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归处泪成殇——中篇小说《低处的父亲》作品赏析 | 文苑书香

李娟

人这辈子,有些宿命的东西其实是走不出去的,挣不脱的。即便再努力,也难以彻底挣脱。

——题记

2018年8月,我带着儿子和女儿从西安出发,去北京住了10天,在动身返回西安时,于北京火车西站买到了2018年8月新发行的《小说选刊》第399期期刊,正是这本书,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了青年作家马金莲的作品,我被她的作品中极具震撼力的思想内涵所触动,第一次阅读这篇小说,是在北京火车西站候车室,读得泪流满面,心纠成一团。当时读这篇小说,我并不知道,自己刚强了一辈子的父亲,两个月之后竟然撒手人寰。

2018年10月,我的父亲骤然离世,每每情伤不能自已,就会找出这本书,一遍遍的读《低处的父亲》这部中篇小说,感悟着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的深度,任泪水四溢,任父亲的面容一遍遍越来越清晰,任自己曾经对于亲情肤浅无知的理解像寒风一样刺入骨髓生出阵阵的痛感。

今晚,又一次打开这部小说,小说中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如同老友在娓娓诉说着相同的眷恋,任思念父亲的泪水一泻而下,没有了父亲,更加懂得了这世间有一种爱,会让人痛到窒息。

中篇小说《低处的父亲》所描述的一家人,大半生生活在山区农村,作品语言平和细腻,非常符合人物身份的口语化语言特点,让人物非常立体,极具社会群体特色。作品以第一人称创作而成,不是直接以时间为顺序创作,但是时间感是非常强的。在小说情节的常态行进中,随处可见不着痕迹但是又让读者陷入深思的回忆,各种对父亲往日生活的点滴回忆,让这部小说像敲击灵魂的警钟,直击读者的内心深处。

这部作品同时表达出来了很多东西:乡土、移民、村庄,底层、命运、生活、男女、困境、感情、骨肉......小说以两条主线并列创作而成,这两条主线,一是对家人亲情的深刻反思,二是人离开故土以后无所适从的茫然的情感。

作者在这部作品中刻画了一个超子父亲。超子,在回族方言中,即傻子、疯子、残疾人、不正常,等等意思,那些大脑有问题的人几乎都可以囊括近这个词语的外延。小说中的“我”名叫哈子,是超子父亲的大儿子,哈子还在娘胎时,父亲因为一场祸事成了超子,失去了正常的谋生活能力,成了村里人取笑的对象,哈子的母亲名叫田桂花,田桂花没有因为丈夫成为超子而闹离婚,但是很多年来,田桂花对丈夫却又非打即骂,发泄着生活的重重压力下的委屈。哈子有一个弟弟名叫嘎子,哈子和嘎子还有个妹妹名叫梅子。哈子的超子父亲,在人生的最后阶段,经历了*迁拆**,在新家里没住多久,他离家失踪了一年多,小说围绕哈子一家人寻找超子父亲的情感体验以及生活体验来展开创作,哈子自己没有找到父亲,在小说的结尾,警察在老家旧院里发现了超子父亲高度腐烂的尸体。

超子父亲,是有名字的,他叫马有世,年轻时是个民办教师,衣服笔挺干净,上衣口袋总是插着一支钢笔。母亲田桂花相中了他,主动搭话,然后成了家,可是田桂花命不好,婚后刚刚有了身孕,马有世跳下河去救4个溺水的小学生,被大水冲走了,村里人都以为他像那些学生一样没了命,可他却自己回了家,马有世从此一*不起病**,等再爬起来时,脑子坏了,腿也跛了,民办教师的工作也丢了。

说起来,母亲田桂花曾经也是幸福过的,田桂花年轻时人漂亮,马有世是个文化人,与庄稼人不一样。田桂花初识马有世以及新婚燕尔,马有世与她也是很般配的,但是命运不济,马有世因祸事成了个超子。丈夫成为了超子,田桂花没有抛弃他。在老大哈子出生后,田桂花又相继生了一儿一女,如果说这是爱情的话,那么在往后几十年里,直到丈夫失踪了一年多死在遥远的老家,田桂花对他不是打就是骂,和三个儿女一起嫌恶他,田桂花和哈子的大伯在暗中甚至是公开偷情,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但,正是这貌似矛盾的剧情,集中体现了作者对现实人性非常成功的深层次刻画。

在三个孩子年幼的日子里,田桂花家里家外的忙碌,坚强的支撑着贫穷的家庭生活,她是善良勤劳的,可是生活的沉重压在一个女人身上的份量,让她快要垮塌,在超子失踪后,田桂花一改往日的嘻嘻哈哈,表情沉重的说了一句话:人活着真不容易!这句话,应该就是作者对她所有言行的最好解释。

文中的“我”,也就是哈子,是这部小说思想情感升华的一个载体,和弟弟妹妹一样,哈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嫌弃自己的父亲是个超子,超子父亲是他们兄妹三人的耻辱,尤其是村里人取笑超子,引诱超子说自己的媳妇儿田桂花在被窝里的好的时候,更是让哈子无地自容。哈子和弟弟妹妹不把超子叫大,就叫超子。可正是这个超子,在哈子兄妹三人年幼时的贫穷生活中,充分发挥了自己唯一擅长的生活技能:乞讨!

在哈子小的时候,他们村还没有*迁拆**,住在南山农村,如果哪一天,家里的布口袋不见了,那么超子肯定也不见了,超子背着布口袋出去讨吃的去了。每一次超子乞讨回来的时候,哈子兄妹三个都会迷恋超子的布口袋,他的布口袋里有讨来的黑白面粉,有各种白的黑的馍,他把讨来的半个油条、一截麻花、一个发蔫的果子、一把花生......藏在缠在腰上的缠兜里,尽管这些东西装了几天有一点儿霉味儿,尽管这些东西有超子身上的气味儿,但是哈子兄妹三个,高兴地争抢着分吃这些气味儿,那是多么的幸福的时光啊!

这样的幸福,是哈子在超子父亲失踪后才渐渐意识到的,超子失踪时,他们已经因政府*迁拆**从南山区农村搬到了北山区城市里了,他们家分了两套安置房,超子就是从北山区的单元房里失踪的。超子住不惯单元房,用不惯马桶,舍不得用清水冲厕所,田桂花嫌他脏。当超子离开的日子一点点变久,作为大儿子的“我”,也就是哈子,从淡定变得着急,哈子开始发慌地联络分散居住的弟弟妹妹,四下里寻找超子父亲,他在对父亲的渴望中终于意识到:父亲尽管傻,但是父亲骨子里有对自己的孩子们和家庭非常深刻的爱和责任感。

超子父亲能力有限,不能给媳妇儿和孩子们经济上的帮助,但是,他把血脉遗传进了孩子们的血液里,他们兄妹三人,身体健康,脑子健全,不疯不傻,没病没灾,这不就是父亲能给予他们的最大财富吗?哈子最终理解了自己的父亲,他引导弟弟妹妹叫大,引导弟弟妹妹尊重自己的父亲,超子说,就算世上所有人都取笑他,但是“我”们三个不能取笑他,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小说处处体现出对于父爱的细腻刻画,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哈子对父亲的认可,其实是他在与自己的内心和解。父亲失踪后,哈子作为家中长子,在长达半年多到处寻找失踪的父亲时,他的内心发生了巨大的转折,他不再怨恨自己的父亲是个超子,他终于懂得了马有世这个男人的心中是有爱有隐忍的,懂得了自己以及弟弟妹妹、还有母亲田桂花,曾经获得了许多来自这个傻傻颠颠跛着腿的男人的厚爱,懂得了母亲以及兄妹三人对马有世的许多直白粗浅的言行,是一种粗暴的情感伤害。这个转折与醒悟点,小说通过穿插许多细腻的回忆,和哈子言行的变化进行刻画,描写地非常自然流畅。当父亲已再也不见了,哈子痛心疾首的忏悔着自己的浅薄和无知,这份忏悔,小说没有直接用文字进行描写,而是渗透在字里行间,在读者的共鸣中把“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主题给予了暗示......

哈子终于接受了自己父亲的不完美。他同时接受的还有自己的母亲,从年幼的哈子撞见母亲与大伯偷情那刻起,哈子对母亲一直心怀深深的怨恨,父亲失踪后,他甚至想质问母亲的私生活,然而最终,哈子什么也没有说,他选择了沉默。眼前这个满脸沧桑,手心手背满是粗糙的伤痕的女人老了,这是养育了他们兄妹三人的女人,和一个超子丈夫生活了多半生,生活没有给她什么温暖。哈子选择了沉默,这份沉默,让人沉重,让人感慨万千,唏嘘落泪,这就是生活,生活不能以简单的对和错来审判一个人,包括哈子兄妹三个不喊大......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在生活的压迫之下,一家人那诸多的委屈该以何种方式得到缓释?这是作者抛给每一个读者的亲情追问!

这部小说的另一个主题,是对故土难离的细腻刻画。故土难离这一主题,除了在村里人的感叹中直接表述出来之外,更多的通过马有世这个角色来表现。*迁拆**后的新小区,生活方式,甚至周围人说话的腔调,都与过去不一样,马有世搬到了新小区以后,找不到家的感觉。他失踪了,也许是去乞讨去了,从农村搬到了城里,城里的路虽然四通八达,但是对一个超子来说,他出了小区后,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超子马有世最终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不对,他找到了,他一个人不知怎么历尽艰辛回到了已经荒草丛生的老家的院子里,他靠着墙根死在了那个出生并生活了几乎一生的家里,“那个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味、他的感觉、他的笑声、他的絮絮叨叨......他见谁都是一脸讨好巴结的贱笑,他扭着跛脚艰难地走路......”超子马有世死了,他死在了他的家里,他说城里的水没有农村的山泉好喝,他说他是一个男人,不能坐在城里的马桶上撒尿......他不理解,城里那个单元房才是他现在的家。

马有世就这么着回家了,回的是农村的老家,不是城里的房子,也许他心里本来也想回城里的新家,新家里有他的媳妇儿和孩子,有他们因为贫穷从农村搬去的旧家具,有他熟悉的习惯了大嗓门老是吵着说话的亲人们。他到底是找不到回新家的路,还是内心不想再回那个有很多不顺心的陌生的新家,谁也无从知道,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自己把自己带回了老屋......

这部小说所展现出来的故土乡情,时代特征非常明显,在经济开发的大潮中,很多村子面临着*迁拆**,在政府移民搬迁名单定了之后,对于世世代代靠种地为生的中老年庄稼人来说,要搬去哪里?以后怎么生活?如何割舍贯穿前半生或者几乎整个一生的生活圈?那些熟悉的绕着村庄的树,那些看习惯了的天空的明朗,那即使含着取笑也不打紧的乡音,还有那害怕离开后被风抚平的祖辈的坟茔,那无数过往的记忆,难道这一切都要随着搬迁成了烟尘吗?

每个人终其一生的努力,都是为了回家,但是,对于被动接受*迁拆**的众多村民来说,唯有他们自己懂得这种抽丝剥茧般的疼,是深深印刻在骨子里的,他们在泪眼相望中完成了离别和搬迁,他们的灵魂像渴望回归的鸟儿一样,在已经成为废墟的原始家园上空徘徊打转,久久地或者说永远地不舍得离开。

但是,新的生活终究是已经开始了......

编辑:王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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