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天下为公第一章 (老子天下第一篇)

【原文】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释文】

1.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1)士:官吏的通称。还可用作对人的美称,多指具有高尚品德的人。

(2)“微”与“妙”:“微”,关于此字,可见《第14章》及《第36章》“微明”之释。就其本义而言,是“潜行、匿行”,像孙悟空的分身术,像化整为零、声东击西的游击战术。“妙”,精微也,可见《第1章》释。此两者的区别是:“微”代表发散,通过条分缕析、分散变细使对方顾此失彼、难以捕捉;“妙”则是彤缩,通过收缩变小、轻盈飞扬使对方难觅踪迹。

(3)“玄”与“通”:“玄”,《说文》:“玄,幽远也。”犹正反两种属性背道而驰,渐行渐远。但这种“远”与“反”并非本质上的“远”与“反”,只是考虑问题的角度、采取的方法措施不同罢了。具体可见《第1章》析。“通”,《说文》:“通,达也。”此两者皆殊途同归之意也。只是“玄”犹背道而驰,“通”犹相向而行;“玄”强调的是方式、方法;“通”强调的是目的、指向。

(4)微妙玄通:这四个字两两对应。其中,“微”与“妙”对应,“玄”与“通”对应。另外,“微妙”又与“玄通”对应。“微妙”极言其小,“玄通”极言其大。“微妙玄通”,说的是有识之士能够顺物应时、懂得变通,而不会墨守陈规,可谓灵活务实、变化多端、高深莫测。

(5)本句含义:古代善于施政的人,其修为可谓出神入化、高深莫测。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只能勉强地描述他。

2.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1)豫:篆文从予从象。“予”,篆文像上下两个织布梭子尖端交错之状,其中一只还有线引出,用以会梭子推来推去之意。故所谓“豫”,应是指大象摇鼻晃脑的样子。而由大象的摇鼻晃脑、行动迟缓,可引申为“安适、安乐”、“喜欢、快乐”、“迟疑、拿不定主意”、“懈怠”等义。那么具体到本篇,“豫”到底应作何解呢?我们细审本句可以发现:“豫”与“犹”、“俨”与“涣”、“敦”与“旷”相对而出,前者皆描述的是“士”之“公德”(即外在表现,即在工作中的表现),后者皆描述的是“士”之“私德”(即内在修养,即关乎私人利益、个人荣辱时的表现),故将“豫”释作“迟疑、拿不定主意”显然是不正确的。其实,“豫焉若冬涉川”描述的应是为“士”者勇于冒险、敢于牺牲的品德。为官者应该勇于担当、开拓进取、舍身为民。这就如同在冬天率先从冰面上走过(“冬涉川”说明河水已结冰,“豫焉”是要向大家证明冰面看似危险其实最为安全易渡),要敢于以身犯险、敢为天下先。故“豫”不是“迟疑”,而是自信乐观、坚定从容,是要以身作则,起到先锋模范作用,是要引导人民、鼓舞人民,展现*瞻高**远瞩的领袖特质和大无畏的英雄气概。另外,若我们联想到在冰面上行走的姿势,则身体的摆动不犹如象鼻之晃动吗?而在冰上滑行之迅疾与欢快,不正与下一句的“犹兮若畏四邻”形成了鲜明对比吗?

(2)焉:在本句中,只在“豫”字后为“焉”字,其它皆为“兮”字,那么“焉”和“兮”有什么区别吗?“焉”用作语气助词时,可表示加强语气,相当于“啊”;亦可表示提顿、停顿,相当于“啊、呀”;还可表示论断、决断或终结语气,相当于“的”、“呢”。那么具体到本篇,“焉”用在“豫”字后,正是要强调主人公那种毅然决然、勇于开拓进取、乐于犯险牺牲的精神。“兮”用作语气助词时,虽然也表示感叹,但是正像其“乐声上扬”的本义一样,表示一种深沉的、悠长的语气。所以,“焉”体现了作者对于主人公为了人民的利益,勇于牺牲、乐于奉献的惊佩动容,读起来语气铿锵、短促有力;“兮”则体现了作者对于主人公的种种美德发自内心的称颂欣赏,读起来语气舒扬、余音袅袅。故“焉”如叹、“兮”如咏也,乃所谓一咏三叹是也。

(3)犹:甲骨文从酋从犬。故“犹”实际是“猷”或“猶”字的简化。“酋”,篆文从酉,上像酒水溅出形或满溢欲流出形。而“酉”,就是指带塞子的、没有明显头颈形状、广腹尖底的酒坛子。而“酋”,既然像酒满溢欲流出形,说明是已经酿好的、已经开封的酒。故“酋”有“成就、完成”、“终、尽”之意。因为仅有的勉强可被视作头部的酒封和塞子被拿掉,像头颅被砍鲜血喷射之形,故有“杀”之意。那为什么“酋”被用作指部落首领呢?我想这是对敌对方首领的蔑称。就这个酒坛子而言,无颈无首,勉强可以作为“首”的酒封或酒塞亦被拿掉了,故以“酋”指敌人的首领,含有视敌人之首已不在颈上之意,乃视对方为必死之人也。故“犹”,即“猷”(或猶),乃是指狗低头缩脖、夹尾惶恐之形,是垂头丧气、累累如丧家之犬之写照也。因为缩头缩脑的如同无首一般,故“犹”用在本篇,是指主人公在涉及到个人利益的问题上,不敢耍尖儿,不敢为首做主,不敢为天下先之意也。故曰“犹兮若畏四邻”,深怕为人指摘诟病也。如此一来,“犹”便与“豫”形成了鲜明对比。“豫”体现了主人公为了公众利益敢于以身犯险、勇于牺牲的精神;“犹”体现了主人公在涉及个人利益问题上谦虚礼让、以和为贵的精神。故“豫”和“犹”,其实便是主人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写照。

(4)俨:《说文》:“儼,昂头也。”金文借“嚴”表示。“嚴”有“不可犯”之意。故“俨”有“昂头”、“庄重、恭敬”、“好像、宛如”之义。为什么有“好像、宛如”意呢?原来表情整肃,就像戴了一副面具,而面具下可以是任何可能的表情,故有“好像、宛如”意。“俨兮”,是形容主人公喜怒不形于色,表情刻板,威严庄重,一副严肃认真、公事公办的样子。

(5)容:甲骨文从内(纳)从口(容器)。根据前面我们对“口”的分析可知,它往往表示一个人或一件器具的名分、体量。故“容”表示容器内部的形状,事物刚好能填充容纳于其中。反过来又可表示事物外面的那个容器,犹如一层包袱皮儿,严丝合缝,不差分毫。因此,“容”有“模式”之意,就如同制作甲兵器具的模子。既然是模子,则女人在脸上描画的妆容,因其附着在皮肤上,犹如敷了一层面膜,故称女人的妆容为“容”。例如:女为悦己者容。既然是“模子”,故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故“容”有“宽恕、体谅”之意。既然是“模子”,故遵循一定的规范而不会有丝毫偏差,故“容”有“法”之意。《广雅•释诂》:“容,法也。”既然是模子,因此古人往往有纹面或带假面具的风俗。遗存到现在,便是巫祝所戴面具,或庙会娱乐时所戴的傩面(或如大头阿福娃娃)。在西方,便是假面舞会。需要指出的是,古人最初画面或纹面应该只限于首领,其他人或许没有这个权利。戴面具则是巫祝的特权,以示神之公允。普及到民间,逐渐由严肃的迎神祈福变成了娱乐性的群众舞蹈。而西方的假面舞会,则是*交群**、*交滥**的先奏也。既然是模子,表现的自然是事物的外部形状,因此必定生硬、刻板,不夹带私人感情,显得客观而非主观。故“容”的金文从公从頁(甲骨文像突出头部的人形),乃公众的代表人物、头面人物之意。表示这张面孔就是部落名片,可以代表部落所有的人。同时作为首领,他应该一视同仁,对所有人都展现出唯一的一副面容,犹如戴了一副面具,正是要以一成不变的、单一刻板的面孔示人,以示公允。此即所谓的“铁面无私”。在《老子》一书中,与“容”含义相近或类似的词语有:“名”、“式”、“楷式”、“德”、“抱”等。

(6)涣:《说文》:“涣,流散也。”《易•涣》之《象》曰:“风行水上,涣。”乃春风化冻之意。另外,“涣”还可通“焕”,有“鲜明”之意。“涣”与“俨”形成了鲜明对比。“俨”说的是主人公在工作中表现出来的威严庄重、公正严明,他仿佛不近人情,总是摆出一副生硬刻板的面孔。“涣”说的是主人公在私下场合中的表现。他的性格其实是热情洋溢、活泼开朗的。他待人接物热情周到,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他这种“忽冷忽热”、“前倨后恭”的表现还真有些让人吃不消呢!

(7)敦:金文从攴(手持棍,表有所击),从享(醇厚),会通过敲击夯实之意。故“敦”有“督促”、“劝勉”、“厚道、宽厚”、“亲密、和睦”、“诚恳”等义。

(8)朴:《第28章》曰:“复归于朴。”“朴”的本义是未经加工的木材,实际是指万类万物之间和谐共生、团结一致的状态。它们无分高低贵贱,无论作用大小,互相支持,互相弥补,最终形成了一个浑然不可分割的整体。

(9)敦兮其若朴:“敦”既有“使质朴”、“厚实、深厚”之意,就是向内收缩内敛的过程。用在本章,是指主人公不自恃尊贵,不自高自大,朴实诚恳,平易近人,能跟群众打成一片,能很好地融入集体之中并很好地发挥集体的力量。故“敦兮其若朴”体现了主人公与群众身份地位的平等一致。

(10)旷:广大、空阔,犹向外扩展的过程,正与“敦”的自觉收缩形成对比,象征主人公博大宽阔的胸襟。

(11)谷:正如《第6章》所析,“谷”乃高山流泉,犹天地之根源、万物之父母,乃无私奉献、不求回报之意。

(12)旷兮其若谷:“旷”与“谷”,此二字乃大气磅礴、自觉高尚之意。是要以天下为己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此正北宋横渠先生张载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以高度的使命感和责任感济世达人。

(13)混:杂糅、掺和在一起。

(14)浊:《玉篇•水部》:“浊,不清也。”

(15)混兮其若浊:是对前面“豫”与“犹”,“俨”与“涣”,“敦”与“旷”三对关系的总结。因为这三对关系貌似相互矛盾,而“善为士者”却能集于一身且并行不悖,故曰“混兮其若浊”。

(16)“混兮其若浊”与“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的关系:这是老子一贯使用的类似顶真的起承转合的写作手法,以“浊”字引出了对善于为士者的赞美和肯定:他能使社会矛盾得以化解,人民各得其所、安居乐业;他能使一潭死水般的社会重现生机,不断地进行着自我更新和代谢——从而将对个人修养的论述转向了对执政理念和执政能力的论述。

(17)本句的层次:“豫焉”、“俨兮”、“敦兮”可视之为“公德”,也就是为士者秉持的处事原则。“犹兮”、“涣兮”、“旷兮”可视之为“私德”,也就是为士者的内在修养。另外,“豫焉”、“犹兮”,讲述的是如何正确对待集体利益和个人利益的问题。“豫焉”犹“外其身”,是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也,是敢于以身犯险勇于牺牲也;“犹兮”犹“后其身”,是“不敢为天下先”也。故此二者为“礼”之体现也。“礼”即“不争”、“谦让”也。“俨兮”、“涣兮”,讲述的是如何正确对待工作与生活的问题,竭力做到公私分明。“义”,《说文》:“義,己之威仪也。”有“公正、公平”、“公正合宜的事或举动”、“适宜”、“法则、法度”、“容止、风度”、“个人不获取报酬,将所得收入用于公益事业的”等义。所以,此二者为“义”之体现也。“义”,即“合宜”也。“敦兮”、“旷兮”,讲述的是如何正确对待个体与集体的关系的问题。既要不脱离群众、融入集体,还要努力实现自己的价值,为国家和人民奉献出自己的一切。故此二者为“仁”。“仁”即平等,即仁者爱人。故一方面是平等待人,一方面是悲天悯人。只有平等待人,才能感同身受,才能悲天悯人。

需要注意的是,此处所谓的“仁”、“义”、“礼”乃道之“仁”、道之“义”、道之“礼”,绝非《第38章》中世俗的“上仁”、“上礼”、“上义”可比。大道虽不曾言“仁”、言“义”、言“礼”,而“仁”、“义”、“礼”自备矣!

3.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

首先谈谈版本的问题。多数版本认为此句不应有“久”字。其所持理由不外是从对仗工整的角度考虑的。然而我们说,多此一“久”字,并不影响其内在的节奏感。另外,就句意而言,“安”由上半句的“静”而来,多此一“久”字,正是强调此“静”此“安”非久静久安。“安以久”为死水,“动之徐生”正好显示了“善为士者”的手段和能力。“浊”则使之静,“安以久”则使之动,“善为士者”的对症下药之功可见一斑。

“以”,在头一句中是“凭、用、按照”之意;在第二句中表递进,可译为“又、并且”。

“静”,是“使之静”之意。犹《第4章》:“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描述的是百川的浑浊纷扰一旦进入大海的磁场,便都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随大海的呼吸一起呼吸,随大海的律动一起律动,从而洗尽铅华,完成了大浪淘沙、自我救赎的过程。

“动”,是“使之动”之意。虽然,“湛兮,似或存”实现了一次新生和飞跃,但显然这样的过程是在不断重复进行的。这就是深渊被称作深渊的原因所在:当一切因过于安平而显出疲弊之时,下一波的新生力量已经被接纳吸收,再一次的进步和飞跃便又开始了。因此,“动”是“开放、包容、进取”精神的写照。

本节赞美了“善为士者”的伟大功绩:他使社会矛盾得以化解,人民安居乐业;他使一潭死水般的社会重现生机,不断地进行着自我更新和代谢。从动到静再到动,不断推动着社会的前进、再前进!

另外,“孰能”二字的运用,又何尝不是在委婉地表达老子对这种治世能臣的期盼之情呢?

4.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1)不欲盈:即《第4章》所言:“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正因为“不欲盈”,故能不断有新鲜元素加入,持续地实现自我更新和完善,从而实现“浊以静之徐清”、“安以久动之徐生”。

(2)蔽:遮蔽、覆盖之意。

(3)不:甲骨文象朝下的花萼之柎,像是枯萎、凋零的花朵,故有舍弃、否定之意。所以,“不”即“敝”也,乃破旧、破败之意。是腐朽、没落和*动反**的。

(4)本句宗旨:本句承上句而来,既是上句句意的延伸,又是本章的总结语。“善为士者”之所以能有高深莫测的修为,乃是因为他们善于革故鼎新、与时俱进,因此能显得千变万化、虚实难辨、从容不迫、收放自如。

【总结】

为何选用“微”作本章的标题呢?这是为了呼应上一章的“搏之不得名曰微”句。

在本章中,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只能“强为之容”。他们那么高深莫测、变化多端,让人摸不着、猜不透,故曰“搏之不得”,故曰“微”。

“微”有“精妙、深奥”意。

【译文】

古代善于施政的人,其修为可谓出神入化、变幻莫测。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只能勉强地描述他:

他淡定从容,就像在冬天的冰面上行走;

他谨慎低调,就好像周围充满了敌意。

他严肃庄重,就好像铁面无私的法官;

他开朗活泼,就好像春风吹化的冰面。

他是那么踏实质朴,就好像普通一兵;

他是那么宽广博大,就好像万物的本源。

……

他兼容并蓄、包罗万象,就好像泥沙俱下的河流!

就好像泥沙俱下的河流——

谁能将这一片混沌化解,促使它慢慢澄清?

谁能让社会矛盾平息,人民安居乐业?

谁能让一潭死水流动,不断地自我更新?

谁能让社会重现生机,鼓舞着向前发展?

保持大道的人,不寻求满盈。正因为不寻求满盈,所以才能像大海一样,吐故纳新!

保持大道的人,不谋求私利。正因为不谋求私利,所以才能开放包容,永葆青春!(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老子天下为公,老子天下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