郑员外满是疮疤的伤口上。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滋啦声和刺鼻的腐臭味,躺在一旁的郑葭茉又开始剧烈抽搐起来。“夫人,你不必管她,或许令千金死掉,要比活下去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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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鲸野掏出怀中的白骨毛笔,在郑员外光洁如新的手臂上方虚无地划拉了些什么,但见几道蓝光晃过,他才终于摆出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鬼毒液已清除,我又加了防护符咒,想来应该不会再有大碍。”随后又走到郑葭茉榻前,迟疑着问:“你们确定,真的要让她活下去吗?”
郑夫人发疯般扑到华鲸野身前,几乎要跪下祈求,“拜托你,一定要想办法让葭茉活下去啊。她还这么小,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疼她爱她呢!”
华鲸野并没有弯腰将郑夫人扶起,反倒是蹲下身定定地望向她被泪水糊住的双眼。“让她活下去的法子倒不是没有,只不过……如若这孩子日后走了邪门歪道,或被鬼怪诱噬了心智的话,她将可能成为酿成人间悲剧的祸害。”
“你也说了只是可能而已,总不能因为仅仅是存在这种可能性就夺去我女儿的性命啊!你放心,我会好好照看葭茉,不会让她接触除去我俩之外的任何人,绝对不留给她丝毫学坏的机会!所以,求你救救葭茉吧!”郑夫人开始接连不断地磕起了头。
“不接触任何人倒也不必,毕竟没了自由的人生,根本毫无快乐和意义可言吧。你们夫妻喜欢笼中雀鸟,令千金还不见得喜欢被你们赏玩呢!”华鲸野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你快别磕了,我看着都觉得怪疼的。想救她倒也可以,不过你们要先答应我几个条件。”
郑夫人在郑员外的搀扶下站起身,泪水顺着她快速点头的频率欣喜滚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黄金?房产?女人?或者我这条命也可以啊!只要能让葭茉活下去!”
“你说的那些我都毫无兴趣!”华鲸野翻了个不屑的白眼,“我只要一样东西,郑葭茉的舌头。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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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二人对望了片刻后,郑员外咬咬牙,狠心道:“好!我们同意!哑了总比没了强!”
华鲸野邪邪咧了下嘴角,动作利落地拉起郑葭茉,一手捏住她干枯瘦小的双颊一手捏着寒光闪现的*首匕**,风动舌落。
郑夫人将头埋在丈夫怀中,捂住嘴巴默声哭泣。郑员外倒是瞪大通红的双眼,怔怔看着华鲸野将那截短小鲜红的舌头小心装入一个白色小罐,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块不大的玉石。这玉石通体雪白如凝脂,却又有诸多的红色细线在其中流动蜿蜒,仿似一条条生命旺盛的灵蛇,一望便知价格不菲。
“你们放心,令千金并不会真的哑掉,只是这辈子都不准再讲话罢了。”华鲸野将手中的玉石轻轻放入郑葭茉口中,右手食指按在她的唇间无声念着什么,便见一团炽烈的红光在女童颅内妖冶地盛放开来。
“这是千年血玉,结聚了浓重的尸血和鬼气,只需将其置于令千金体内,便会掩盖住她招魂惹阴的气息。今后就算再遇上百鬼夜行,也只会被当作是同类而绕过不理,必不会再纠缠于她。
“这血玉月余之后会自动续为她被割下来的那半截舌头,所以她的余生并不是不能讲话,而是不准讲话。否则一旦发出丁点声音,血玉便会因受不住震颤而崩散,*攻反**宿主身心。届时她苦苦隐藏的声音和气息重现人间,百鬼势必还会再来寻她。那时会发生什么,我便不得而知了,不过肯定会比今日凶险百倍。”
郑员外擦拭着额间缓缓滑下的汗珠,神情颇为惶恐不安。“可怎样才能让一个会讲话的孩子,一辈子都不发出声音呢?”
“那我便管不着了!反正如若你们打算让郑葭茉活着,就得保证她不许说话。”华鲸野耸耸肩,又扯过郑葭茉的另一只衣袖将手指擦干净。
“我做得到!我会想办法不让葭茉出声的,这件事就交由我来处理好了!”郑夫人抹掉脸上的眼泪鼻涕,信誓旦旦地立下保证。
华鲸野伸了个懒腰,拽下腰间悬挂的纯白骨笛,朝着门口迈去。“我先出去会会外面那些企图前来叨扰的鬼怪。那咱们就此拜别,后会……随缘!”
郑员外紧紧地环抱住垂泣的夫人和昏睡的女儿,老实躲在门窗紧闭的房内,胆战心惊地感受着那掠过窗前的一道道艳丽如虹的七彩光芒,还有那冲入耳中的一声声凄厉惨绝的锥心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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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梁城近两年来格外声名远播,究其原因无外乎二:一是因为城内有位国色天香的绝世美人,但凡见过她的人都感叹此女只应天上有。使得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的听闻者,无一不纷纷赶至江梁,想要一睹其芳容;二是因为城中还有位通天晓地的灵验神婆,能知旧情预未来,所言之事从未失过半分准头,于是求吉问凶的人们也纷纷赶至江梁,想要祈获份安心顺遂。
然而待得众人真的赶至江梁才知,这所谓的美女和神婆其实竟是同一人,那便是被江梁人们尊称为“神女”的小姑娘、豪绅郑员外的独生女儿——郑葭茉。
郑员外痛恨神鬼之说原本在江梁城是出了名的。可其千金在七岁生日时突发一场邪病后,便开始不再张口讲话,反倒是能够占卜测算识鬼辨妖,也不知这算不算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江梁城民众在城东自发地为郑葭茉建了座雅致的亭子,专门作为她帮人解忧之所,也算是邻里乡亲对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无偿除鬼驱邪而表示的谢礼。
郑葭茉在详细听了对面老大爷讲述的发生在其小孙儿身上的奇诡怪事后,阖眼冥想了片刻,随后轻抬皓腕,拿过毛笔蘸足了墨汁,于桌前的宣纸间龙飞凤舞起来。
而站在桌旁的紫堇则口齿清晰地将纸上的内容缓缓念给老人听,包括引发怪事的原因以及应对方法,待得墨迹彻底干透后又将纸张折好交到老人手中。面含暖笑的郑葭茉起身朝着那衣衫褴褛百般道谢的老人盈盈回了个礼,又从紫堇手中的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塞入老人手中,这才带着紫堇朝亭外走去。
每日只见一人只提一笔只解一疑,是“江梁神女”七年来雷打不动的铁则。郑家从未解释过如此做的原因为何,但城中自有好事多言者胡乱揣测。说郑家千金之前就是因年幼无知频频泄露了天机和鬼道,才被惩患病至哑掉的程度,但鬼神念其也算心存善念,才容她日除一恶,但也仅能日除一恶。
当然,这类传言,自是毫无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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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姐,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吧。我来这江梁已半月有余,日日第一个赶到你亭前等你帮我解忧,不论怎么算,总该轮到我了吧?”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抬手拦住了郑葭茉的去路,语气懒洋洋的,眼角眉梢间尽是不加遮掩的色眯眯。
紫堇疾走两步冲来人行了个便礼,态度恭谨道:“这位公子,想必您所探问之事应该还算不上过于紧急,所以我家小姐暂时尚未能选中您的签。要不您再等等,如何?”
少年身旁的书童倒率先有些不耐烦,蛮横地推了紫堇一把。“紧急不紧急难道不是我家主子自己说了算吗?你们单凭每个来求解之人投入竹筒中的那一只仅写有姓名和八字的破签,怎么就能十拿九稳地断定到底谁的事情更紧急。你又不是我家主子,能切实体会到他的感受吗?”
“当然能了,你可别忘了这是我们江梁城的神女!”围观的人群中有笃定无疑的声音传来,并立即引带出一连串认同的附和。
少年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郑葭茉身前,像个站不稳的不倒翁般左右摇晃。“我承认,这段时间来那些找你解决生死问题的家伙们确实比我面临的境况危急,但你得知道我也确实一直备受着煎熬啊,我喜欢郑小姐你喜欢得都要死了。身为神女,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手指随即不安分地扯住郑葭茉的衣袖。
“公子,请放尊重些!”紫堇急忙将郑葭茉护在身后。
少年的书童又莽撞地凑过来,“这哪儿有你个丫鬟说话的份。我主子可是镇远大将林将军的小公子,千里迢迢来这穷乡僻壤寻你郑葭茉是你们郑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们不要不识好歹!”
紫堇被气得满脸通红,但是碍于对方将军之子的身份,也不敢贸然顶撞。回头去看自家小姐,却无事人般的云淡风轻。反倒是围观的民众吵吵嚷嚷的越发气不过,于是齐齐聚过来推搡起那对盛气凌人的主仆。
“不稀罕江梁就不要来啊,我们这儿又没人欢迎你,快走快走!”
“将军之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的神女可比你爹爹厉害多了!”
“连当今丞相都慕名前来请教我们神女,你个毛还没长全的臭小子来此耍什么威风!”
“居然敢对我们神女不敬,也太胆大包天了吧你!”
……
“警告你们别碰我啊,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爹,让他立马带兵灭了你们这乡野小城!喂,我都说了不准碰我你们听见没有!”少年见形势不妙,却仍不死心地冲着立于人群之外的纯美少女大声叫嚷,“郑葭茉!你快点叫他们停手啊,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喂,你别走啊……”
一袭暖风吹拂而过,顺理成章地将少女粉嫩的裙带吹起,连同她颊边那抹含义不明的柔和笑意,和她身后的落花,都久久留在了少年恼怒又迷恋的眼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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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那对儿纨绔主仆在第二天天还没亮时便落魄慌张地匆匆离开了江梁城,并且一直鬼哭狼嚎地叫喊着,仿佛看见了什么恐怖要命的东西。于是城中人又传,定是神女差了恶鬼前去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也算为江梁城出了气。
这天,郑葭茉自起床后便总觉着心神不宁,可闭目凝神去探,又什么都感知不到。于是草草用过早膳就如往常般,携着紫堇坐上了驶往城东亭子的马车,闲闲行去。
今日天朗气清,少女突发兴致掀开窗帘,正漫无目地地四处张望,却被天边遽然划过的一道怪异红光闪痛了眼。郑葭茉下意识地垂目躲避,片刻之后待她再重新看回去的时候,发现已无异样。但有莫名其妙的泪水自作主张地缓缓滑下,舌尖也紧跟着泛过一阵又一阵从未有过的酥麻。
“小姐,您字又写错了。”紫堇用丝绢遮住口鼻小声提醒,但眼中的担忧却根本掩饰不住,毕竟郑葭茉此前从不曾犯过这种低级错误,甚至于她根本就不曾犯过错。
少女深深吸进一口气,停顿良久,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
紫堇见状,赶忙向坐在对面的老人柔声解释,“婆婆啊,我家小姐今日身体不大舒服,明日再为您占凶解难可好?”
还不等老人做出回应,已有气喘吁吁的郑家家丁跑进来,“不好啦!不好啦小姐,老爷和夫人刚刚被一群官差带走啦!那个带头的官爷说……说咱们郑家结*党**营私企图*反造**!”
郑葭茉心口一紧,猛地站起身,可头脑发晕竟没能站稳,又堪堪跌坐回去。而眼前出现的画面,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凝神探知都更清晰真切。
只见几近干涸的鲜血混合着脏污的泥土被喷溅的到处都是,爹娘那双因恐惧与不甘而圆睁的眼就那么狠狠地瞪着,嘴巴似乎也因有什么话没能说完而固执地张开。一阵冷风滚过,几只黑鸦早已耐不住性子,急切地飞落于尸体之上开始兴奋地专心啄食。
郑葭茉摇晃着脑袋根本不愿相信这残忍悲凉的画面将会成真,她咬紧唇,只有泪水在噼里啪啦地急急掉落。尽管脑海中有个担忧的声音正在谆谆告诫着自己千万不能,但身心已被疯狂的恼怒与恨意撕扯的支离破碎。
不要。不要。不要。
“爹!娘!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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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听得“叮——”的一声脆响,郑葭茉登时吐出一大口浓艳的鲜血来。而这鲜血之间,还夹杂着几块圆润的玉石碎片,以及挣扎的纤细长虫,轻轻摆动了几下后,便隐匿在了平滑的地面之中。像是为了同这突变相呼应,黑压压的欺境密云迅速地聚拢而至,使得天地都仿佛是被裹在一团晦暗粘稠的墨色焦糖里。
就在这狂躁反常的电闪雷鸣中,郑葭茉轻轻睁开了她那双妖异猩红的双眼,凌乱的奇诡图案鬼画符般布满了郑葭茉的身体发肤,并堂而皇之地扭摆着身形变幻着模样。
“鬼啊——”惊恐地尖叫声猛地在人群中炸裂开,甚至比头顶沉重的雷鸣还要让人毛骨悚然。原本亲切温柔的邻里乡亲们此刻满脸骇色,或用力推搡或彼此践踏,毫不怜惜。
“被骗了被骗了,她哪里是什么神女,明明就是只鬼怪吧!”
“快点逃啊,若是不小心被抓到可就要没命啦!”
“我平时就告诉你不要信这个丫头你还不听,这回出事了吧!你看她连自己家的祸难都没能卜准!”
郑葭茉根本没心思理会眼前这群抱头鼠窜的呱噪民众,只低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其脚边的紫堇。发现她正紧紧地拽住自己的裙角,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更加骨节分明,“小姐,不要啊小姐——”
少女俯下身,用她那只指甲锋利的手掌抹去紫堇脸上的潮湿,却没能忍住自己眼中流下的血红泪水,然后用手指在脚下那坚硬的石砖地面上郑重地划刻了个清晰的“死”字。
待得紫堇将视线再从那个杀气浓郁的字迹中移回时,已然不见了郑葭茉的清瘦身影。因为变了模样的少女早就按捺不住心中那一股股呼之欲出的急切和惊慌,脚间生风般向着印象中惨象发生的地点跑去,以期能够将事情改写。
但,终究还是没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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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利宽阔的刀身接连从郑员外与郑夫人的身体内*插抽**而过,气喘吁吁的郑葭茉在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似乎陷入了永恒的静止,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失去了可循之迹,只剩下面目可憎的心脏还在剧烈擂动着,以期提醒主人赶快接受这不像真实的现实。
积蓄良久的大雨终于嚎啕着尾随而至。
“葭茉,谁让你跑来的?回去,快回去!”这是郑员外佯怒的声音。
“葭茉不要哭,更不要讲话!爹娘没事的,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就好!”这是郑夫人企盼的声音。
这对儿中年夫妇相互搀扶着,终于无力地跌倒在脏兮兮的泥水与血水中。而这一幕换来的,是以那个所谓的将军之子为首的一群人的戏谑嘲笑,以及郑葭茉喑哑绝望的痛哭哀嚎。
单调的音节充斥在郑葭茉残缺的唇齿间,她扑过去用力摇晃着父母渐趋冰冷的身体,自然是得不到丝毫回应,反倒使涌动的血液流逝得更快了些。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和我作对吧?这次只是给你的一个小小教训,你可要牢记忤逆我的下场!”浪荡的少年脸上撑着明目张胆的自得。
“不过我还真是舍不得将你了结。如今,你已经无法再做回江梁神女,所以还是乖乖跟我回京师吧。至于你的爹娘,我也会想法子平反他们谋逆的罪名,然后风风光光地把他们厚葬。不管怎么说,他们毕竟也算是我的岳丈岳母呐!”
郑葭茉不抬头,只死死攥牢手指咬住唇,身体里那股原本被强压下去的怪异力量几乎又要控制不住了。
“少爷,她这么一句话也不说,该不会真如传闻中那样……是个哑巴吧?”书童小心地凑向少年的耳旁,“而且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古怪啊!”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声音飘忽如风,“若她不重坠古怪,我所作的这一切,岂不都毫无意义?”
郑葭茉终于扬起了头,与这神采飞扬的少年直直对视,却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了一簇熟悉的红芒。只是分不清,那究竟是他本性中所深深潜藏的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临时停驻在了他的灵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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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利的指甲再次冲破肉身的禁锢,如同嗜血的野兽般蠢蠢欲动;而那重新游走在体表的暗纹与符号,如同浮在耳边的低低絮语,仿佛在讲述一个隐秘又古老的传说。于是在被吓破了胆的人类呼救声中,郑葭茉如闪现的鬼魅般探手抓向那个眉目如画的始作俑者。
若是换做常人,手臂定会被郑葭茉的利爪轻易扯碎,但不想这少年竟意外地稳稳接住,另一只手还不忘轻佻地抚上郑葭茉诡异无常的侧脸。“忍了这十四年,也是够辛苦,终于可以恭喜你寻回本性了。压抑是莫大的折磨,这一刻,你可要尽情享受啊,千万别辜负了我们的一番美意!”
郑葭茉根本听不懂对方究竟在讲些什么,却分明感知得到那话音中放肆的不怀好意。于是双目一瞪,更加重了手中力道。然而一抹红光闪过,那少年强劲的手臂突然变得松软无力,在郑葭茉凶狠的攻势下,瞬间变成一滩纷飞的碎肉残骨。
如同在玩一场有趣的捉迷藏,艳丽的红光接连跃入每一个尖叫着逃跑的男人的瞳孔。郑葭茉便如同一只嗅到腥味的猫咪,依次捕捉*杀虐**,毫不留情。
这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刺激着郑葭茉的触觉、嗅觉、视觉、听觉,甚至是味觉,使得她在那浓烈的血雨腥风之中忘乎所以,飞旋穿梭,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成了郑葭茉手下支离破碎的亡魂,那道四处腾挪的红光才逐渐聚凝成一坨辨不清容貌的丑陋实体,不停滴落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阵阵厚重的腐臭,泼洒而下的雨水也无法将其稀释冲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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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与恶鬼究竟有何分别?”如玉般清脆悦耳的笑声圈圈漫延开。
郑葭茉暗暗打量着那个兀自分解出千百条游蛇模样的怪物,却像看到了可口的美食般,喉间忍不住嚯嚯作响起来。
“不过啊,我还是最喜欢你这副应有的可爱状态,毕竟你原本就是万众瞩目的鬼女啊!”腕粗的触手猛然自四面八方朝着位于中央的郑葭茉袭去,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成一张错综精致的大网,将目标牢牢环绕住。
“要么就做好带领旧部去夺回鬼王之位的觉悟,要么就将挚纯鬼血过给我,我来替你完成旧愿,如何?”
郑葭茉的双眸显得更加迷惑,或者她根本就未曾留心听对方的言语,只是在做徒劳的反抗而已。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触手中突显出的不计其数的细长红线,如狂奔的虫群般汹涌赶至。
一声尖啸笛音划破了阴沉憋闷的雨幕,蓝光微闪恍如天边落下的耀目闪电,将捆缚住郑葭茉的诸多触手齐齐斩断。惊天动地的惨呼如挠抓人心的细长手指,直将人攥出一身细密的冷汗。
郑葭茉回头张望,只见一个容姿英朗的男子闲闲站在不远处,正若有所思地紧盯着自己。她好像隐约记得这个人,但又确实不太记得。
男子稳稳地一步步走近,踏过雷电拂去风雨,犹如一位开天辟地的神,将郑葭茉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啧啧,华鲸野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惹人讨厌,早不来晚不来,怎么总是在我好事将近时跑来插上一脚?”凌乱的粘稠物体原地蠕动着,大口吞吐粗气,却依然嘴硬的吐着槽。
华鲸野高高扬起头,鄙夷地瞧着脚下那堆难忍的污秽,“血玉,你若是再这么多嘴多舌擅作主张,小心我真的会把你毁得连渣都不剩!在我更生气之前,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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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红光闪过,地上那滩匍匐的脏污缩小身躯变成了一串莹白的玉镯,并自行套上了郑葭茉的右手腕,其中四处游荡的红色细线仿佛一段段不安的颠沛流离。片刻之后,少女终于又重新变回了她原来的正常模样,于是抬起自己那张满头雾水的脸,看向眼前那个依然冷若冰霜的脸,却在对方出声之前,率先哭了出来。
一切都被自己毁了。爹娘死去,家也散净,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都不知道。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但这个世界已然陌生得完全认不出来。
所以,我才是那个最糟糕的坏家伙吧!
冰冷战栗的身体突然被揽入宽厚的胸膛,虽并不怎么温热,却依然让人觉得安心。
“别怕!今后的路,我会陪你走;你究竟是谁,我也会陪你一起去寻找答案。”
七年的光阴,并没有在华鲸野脸上留下丝毫痕迹,他望着雨停云散后的朗朗晴空,嘴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彷如一只饱食之后的飞鸟,终于得以挥动起那双不再羸弱的羽翼。
“葭茉你看,太阳马上落山了,百鬼夜行似乎又要开始了!”(原题:《百鬼录之血玉》,作者:伊甸。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