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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篇续

进了绸缎庄的门。

薛清茵不急不忙:“先煮壶茶吧。”

“啊?”众人呆了下。

靳祥虽然眉头都打结了,但还是呵斥道:“大姑娘有吩咐,还不快去?”

热茶很快呈了上来。

伙计苦着脸忍不住嘀咕:“茶碗险些都让人给砸了。”

薛夫人问怎么一回事。

绸缎庄的人就比城郊庄子上的要老实许多,一字一句不敢有半点欺瞒,悉数交代清楚了。

贺松宁的行事风格和性情是分不开的。

他城府深,手段狠,但凡挡他路的,他都会下手毫不留情地处置了。

什么样的主子,自然也就会滋长出什么样的手下。

贺松宁早早就懂得了薄利多销之道,他先是借外祖许家昔日在淮南道的根基,买下种麻的田地,再将养蚕的农户也牢牢控制在掌心之中。如此便将衣裳的原材料握在了自己手中。

又借魏王之便从里运河走水路,一路畅通无阻,借此降低运输的成本。

最终以低价倒逼其它庄子,或成为薛家绸缎庄的附庸,或则走向灭亡。

贺松宁与魏王相识不久。

因而绸缎庄也就才风光了两月。

但就是这短短两月里,薛家一个绸缎庄子便赚了七千两银子。

简直是别人府上所有产业一年的收入总和!

贺松宁的作风自然惹得旁人不满。

他们不敢去找魏王,还不敢来找你薛家的茬吗?

“上个月,咱们的绸缎庄无端起火,好在杂役警醒,及时发现,便扑灭了。后来大公子查出是玉芙庄干的……”

“玉芙庄……”薛夫人沉默片刻,道:“我没记错的话,半月前,京中起了一场大火。这个玉芙庄上下三十口人都烧死了。”

“是……”

薛夫人有些震撼。

事情就摆在眼前,很明显,玉芙庄的大火是出自她儿子的手!

可是他怎么敢?

这可是天子脚下!

这头的薛清茵也差点把茶杯打了。

贺松宁是真狠啊!

她后背都不由窜起了一股凉意。

贺松宁要是想弄死她……那不真跟弄死蚂蚁一样简单?

管事的尴尬地笑笑,接着道:“夫人别误会,此事与咱们可没关系,后来贼人都抓住了。”

薛清茵心说我信你个鬼!

管事又道:“京中渐渐就有流言,说是我们惹不得。这话一传出去呢,对于那些个小门小户是起到了震慑之用。但落到那些贵人耳朵里,不就是挑衅吗?赵国公府上没有绸缎庄,但却有三家成衣铺子,先前将衣料供给他们的就正是这个玉芙庄……”

薛夫人脸色难看,重重一拍桌案:“赵国公……可不是个好得罪的。”

薛清茵很茫然。

薛夫人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解,便细心地与她解释道:“别看朝中公侯诸多,但若论起实权大小,还得是这位赵国公。赵国公是当今陛下的义兄,昔年征战岭南时,是赵国公背着当今陛下,从满是毒瘴之气的山林间走出来。

“赵国公的妻子早早病故,膝下只有一子,却……生来痴傻。赵国公放心不下,便为他置下产业无数。我薛家和许家加起来的产业,也不敌赵国公府一根指头。

靳祥接声:“赵国公府势大,府中奴仆自然也要凶恶些。”

薛夫人叹气道:“没伤到人就是好的,你们日后做买卖,万不能再这样与人争夺锋芒。”

靳祥低头应声,但心下却不以为意。

他还是更喜欢大公子那样的手段。

薛夫人浑然不知,别说是自家产业也好,还是薛家的产业也好,底下人一交到贺松宁手中,就几乎全以贺松宁马首是瞻了。

等再过上几年,恐怕真就认不得主子了。

“夫人,此事难道……就这样揭过吗?”管事的忍不住问。

薛夫人也不是什么好脾气,但她倒也认得清局势。

“不然你们还想如何?去与赵国公府掰手腕吗?”

“可是……可是就这样不管的话,外头的人就会觉得咱们是纸老虎了!以后来踩咱们的人可就更多了!”管事的着急道。

他心说,尤其是薛家的大姑娘在外头人缘还不怎么好……

没准儿就有哪家的贵女、公子,想借他们来打大姑娘的脸呢!

靳祥犹豫出声:“此事不如还是报给公子知晓……”

薛夫人却很坚定:“何必去打搅他读书?”

靳祥想想倒也是。

生意固然重要,但科举更重要啊!

“你们先将庄子收拾一番吧。”薛清茵出声。

“是。”

“得想个法子。”薛清茵轻声说。

不过她眼下还没什么思路。

还是书读少了!她想。

管事应着声,倒也没指望大姑娘能出什么主意。

薛夫人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这样的烂摊子她见了都觉得头疼,何况是薛清茵呢?

薛夫人按了按额角,沉声道:“今日才不过走了两家,就尽是麻烦。我看这府中管事都该好生整顿一番了!”

管事们登时噤声不敢说话。

薛夫人也不想再留,带着薛清茵便回了府。

这厢刚进门,那厢就有小厮来报。

“金雀公主府上送来的帖子。”小厮恭恭敬敬地递上。

薛清茵惊讶地接了过来。

是请她去击鞠。

也就是打马球。

薛清茵且衡量了一下自己的这副身躯。

大概最后的结局是从马上掉下来跌断脖子。

……算了,去凑个数得了。

薛清茵也正想去见一面那位金雀公主呢。

薛夫人听了很高兴。

清茵终于能交朋友了,还是这样厉害的“朋友”。

第二日临行前,薛夫人还再三嘱咐她:“不要仗着公主与你投缘,就拿绸缎庄的事去烦她。像她这样的贵人,最厌憎别人贪图利益。你要接手家里的产业,从今往后这些个人情世故,要学的还多着……”

说着,薛夫人又不由心生一丝心疼。

她多么希望她的女儿只用做一个懒散的娇娇儿啊。

可惜……生为女子,若是自己不够强硬一些,在这世道上便会活得无比艰难,毕竟父母总会有走的那一日……

薛清茵简单打扮一番便去了金雀公主府。

金雀公主府修筑得富丽堂皇,层台累榭,门前车马如云。

各家的贵女由丫鬟扶着款款走下马车,香风入鼻。

薛清茵的丫鬟有些失望:“原来不止请了您一个啊。”

薛清茵没觉得奇怪。

毕竟她和金雀公主是真的不相识!

那都是宣王编的。

又怎能指望金雀公主特殊待她呢?

“原来是薛姑娘到了。”远远的便有人出声。

贺松宁没有跟着,这些人也就不再掩饰对薛清茵的讨厌了。

“听闻薛姑娘入宫做了四公主的伴读,恭喜恭喜。”

“不是还有谢家那个吗?”

“是啊,我听闻那日从皇宫出来,谢姑娘还得了赏赐呢,是从西域来的名贵之物。不知薛姑娘那日得了什么赏?说出来也好叫咱们开开眼界?”

薛清茵不紧不慢吐出三个字:“四公主。”

众人收声回头。

只见四公主正踩着门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四公主扯了扯嘴角,冲薛清茵皮笑肉不笑。

薛清茵倒是走了上去,亲热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哎呀这本书里有个笨蛋不容易。

还是跟着四公主好。

四公主震惊地看着她。

这人的胆子是什么做的?

她怎敢这样来抓我的手?

她不怕我今日收拾她?

四公主附在薛清茵的耳边,阴沉沉地道:“我劝你今日最好小心一些……那位贵人要对你出手了。”

薛清茵笑靥如花:“多谢四公主提醒我,四公主待我如此热忱,我心下真是感动不已。”

四公主:“……”

我那是提醒吗?

我那明明是恐吓你!

此时一道声音插进来:“薛姑娘何在?公主殿下请薛姑娘先到后堂一叙。”

这个公主,自然就是指金雀公主了。

众人不由一怔。

水晶珠帘垂下,光落上去的时候,便立时泛出粼粼的光芒。

金雀公主就坐在珠帘之后。

她身形慵懒地倚着美人榻,听见脚步声近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道:“来了。”

薛清茵以为她在和自己说话,但等抬眸望去,却见珠帘之后,影影绰绰之间,……还有一个人!

那人立在金雀公主的身侧,气质漠然。

等到金雀公主的声音响起之后,那人便朝薛清茵看了过来。

“拜见公主殿下。”薛清茵躬身行礼,然后顿了顿,又试探地开口道:“还有宣王殿下?”

金雀公主挥手道:“卷起来。”

便立即有宫女上前,将珠帘用金钩挂住。帘后的人这才完全映入了薛清茵的眼中。

金雀公主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她梳着峨髻,头戴珠翠梳篦。站起身来,只见裙摆之上用金红二线绣出大团的芙蓉花。

雍容华贵,灿光夺人。

而她身旁的……

正是宣王!

金雀公主似是有些疲乏,她缓缓地眨了下眼,问:“薛姑娘方才在与四公主说话?”

薛清茵应了声是。

“倒是看不出来,薛姑娘与她这般交好。”金雀公主不冷不热地道,叫人听不出语气里的喜怒。

不过越是用这样的语调说话,越足够说明她的情绪了。

薛清茵想也不想就答道:“嗯,难得有个这么蠢的。”

金雀公主一下凝固住了。

半晌,她才“噗嗤”一下笑出了声:“确实是难得的蠢材。只是我没想到,薛姑娘竟然敢这样……”她压低了声音:“以下犯上。”

薛清茵摇头:“哎,四公主都持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不过说一句蠢,又算得了什么呢?”

金雀公主顿生好奇,往前走了一步,道:“既然她把刀都架在你的脖子上了,你怎么还敢同她玩呢?”

“正因为如此,我才敢啊。持刀显露在人前,总比藏在身后要好啊。”

“有道理。”金雀公主又往前走了两步,重声道:“有意思!”

金雀公主又问:“四公主是不是想着法子地折磨你?”

薛清茵再度摇头:“她哪里敢呢?有宣王殿下在呢。”

金雀公主不禁掩唇而笑,似是分外好奇一般,忙扭头去看冷冰冰的宣王。

“不知宣王殿下在其中又起到了什么作用?”金雀公主问。

宣王掀了掀眼皮,盯住了薛清茵,却并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到她一身锐气,并不似花那样的羸弱。

……不。

想想那日诗会,无意撞破别人私会的时候,她便镇静得出奇了。

她身上的锐意一直都在,只是少于在人前显露。

“怎么都不说话了?难不成是我不能知道的?”金雀公主更好奇了。

“只是宣王殿下心善,那日遇见我与四公主同行,不忍见四公主欺辱我,便出声责令了。”薛清茵乖乖答道。

金雀公主突然笑出了声:“宣王殿下何时有这样的闲心了?”

薛清茵想了想,反正马屁谁会嫌多?

她道:“因为宣王殿下是一位渊清玉絜的君子吧。”

金雀公主一怔,突然笑得更加大声了。

薛清茵一头雾水。

怎么了?

哪里不对吗?

先前在诗会上,宣王身旁那个叫做“文晦”的男人要她留下贴身之物,宣王就说他行为下作。后头放风筝,她差点死了,也是宣王带她回去,请了御医来看。更不提后面借金雀公主之名,送她回府,算是护了她的清白吧。

那日在皇宫中也是……正因为宣王知道四公主的做派,才出声责令。

这难道不算君子的举止吗?

金雀公主缓缓收住了笑声,道:“给薛姑娘搬把椅子过来。”

薛清茵道谢落座,落落大方,还顺嘴问了一句:“宣王殿下不坐吗?”

金雀公主道:“宣王殿下何等的大忙人,来了便要走了。”

宣王这才开了口,冷淡道:“你府中无趣。”

“击鞠哪里无趣了?”金雀公主顿了下,“哦,也是,哪里比得上你们骑马杀敌时的痛快呢?”

说着,她转头问薛清茵:“薛姑娘从前玩过这个吗?”

薛清茵摇了摇头。

宣王的声音同时响起:“她不能玩。”

金雀公主扭过头去:“哦?您又知道了?为何不能玩?”

这次接声的是薛清茵,她道:“容易死。”

金雀公主惊了一跳:“什么?”

薛清茵便将放风筝那日的事说了。

金雀公主连连咂嘴道:“难怪那日借我的名头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说罢,她看着薛清茵,不由面露一丝遗憾。

“我还想着你这样的性子确实与我投缘,待会咱们一同去玩呢。不能在马上畅快奔腾,那是何等的可惜啊。”她道。

薛清茵本来就是个懒东西,倒也说不上多遗憾。

她觉得自己穿书前,所有的精气神都在职场里耗光了。

穿书后能做个闲散千金,躺着不动那就最好了。

这时候有宫女进门来,低声道:“公主殿下,宾客都来齐了。”

金雀公主掐了下掌心的团扇,道:“那便走吧。薛姑娘玩不得击鞠,一会儿若是无聊了……”

还没等她想出来个新的玩乐项目呢。

薛清茵脱口而出:“我和宣王殿下玩儿?”

金雀公主当即又被逗笑了:“好好好。那你们玩你们的,我且先走一步。”

金雀公主她说走那是真走啊!

还真就只剩下薛清茵和宣王,还有满屋子的宫人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薛清茵顿觉失策。

宣王寡言少语。

她呢,说到底和人家也不熟。

之前和贺松宁说什么嫁给宣王的话,反正只是嘴上逼逼嘛,谁不会?真到面前那可不一样。

就跟过去在网上看见个帅哥,敢于留言说焯我。

但真要在她面前,薛清茵觉得自己屁都不敢放半个。没错,半个都不敢。

就在气氛越发凝滞的时候。

宣王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道:“城郊的青绿庄是薛家的?”

薛清茵应了声:“嗯。”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宣王殿下去过庄子上了?”

宣王淡淡道:“客人去了,请客的人却不在。”

薛清茵心说那我可真没想到,您说去就去啊!

杜鸿雪不是说了您老人家特别难请难于上青天吗?

“怠慢殿下了,是清茵之过。”薛清茵连忙道。

宣王今日却好像要找她一条一条拉出来算账似的。

只听得宣王再度启唇,嗓音冰冷地吐出几个字来:“便只有几朵山茶花?”

薛清茵怔了下。

送花他是真收啊!

但是听起来……好像……殿下不太满意啊?

薛清茵道:“自然不是,殿下对我的恩情,我都细细记在心中呢。所以才想着请殿下到庄子上游玩……”

说到这里,她自己就沉默了。

毕竟宣王去了,最后发现人没了。

薛清茵一个力挽狂澜:“咱们坐下来下棋吧?”

她道:“我陪殿下打发无聊的时光啊。”

您看,这也算是付出不是?

宣王眼底飞快地掠过了一点情绪。

他看着薛清茵,完全没想到她是怎么把话头如此自然地拐到这上面来的。

宣王冰冷地伫立在那里,盯着薛清茵看了片刻。

他道:“好。”

宫人很快取来了棋盘,又为他们煮上了热茶。

薛清茵不会围棋,但她会象棋。

好在这个时代也有象棋,不仅如此,还有双陆和六博棋。

然后薛清茵就开始了她的臭棋展示。

她打牌还行。

下棋那是真菜啊。

没一会儿功夫,宣王就感受到了她的坐立难安。

他眸光微动,却没说什么。

第一局,薛清茵输得很快。

但她这人不怕输,便显得脾气很好。

垂眸盯着棋盘时,眉眼都熠熠生辉。

宣王这才打量起她今日的打扮……

今日薛清茵穿得素淡。

烟紫色的大袖,山矾色的裙摆,点缀一点春色,有种灵动又缱绻的味道。

她每取一枚棋,宽大的袖摆便会往后滑去,露出一截雪白的藕臂。

想不出下一步怎么下的时候。

她便会不自觉地用食指抵住了棋面,轻轻刮弄起上面的红漆。

有些漆不太牢靠,便有碎屑沾在了她的指尖,如涂蔻丹。

这般红白相衬,有种难言的美丽。

第二局匆匆开始了。

薛清茵皱了皱鼻子,右手抓棋,左手又忍不住去摸茶杯。

然而热茶才刚刚倒上,杯壁烫得她“嘶”了一声。

宣王眼皮一跳,竟本能地伸出手去,按住了她的手腕。

入手细滑。

宣王也像是被烫了下一般,不自然地蜷了下手指。

但他还是牢牢地按住了薛清茵。

“别碰。”他顿了下,又淡淡补充道:“要拿杯口。”

薛清茵干巴巴地应声:“哦。”

她只是……想不出来的时候,就想抠抠摸摸而已。

一旁的宫人很有眼力见,忙道:“奴婢去取一块冰来。”

薛清茵:“不用了吧。”

倒也没有那样的娇气。

只是烫了一下,又不是让火燎了。

宫人却并不打算听她的,而是觑了一眼宣王的脸色,便自个儿转身去取冰了。

好吧。

薛清茵拒绝不了,干脆趁机道:“换个别的玩吧,叶子牌好玩!”

她还是打牌更在行!

宣王看着她。

她一双眼也正巴巴地盯着他,眼眸乌黑,绽着光。

她没有半点羞涩尴尬之意。

宣王抽回手,别开目光:“去取叶子牌。”

“是。”宫人立即应声。

没一会儿功夫,叶子牌取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装在匣子里的冰块。

薛清茵抓了一块冰在掌心:“嘶!”

这次是冻的。

她赶紧又给丢回去了。

宣王冰冷的眉眼霎时变得柔软了些。

一旁的宫人也都忍不住掩唇轻笑起来。

这位薛姑娘,着实可爱。

薛清茵在裙摆上擦了擦手:“还是不要冰了,一会儿给我冻病了。烫到的地方,明日就能消红。”

说着她转头去拿叶子牌。

嘶!

这一声,她喊在了心里。

因为那叶子牌竟然是黄金制的!

金灿灿的摆在一处。

这就是富贵的美丽啊!

薛清茵抓出一张牌。

摸起来好舒服。

改明儿薛家要是赚了大钱,也得做这么一副牌来玩儿!

那肯定天天摸着都开心!

“殿下。”门外有人唤了一声。

宣王头也不抬:“进来。”

门外的人走进来,见了薛清茵很是震惊:“薛姑娘?”

薛清茵回头看去。

这位满脸大胡子的仁兄……是?

宣王似是看出她的不解,淡淡道:“副将方成冢。”

薛清茵心说这名字可真够怪的。

副将冲她笑了笑,还后退了半步,像是不大好意思。

不过等他转头面向宣王,便变了一副严肃的面孔,沉声道:“殿下,还是安西军那边的事……”

宣王站起身,往屏风后的内室走去。

副将紧随其后。

薛清茵知道这不是她该听的东西,便自觉地起身,准备出去溜达溜达。

“薛姑娘在吗?”宫女的声音却是骤然响起。

正巧了!

薛清茵连忙起身走到门口去:“我在。”

“金雀公主邀您到前头去。”宫女笑着道。

薛清茵看了看她。

正是那个在公主府门口,将她请进来的宫女。

现在又请她到前头去?

难道前头有什么好玩的事?

宫女催促道:“薛姑娘快些与我过去吧,公主正等着呢。”

薛清茵回头道,也不管宣王能不能听见,反正先规规矩矩地道:“殿下,我先去前头了,过会儿再回来。”

宫女步子一顿:“殿下?哪个殿下在里头?”

“宫女姐姐方才没瞧见吗?宣王殿下啊。”

宫女倒抽了口气。

薛清茵道:“我们走吧。”

宫女顿了下,重新露出笑容:“嗯,走。”

她带路走在前,步履匆匆,仿佛前面有什么大急事一样。

却说公主府的花园之中。

哦,其实也不能算是花园。此处光秃秃的,除了草,连棵树也见不着。

击鞠之戏便是在这里进行。

四公主坐在位置上,禁不住朝公主府的后方望去。

久久不见薛清茵出来,想必是……已经动手了吧。

四公主有些坐立难安,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畅快。

……

公主府实在太大了。

薛清茵跟着宫女一路七拐八拐,走过亭台楼阁,最终来到一处门前。

宫女道:“就是这里了。”

不对!

薛清茵眼皮重重一跳,立刻反应过来。

这门并不厚重,但门后却没有半点声音传来,安静得出奇。

公主府上处处金碧辉煌,偏这扇门的拉环都生了锈迹……

薛清茵转身就想跑。

那宫女却一把揪住了她的后领子,力气大得很,一手打开门,将她重重往里一推,便扣上了锁。

薛清茵摔了个七荤八素,撑着坐起身,脑袋都有些晕乎。

这身躯当真是……太孱弱了啊!

她缓缓抬起手来。

不过也还行。

薅了对方一把头发下来。

这就舒坦多了。

门外的宫女,咬牙切齿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那里少了一撮头发,露出了头皮。

该死。

该死!

宫女恨恨地瞪了一眼门板,转身便走。

想到宣王殿下方才也在,她心中还有一丝后怕。

但那又如何呢?

今日她这枚棋子被启用,下场已经注定。

公主是什么样的脾气?

是容不下背叛者的。

宫女狠狠吐了口气。

只盼着……只盼着她被处死后,她的家人真能如贵人所说,从此远走高飞,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门内。

薛清茵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以后再也不嫌弃贺松宁安插在她身边的丫鬟了。

眼线归眼线,这会儿好歹能替她打架嘛。

“点心、点心。嘿嘿,你是来送点心的吗?”一道痴傻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薛清茵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高高胖胖的大汉,正倚着门框看她。

这人满脸痴傻,很明显脑袋不大正常。

但他却打扮得极为规整。

头发整齐梳起,头戴玉冠,身穿月白色的袍服,雕玉镶珠的腰带一缠,肚皮圆鼓鼓。

见薛清茵不说话。

他便立即拾级而下。

步履之沉重,仿佛地板都要跟着动摇起来。

他舔了舔唇,怒道:“渴,我渴,我要水!”

薛清茵在心底骂了句脏话,心底有了相当不好的预感。

而这人还在步步逼近。

庞大的身躯和痴傻的神情,都令他显得有些可怖。

薛清茵憋了片刻,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是你妈,啊不……我是你娘。”

“娘?”大汉的步子一滞。

薛清茵点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有说服力。

她温柔地道:“嗯,我是阿娘。”

比起那些个聪明人,傻子果然要可爱得多。

大汉竭力地撑开肉缝,瞪大了一双眼。他盯着薛清茵,呆呆地笑了下:“对、对,阿娘,是阿娘。阿娘吃糕糕。”

他说着还抬起了手。

瞧瞧这多好骗啊!

大汉将手掌摊开。

只见一团混着杂草,被捏得黏糊糊的泥巴。

换别人该要被恶心得皱眉了,不过薛清茵小时候在乡村长大,没少下地玩泥巴,所以她眨了下眼,倒觉得还好。

只是道:“我不饿。”

“……哦。”大汉应着声,眼角耷拉下来,失望地收回了手。

既来之则安之。

薛清茵抚了抚胸口,那颗慌忙焦躁的心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轻声道:“阿娘考考你。”

大汉抬眼,显露出一分呆滞:“考?”

薛清茵点了下头:“嗯,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记、记得。”大汉痴痴笑起来,“阿风是我,我叫阿风。”

“阿风!阿风!”他高声喊起来。

薛清茵连忙走近些,踮起脚抬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许这样大声说话。”

这要是把人给引来了,那可不是来救她的。

只要门一开,众目睽睽之下,孤男寡女,说不清楚!

大汉赶紧抬手捂住了嘴。

他手掌又肥又大,稍微一用力,就打出了清脆一声响。

连同那团脏兮兮的泥巴,全部糊在了脸上。

他隔着巴掌,小声道:“对,对,不能大声。有坏人,坏人追我们。要保护阿娘。”

薛清茵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他长得是有些痴肥庞大,够吓人的,脑子还是傻的。

但却是个孝顺儿子啊!

“阿娘高兴,不哭了。”大汉也跟着笑了起来,只不过笑得很小声。

是个听话的就行。

薛清茵舒了口气。

这可比那些穷凶极恶的登徒子好打发多了。

只知道这人叫“阿风”,但还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薛清茵想了想,便又接着问他:“阿风还记得爹爹吗?”

“记得!爹爹昨日……昨日喂我吃糖,糖,甜甜,阿娘也吃。”他说着便低头去掏自己的兜。

掏来掏去。

掏出两只草编的蛐蛐。

他生气地扔到地上,有些狂躁起来:“糖!糖!”

薛清茵赶紧安抚他:“糖只给阿风吃,阿娘不吃。”

“为什么?”

“因为阿风是最乖的,是阿娘和爹爹的乖孩子。”

大汉顿时又笑了,脸颊上的肉都跟着抖了抖:“阿娘最好!”

“你知道别人都怎么称呼爹爹吗?”薛清茵见缝插针,继续问回正题。

“别人?”这句话对他来说,大抵是有些难以理解,他皱着脸,肉挤作一团。

他费劲地思考了一会儿,挤出一个字:“公。”

然后再挤出一个字:“……公。”

薛清茵:?

公公???

那多少有点离谱了啊。

怎么?先有的蛋,后切的鸡啊?

薛清茵放弃了再问他。

可大汉一屁股重重坐到地上,却是开始耍赖了:“阿娘,痛。”

薛清茵心说缺大德的狗东西,不会是给人提前下好药了吧?

那他痛他的,她可没办法啊。

薛清茵后退了一步。

大汉见状更急,身子往前猛地一扑,扑倒在地上,哎哟哎哟地直喊痛。

“阿娘不走,阿娘不走。”

薛清茵小声道:“不走,不走。”

她在这个废弃的院子里走了一圈儿。

这个院子虽然已显破败,但看得出来当初刚修建的时候,东西都是置全了。院中甚至还有一口井。

薛清茵走到井边去,朝里头望了望。

黑黝黝的,隐约泛出一点水光的波纹。

薛清茵心“咚”的一沉,顿生一股对狭隘漆黑又深不见底的恐惧。

薛清茵退后两步,飞快地冲大汉招了招手:“阿风过来。”

……

另一厢。

宣王和副将缓缓从后室走出。

副将“咦”了一声:“那位薛姑娘呢?”

一旁的宫女答道:“方才红珠姐姐来了,说是公主请薛姑娘到前头去。”

宣王垂眸,扫过一旁的残局。

棋子还摆在棋盘上,叶子牌也四散着,茶杯也好端端地搁在那里,烫了她的茶到最后却是一口也没喝上。

……跑得倒快。

还敢说是给他作陪?

副将此时面露可惜之色,也不知道他在可惜个什么劲儿。

副将道:“那殿下,我们是回去吗?”

“嗯,回去。”

“恭送宣王殿下。”宫女们连忙在后头跪地行礼。

宣王走出这处院落,守在外头的亲卫立刻迎了上来,默默跟在宣王的身后。

这一行人不怒自威,身上的煞气掩也掩盖不住,一路行过,公主府上的下人纷纷退避,连抬头多看一眼也不敢。

眼见着快要走到大门口去了,宣王的步子突地一顿。

“殿下?”副将疑惑抬头。

宣王转过身:“立即去找金雀公主,告知她将府中一个名叫红珠的宫女秘密抓捕起来。”

他顿了顿,淡淡道:“本王有件东西丢了,要将整个公主府翻过来找一找。”

副将傻了眼。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就丢了东西?

丢的什么东西?

为何还要抓宫女?

为何还是秘密抓捕?

副将完全跟不上宣王的思路,但军令一向只需听从,而不需问为什么。

早已习惯的副将飞快转身,带了个亲卫就快步去寻金雀公主了。

既然是秘密抓捕……

那动静要小!

若是公主府上的人拿不住,就要靠他们出手了,力求快、准、狠,将人及时捉住。

“你们去找那位薛姑娘,多半在偏僻处,少有人涉足的地方。找到之后不要慌张,悄悄地将人带过来。”宣王语气冰冷地对着剩下的人吩咐。

亲卫们也不问缘由,立即领命去寻。

他们中间的人大都见过薛清茵。

吩咐完后,宣王身边便只剩下一名亲卫了。

他驻足片刻,似是在思考。

过了会儿,他才拔腿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厢副将来到花园中,只见金雀公主正骑在马背上,手持球杖,争相击戏。

副将心想这要怎么悄悄地去说呢?

副将想来想去,干脆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屈指吹了个口哨。

奔腾的马儿竟然暂缓下了脚步。

副将径直走到金雀公主跟前,抓住缰绳,就这样把人牵走了。

众人傻了眼。

就连金雀公主也惊了惊,本想发怒,但想到这人是宣王的副将,金雀公主生生忍住了,只咬牙切齿地憋出来一句:“你作什么?”

副将道:“请公主下马,或是,附耳来听。”

金雀公主低声斥道:“大胆!”

副将忙道:“不大不大,多有得罪。宣王殿下吩咐了,这事一定要公主亲耳听。”

金雀公主面色变幻了一阵,翻身下马。

副将这才凑上去仔细与她说了。

金雀公主的脸色很快变得极其难看了,连身子都微微发起抖来。

“该死,该死!”

副将还一头雾水。

而后头的其余人望着他们的背影,倒也没往别处想,只是忍不住交头接耳道:“那人是谁?倒与公主亲近。”

“莫不是要有新驸马了?”

“那是宣王殿下的副将方将军你们都不认得。”

“哦,那多半是不愿做驸马的。”

四公主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只觉得烦躁。

也不知事情怎么样了……

宣王一路拐弯,走过山石回廊,最终来到一处破败的院子前。

他驻足。

抬眸。

只见薛清茵艰难地趴在墙头上,轻轻喘着气。

然后一扭头就看见了他。

二人四目相接。

薛清茵又惊又喜。

宣王怎么恰好来了这里?

她舔了下唇,因为气喘不及,声音便显得又娇又弱:“……有劳宣王,接一下我?我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