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
80年代的农村家庭收入来源基本就是种植和养殖,我家也不例外,靠着我爸妈种地,我爸额外去给粮库当短工贴补家用。他们忙起来的时候根本就顾不上我姐弟俩,没办法只能把我俩送到姥爷家,有时候实在抽不开身,赶上农忙只能央求好心的邻居帮忙看照一会儿。我俩的童年假期大部分都是在姥爷家过的,我爷奶从没时间看管我们,也不会管我们。有些人可能不太理解,说实话我也不明白为什么。等到我开始记事儿的年纪,我姐已经上了小学了,我妈就不用看顾俩儿孩子了,压力能小点儿。
记忆中是一个大晴天,中午太阳晃得我眼睛都睁不开,我姐吃了中午饭上学去了,我妈收拾完碗筷就骑车载我去地里放水。那时候土地肥沃,河水还未断流,有很多以桥命名的地方,比如一桥、二桥和三桥,代指河桥附近的一整片区域。我家的水田就分在二桥,后来土地整改重新划分到一桥。小时候个儿矮,我视角自带一种天真的比例尺,使得一切事物都变得超乎寻常的大,高耸入云的树干就是巨人的腿脚,布满杂草和小石子的高土堆便是兀自耸立的山峰,上了河坝往地头儿走,那时多是泥土小道儿,没一会儿到了田间地头,我妈把自行车戳住,让我下来坐在水井的平台上:
“大庆奥,你在这坐着玩会儿,那池梗太小了下不了脚儿,你别跟我去了,这大野地也没啥人,害怕不?我一会就回来,咱就走!”
“恩!”我点头答应。
我妈开了供电箱,水井里的水就伴着轰隆隆的抽水声涌了出来。大队(村小组)放水都有轮换限制,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放的,那时还没有专人看管,今天轮到你家这片儿了,你也就这一天时间,抓紧放,明天就换别人了,你要错过了那没招儿,谁家不用呢。我家的地离水井还有一段儿距离,她着急去给地里开口子引水,又交代我几句,下了地仍不放心的时不时回头看我。
早年间土地灌溉用水井多是竖井,井口接出一个与地面平行,长约2米的铁皮管子,管下有个砖头水泥堆砌的巨大长方形蓄水池,深约1.5米,池子前方开个30厘米见方的小出水口,缓解水流因马达转动带来的巨大冲力。我上小学之后有年暑假跟老谭他们骑车探险,在三桥敬老院附近寻到一个废弃的灌溉井池,因为之前出过事儿,我多少有点抵触。水管上并排骑坐3、5个人不成问题,下面的蓄水池需要双手撑住身体,再借力搭上一条腿才能慢慢爬上来。
那时候小啊,刚上小班,我看我妈走得远了,心里开始打怵,站起来踮脚望向她走的方向,视线扫到面前一左一右高耸的土丘,宛如宫城壁垒,错杂生长的小枝灌木像极了城上斜插的旌旗和羽箭,开口的过道就是未设城门的出入口。那土丘一直延伸到二桥的水坝,右侧土丘下还有三两个土坟,坟包顶端以土块盖压着若干张黄纸,心下一颤,巧有浓云遮日,汗毛倒竖。我不敢再看,低头捡些小石子在地上划五横五竖的方格,玩起了“下五道”,又不知过了多久,玩的兴起,口却渴的厉害,抬头见那炮筒儿样的铁皮管子里仍汩汩喷涌着。我咬舔着下嘴唇,起身站在水池边儿,脚下传有轻微的震颤感,耳朵同样嗡嗡的躁动。
看那蓄水池被水泡儿冲翻着瞧不见底儿,壮了胆想学着大人的摸样双手扶住水管头搭成U形,把嘴盖在上面喝水。不知是我错估了胳膊的长短失足跌落还是被邪风从后吹起,只觉一股怪力将我拉进了这暴风泉眼般的水流中,一个趔趄翻身掉进了蓄水池。又道在汹涌起伏不断的水流中冲击,霎时间天旋地转,身体又接连撞击着池壁。求生的本能使我不断的抓挠着,迫切寻找着可以借上力气的一切事物,脑袋埋在水里不断起伏,水流倒灌进我大张的口,又本能的断断续续的发出叫喊:
“妈!妈!...妈!...”
冷水趁机肆意的冲刷我的肺腔,呛的我几近窒息,等头再一次窜出来,恍惚间又瞧见了那城墙样貌的土丘,分辨不来现实或是幻象,那城壁土丘像极了老人口中吓唬小孩儿的阎王殿、鬼门关。地下水越抽越冰,冰的我全身颤抖,挣扎着虚脱失了力,无力感遍传全身...许是命不该绝吧,又不知抓挠了多久,倏然间手指吃住力,似乎扣出了一块凹槽,又借着水流翻滚的巨力,一条胳膊挂住了池壁,手指板住水泥台边缘,下身用力蹬起,竟一点点爬了上来。
我当真吓傻了,五感皆失,脑子慌白一片,恍若虚无。时间流逝,神志也清醒了些,我下意识抬头望向了那“鬼门关”,即如现实与虚假的临界间,待额头眼角不再淌水,又被拉回现实,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荒山土丘,又瞅着我妈拼了命一样从远处向我冲过来,还是听不清她口中喊着什么,自责?焦虑?担忧亦或是愤怒?
后面我是如何回的家,又发生了什么事,我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是有一年高中放假回家,见我姑奶来家找我妈唠嗑,听她们俩唠着有关我妈总出去干活家里没人照看孩子的话题,又唠起“老孙婆子”还帮忙看照过几次,我妈说她不想总去求人家,借钱好还,拖欠人情还不了。小时候确实有好多好邻居的,像我总喊的姑奶或者是街坊邻里常唤作“老孙婆子”的老奶都很热心场,也没少搭人家人情。
我一听这话,插嘴说了我小时候还掉过水池子里的事,说我都不知道怎么上来的,在里面不断的被水推着转圈,后来大一点的时候还跟老谭他们去过同样的水井蓄水池,试着从下面蹦上来都费了好大劲,再说那时候小根本都不可能爬上来。
我妈先是诧异的问我:“还能记住这事儿呢?”
转而又嗔怪我:“真能耐啊!”
我笑笑以为她在夸我,又看向我妈,她像是自言自语,叹着气,嘴里反复小声的嘀咕着:“真能耐啊,是真能耐啊!”眼里满是心酸,我问她:
“后来的事我咋不记得了呢,我就记着你跑过来给我拎起来然后我就失忆了...哈哈!”我尴尬的笑笑。
我也是从我妈口中简单了解了后面的事儿,说是我妈刚把每个池子都开口放了半下水,却总放心不下,时不时抬头往我这边张望,远远的见我自己一个人坐着玩,转头去叠池梗子,顺便薅净上面的杂草,冷不丁再次抬头看我,说我这头原本好好的,一转眼人没了,我妈就寻思着往回走寻寻我,看我去哪玩了,走到半道儿看清了,瞅见我从水井蓄水池里往上爬,扔了铁锹就往我这边跑啊,连摔了好几个跟头,走到跟前儿,我早已经爬出来了,赶紧给我拎起来,问我咋滴了,说我支支吾吾的也说不出个四六,那情况摆着呢,就是掉进去了呗,又是自责后悔又是心疼生气的忙给我脱了衣服拧干了,把她的外衣脱给我包上了,一路推车给我带回家了。
我笑着问她:“那咱家地不得儿都冒漾了啊!”
我妈被我逗笑了:“还笑呢,多邪乎吧你说,多悬啊!唉!!!”
我妈最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眼角泛出泪花,我姑奶也叹着气:
“这孩子命多大你说!啊?你说你家那老太太也真是那个了,看会孩子都不行?都不如旁人,别说老孙婆子了,我都能给你给看会儿。人家那杨乐、莫冰哪个不是老太太带大的啊,你家这莫莹、大庆多好的孩子啊,愣麻是看不上,唉!”
我看她们俩满是叹息,也怪我多嘴提起了让我妈伤心自责的事儿,眼瞅着我妈眼泪要掉下来了,我知道我妈要强,心里满是委屈,一直隐忍着,这时候更不能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下没了主意,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默默关了屋门出去玩了,现在想想我当初确实还是不够懂事。
总有人劝我,让我心里阳光点,让我向前看,不能总纠结过去。道理我也懂,可谁给我个美好童年呢?你说原谅吧,还谈不上,你说放下吧,我该放下啥?过去是过去了,即使有一天真过去了,也是我放过了儿时的我啊。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呢:
当年的我就淹死在了那个蓄水池中,挣扎无助被水僵的冰冷生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