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里传开了，学校要邀请一位老奶奶讲红色革命故事。同学们正议论着，老师走上讲台，说“同学们安静，现在，我们都去操场集合，听一位老奶奶给我们讲革命的故事。”
操场上集合了几千名学生。主席台中央拉起了横幅：听老奶奶的故事，做革命者的后代。
望着那个戴红领巾的老奶奶被搀扶着走上台，我一下愣住了。“那不是我的老奶奶吗？怎么成了所有同学的老奶奶？”我嫉妒死了。
老奶奶清了清嗓子，说：“从哪说起呢？就从我被抓壮丁说起吧。”
“女的还被抓壮丁？”站我身边的同学杜海龙张大嘴说。
“注意纪律！”我以班长的身份提醒他。
“那一年，俺们李家屯西，是国民*党**一个团的驻地。村里的男劳力早被他们抓光了，去挖战壕、拉大炮。这天，我和村里几个女人，也被抓去了。我十八岁，数我年轻。抓了去，没叫俺们干苦力，每个人还换上军服，每人发一杆枪。有个歪帽团长给俺们训话。他说：‘一会儿教官怎么教，你们就怎么说。配合好了，留你们一条性命，哪个不听话，别怪老子枪子不长眼。’”
傍晚，俺们换了装丢下枪，真的被放回家了。原来，那歪帽子团长，为领空饷，叫俺们去凑人数。
抓去那天，歪帽团长酸溜溜的，围着我转圈，说：“你丈夫是做啥的？”我心里咚咚直跳，俺才十八，订完婚，路大勇就去当八路了，俺心想，李家屯是白区，可不能说路大勇是八路，白区是国民*党**统治区，说了，俺的命保不住，李家屯乡亲们还受牵连。 “俺男人也是国军。” 我说。
“他在哪个师？哪个团？叫啥？”
天哪！俺就是胡乱说，哪懂部队番号呀！俺忽地想起来，李家屯李大顺被抓去当国军前，他爹还托媒给我提过亲呢，听媒婆说，人家在国军七十四师当营长。于是俺说：“他在七十四师当营长。”
“七十四师？他叫啥？”
俺额上浸满了汗珠子，壮着胆儿说：“李大顺。”
“李大顺阵亡了呀，那是三营营长，没人通知你们家属？”
我捂住嘴，悲伤的样子。
歪帽团长越坐离我越近，说：“冬梅，李大顺没了，还有我，你跟了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我说：“你敢欺负国军家属，俺去军长那告你！”
歪帽团长忙说：“别，你就当我放了个屁还不行？”
过了几天，我和李家屯妇救会的姐妹，在后院给八路军做布鞋，狗叫起来。我说：“大家别慌，有我在呢，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我刚跑到门口，十几个兵冲进来了。高个兵说：“给我搜！搜到替八路做鞋的娘们儿，通通带走！”眼看就要搜到后院了，我突然说：“俺就是替八路做鞋的！”
“带走！”
俺被兵带到了团部，歪帽团长骂道：“妈的！你们都瞎了狗眼，怎么把咱们国军李大顺的太太抓来啦？”
“都他妈给李营长太太跪下，喊姑奶奶！”
呼啦跪倒一片。“姑奶奶！姑奶奶！”
歪帽团长凑过来，说：“冬梅，这回你满意了吧，想想，拿啥谢我？”
回到家，我又和姐妹们在后院给八路军做布鞋。我还讲国军那些兵蛋子给我下跪的事，婆娘们笑岔了气。
那个雨夜，院子里传来跳墙的响声。我身体贴着门板，举着木杈。
“冬梅，是我！”
我给路大勇开了门。“冬梅，好消息，咱们的队伍，把国民*党**七十四师围成了铁桶，李家屯很快就不是白区了。这次给游击队下达任务，说好在这里接头。冬梅，等天全国解放了，我给你买一套婚纱，我穿着新郎的中山装，戴上胸花。*长首**答应，给咱们当证婚人呢，说给咱俩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到时候……”我的脸腾地红了，捂住大勇的嘴。
又传来枪声。咣咣咣！枪托砸门的声音。大勇拔出手枪。我说：“你去里屋，他们兔子尾巴长不了了，我能对付。”
兵们冲进院子，歪帽团长提着手枪迎上来，说：“行啊冬梅，原来你丈夫不是李大顺，你胆敢冒充国军太太，这回，老子就是送你见阎王的。给我绑起来！” 几个兵蛋子把我绑在院子的枣树上。
歪帽团长色眯眯地说：“你现在回心转意，也不晚，兴许还能弄个三姨太的名分，嗯？”
“那得看你，对我冬梅是不是真心？”我说。
歪帽团长眼睛亮了。“啥条件？说！”
我说：“你叫他们手里的家伙下了，放这来，叫他们走，走得越远越好。”
歪帽团长大笑，说：“你们都听清了？”
“听清啦！”
“听清了还磨叽啥！”
兵们把十几条长枪，噼里啪啦丢在院子中央，退出了院子。
大勇纵身跳出来，把歪帽团长绑在桌腿上，游击队从地道钻出来。长枪每人分了一杆。有人喊：“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那天，李家屯十六名游击队队员保护着我，突围了出来。大勇一个人，两把手枪，与敌人三面周旋，直到拉响最后一颗*榴弹手**。
老奶奶哽咽住了。她抬起头，抹了一把眼睛，说：“那是一个人对三十多号敌人的战斗啊！”
那天，老奶奶讲完，同学们跟随老师，来到一个青松翠柏的地方。每人拿一朵鲜花，轻轻放在写着革命烈士路大勇的墓碑前。
回到家里，我问老奶奶：“路大勇也是我老爷爷吗？”
老奶奶说：“是啊，他用自个的死，换来别人的生，他不但是你的老爷爷，还是所有孩子的老爷爷呢。”
作者简介 ：李国明，山东德州人，作品散发《百花园》《天池小小说》《小小说选刊》《小小说月刊》等各地报刊，有小小说收入大学生阅读文本、各种年度选本。有作品入选2021年高三语文考试卷试题。多次在全国征文中获奖，著有长篇小说《驿动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