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夏末初秋时,忙中偷闲泡了一杯白茶,忽然没来由地想到《浮生六记》中描写芸娘闲心制作莲花香茶的文字:






“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 。
本人素来颇富好奇心,对于雅趣之事更是毫无抵抗力,恰好家中有含苞之荷花,自然觉得可以一试,且对其香甚为期待,于是便如此这般炮制一番:
取一支新鲜欲滴的粉嫩莲花,将其幼嫩的花苞小心掰开,将白茶以镊子一枚一枚塞入其中,再宝贝式地将花苞仔细合拢,认真放入保鲜袋,然后置于冰箱冷藏。没有像古人那样重新将其插入水中的原因,是因为自信地以为,现代保鲜技术肯定高于古代。
第二天,带着几分期待,从冰箱冷藏室取出自己亲手窨制的莲花香茶,高兴地招呼先生一起泡茶品饮。但令人遗憾的是,只有原来上好白茶之香,竟未闻到一丝清甜荷香。重新手捧茶杯,用心啜吸一口茶汤,再品再闻,尽量集中精力,充分调动味觉与嗅觉尽心捕捉,不放过一丝一缕之香,但还是不见荷香踪影。
是哪里错了吗?
拿出《浮生六记》细读,又上网搜查此种茶叶窨制方法,不料竟有了新发现——
原来,这个方法可不是芸娘的独创。早在明代,著名茶学家顾元庆就在其《茶谱》中写到了这种荷花茶的制作方法:
“于日未出时,将半含莲花拨开,放细茶一撮,纳满蕊中,以麻皮略絷,令其经宿。次早摘花,倾出茶叶,用建纸包茶焙干。再如前法,又将茶叶入别蕊中。如此者数次,取其焙干收用,不胜香美” 。
顾氏对茶史虽有足够研究,论述花茶窨制方法颇有价值,但其作品却是在钱椿年《茶谱》的基础上删校修订而成。顾元庆本人曾就此说明原意,曰(钱氏《茶谱》)“收采古今篇什太繁,甚失谱意”,遂用“余暇日删校”,最终,他于嘉靖二十年编写完成这部属于自己版本的《茶谱》。
由此看来,这种莲花香茶的窨制法,最早应该是由钱椿年入书、然后由顾元庆删校再编。
钱椿年乃何许人也?
赵之履《茶谱续编·跋》云:“友兰钱翁,好古博雅,性嗜茶。年逾大耋,犹精茶事。家居若藏若煎,咸悟三昧,列以品类,汇次成谱,属伯子奚川先生梓之。”
喜欢喝茶的人,应该知道“煎茶四要”“点茶三要”,那就是钱椿年先生所提出的。
顾元庆《茶谱》(1541年作)序中说:“顷见友兰翁所集《茶谱》……”,可知钱椿年作《茶谱》是在1541年之前;又,赵之履《茶谱续编》为1535年前后,而赵谱为钱谱之续,故钱谱亦应在1535年左右,且应早于赵谱。
清代名士钱谦益《绛云楼书目》载目,题为“友兰翁”著的,也是这本《茶谱》,不见其他书目。但据说钱椿年还曾编过一本《钱氏族谱》,本人未尝就此考证,不敢贸然点评。
可以确定的是,我国窨制花茶的技术,始于南宋,已有1000余年的历史,但大规模窨制花茶则始于清代咸丰年间。最早的加工中心应该是在福州吧,我和先生喝过最好的茉莉花茶,就得自福州朋友日亮先生所赐。从12世纪起,花茶的窨制,已由福州扩展到苏州、杭州一带。估计彼时彼地,市井窨制花茶自然成风,钱氏、顾氏作为文人,只是忠实地将其记录成文而已。
顾元庆《茶谱》一书中较详细地记载了窨制花茶的香花品种和制茶方法:
"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皆可作茶。诸花开时,摘其半含半放之香气全者,量茶叶多少,摘花为茶。花多则太香,而脱茶韵;花少则不香,而不尽美。三停茶叶,一停花始称。"
由此段描述可知,窨制花茶,须择吐香鲜花,方能最终达到茶香与花香融于一体之效。这次亲自尝试窨制莲花香茶失败,除了没有按照顾氏提出的“如此数次”,或许还另有原因,盖莲花乃以清香为主,其香本就不易察觉,窨制花茶的难度自然增加。
那么,为何清代文学家沈复与其妻热衷于窨制莲花香茶,并饶有情趣地将其写成文字,并且顾元庆、钱椿年等都有兴致将其收入自己的茶书呢?应该是文人对于雅趣的爱恋使然吧,对其实在无法割舍!毕竟这种窨制方法如此雅致而让人不由得不动心。
用先生的话来说,窨制成莲花香茶品之,品的原就是一份雅致与情趣。
先生对于顾元庆其人颇有兴趣,因他除了茶学家的头衔,还是一代藏书家、刻书家、茶学家。先生喜欢“诗话”,这位顾元庆就曾写得一本《夷白斋诗话》,所以据我看来,应该算是爱其书于是爱其人了。另外,顾氏倡饮清茶,开创一代茶风,先生是地道江南人,自然口味亦颇为一致,这也是将其引为知己的原因之一了。
